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唐】海洋之心•伍

•平行世界。1982年12月9日，23岁的Daffy在香港丽晶酒店参加宴会。无事发生。次年春，唐家移民美国发展，Daffy随往。 而鲛人的感知力敏锐得惊人。 Daffy改变了对鲛人的看法没多久，许多细小的态度变化便在朝夕相处中显露出来。在Daffy自己都还未察觉的时候，鲛人已经意识到了他的变化，并且打蛇随棍上，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从他人处获取喜爱一般，一点点将Daffy本就不牢固的防线软化蚕食。等到Daffy反应过来，他们相处融洽得简直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旧友。 有时候Daffy会想，他从没在谁身上见过Leslie这样的直率，人类社会中讲究的说话留三分、凡事留一线在Leslie的身上统统看不到，从来是有话就说到尽，想做就马上做。他们每天都聊天，鲛人会将深海中的经历见闻一一分享，毫无保留的样子让Daffy不由自主也将过去的点点滴滴相告，每当鲛人提出什么迥异常人的想法或者稀奇古怪的要求，Daffy总会在惊讶之后尽可能地理解或者满足。
比如现在，当Daffy走进后院，最醒目的就是堆在水池边沿的一大垛海草，两块平整的石料，和几株颜色漂亮的珊瑚。 Daffy在池边看着鲛人忙忙碌碌。他花了几天的时间从才不同的市场找到了这些符合鲛人描述的东西。送货员上门的时候表示可以帮忙搬进去，Daffy不得不婉拒了对方的好意，把它们弄进后院着实费了他好一番功夫。 “Leslie，进度怎么样？” “一半一半啦。”鲛人抱着有两个它那么宽的海草回答。 Daffy对于Leslie装潢计划——他悄悄在心里这样命名——十分佩服，据Leslie所说，它要用这些材料把池底布置得和它深海中睡觉的地方一模一样。 Daffy在鲛人伸手去够一株红珊瑚的时候拿过递给对方，鲛人把它安放在水池一角，又来回游动着审视它，小小地挪了几次位置，最后露出满意的表情。 “你们喜欢这样的休息环境吗？

”Daffy问。 “你是指，鲛人喜不喜欢吗？”Daffy看见Leslie说着笑了一下，“鲛人在水里不管什么姿势都能休息，大多数有地方睡就行。” “我猜你并不是这样？”Daffy隐约感觉到Leslie话中的未尽之意。 鲛人点点头，“睡觉的地方很重要嘛，我会好用心挑，舒服宽敞的溶洞最好，然后要布置得漂亮又安全，休息的时候就可以完全放松。” “你对住的要求高得像个人类，”Daffy打趣道，“还是那种上流社会的精致人士。” 不多时，两块石料也被鲛人鼓捣一阵，摆好了位置拼起来，上下都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缠绕和压垫着一些水草。鲛人雀跃地在水里原地转了一圈，然后背对它们将自己甩了上去，长长的鱼尾弹动一下，摊平在石料上。那动作让Daffy觉得要不是在水里，都能听到“啪叽”一声。鲛人眯着眼动了动嘴，一串细小的气泡从它的耳后溜出来，像一声惬意的叹息。
“真想让你也试试，我把它弄得可舒服了。”说这话的时候鲛人的胳膊撑在池沿，两手托着下巴。“你找到的石头特别好，又凉，又平，我在海底都没找到过这么好的石头。” “不过你可能会觉得很硬。我知道人类都是睡在很软很软的垫子上。”鲛人冥思苦想，忽然灵光一现，瞬间觉得自己无比机智。“你可以睡我身上！我会抱着你，绝对不让你滚下去。” Daffy没什么表情地伸手戳了一下鲛人的手臂，淡淡道：“你身上也很硬。” 鲛人顿时泄气。 Daffy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是人类，没法在水里睡觉。” 鲛人彻底把脸埋到水里去了。自己怎么能把这个忘了呢。 继Daffy见证鲛人的装潢计划完工近一个月后，加州迎来了雨季，天气开始变得闷热又潮湿。Daffy讶异于不管是雨还是高温，对Leslie来说都变成了新鲜事物——鲛人没有在陆地上经历过它们。

Daffy在落雨的第一天就问鲛人要不要从室外搬回室内，毕竟池水不同于海水是活水，而鲛人干脆地拒绝，兴奋地在水池里游来游去，观察雨点砸落时水面细小的颤动，和一圈圈漾开的波纹。 Daffy只好更频繁地为鲛人换水。某一次他挨不过鲛人的要求，在换水前把鲛人抱到椅子上放着。鲛人扒着藤椅的扶手四处张望，像一条生下来不久还没有出过门的小狗，不过表情却非常严肃。 Daffy换完水后一回身，注意力便被鲛人放在椅子上的尾巴吸引过去。鲛人看起来不像拥有骨盆一类的结构，无法标准地做出“坐”的姿态。它的上半身侧靠着椅背，腰以下的尾巴微微向前，中段优雅地盘屈回来，紧贴着椅子的腿，尾鳍的根部稳稳地支在地上。伤口处的鳞膜脱落了一小部分，变得平滑而光洁。新生的鳞片像幽绿的焰火，冰蓝色的尾鳍中部起了几个裙摆似的褶。Daffy愣愣地望着它出了一会儿神，走到鲛人跟前，把手搭在它的肩上。
“陆地上会下雨真是不可思议，虽然我知道。”鲛人扭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但陆地在我看来始终是干的。” “植物需要水，动物也是。” “我以为陆地上的东西只需要风。海里的东西浸在水里，陆地上的浸在风里。” “我们是这样的。”Daffy说，“我们如果浸在海水里，很容易就会冻死。” “要有毛皮，你们没有。”鲛人说，“企鹅就不会死，海豹也不会。” “它会。”Daffy指的是被关铁门外正冲他们汪汪叫的Bingo。 “为什么？那它的毛皮有什么用？” “抵抗冷的空气。” “可水里比空气里暖和。”鲛人说，伸出手去承接雨滴。 Daffy猜想，Leslie说的大概是海水的深处，他没有再解释下去，但他喜欢这样的讨论。Leslie总能指出一条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思路，又和那些他必须应酬的人不同，在Leslie的世界里他是全新的、独特无二的，而不是人类社会中一个通过服从既定体系而在无止境的对比中被定义的“成功人士”。

这让他感觉很好。 “鲛人了解海豚吗？”Daffy问，“我听说它们非常聪明。” 和Daffy以为的不同，鲛人起先像没听懂似的，当Daffy比比划划地让它明白了自己说的是什么东西时，鲛人撅起嘴巴，表情变得有点不开心。 “你喜欢海豚？” “不，我不喜欢，”Daffy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虚，赶紧否认，“我只是……只是问起。” “它们是很聪明，但没有一个鲛人喜欢它们。它们又没礼貌、脸皮又厚……” “怎么讲呢？”Daffy有点意外。 “它们会跟踪我们。”鲛人厌烦地说，这是Daffy第一次看到鲛人有这样细腻的社会表情，都快赶上他所在分行的那位金头发秘书了。她每次谈及酒吧里那些胆大包天的追求者时差不多就是这样。 “但你可以赶走它们，不是吗？”Daffy温和地说，“你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它们就会尖叫。”鲛人的表情缓和了一点，继续回答他，“让整片海域都以为你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它们还会一大群一大群地把你围在当中，转着圈发出嘲笑的声音。虽然这些不会让我们受伤，但我们讨厌海豚。” “你能听懂它们的意思？” “当然能，不过那种语言比人类的差远了，你怎么会对它们有兴趣呢。”这不是一个问句，鲛人在表达对Daffy的不满。 “抱歉让你感觉不快。”Daffy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轻轻抚上鲛人的头顶，用手指顺着那些裹着水份的柔韧黑发。他记得Leslie说过，鲛人的头发没有痛觉，但鲛人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它们。有些鲛人的头发有几十英尺长，它们只需要隐藏在岩石的空隙中，用浮动在水中的头发来捕捉那些以为自己在水草丛中嬉戏的倒霉鱼儿。 “你像一朵花。”Daffy不自觉地脱口而出，说完差点咬了舌头，他抿住嘴唇，真心觉得自己的脸皮比海豚厚多了。 “花？”鲛人说，“你是说那种长在树上，粉色的像海葵一样的东西吗？

” Daffy应了一声，心想那可能是Leslie游经某个海岛时见到的热带植物。 于是鲛人一副了然的样子点点头，“你也像一朵花。”它迎着Daffy疑惑的眼神，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臂，轻而易举碰到了Daffy的脸颊。 “这里，还有这里，都和花一样，”鲛人的指腹蹭过Daffy的嘴唇，在他的耳垂上捏了一下，便收回手充满兴味地注视着他，“是粉色的。” “……”现在肯定不是了。Daffy红着脖子杵在原地。被鲛人冰凉的手指碰过的地方烫得像要烧起来。说真的，他还没能很好地适应鲛人异于人类的脑回路和奇特的表达方式。 别大惊小怪。Daffy对自己说。你得习惯这个，Leslie一向想到什么就是什么，更何况它还在模仿和学习中，你要鼓励它。 Daffy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么漂亮。”他说。他知道Leslie喜欢听夸奖。鲛人甜蜜地微笑了一下，黑发滑过他的手背，轻轻缠上他的指尖。
Daffy觉得有点痒，缩回手搭在鲛人肩侧的藤椅靠背上。 “海豚太丑了，”鲛人说，显然在它的概念里这个话题还未结束，“我们喜欢有鲜艳颜色的生物。” “人类呢？” “人类是能和我们沟通的生物，不在此限。”鲛人偏下头，探出舌尖舔了舔Daffy的手腕。它曾经这么做过，而Daffy仍旧感到不自在。但鲛人做得突然，他根本来不及避开，又实在做得自然，让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反应过激。Daffy张了张嘴，最终只默不吭声把手背到背后，尽量不去在意那种让一小块儿皮肤都敏感发麻的湿润感。 “海豹也很丑，更别提海狮和海狗了，”鲛人自顾自地讲个不停，“勉强不丑的像是虎鲸，它们很识趣，从不骚扰我们。” 这番评价引发了Daffy对于鲛族的审美标准的思考，他沉吟着，又听到Leslie说： “或者……是因为它们吸取了海豚的教训啦。

” “什么教训？” “我们在海里可以控制水，所以当十几只海豚围着我们转的时候，我们也在原地转起来，弄出的漩涡就会把它们全部变成几瓣。鲛族有个古老的风俗，当一大群海豚缠着你不放的时候，要么就什么都不做地忍耐，要么就不放过在场的任何一只。” “为……为什么？” “这样它们就会一直以为鲛人很容易被骚扰，当冬天缺少食物时，我们也很容易找到一群这样的傻瓜。”鲛人歪了歪脑袋，求表扬似的望着他。 Daffy低头对视，Leslie清澈的眼里满是亲昵和信任。他怎么能不有所畏惧？可他又怎么能不真心认可？弱肉强食是深海的法则，情感的冲动传承自人类的动物先祖，而残忍才是人类送给自己的礼物。他的异族友人仿佛天外来物，矫健如斯却将所有的危险尽数敛藏，它降落于陆地之上向他祈盼一个肯定，而他全然无法抵抗。 Daffy的内心泛起一种奇怪的战栗，混杂着别的什么他分辨不了的情绪填满了他。
他被这股情绪驱使着，抖着指尖抚上这美丽的生命，轻声说：“真厉害。” 于是鲛人笑了起来，柔软的唇瓣翘起，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