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唐】海洋之心•贰

•平行世界。1982年12月9日,23岁的Daffy在香港丽晶酒店参加宴会。无事发生。次年春,唐家移民美国发展,Daffy随往。 Daffy后背贴门,和鲛人对视着,一时间滞在原地没有迈步。回家后在熟悉的环境中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鲛人侧坐在浴缸里,一双肌理流畅的手臂搭在浴缸边缘,撑起线条优美的上半身,两片披针形的尾鳍在水里轻缓地拨动,如果忽略那紧盯着Daffy的视线和弓起的脊背,它看上去就像一个舒适地享受泡浴的人类。 Daffy迟疑地出声:“……你好?” 鲛人没有应答,只是微微偏头,困惑般眨了眨那双偏圆的桃花眼,他看见一滴水珠从鲛人的长睫上滚落,碎裂在它的颊边。 Daffy轻轻抽了一口气。 他感到惊艳。 一种难以抵挡的魅力从鲛人的眉眼间散发出来,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丽超越了性别与物种的界限,直击人类最纯粹的感受——对美的原始追求。
它确实并非人类,没有人类如此。 五官是从极清中洽生的极艳,肢体是肆意伸展的爱欲之藤。雌雄同体的海尔玛佛狄忒,手捧春日的亚度尼斯和水仙子赞歌的纳西索斯都不及它完美,主偏爱它,乃至于以自然编织,以华贵点缀,以造化分娩,以灵魂氲萃,是凡间的查德西尔,降世的哈尼亚。 Daffy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缓缓地靠近,在一个觉得足以自保而不显得过于戒备的距离停住。他慢慢蹲下身来,尽可能平视着对方,露出一个想要传达善意的微笑。 鲛人的表情灵动起来,显出一种饶有兴趣的神态。它咧开嘴,模仿似的做出一个笑容。翘起的唇瓣又湿又红,上唇甚至还有着饱满的唇珠,配上同样湿漉漉的脸蛋,像极了娇艳欲滴的柔软花瓣在诱人采撷。然而同时,扯开的嘴角暴露出两颗尖尖的利齿,让这个人性化十足的表情带上了几分兽性。 它看上去天真而危险,冷酷又缠绵。

Daffy捏了捏指尖,按捺下自己莫名加快的心跳。不要紧张,它没有攻击你意思。他对自己说。又瞥了一眼那条极具威胁性的华美鱼尾,保持着平缓的语调,尝试和鲛人沟通:“我叫Daffy,你叫什么名字?”见对方反应不大,他又耐心地换了一种问法,“你有名字吗?” 鲛人略略直起身子,喉间发出古怪的震动,像一串咕噜噜的气泡,又似蕴含着晦涩的意义。它应该听得懂自己说话,Daffy猜想,但可能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于是他又凑近了一点,现在他们面对面了。“我、Daffy,”他用手指指自己,然后转向对方,“你、名——” Daffy僵在那里。 卷土重来的不安让交感神经发出分泌肾上腺素的指令,一时间心脏收缩,瞳孔扩大,指尖感受到的口腔的温暖湿润令他头皮发麻,如芒刺背。他紧紧地盯着鲛人的嘴唇,大气也不敢喘——那里正含咬着他的食指。
两个指节。Daffy用力闭了闭眼,尽量不去想鲛人可以将鲨鱼的血肉撕裂嚼碎的咬合力。他很想抽出手指,但搁在指节处的利齿和紧贴指腹的柔软舌面让他不敢轻举妄动。Daffy艰难地开口,声音像走在钢丝上一样发飘:“如果你饿了,我可以……” 鲛人忽的松了口,脸上浮现出一个开心的表情,扬起尾鳍拍打了两下水面,显出一种孩子气的欢快。它对着Daffy开口: “ ” 什么?Daffy愣愣地回想鲛人的唇型。 他发誓在刚刚一瞬间自己“听”到了什么。那感觉玄妙无比,如同一股无声的气流,他的耳朵分明没有接收到任何音节,他却可以肯定鲛人对自己说话了。 然而鲛人不满一样撅了撅嘴,尝试般再次开口: “……” 这次Daffy听到了一丝声音,比上一次更清晰,但仍然微弱,仿佛嗡鸣的耳语,或是海水的低吟。他看着鲛人生闷气似的表情,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推测:

鲛人能够发出和听到全频段的声音,它们拥有自己的语言系统,也能听懂人类的语言系统,然而,人耳能听到的声音频率是20Hz到20 000Hz,鲛人若想与人类交流,就必须使自己的音域稳定在人耳接收范围内。 所以……Daffy看向眼前的鲛人,对方之前咬住自己的手指,是为了通过说话时骨传导的震动频率掌握发声技巧?想通了这一关节,Daffy略略放松下来,看着鲛人的眼神也不再充满紧张。 如果对方是有着交流意愿的智慧生物,那么一切就好办许多。Daffy不是急于求成的性子,也乐意多给对方一点时间。他换了个蹲姿让自己好受点,正伸手去够浴缸边用来放精油的小几上的两盒片剂,就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Leslie!” 声醇欺金石,音清入杳冥。 悦耳的音节带着明亮的色彩落进人的心里。Daffy扭头,鲛人正得意而略带新奇地用锋利的指尖抚着自己的喉结,又叫了一声:
“Daffy!” 原来他的名字可以如此动听。 Daffy想,鲛人大概是第一次以人类的波段发声,那嗓音一点点沙哑、一点点飘忽,又性感又空灵。 像一个长年抽烟的歌唱家。 Daffy被自己脑中冒出来的比喻逗笑了,好在他还记得向学会交流方式的鲛人表达鼓励,“对,这是我的名字。”同时不忘向对方确认,“你是叫Leslie吗?” “Leslie!”鲛人点头,没控制好的音量有点大,它又补了一句,“我……”剩下的内容又听不到了。 “好的,Leslie,我知道了。”Daffy对它温和的微笑,“慢慢来,你也许还需要练习。”他一边低着头拆开手中片剂的包装,一边念叨着:“这是抗生素和消炎药……” 就在他要将药片扔进水里前的一瞬间,一直安静注视他拆包装的鲛人忽然抬起右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Daffy吃痛,条件反射地挣扎,用另一只手去扯鲛人的手,然而无济于事,那只手力道大得像要捏碎腕骨一样,拖着他将他整个人拽到对方面前。

那双清亮的眼睛近在咫尺,Daffy怀疑自己眨动一下睫毛都能扫到鲛人的眼睑。 “是什么?”鲛人动了动嘴,顺利吐出一句半完整的话。 ……有进步。Daffy想。听上去还带着标准的英腔。如果不是这种他被抓疼得难以说话的情况,他会很愿意鼓励它的。 鲛人看他不出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Daffy注意到被制住的手腕开始泛起淤青,只好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药、帮你治疗。” 鲛人不为所动,漂亮的面容上透出一点天真的困惑。 Daffy努力地解释,“帮你,你能听懂这个吗?”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鲛人的尾巴,做了个吹气的动作,“伤口,帮你。” 鲛人看上去更加不解了,但放开了他的手,退了回去,靠着浴缸壁观察他的动作。 Daffy松了口气,他的双腿跪在浴缸外的地上,一些水将他的裤子打湿了。经历了刚才那场意外,保持距离已经没有必要,他撑在浴缸边缘,拿起地上的片剂凑近给鲛人看,“这个是药,对你尾巴上的伤口有好处,”他轻声说,“Leslie,让我帮你好吗?
” 鲛人微微点头。 Daffy把抗生素和消炎药一片片从铝箔里挤出来,鲛人低头注视它们滚落水中。 他们一起看着药片在水里慢慢变软。 “别担心,”Daffy说,“你的伤口很快就会好起来,我也不会伤害你。”他抬起头,正对上鲛人凝视他的双眼。视线交汇一秒,鲛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Daffy却被突如其来的慌乱击中,匆匆移开目光。 意乱神迷。 唯有这个词能形容和鲛人对视的感觉。 那一瞬间你只能看到它……看着它……就好像……周遭一切忽然消失了一样。 而鲛人的眼神,就像是孩童对着预料之外的中意玩具,好奇、探究、全神贯注。 Daffy低着头将剩余的片剂包好塞入药盒,一丝不苟地将每一个部分叠回原样,余光注意到鲛人靠过来的动作。 他没有试图防备或躲闪,看着鲛人凑近他搁在浴缸边缘的小臂,姿态优雅地俯下身,垂眸在他手腕的淤青处舔过。

像舔舐一道伤口。 手腕处的皮肤感受到舌尖的湿润温软,Daffy打了个激灵,猛地缩回手。鲛人明显只是表达歉意,Daffy捂着被舔过的地方在心里对自己说,却无法控制浑身的血液往脸上涌。 “Leslie,你……”Daffy欲言又止,在目光扫过对方巨大华美的鱼尾时闭上了嘴。 只是一条鱼罢了。 纵使表现得再像人,又怎么可能真正理解人类的情感与伦常。 Daffy摇摇头,挥灭自己脑袋里的杂念,平静地侧身拿过小几上的芒果布丁,问对方:“这是一种水果甜点,你饿不饿……你吃不吃?”语速却比往常略快。 终究是,心缭乱。 而鲛人并未即刻伸手接过对方手中橙黄色的物体,只是露出一点奇怪的神色,仔细观察着Daffy的表情,慢慢地说:“你的食物,给我吗?” “什么?”Daffy疑惑。鲛人再次开口,这回流畅了许多,“你要把你的食物给我吗?
” Daffy被噎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对于生活在海洋深处的鲛人,提出这样的问题十分正常,反而是自己的行为,在鲛人看来确实难以理解。 “我有很多食物,”Daffy简单地解释,“而且我想帮你养伤。” 鲛人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没再说什么,伸出手,五指成爪状拢住软嗒嗒的芒果布丁,尖利的指甲扎了进去,它用掌心托着没见过的食物,歪头打量,又嗅了嗅。 Daffy已经发现对方有许多人性化的小动作了,但他真心希望它少做一点这样的表情,因为他不想总是产生自己面对的是一只需要照顾的可爱幼崽的错觉。 “你愿意吃这个。”Daffy看着鼓动腮颊的鲛人,那神态宛如一只吃独食的小松鼠。“Leslie,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再去拿点。” “味道很奇怪,”鲛人说,“太甜了,比鲑鱼的肉都甜。” 它吃鲑鱼。Daffy想。以及它与人类一样是杂食性动物。

至于鲛人的话,Daffy把那当成感想而非拒绝。他站起身,鲛人忙着大快朵颐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很快,他就从餐厅返回,带来了全部剩下的布丁,一个黄桃味、一个乌梅味。 Daffy撑在浴缸边,有点疲惫地看着鲛人进食。这时的它看上去纯真温和。Daffy叹了口气,一番折腾下来,他着实感受到一种驯养大型猛兽的辛苦、刺激和不得不承认的成就感。 鲛人微尖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埋在布丁里的头,含糊不清地对Daffy说,“你可以去找自己的食物,不用管我。” “你吃完之后做什么?”Daffy问。 “睡觉。”鲛人言简意赅。 好吧,Daffy瞄了一眼手表,看来它还有生物钟。他站起来,拖干净地面,便推门往餐厅去了。犒劳完自己的胃,Daffy顺手打了个电话给女佣,嘱咐她从明天开始不用负责卫浴间的清理工作,以及,食谱变动。 希望Jean不要误会自己成为了狂热的海鲜爱好者,Daffy想着,无奈地揉了揉眉头,走向卧室的脚步稍一犹豫,还是转向了书房。
短短半天内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对于大量杂乱的信息,他需要按自己一贯的步调,在一个安静的空间好好地思考、梳理一番。 Daffy坐在书桌前,右手将摞成一堆的书籍一本本平铺在眼前,左手搭在桌沿,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叩着桌面,轻而脆的敲击声打破房间内安静的空气,昭示着主人的心绪不宁。 他有些头疼地看着占满整个桌面的资料——《奇灵精怪》、《凯尔特神话》、《海怪简史》、《搜神记》、《淮南子》……甚至还有一本《海的女儿》。他几乎将书房那一面墙高的书柜从里到外翻了个遍,将搜罗出的全部神话志怪类文献都摆在这里。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增加自己对鲛人的了解。未知就代表着不可控。Daffy对此深信不疑。 更何况……他在离开卫浴间后冷静地回想和鲛人相处的点点滴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古怪。 当他第一次见到沉睡的鲛人时,即使被对方美丽的外表所震慑,内心也频繁地感到恐惧危险、戒备提防;

当鲛人醒来后,他的情绪转为谨慎不安,仍旧神经紧绷,但总体状态明显趋于缓和;当鲛人开口后,自己不光松懈地被抓住了手腕,在它给自己造成淤青后还毫不生气,不躲不闪任由它舔舐了自己的手腕;而到了最后,自己无奈中带点纵容的态度简直与对待熟稔的宠物别无二致。 这不正常。 他看似外表温和,内里却防线静守,态度软化的速度绝不应该这么快,几乎像被牵了心神一般。 Daffy希望只是自己多想,种种违背平时作风的行为只是自己一时冲动。他翻开那些书本资料,潦草地浏览着里面的内容。 没用。不相关。垃圾。 一堆写满了目击者哗众取宠的胡言乱语,一堆是夸张虚假的画像和照片,一堆是迂腐古人笔下精怪化作美女的报恩故事。 一本又一本,Daffy哗啦啦翻动书页,泛黄的纸张发出不堪摧折的声音。他的目光极快地游弋着,忽然,在一处竖版排列的繁体文字上猛得停住:
“鲛人,又名泉客,人身鱼尾,居南海之外,貌昳丽,性凶猛,其声能惑人,眼泣则出珠,食之可止邪病。” Daffy的指尖向下滑到书名处。 ——《山海经•海经•海内南经卷十》 他盯着这行字,喃喃出声。 昳丽凶猛,声能惑人……Leslie……和古籍中记载的生物会是同一种吗? Daffy暗暗将内容记在心中,并不打算就这样草率地对号入座。正准备略过不提,目光掠过最后几个字,手下一顿。 食之可止邪病。 ……食之? 他定睛一看,右下方的注脚还写着一行小隶: 刺之不入,以乌梅二七煮之乃熟。 Daffy的面色苍白起来,眼前好像出现了窄袖短褐的渔夫们对着一只垂死的鲛人啧啧称奇,笑嚷着将它丢进滚锅的沸水中煮熟分食的场景。 脑袋里的画面让Daffy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几欲作呕。乌梅。Daffy想到了不久前Leslie拿着这个口味的布丁吧唧吧唧的样子。

不,他一点也不想看到乌梅和鲛人另一种同时出现的搭配方式。 Daffy以手掩面,深深吐出一口气。 恐怕不怪鲛人,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 即使独处书房,Leslie灵动多变的神情也总是浮现在他的脑海,至于警惕戒备、防范自保?别说去抵抗、攻击对方,光是想象对方被伤害都让他感到心脏一阵紧缩。 Daffy猛地合上书站起身,揉了把自己的脸,三步并作两步迈出书房,向卧室走去。 他真的需要睡一觉来让自己清醒清醒。 良夜无梦。
带唐字的唯美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