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唐】海洋之心·柒

•平行世界。1982年12月9日，23岁的Daffy在香港丽晶酒店参加宴会。无事发生。次年春，唐家移民美国发展，Daffy随往。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加州的夏日躁动而寂静。太浩湖的水温上升到72华氏度，兰卡斯特以西开满了艳丽的罂粟花。农民在地上铺一张报纸，晒满黑乎乎的葡萄，一天下来就成了干。这是加州阳光的威力。但在拉古纳海岸，近水的潮湿舒缓了炎热的空气，树木郁郁葱葱，在铺满沙砾的地面上投下荫影，枝叶像要抓住太阳般伸向云霄，蝉鸣从中倾泻而下，天空明亮，微风习习。 Leslie待在岸上，Daffy站在池底。 长长的橡胶管像蛇一样蜿蜒过后院的草地，一头接在铁门旁的水龙头上，一头被Daffy拿在手里。那些被Leslie装饰在石床上的水草在盛夏里热情地生长起来，Daffy绕过了它们，把管子对准排水口的栅栏冲洗了一会儿。
“好了，Leslie，帮我把水开到最大吧。”Daffy一边拖着橡胶管往扶梯底部走，一边抬头说道。鲛人正侧躺在扶梯边的池沿，一只手臂支着上半身看他。黑色的长发散落在赤裸的肩背，小麦色皮肤上的水珠在太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你为什么不上来？”鲛人说，鱼尾懒洋洋地拍打一下池沿，透露出一股不想动弹的意味。 “水开到最大的时候我必须握着点它，”Daffy向鲛人晃晃手中的管子，“否则它就会到处喷水，乱成一团。” “好吧，”鲛人半坐起来，两只手臂撑在池沿，“这样多久水能满？” “十五分钟左右。”Daffy说。 “那是多久？” 哦，又忘记了。Daffy笑了笑。在每天的“种族文化友好交流”中，Leslie面对新鲜知识表现出了近乎天赋异禀的的理解能力——甚至在他应邀讲起“古老的人类文学”时陶醉于莎翁晦涩的十四行诗，唯独和一样东西不太对付，那就是人类创造的一切数学概念。

除了在“年”的长度上他们很早就达成了统一——地球上唯二的两类智慧生物在这一点上不约而同，其他诸如“分”、“秒”或着“千”、“万”之类的精密计量简直一教完就被Leslie一尾巴拍到了脑后。 于是Daffy补充道：“比起之前它自己慢慢流用的时间短很多很多。” 鲛人欢呼一声，鱼尾在草地上蹭了蹭，“棒透了！”它借着腰腹的力量直立起来，扭身滑行到铁门旁，“不要让我变得太干！” Daffy握住管口坐上最高一级的踏板，看着鲛人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沙沙地经过草地，趴回扶梯边，“Leslie，你最近好像走得更远了？我记得一开始你从池边到椅子上就会累的。” 鲛人得意地翘尾巴了——字面意义的。那两片美丽的冰蓝色尾鳍上抬展开，像雄性孔雀开屏一样抖了两下。“当然啦～我的伤都好了一大半了，”它回头打量铁门的位置，“我现在可以过去又过来，所以我应该能走一百米。
” “不是吧，”Daffy犹豫着说，“这里到那儿，嗯，大概只有十米……” “一百米，Daffy！”鲛人低头冲他强调，手贴着池壁垂下来，滑湿湿地去捏他的耳朵，颈侧的腮鳞咕嘟嘟冒出一堆小小的气泡。“一百分，Leslie！” “好好好，”Daffy痒得笑起来，半讨饶半认真，“我绝对相信你能走一百米，不过这个距离可不够一百米让你发挥。” “哎～我会成为第一个横行陆地的鲛人吗？”Leslie两手托着下巴，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地说。 “成为第一个横行陆地的鲛人也不会有奖励，”Daffy表情温和，“但如果明天你不再回答我八加八等于十八，就能作为第一个学会运算的鲛人得到一套《莎士比亚悲剧集》。” “啋——最厉害的长老对着那些数字都要掉鳞片的啦……”鲛人悻悻地撇嘴，听到后半句又一下子热情高涨，“真的吗？啊，他是一个太神奇的人类！

那么能讲故事，又讲得那样美……” 你也是太神奇的存在。Daffy看着Leslie眉飞色舞地背出喜爱的段落，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些拗口的原文在Leslie的复述下优美如咏叹。这时候Leslie的表情显得很沉浸，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由艺术和想象构成的世界，如同谈起鲛族传承里的千万阕歌时一样，脸上焕发出异样的光彩，肢体语言充满了感染力，浑身的气质都变得独特起来。好像正为热爱的燃烧着，却也因此在这一刻极尽瑰丽。 一种旺盛的生命的力量令人着迷。 于是Daffy怔怔地出神了，直到被冰凉的水淹上他的脚背，轻轻叫了一声。 水池已经快放满了。 他匆匆忙忙低下头去挽休闲裤的裤脚，赤足踩在木板上，挽出半截干净的小腿线条。 鲛人也才发现似的，停下滔滔不绝的嘴巴，目光在Daffy的动作上流连了一会儿，忽而歪了歪头，哗地窜入水中。
“哇！”Daffy抬手去挡，还是被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衣服和脸颊，“Leslie——”他好气又好笑地嗔怪一声，纵容了鲛人的小把戏。 鲛人在水里灵活地摆尾，“Daffy，你瞧，”它指指人类身上的水渍，“你已经是湿的了，为什么不再近一点陪我玩呢？” “啊……”话中的意思让Daffy愣了愣。他的手下意识握上身侧的扶梯，并拢的双腿动了动，又微微犹豫了。 并不是防备什么的，他只是……只是没想过这个。在浴缸里还有水池边的时候他们也曾很贴近，但去到水里和鲛人呆在一起……这很不一样。有点太过……太过什么呢？Daffy还没想清楚，只觉得这件事之前不知怎么被自己自然而然给忽略了。 但鲛人并不给他时间思考这种遗留自生物本能的回避。 “你为什么不下来呢？”Leslie期待地抬起脸，对着Daffy敞开手臂和胸膛，沾满水珠的肌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你在我上岸的时候接住我一样，我也可以在你下水的时候接住你。

” “下来吧，Daffy。”鲛人的声音动听极了，望着他的眼睛真诚又甜蜜。 Daffy还是下了水。 这感觉确实很不同。他想。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和Leslie的接触，也不同于他平常去到泳池或海里。 从陆地到水里，就像某种权利转换，Daffy完全进入了属于鲛人的领域，碰到的每一圈波纹都沾染着鲛人的气息。他这才发现Leslie能从水的流动中感受到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于是在水里Leslie的存在感变得如影随形，每一滴水都像对方的眼睛。他除了自己什么都无法掌握，属于Leslie的东西却包裹着他每一寸身体。 但是鲛人的兴高采烈很快打消了Daffy的不适应。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在水里！”鲛人欢快地绕着他打转，“人类在水里竟然真的能不沉下去！” “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就在水里，”Daffy温柔地注视Leslie，觉得摆着尾巴围着他游的鲛人有点儿像那种由于颇受宠爱而变得异常黏人的大型犬，“只不过那时你昏睡着，没看见我。
” 至于在水中不会下沉，Daffy曾经向鲛人提过人类可以通过反复练习拥有名为“游泳”的技能，现在他也乐于为对方展示。为此他把有些累赘的休闲裤脱在岸上的鞋子旁边，沿着池子用仰泳蛙泳各种姿势游了两三趟，看得鲛人睁大了眼睛，在他游回来的时候像海豹拍手一样“啪啪啪”地鼓起了掌。 于是双腿作为和鲛人构造迥异却不影响Daffy来去自如的部分，在水中引起了它很大的兴趣。Daffy看着Leslie绕着自己游来游去的样子，觉得对方似乎把他的腿当成了一条根部分叉的尾巴，而脚掌则是某种蹼。在游过他身侧时，Leslie总会忍不住用滑凉如绡的鳍部扫过他的腿弯，带着一阵温柔的水波，像是好奇，又像是示好的打招呼。 那感觉有点痒，让Daffy不禁微笑起来。 “Daffy，”玩闹一阵后鲛人挨过来，很自然地将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我在水下看你，觉得你的…

…你的什么都和我不一样，所以我想……”鲛人咬着嘴唇回忆那个词怎么说，“我想探索一下？” Daffy看了看它，同意了。 鲛人对Daffy的探索缓慢地进行着。 鲛人起初把Daffy的头发叫作“死的”，因为它们不会动，泡在水里也不会变得更软；鲛人觉得Daffy的牙齿看起来不够锋利，指甲摸上去又太软了，简直就像长在指头尖上的鳞膜。 “还没有海带硬，要怎么捕猎呢？”它评价道。 “人类已经过了需要捕猎的时期了。”Daffy这样回答。 鲛人还会把自己的手臂伸直，和Daffy的贴在一起比较；非要跟Daffy掰手腕，最后两个人在水里东倒西歪，抓着对方的手笑了出来；又或者潜到水底，沿着Daffy的腿向上抚摸，Daffy觉得如果可以的话，Leslie可能更想掰一条下来，好抱在怀里仔细研究下。 有一次Daffy在池子里待得有些累了，毕竟和鲛人不同，人类在水里一直保持漂浮是很耗体力的事。
他就想着坐到扶梯最高一级踏板上去，这样他的身体离开水，双腿还泡在水里，可以一边休息一边和Leslie聊天。但鲛人一点不愿意他走，扯住他的手腕让他一下失去了平衡，在Daffy以为自己要呛水的时候抬起了尾巴，让Daffy分开双腿坐在了它腰腹下方的位置。 “没想到你可以带着我游。”Daffy短暂地紧张了一下，感觉自己像骑在一根圆滚滚的大浮木上，新鲜中带着一点不安，他下意识地夹紧腿用手握住鲛人的腰，坐稳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抿着唇笑了。 “当然可以啦～如果是在海里，我能控制海水带着你游得更快！”鲛人仰躺在水中和Daffy对视，脸庞随着鱼尾有节奏的摆动在水面上一浮一沉，一串串泡泡从耳下的鳃鳞冒出来，“等我伤好了，我们去海里玩！” “好啊。”Daffy柔和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