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唐】海洋之心•壹

•平行世界。1982年12月9日，23岁的Daffy在香港丽晶酒店参加宴会。无事发生。次年春，唐家移民美国发展，Daffy随往。 1990年，Laguna Beach,Los Angeles,California。 水蓝的天空掠过一群白鸟，一朵闲云久久的徘徊。海面呈现靛青色，在日照下闪耀着娇美的波光。翻滚的浪花追逐着拍打上礁石，卷起白色的泡沫。海风轻轻地吹着，大海咸腥的吐息随着呼吸钻入鼻腔。 Daffy站在落地窗边，海天风光尽入眼帘。 这处附带一片私人海滩的海景房是他的姐姐Iris在两个月前送给他的，作为他31岁生日的礼物。常言道三十而立，Daffy无疑是个中佼佼者。 身为Standard Chartered Bank LA Branch的投资之星，他以精准的投资眼光和缜密的分析能力驰声加州金融界。
虽然入行之初，由于他的亚洲面孔和迅速的升职速度，业界曾一度流传着他依靠家族关系而无真材实料的蜚语，但随着一单单case的出色完成，他以有口皆碑的专业素质赢得了同行们的尊重。同时，他冷静睿智的绅士品格和从容稳重的俊雅风度也让他在客户中人缘极好。如今，这位年轻有为的金融才俊只接待100万美金以上的financial assessment ，这让他的生活远比外界想象得悠闲。 一番远眺后，伏案工作的些许疲惫感已经消散，Daffy舒展开眉眼，室外的美景让人不禁意动，他随手将桌上的几份文件摞齐，转身出了书房，向衣帽间走去。 “下午好，Mr. Tong，”正在为水果点心摆盘的黑人女佣操着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欠身致意，看了看主人家短袖短裤的打扮，“您要出去吗？” “我去海边走走。”Daffy温和地微笑，“把这里收拾完就早点回家吧，Jean，今天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了。

” 女佣应着往厨房里去了。Daffy在玄关处的小凳上坐下，正在鞋柜里挑选着，便感觉脚踝处被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Daffy左手从柜子里拣出一双沙滩鞋，右手看也不看地伸下去，准确地揉了把绕着腿打转的博美犬的脑袋，一边弯着腰换鞋，一边偏头冲着不安分的小家伙说：“成日在家是不是好闷？我带Bingo去游水吧？”“汪！”博美犬摇着尾巴，甫一开门便兴奋地冲了出去。 寂静的海滩上，只有浪花哗啦啦的响声。Daffy闲适地踱着步，四月底的阳光温度正好，细腻的白沙被踩在脚底，只微微发着热，并不烫人。被带出门的博美犬早就放开了撒着欢儿，一会儿凑近水域被浪花打湿了尾巴尖，一会儿又用湿哒哒的爪子在沙滩上踩出一个个梅花印，连本来只想旁观的Daffy也被它扒着腿带下了水。 海水清凉怡人，Daffy站在水中，一阵阵海浪拍打在他的膝盖下方，像轻柔的爱抚。
高挑的青年微微弯腰卷起一点裤腿，又向前迈了两步，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博美犬在他周围狗刨式划水，游到了跟前，冷不防向他身上欢快地一扑。“汪～”“Bin——”Daffy猝不及防，被爱宠和浪头带得向后退了一步，脚下一个重心不稳，连人抱狗扑通一声坐进了水里。“Bingo！”他佯怒，用修长的手指点点博美湿润的鼻子，看着它没心没肺地游走，无奈地笑着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身上的衣裤本就是来海边前特意换上的，浸水沾沙都在意料之中，此刻湿了个透，他便也不以为意。Daffy看着在脖子处荡来荡去的水波，还有心思感慨下幸好当初选的是博美，这么一扑最多也是坐到水里，要是真听老板的热情推荐选了那只牧羊犬，刚刚怕是整个人都被按到水里，要呛好几口水了。 衣衫既已湿透，Daffy便干脆陪自己的爱宠尽情玩闹一回。人狗互追的游戏玩了两三个来回，Daffy就看着自在地游了老远的Bingo认了输。

一方面，他们现在的位置不知不觉已离滩边遥遥，另一方面，太阳渐斜后浪头似乎也变得有些大，Daffy便想着唤小家伙追自己，带着它一起往回游，返屋去了。于是他笑着朝Bingo喊了一声，招了招手示意它来追自己，就转过身伸展了四肢朝前游去。 游了一小段，Daffy感觉身后没有传来小家伙紧追不舍的扑腾声，便奇怪地停下了动作，朝后看去。粼粼夕照下，他的爱宠正在奋力地游着，奋力地向前扯着……一颗头颅？ Daffy眯起眼，使劲地眨了眨。哦，又近了一点，这次更清楚。他的狗正嘴里咬着一个人的头发——相当长的黑发，两只前爪拼命地刨水，试图把那个人带往自己的方向。不过……如果他没看错，那个人似乎是正面朝上的姿势，且毫无动作就一直保持着头部、或许还有一部分胸口漂浮在海面以上的状态。就好像……一具溺水后的浮尸、或者是死亡后肚皮朝天的鱼类。
Daffy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打了个寒噤，他甩了甩头，朝自家爱犬的方向游去。应当只是闯入私人海滩游泳的溺水者罢了。Daffy不悦地皱了皱眉想到。不管怎么说，也得先将人救起来。 他一游到Bingo身边，小狗便立刻松了嘴，喘着气刨水。Daffy心疼地托了托它的身子，怕它脱力，催促着示意它先游回滩边，便赶忙把注意力放到疑似溺水昏迷的人身上。眼前人双目紧闭，夕照下无法准确判断他的面色是苍白、青紫还是正常，Daffy只能从手臂处相贴的肌肤感受到对方几乎和海水一致的冰凉体温。肋中以下的部分隐没在暗蓝的海水中看不清晰，不过从裸露在水面上平坦结实的胸部就可以知道，他并非是Daffy之前因为过长的黑发而以为的女孩，而是一位成年男性。Daffy的目光扫过眼前人的脸，几乎可以用精细美丽来形容的五官和深刻的轮廓也无法掩饰明显的东方特点——亚洲人？

中国人？还有——溺水的人呼吸会这么平缓吗？电光火石间，Daffy来不及多想，从后方用右手环过面前人的肩部，保证他的头部露出水面，便扭头奋力向前划去，将他带往浅水处。 之前与爱宠玩闹了许久，Daffy本已有些疲惫，现下带着一位目测与自己身量年龄相仿的男性往回游，不得不说十分吃力。更不巧的是，此时的海水就像一个焦急挽留的人，中途翻卷出好几个大浪，带着一股回拖的力量，险些让Daffy抱不住臂弯里的人。所以，当双脚终于踩到了实打实的沙地，站着也能将胸口露出水面的那一刻，Daffy可谓是长出一口气。这时他才敢定心松神，微微泄了手臂的劲道，一边思考着把人拖上岸后如何挪动救治，一边转过头去察看对方的状况，嘴里小声嘟囔着：“把你弄上来真是——” Daffy的声音戛然而止。 上帝啊。 那是什么东西…… “溺水者”的下半身在滩边清浅的海水里若隐若现，近两米的流线型组织，从连着腹股沟的根部开始覆满光滑的鳞片，随着逐渐纤细的线条由大变小，一直密布到尖部，在末端分叉出两片巨大的披针形鳍；
整个组织在水波中微微浮动，鳞片从幽冷的孔雀蓝变幻到泛绿的钴蓝，呈现出神秘的光泽，而鳍部透明如绡，近似于冰蓝；华美而无与伦比。 一条鱼尾。 Daffy眼前一阵晕眩。惊艳、混乱、震撼、惊惧和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将他淹没，目眩神迷和毛骨悚然在大脑里两极对撞。恐怖谷理论——当非人生物的类人程度达到一个临界点，它的非类人特征反而显眼刺目，让人类观察者感到恐惧，直至谷底。眼前的生物上半身看上去与人类无异，下半身却是一条巨大的鱼尾，他不是Daffy以为的东方男子，他甚至不是“他”，而是“它”。 一个鲛人。 Daffy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缓了缓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有些发昏的脑子，这实在超出了他31年来的全部认知。Daffy小心地后退两步，发现自己和鲛人间的距离早在他受惊地松手时拉开了。现在他不太着急挪动或救治对方了，面对未知的非人生物，他更在乎自身的安全问题。

Daffy隔着一点距离，谨慎地观察着鲛人。对方双眼紧闭，被松开后就重新跌进水里，又被海浪冲上浅滩，此刻正无知无觉般躺在那里，对一边Bingo的狂吠也毫无反应。他便稍作镇定，蹲下身来，犹疑着用手剥开黏在对方脸上的黑发，却在接触到皮肤和头发后怔愣了一下——不是离水后的干燥，指尖的皮肤滑腻而湿润，让他联想到两栖生物在岸上呼吸时体表的黏膜，头发的质感柔顺而略带韧性，像摸在了有生命的水草上。 Daffy收回手，克制地让自己从那张异样完美的面容上挪开眼睛，在对方微尖的耳后的一片肌肤处发现了细小的鳞片。这可能是鲛人的鳃，Daffy心下猜测，随即被鱼尾左侧偏后的一道伤口吸引了视线。伤口狭长而狰狞，从左侧一个锯齿状的咬痕开始——Daffy大着胆子轻轻将它侧翻了过来——斜贯而上，几乎撕裂了鱼尾后部长着尖锐骨刺的镰状臀鳍。
粉色的嫩肉向外翻绽，却被一种自身分泌的无色组织液包裹住了，伤口处只有丝丝缕缕的鲜血，几乎闻不到腥气。Daffy想，这大概是为了防止在深海中受伤后被凶猛的肉食性鱼类所追捕。这样一道惨烈的伤口，不难猜测对方之前在海中经历了一场恶斗。Daffy瞄了一眼鲛人指缝连蹼的手，那尖利的指甲上还沾着一星带血的碎肉。他伸出手，试探地摸了摸对方微微鼓起的胃部——鲛人以这副姿态活着出现在这里，那条鲨鱼或是别的什么想必已经葬身其腹。 Daffy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仅仅短短两分钟的探索，他一向冷静的头脑就发出了警报，眼前的生物绝非童话故事里柔弱无害的美人鱼，即使它人类的部分生得如此精致美丽。零碎的线索已足以使他分析出对方是如何在深海里用利爪和强有力的鱼尾和鲨鱼缠斗，并将其生生猎杀后饱餐一顿。想象中的画面让Daffy感到紧张不安、如芒在背、以及——他克制地闭了闭眼——难以避免的兴奋。

人类是世界上除猫之外最具有好奇心的生物。 当Daffy把湿透的自己和爱宠安顿好、把后院到卧室蜿蜒了一路的水迹清理干净，看着泡在浴缸里安静沉睡的鲛人时，内心对这句话感到深深的认同。 他筋疲力尽、双臂酸疼。天知道抱着鲛人走到一半时他有多想把对方丢出去，保守估计它至少有两百磅！然而，鬼使神差地，看着鲛人无力下垂的头颅和伤口狰狞的鱼尾，他还是把它带回了家。 Daffy无奈地抚额。事已至此，就当是日行一善，保护珍稀动物吧。他盯着鲛人的眉眼，面上的表情放空，心里却在缜密地思考着一时冲动带来的各种后果。饲养未知生物的隐蔽性？——要格外嘱咐Jean不用负责卫浴间的清理工作了。鲛人的食谱、习性、智商和危险性？——这些信息还要等对方苏醒才能掌握。鲛人的伤口？好吧，看来这是自己目前唯一能做的了。Daffy叹了口气，撑着浴缸边缘站起身来。
年轻的金融才俊纵使家有爱犬，也对医兽知识一窍不通，何况那些知识对这只不在常识范围内的生物有没有用都难说。所以，他唯一的打算就是去家庭医药箱里拿点抗生素和消炎药片，把它们丢进水里看看效果。 Daffy从卧室角落的箱子中翻出几盒没过期的片剂，又为自己饥肠辘辘的胃着想，从餐桌上女佣备好的各种水果点心中拿了一个芒果布丁，甚至还顺手给Bingo的食盆倒了碗狗粮——小博美今天累坏了，这才不疾不徐地一手药一手食物往回走。相信他，他也不想做在卫浴间吃东西这样略诡异的行为，但他现在真的没法在那里面有只沉睡的鲛人的情况下，定定心心坐在3000英尺的海景房另一头的餐厅享用美食。Daffy一边感叹着冲动是魔鬼，一边扭开了卫浴间的门。 Daffy的动作顿住了。 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寸秋波，敛尽春山难轻诉，千斛明珠觉未多。

却如寒星。桃花眼内无桃花，只有冷冷凶性。 鲛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