【哥唐】海洋之心•肆

•平行世界。1982年12月9日,23岁的Daffy在香港丽晶酒店参加宴会。无事发生。次年春,唐家移民美国发展,Daffy随往。 后院的水池很快就被Daffy收拾好了。 混凝土的水池由四面内壁和底部围成一个类椭圆形的空间,面积不过半个泳池大小。排水口设计在其中一侧内壁,上方标着“水深2.1米”的红色小字,已经蓄满的一池清水在小字处微微波荡。对侧是贴着内壁垂直修建的小梯,从水中延伸到岸上,抛了漆的木质踏板和扶手被Daffy细心地在放水前擦拭了一遍。池沿的杂草清理得很干净,岸边茶色的户外遮阳伞下是一张小圆桌和一把藤艺躺椅。 Daffy蹲在池边,午后的水面波光粼粼。他看着水池另一端激起巨大的水花,尚未完全平静下去,面前便绽开另一朵。 “哗啦!”鲛人破水而出。 黑发湿润地披散在脑后,水珠争先恐后吻过轮廓深刻的精致脸庞,从它的眼睫,鼻尖,唇珠上滚落。
鲛人直起身子在水中浮立,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蜂蜜般的色泽。水波温柔地环绕着它,覆盖住华丽的鱼尾,只裸露出胸腹流畅的肌理,修长而线条完美的双臂,还有藏住一身爆发力的劲瘦腰肢。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Leslie,感觉怎么样?”Daffy望着那双盛满光彩的眼睛,对方脸上明亮的笑容让他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微笑起来。 “很好。”鲛人快活地仰头看他,然后游动着靠近了岸边,依靠手臂的力量扒在池沿。 Daffy很难移开目光。从这个角度看鲛人,对方每一个神情变化、每一个呼吸起伏都像要证明造物主的偏心般,美得纯粹而极致,向一切有双眼的生命辐射着惊人的吸引力。他不自觉地抬手抚上鲛人的脸颊,又向后滑到鲛人的耳朵,轻轻摩挲那微尖的耳廓,像平常安抚Bingo那样。对方一动不动,一副惬意满足的表情,Daffy出神地凝视着眼前的面容,在鲛人阖上眼的一瞬间猛地回过神,受惊般缩回手,为自己刚刚过分的专注红了脸。

鲛人忽地睁开了眼睛,嘴角向下撇,不像是生气,倒有点撒娇性质的不满。 “更多。”鲛人冲他开口,尖锐的虎牙在下唇轻轻一碰。 “我家里能装水的地方,这里是最大的。”Daffy说,以为对方在索求更自由的活动地盘,“如果你想要比这里大的地方——” “Daffy,更多。”鲛人没等他说完,刷地伸出扒在池沿的手,水中鱼尾一摆,轻而易举向上挺身,勾着他的脖子半挂在了他身上。 Daffy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猝不及防之下被鲛人的重量带了一个踉跄,没蹲稳的双腿跪倒在池沿,膝弯的布料浸湿了水,但他已无暇思考这些。 来自海洋的气息包裹了他。鲛人修长的双臂稳稳勾住了他的脖子,他能感受到它们湿漉漉地从两侧肩胛压上来,又冰凉凉地贴住后颈的皮肤,在他的脑后交叉。鲛人对他龇牙,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是期待又像是催促。
过近的距离下,他的余光能扫到鲛人肩臂相连处漂亮的三角肌。 这无疑是一位猎食者。他的眼睛观察到的每一处细节都在这样告诉他。 一位猎食者正用双臂环着他的脖子。然而那些光滑坚韧的皮肤,精瘦矫健的肌肉,强劲而充满力量的骨骼都无用地放置,只柔软地缠绕住他,为他长久的停顿在他的颈后焦灼地收紧。湿漉漉的。 Daffy吐出一口气,想要缓解这种鸡皮疙瘩直冒的感觉,脸色好不容易自在了一点儿,下一秒又被拂到面上的温热鼻息弄得通红。 鲛人因为他的毫无动作而急性子地凑近了。 “Daffy,要更多。” “我……”Daffy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平稳住语调,“Leslie,刚刚的动作不太好……” “你不喜欢。” “不是说我不喜欢,只是……只是对人类而言,那一般是对待宠物,比如小猫小狗,才做的。” 鲛人松开了一些手臂的力度,看上去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很快又皱起眉头,困惑地问:

“所以你刚刚把我当作猫或者狗了吗?” “不,当然没有,你不是宠物……” “我也没有觉得我是。我想要只因为我喜欢这么做。”鲛人困惑的表情更深了一点,歪着脑袋想了几秒,慢慢地说:“所以……你做一件事,你知道你喜欢,你怎么想。” Daffy点头。 “是对我做,也知道我喜欢,我怎么想。” Daffy又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在意‘对人类而言’呢?那是和你想做的事不相干的人的想法了。”鲛人问。 “……”Daffy愣住了,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望着鲛人的眼睛,那双水润的桃花眼正回他以凝视,里面包含着纯然的不解,仿佛对一切一无所知。一如它的主人用最天真的口吻击破无数人类看不穿的迷障,而双眼仍然干净透亮,黑白分明。 “Daffy,”沙哑的嗓音低低地唤他的名字,唤回了他陷落于醉人眼眸的神智。鲛人看着他的脸,神情认真,“你的眼睛很好看。
” Daffy一呆。因为鲛人跳跃的思维,也因为他从来没这么觉得过。在他看来,说这话的人自己就拥有一双世界上最美丽的眼睛了。 而鲛人并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地继续说:“你真珍贵。很多人类的眼睛不好看,很脏。”说罢快乐地用鼻尖蹭了蹭Daffy眼周的肌肤,干脆地松开手,落回了池水中。 虽然对方的用词有点令人啼笑皆非,但Daffy已经明白鲛人想表达的意思。他温和地笑了,问:“你见过很多人类吗?” “我时不时会看见海面上的人类,但更多的时候在听他们的交谈声。” Daffy思索着,“你这样听了多久?” “很久。”鲛人凝望着人类,眼中闪动着细碎的光亮,不知道该如何向面前这个珍贵的人类描述过往的漫长,描述此刻的心情。 它生活在人类无法触及的深海,鲛人不过是不为人知的千万物种之一。Leslie曾与座头鲸一起游过马里亚纳海沟,帮助巨口鳗解开长尾上的结,也曾独自鏖战虎鲨群,追捕大王乌贼两天一夜。

时不时它会游到海面上,那和它呆在深海中的时间相比远远不及,但悠久的生命已足以使他听得够多、看得够多。水手们贪婪的双眼和粗俗的动作,各国各地的音调滑过它的耳畔,在日复一日的聆听中变得熟悉,船只从小小的、绑着粗制帆布的木头船到漆着鲜亮的油漆、能与鲸鱼相比的轮船不过用了几十年的时间。 而它一直生活在海底,从半米长的幼年鲛人成长为深海中体格数一数二的成年鲛人。 至此Leslie的生命当中从未和任何一个人类相遇,直到几天前,它跌跌撞撞地逃到这片海域,再睁开眼时看到面前这个珍贵的人类。 很久。Daffy品味着这个回答。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对于不同的生命来说“很久”是不同的时间概念,而他想知道对方口中的“很久”是怎样的。 “Leslie,”他首先说,“可以问下你们的平均寿命是多少吗?”担心对方听不明白,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一个鲛人…
…死的时候,通常活了多久?” 鲛人马上回答了,看来没有人类对于“死”的避讳。 “我不太清楚,也许三百年,或者有四百年,对我们来说,这没什么区别。” “人类只能活七八十年,”Daffy有点挫败地说,“有些人能活九十年甚至更多……但极少有人超过一百年的。” “你活了多久了?”鲛人轻轻地问。 “三……三十多年。”三十一还是三十九都无所谓,他想,反正那个零头在Leslie看来没什么区别。 不过鲛人非常理解这方面的现实。 “有些鱼从出生到死亡只有一年时间,你已经活很久了,还能活很久。”鲛人说,听上去像是某种诡异的安慰方式。“不过我已经活了超过一百年了,可能有一百二十年吧。” “那你还是一个比较年轻的鲛人。”Daffy尽量不去比较Leslie和自己的岁数,“青壮年。” 鲛人认同地点点头,“反正我也不知道鲛人年老时会是什么样子。

” “你在栖息地没有见到过吗?”Daffy问,幽默地描述自己的猜想,“有着长长白胡子和海草拐杖的鲛人?” 鲛人被逗乐似的笑出了声,好一会儿才停住了笑,“有些鲛人会聚居在一起,特别是有幼崽和雌性的族群,但大多数成年鲛人都独自占据一块海域,各过各的生活。” 原来是这样,听上去领地意识很强。Daffy微笑,看着鲛人游开,为对方在水中的迅猛速度和优雅姿态而惊叹出声。他目测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到水池另一端的距离,虽不算远,自己游一个来回或许也需要一分钟。然而鲛人简直灵活到不可思议,从那头来到这头只在一眨眼间,绕着池壁环游同样毫不费力。但凡它乐意,完美的流线型尾部就能悄无声息地分开水流,在它潜到池底游动的时候,水面甚至不会因为它的动作产生波荡,蓝天和四周绿植的倒影映射其上,形成了绝妙的自然保护色。Daffy只有定睛凝神才能勉强捕捉到水下那抹移动极快的暗影,好几次都被突然在自己眼前冒头的鲛人吓了一跳。
鲛人明显对这样的恶作剧乐此不疲,每每先在远处慢悠悠地游动,等到Daffy放松或出神的时候就悄悄地贴着水池底部靠近,然后哗啦一声跃出水面。鱼尾在Daffy面前划出优美的弧线,阳光下的鳞片反射出渐变的色彩,仿佛汇聚了海洋中一切的美丽与神秘,孔雀蓝,钴蓝,冰蓝依次自他眼底划过,披针形的尾鳍没入水中激起飞溅的珠帘。鲛人则在帘幕落下后再一次出现,沾满水珠的脸颊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神情,眼睛明亮,笑容飞扬,咧开的尖牙显得淘气又得意。 Daffy没法冲着这样的鲛人生气。最终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在池边陪着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时不时充当鲛人单方面的玩耍——或者说戏弄的对象。 很难解释。这天傍晚Daffy回到屋内时想。为什么自己待在岸上,浑身的衣物却湿得像是游了一遭泳。就像很难解释为什么他看着Leslie快乐的样子,即使被淋一身水也发自内心地想要微笑。

最近,渣打的职员们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几乎每个下午都出现在银行对面的咖啡店里的、他们常常悠闲无事的上司的身影消失了——没错,家里的后院成为了Daffy打发时间的首选,享用下午茶的地点变为了水池边。 在初夏的午后,靠在遮阳伞下清凉的藤椅上,就着一杯冰美式翻阅一份《Financial Times》无疑会是这位金融才俊心仪的选择。但事实上,伴着耳边鲛人嬉戏的水声,Daffy最后往往是又一次陪伴Leslie度过了一整个下午的时光。奇怪的是,一向注重时间利用和效率结果的他对于这件称得上是无意义的事非但不感到厌倦,反而乐在其中,每每陶陶然不知天色将晚。 日子一天天过去,对于鲛人伤口处生长缓慢的新鳞,Daffy自然心有疑惑,而鲛人不吝解答。Daffy这才知道,自己以为的一夜之间恢复如初的薄软鳞片,其实是叫做鳞膜的半透明保护层,只是鲛人的身体为阻挡水分和营养流失、隔绝海水中的细菌感染而迅速制造的“临时赝品”。
有了鳞膜,拥有强大自愈能力的鲛人即使受伤,也能将暴露自己气味的时间缩到最短,将遇到危险的可能降到最小。剩下需要做的只是在躲在安全的角落,等待真正的鳞片在长达三月的蛰伏里,通过体内分泌的稀少的特殊角质完成二次生长,重新覆盖住尾部。届时鳞膜脱落,鳞片露出,坚硬华丽,无与伦比。 对此Daffy心中有些莫名的愉快。一开始他只当作是对于鲛人这种未知生物的了解又增多一点的可控感。但在某天他推开铁门,看到Leslie趴在岸边一手搭在池沿一手撑着下巴冲他笑的时候;在他蹲下身递过食物,而Leslie一边接住一边问“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啊”的时候—— 为什么不呢?Daffy忽然想。多一个会说话的动物朋友没什么不好的,Leslie拥有智慧思想和赤子之心,值得自己真诚平等的对待。

带唐字的唯美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