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唐】海洋之心•叁

•平行世界。1982年12月9日,23岁的Daffy在香港丽晶酒店参加宴会。无事发生。次年春,唐家移民美国发展,Daffy随往。 Daffy打开卫浴间的时候一脚踏进了水里。 浴缸边的龙头被拧开了,和上方的淋浴喷头一起哗啦啦地往外冒着水,鲛人闭着眼躺靠在满溢的浴缸中,脑袋凑在喷头下,仰面让水洒到它的脸上。 Daffy庆幸自己在起床后直接穿了拖鞋。他打开门侧的控灯开关,小心地踩着浅浅一层积水走过去,将食物放到浴缸边的小几上,腾出手来想给鲛人换水。当他弯下腰时,看到鲛人睁开眼看着他,于是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早晨,Leslie,我吵到你休息了吗?”他一边温声询问,一边伸手关掉龙头和喷头的开关。 “我没有在休息,”鲛人说,“潮落了。” “潮落?”Daffy疑惑。 “我们在潮落时醒来,在汐落时睡去。
” “奇妙的作息方式,”Daffy感叹道,“你在深海中也能知道潮汐的涨落吗?” “我们在海里可以控制水,当然也可以感知水。”鲛人摆了摆尾巴,“潮汐涨落的时候,水变轻又变重。” 变轻又变重。Daffy咀嚼了一下这个形容,认为自己很难理解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于是他换了一个更有兴趣的问题:“你说你可以控制水,像摩西分海的传说里那样吗?怎么做到的?” “分海?”鲛人略显困惑地摇摇头,“我们只是控制水流帮助捕食和逃跑,或者弄出巨浪和漩涡。”随后把半个脑袋沉入水里,只在水面上露出一双眼睛,一串细小的气泡从它的耳后冒出来。 鲛人的动作像是不想多谈,Daffy也就不再追究没有得到解答的第二个问题。他把手伸入水中,去拔浴缸底部的软塞,让浴缸中的水慢慢流尽,又打开水龙头放满一池新的水。 在他换水的过程中,鲛人一直盯着他的动作。

Daffy希望它能学会在需要时给自己换水,于是又耐心地讲了一遍操作。鲛人很聪明,一听就懂,证明是它伸手拔了塞子,放掉了他刚换好的一池水,拧开水龙头有趣地看着水流出来。 “Leslie,你……”Daffy语塞,他不指望鲛人明白“浪费”的概念,对方的神情做派就像一个小孩心性的贵公子。他看了一眼用手抓水的鲛人,换了个话头:“Leslie,我能看看你尾巴上的伤吗?” 鲛人点点头,腰腹用力,将整条鱼尾从浴缸里甩出来,尾鳍一直伸到Daffy面前。Daffy颇为无奈地看了眼被浇透的脚,蹲下去观察它的尾巴。 令人印象深刻。昨天血肉翻绽的伤口几乎已经愈合了,新生的鳞片又薄又软地覆盖在上面,还是半透明的颜色,隐隐透出鳞下的血肉,看上去相当脆弱,但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长得像未受伤处一样坚硬又美丽。 Daffy碰碰它搭在缸沿的尾巴,鲛人没有反应,他便当作默认允许。
他在救它回来时碰到过尾巴很多次,但还是第一次用手去抚摸。它的尾巴冰凉而光滑,鳞片细密厚实,触感像坚硬的贝壳。鲛人好像对这种爱抚吃了一惊,但或许是感到他没有恶意,并未抗拒。Daffy沿着鱼尾的侧面从下部一直抚摸到对方的腰,鱼尾似乎比皮肤要敏感,他的掌心能感觉到这部分浑圆强劲的躯体随着他的动作产生极小的起伏,仿佛鳞片的表面下有微微的水波漾动,非常奇妙。当他的指尖来到新生鳞片的边缘处,鲛人动了动,那条尾巴便灵活地从Daffy手中溜回了水里。 Daffy收回了手,没有执意去检查鲛人的伤处。也许对于鲛人来说,贸然碰它的尾巴,还是受着伤的,很容易引起它的紧张。他不想打破目前和缓而友好的气氛,希望慢慢和它更加熟悉。虽然他只有养狗的经验,不过面对一只陌生的动物,循序渐进总是没有错的。 “你的伤看起来快好了,”他抬头,微笑着说:

“鲛人的自愈能力都这么强吗?还是只是你?” “基本都一样,”鲛人在水里翻了个身,从躺着变成趴着,两条手臂伸出来,扒在浴缸的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冲他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利齿。 它看上去有点可爱。Daffy摸了摸鼻尖。听到对方继续说:“你知道吗,一开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着我的尾巴这样。”鲛人鼓起脸,嘟着嘴对自己的手吹了一大口气,“我从来不疗伤,你的动作很奇怪。” Daffy回想之前的细节,恍然大悟,又问:“那你在深海里受伤后怎么办呢?” “躲在一个安全的角落,等它自己好。”鲛人说。 “那你就没法去找东西吃了。”Daffy说。 鲛人又奇怪地看他一眼,“那时是什么食物都不会有的。”它的表情显得习以为常、理所当然。 Daffy明白不能以看待宠物的心态看待鲛人,对方是独立而坚强的海洋生命,与依赖人类庇护的猫猫狗狗无法混为一谈,但仍旧不受控制地感到有点心疼。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将小几上的食物摆开。 鲛人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Daffy不知道鲛人的食量,所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每样都拿了一点。他推给它两盒牛奶,用其中一盒示范“如何打开牛奶盒”。他希望鲛人能愿意多吃些。 鲛人不知是不是饿着了,吃起东西来狼吞虎咽,和那张精致美丽的面容不相符合,是一种风卷残云的很男人的吃相,看得Daffy忍俊不禁。 当它吃完第三根鳕鱼条又转向一碗鱼蛋的时候,Daffy开始试图了解它。他先是询问了鲛人带伤出现在浅海区的原因,果不其然是与鲨鱼搏斗,但并非是猎食鲨鱼,而是抢夺鲨鱼的食物。在躲避鲨鱼追踪的中途来到这处浅海后,因为失血过多和体力透支而昏睡。 “那你从哪里来呢?”Daffy问。一个有着东方面孔、英国口音的鲛人出现在美国的海岸边,这样不合常理的事让素来自制的他也被激起了好奇心。

当然,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最不合常理的事。 鲛人一脸满足地咽下口中的鱼蛋,对着他吐出陌生的音节,作为单词听来无法辩识,倒是有点像他故乡的语言里“大漈¹”的发音。 Daffy试图模仿那个音节,惹来鲛人一串笑声。“你知道我听不懂的,Leslie。”他无奈地看着鲛人生动的表情,感受到一种善意的戏弄。 “南海北的最深处。”鲛人说,又以一种不确定的语调补充道:“我听经过海面的人类叫那里蒲台²。” “如果你是指香港的最南边,那么是的。”Daffy说。 “香港。”鲛人重复他的发音。 “对,那是我的故乡,我从那里来。”Daffy说。 “所以我和你从一处来吗?”鲛人问。 “如果你要这样想的话,”Daffy忖量了一下,回答:“我来自她的土壤,你来自她的海洋。” 鲛人点点头,不再发表疑惑,低下脑袋开始数碗中的鱼蛋还剩多少枚,一口一口地慢慢细嚼,最后,连汤也喝光了,才放下碗来。
这次一点也不浪费,Daffy想,看来它很喜欢。 “这个好吃,”鲛人盯着空碗,好像期待里面能再冒出几枚似的,“有鱼的味道,还有……还有很大的味道。” “你是想说鲜味吗?这叫鱼蛋,一种港式小吃。”Daffy看着它亮晶晶的眼神想,深海中的食物一定非常寡淡。 鲛人的表情变得很惊讶——它的表情变化可真丰富,七情上脸的那种,Daffy感叹。它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然后用一种认真的语气提出异议:“鱼没有蛋,它们只会产卵。” “……”Daffy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向它解释人类对于食物的比喻联想式取名,只好说:“这并不是真的鱼类的卵,人们只是这样叫。”他又连忙抛出一个问题,关于他很早就发现了的鲛人的英国口音,希望借此引开它的注意力。 好在鲛人并不纠结于之前的食物名称,顺着Daffy的话头,简单地讲了讲自己在幼年期独自游往英吉利海峡生活的事。

“为什么那么做?”Daffy有些意外,“你刚刚也说,幼年期的鲛人一般都和父母或者族群呆在一起。” “我和我的族群并不亲密,”鲛人的表情微微冷淡下来,“父亲忙着扩大海域和交配,母亲跟着他到处游走,很少回到族里,其他族人大多已经成年,他们都没有精力照顾幼崽,我是族里的氐人³带大的。” “氐人?”又一个未知生物,Daffy想。获得的信息太多,他已经从惊讶变得平静。 “就是一些鲛人和鱼类交配生下的后代。有的族群不接受他们,他们就会加入愿意接受的族群生活,负责寻找食物、照顾幼崽。” 听上去像佣人或者保姆。Daffy斟酌着该如何接话。放在人类社会中,这听上去就是一个不太幸福的童年,自己应当表达安慰和抱歉,但是看看鲛人没什么伤感神色的脸,又觉得这好像没有必要。 于是他岔开话题:“英吉利海峡的生活和南海相比有什么不同吗?
” “唔,”鲛人嫌弃似的皱了皱鼻子,“那里的水太冷了,可以吃的鱼也只有那么几种。”它的表情仿佛在回忆,“之前在南海,食物都是氐人抓来给我,到了那里什么都要自己来,刚开始觉得苦不堪言的。” Daffy有点好笑,鲛人说话就像是哪个富裕家庭娇生惯养的小儿子。他接话道:“但那里的生活也让你很快独立成长起来,不是吗?”他的目光扫过鲛人的身体,并不吝于用眼神表达欣赏,“你现在强大又美丽。” 鲛人的脸上露出一种得意中带点羞涩的神情,似乎很喜欢被夸奖,刚刚还稍显低落的情绪像即时烧水壶一样迅速高涨起来,它不自觉地用尾鳍拍了拍水,开心地问:“是吗?你这样觉得?” Daffy真心实意地点头。鲛人快活地眨了眨眼,冲他一笑,看上去甜美又英俊。Daffy像被那个眨眼电到一样,微微红了脸。 他低下头掩饰般地挪动了一下牛奶盒,发现只剩下小半盒了,认为这也是对方较为喜爱的食物,于是把购买牛奶在心中提上了日程。

又向鲛人确认了它已经吃饱,便收拾好小几上残余的食物,从卫浴间离开,去解决自己的早餐问题了。 这天中午菜色很丰富,女佣按照Daffy的嘱咐做了好几样海鲜,份量也足,有的装盘成了两份。Daffy在女佣离开后陆陆续续给鲛人拿去,熟悉的食材被做成陌生的口味看上去让它感到非常新奇。 鲛人进食的时候Daffy在一边拖地,浴缸周围的地面上有一些水,似乎是鲛人活动中溅出来的。当他绕着浴缸用拖把吸地上的水时,听到对方小声地说着“这个好,这个不要”之类的话。他分散一点注意力看了看,鲛人正一边挑挑拣拣地品尝,一边念念叨叨地评价。Daffy拖干净地面,又洗了个手,回到浴缸边的时候,那些食物还是都被它给吃掉了。 下午Daffy出门去了一趟银行,处理几个客户的业务和一些文件,这耗费了他四五个小时。结束工作后,他在银行对面的超市买了两箱牛奶,放进副驾的座椅下,开着车回到家中。
甫一进门,Daffy就听到了隐隐约约的犬吠声。他环视了一圈客厅,没有看到Bingo的影子,平日尖着耳朵蹲在玄关迎接他的小博美不知跑去了哪里。Daffy换了鞋,顺着声音找过去,意外地发现自己的狗正和鲛人对峙着。他立马反应过来,一定是自己走时没有关严卫浴间的门,让狗钻了进去。 博美犬对着浴缸里的鲛人汪汪地叫着,凑近的样子看上去想要咬鲛人的尾巴,但又畏惧地不敢上前,在原地焦躁地踢踏着四条小短腿。鲛人则从浴缸里直起了身子,眼神冷锐,微微龇着尖牙。 “Bingo!”Daffy厉声制止了它,数落了一顿,将它赶了出去,关上了门。鲛人靠在浴缸边上,流畅的肌理线条略微紧绷,看起来仍然非常警惕。 “没事了,Leslie,”Daffy走近对方,安抚道,“那是我养的狗,狗,知道吗?一种陆地上的鲨鱼。我把它赶走了,它不会再来了。

” “我知道狗是什么。”鲛人说,摆动尾巴挪到浴缸中心,把头沉入水中,黑发在它脑后海草般散开。 Daffy看着它情绪不高的样子,心想,让对方呆在这里始终不是办法,圆形的按摩浴缸可以容纳三个成年人,对Leslie来说却连游动都受限,刚刚那一遭也说明这里不够安全,还有进食也不方便……他决定在这两天给对方换个住所,搬到后院的小型水池里去。水池是一位懂风水的朋友让他修的,还讲了一大堆养鲤鱼和金融生意间的关系,Daffy半推半就地听取了朋友的建议,但素来不信这些的他只是将水池闲置在那里。 那里更大,更自然宽敞,且更安全。进入后院要通过一道带锁的门,后院四周是高大的树木和低矮的灌木围成的林墙,水池边是人工种植的点缀着小花的草地,环境优美也较为封闭。Daffy搬到这处海景房的几个月里基本没有去过后院,他想,等自己将水池捯饬好,就让Leslie搬到那里面住,总不能让对方一直委屈在这小小的浴缸里。
这天晚上,Daffy清理了两面水池内壁,Leslie吃掉了两碟清炒虾仁。 漈¹:海底深陷处。漈者,趋下而不回也。《元史》载:“西南北岸皆水,至彭湖渐低,近瑠求,则谓之落漈。” 蒲台²:蒲台岛。地处香港最南端,坐拥湛蓝南海美景,有“香港南极”之称。蒲台以南再无屏障。 氐人³:取氐人国之传说。炎帝裔,人面鱼身,形貌与鲛人有异。郭璞注:“尽胸以上,人;胸以下,鱼也。”

带唐字的唯美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