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唐】海洋之心·玖

•平行世界。1982年12月9日,23岁的Daffy在香港丽晶酒店参加宴会。无事发生。次年春,唐家移民美国发展,Daffy随往。 第二天清晨,Daffy醒得很早,女佣还没来。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份煎蛋肉桂卷用微波炉加热,填满自己的肚子之后喂了Bingo,在给鲛人送去早餐和为了避免见面饿它几顿之间摇摆不定。这当口,他的电话突然响了。 号码属于公司的另一个分行。那个分行距Los Angeles六百多公里以外。 “Mr. Tong?”一个没听过的女声问道。“This is San Francisco Branch. ” 女声简略地向Daffy表明情况。有一位客户预约了他们最好的投资顾问,下午三点面谈,但那位顾问今早出了临时状况无法赴约。公司希望留住这位客户并力争长期合作,而在距离最近的分行中只有Daffy这位投资之星能够让对方被爽约后仍然满意而归。
有点赶。Daffy捏着手机沉吟了一下。 “Hunting elephants.”女声说,“We do need your help.” “……Got it.”Daffy敛眉。公司的重视可以理解,他也不会将这样一单case拒之门外。 那个女声飞快地道谢,告诉Daffy会有另一位同事陪同协助他,登机信息稍后就发送到他的手机。然后匆忙挂断了。 两分钟后短信发来了。Daffy打开一看,飞机还有四小时起飞。他大步走出餐厅,往Bingo的食盆里倒了一满碗狗粮,又拨了个电话给女佣,通知她自己要出门一趟,让她这两天不用过来。他走进卧室,翻出一个小包简单收拾好行李,同事的电话打了进来。 “嘿!他们把机票发你了吗?说真的,四小时?” “是的。”Daffy说。 “上帝!我们只能快点儿了!” 事出突然,同事的车油不够了,于是Daffy开自己的车捎他一起去机场。

途中同事不断抱怨公司的安排,打了至少四五个电话给不同的人。Daffy开着车,想着他的狗。Bingo可能会饿一饿了。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一两天它还是没问题的。 还有Leslie。同事喋喋不休地指责公司,搞得Daffy集中不了精神。水是充足的,他明早就能回来,几顿不吃对鲛族也没什么大不了,Daffy担心的却不止这些。他不断回忆昨天对Leslie说的话,他说了什么来着?“其他人会发现你”,“你会被杀死”,只有这些吗?他有没有说不再喂养它? 飞机划过长长的尾迹云,舷窗映出男人轮廓英挺的侧脸。伴随着“Leslie这会儿在做什么”、“Leslie现在心情怎么样”之类的纷杂思绪,城市在Daffy脚下去远了。 到达目的地后Daffy和分行的项目负责人快速交接了客户信息。时间紧迫,好在情况并没有难搞得超出他的想象。
Daffy争分夺秒地研究同事整合的文件资料,做出了几份hedge analysis预估风险。 之后的会谈进行得十分顺利,客户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投行家,在看到Daffy更胜一筹的专业能力后很快打消了被爽约的不快。他带来了从业内朋友那里获得的最新消息,为此在商榷方案时,Daffy不得不参考着在细节走势上反复斟酌,最后在当地多住了一晚。虽然两方相谈甚欢,公司更是承诺了一大笔额外的薪水,但Daffy完全没心思在附近的商场就地消费一把——像和他一起来的同事那样。工作完成时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同事觉得不妨在公司订的酒店过了夜再回去,Daffy却把机票改到了当天。当他从机场坐车回家,太阳正落到了树林上方,透过玻璃照得人眼前一片金红。 Daffy抵达屋子时,紫灰的暮色已经将天际笼罩。他大步跨上台阶,一推门就被听到脚步蹲守在玄关的Bingo围住汪汪叫个不停。

Daffy心里记挂着Leslie,丢下行李包进了厨房,翻出半袋狗粮倒满盆子,就径自离开了吃得欢实的小博美往后院走——再如何不欢而散,一下饿了人三天这种事也是他没预料到的。 离铁门还有两米远时,Daffy站住了。门上的锁还是完好无损的,下方的铁艺栏杆却有一处明显的变形。两根栏杆中部的缝隙向外扩张扭曲,小小地变大了。好像曾有人在里面试图出来。 Daffy盯着那处变形的栏杆看了两秒,转过身,去找了一件光面的连帽运动衫换上。如果这是想要觅食的鲛人的杰作,他不能保证现在里面是什么情况。饥饿可以导致愤怒,也可以激发捕猎的本能。Daffy回到铁门边,喊了几声鲛人的名字,没有得到应答。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竖起领子。鲛人的爪子虽尖,但却不长,如果鲛人要攻击他,只要爪子在外套上打个滑,让他争取到拉开距离的时间就够了。
他用手拧动门锁,但门似乎被撞过,把手移了位,锁卡住了,他费了好一阵劲才把锁拧开。 Daffy推开门,走进后院,目力所及没有鲛人。他几步靠近池边,水中空空如也。 一阵风吹向他的脸。柔柔地带着海洋的腥咸。 Daffy抿住了嘴唇。他跪下来,池边的草叶摇曳在混沌的天光里。他伸出手一点点去感受,扶梯口那一片的草摸起来是半湿润的,软软地塌了下去,仅有几根挺立的草发着白,他再往左右摸,草叶又干又硬。Daffy连忙顺着草倒伏的方向膝行,仔细地辨认着Leslie移动的路径——好像到林子里去了。 路径很绕,从池沿先到桌边,再到门旁,然后开始变得歪歪扭扭,在后院四周的林墙附近游走,扫平了大片的野草,接着隐没在夜色中。Daffy几乎能还原出Leslie是怎样在院子里打着转寻找出口,又吃力地摆动尾巴选择闯入林墙的。 好歹知道了Leslie离开的方向。

Daffy喘了口气,单手撑地一骨碌站起来就往门口去。一阵又急又猛的晕眩感困住他的脚步。这三天加班加点,结束后又马不停蹄地往家赶,一下子起快了,弄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Daffy站在原地,抿着唇,面上仍没什么表情,垂眼看着空荡荡的水面,缓了几秒,那阵劲儿很快没了。他立刻抬腿往屋里走,走了两步,背过身用手擦了擦眼睛。 狗在厨房一阵狂叫。 Daffy返身去了卧室,在抽屉里翻出一个能亮的手电筒,又跑去储物间找到一根不知道是叉杆还是什么的棍子拿在手里。灌木丛里安有防盗铁丝网,他得把它们打低一些才能跨过去,弄不好还有蛇鼠虫蚁,他带着也好给自己辟出道来。 Daffy回到后院,扒开林墙的空隙侧身挤了进去。这种典型的美式海景房面朝大海,背靠绿林,好处是清净优美,方圆几里只有沿海的景观公路,有钱的住户们各享一隅,坏处是谁若不走寻常路非往树林里钻,原生态的枯草烂叶和冷不丁的防盗铁丝网就够他喝一壶的。
Daffy现在就正艰难地沿着鲛人留下的线路向前走。压出的草印子跟踪起来倒是容易,从草倒伏的程度看,Leslie经过也只是几小时之内。Daffy稍稍松了口气。他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清扫着前方的障碍,一边四下里张望着大喊鲛人的名字。就这样走了五十来米,Daffy用棍子扒开又一处枝丫欹斜的灌木,下面藏的防盗网就戳了出来,他刚要抬腿往上跨,手电筒的灯光一晃而过,把他定住了。 他滞了一秒,调转手电筒一寸寸地照过去。 锈迹斑斑的铁丝被鲜血染成了暗红。 “Leslie……”Daffy的声音猛然低了下去。他咽下哽住喉咙的颤抖,又提高一点音量。“Leslie?你在附近吗?听得见我吗?” 林中只有蛐蛐的夜鸣。 Daffy只好继续往前走。 摸索着又过了一刻钟,他听到从远处传来的隐约的车声,再往前快靠近街道了,街道对面的那片树林包围着另一栋别墅。

灌木渐渐消失,野草也慢慢少了,树根下堆叠着枯枝败叶,间或裸露着大块的石头和泥土。Daffy举着手电筒照了一圈,看不到任何明显的去路。 不可能再往前了。鲛人的尾巴还没好透,身上大概又添了新伤。“Leslie!”他冲着黑暗的四周喊道,“Leslie!” Daffy仍旧没听到什么回应,就握着手电筒在附近慢慢绕起圈子来,有些地方踩上去很软,有些地方是崎岖不平的石头。他注意到一路上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了,这可真不是一件好事。Daffy摸了摸口袋,里面除了钥匙,还有一个打火机,吸烟的同事落在他的车里的,他本打算丢在厨房,不过慌慌忙忙间给忘了,也许会有用的。 Daffy出来时还穿着工作穿的皮鞋,摸摸索索在林子里里找了将近一个小时,途中几次差点扭了脚。街道已经不远了,还没有鲛人的踪迹。天黑得透透的,月亮还没升起来,几颗星子在密叶缝里闪动,Daffy呼唤鲛人的声音越来越大。
在离另一条街道只有几排树林的地方,Daffy踩上一块突起的石头,他滑了一下,一脚落在了什么粘腻的东西上。Daffy急忙把手电筒转向那边,借着光看到一条摊在地上的鱼尾巴,他一下长出了一口气。 “Leslie?”Daffy喊道,把手电筒搁在旁边的石头上。光柱照着鲛人赤裸的身体,鲛人像是太累,或是失去意识了,两只手臂垂在身侧,头歪向一边,一动不动。Daffy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他靠近一点,口里不断地喊着“Leslie”,轻轻摇晃着鲛人的肩膀。终于,那条耷拉着的鱼尾蜷缩一下,鳍部轻轻抖了抖,鲛人慢慢张开眼睛,又被灯光刺得重新眯了起来。 “Daffy……”鲛人的嘴唇蠕动着。 “Leslie,你还好吗?” “我以为你死掉了。”鲛人沙哑地说。 “什么?我没有。”Daffy说,“我只是……只是回来晚了。” “我怕你死掉了。

”鲛人说,“你说过如果你死了,别的人类会来……” “哦,是的,”Daffy对几天前的话感到后悔,觉得那是让Leslie离开的原因。“但是我不会死,人类没那么容易死。” “死从来都是容易的。”鲛人望着他,神色不明,眼睛在黑夜里像水面一样泛着细碎的光亮。 “我不会。”Daffy肯定地说,用手轻轻抚摸Leslie的头发,试图给对方一些慰藉。他听着Leslie悠长而有节奏的呼吸声,自己的心跳在不知不觉间安稳下来。 “已经三天了,”鲛人还是那样望着他,“我知道你的狗也没有吃的,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人类不像别的动物那样有规律,”Daffy感觉Leslie哪里有点儿变了,不知道是不是分开的这几天一个人乱想了什么,他有些愧疚地低头,“我们随便因为什么事就可以在外面过夜,但你不会这样,是吗?所以你断定我死了。
你怕被其他人杀死,就逃出去了,对吗?” 鲛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抬起手也要去摸Daffy的头发。Daffy这才注意到Leslie隐没在黑暗里的那只手臂在流血。他心里一揪,刚要开口阻止Leslie乱动受伤的手臂就被按住了脑袋。那动作与其说是抚摸不如说是在他头上胡乱搓了两下。搞得他的眼睛忽然酸酸的。他听见Leslie的声音响在黑暗里。 “我怕你丢下我一个人死掉了。” 鲛人说完,很累似的缩回手,Daffy赶紧半环着鲛人的肩膀,扶起对方靠在一棵覆着夜露的树干上。他挨着鲛人蹲下来,握住那只流血的手臂查看伤势,鲛人发出低低地痛哼,像一个生病脆弱的普通人。伤口确是被铁丝割破的,又细,又长,又深。防盗网的铁丝生了锈,Leslie和人类一样会得破伤风吗?Daffy心慌慌地想。他什么都参考不了,只好拉开运动衫的拉链,把里面衬衫的领带扯下来,当成一次性布条先给伤口止血——多亏他一到家就去了后院,连衣服鞋子都没来得及换。

Daffy借着灯光把伤处紧紧捆扎起来,粘稠的血液糊在手上,让他指尖发冷。Leslie不是恢复能力很强吗?这是怎么回事?现在该怎么带Leslie回家? 鲛人在转动头部。把脸贴上了他的脖颈。Daffy感觉到Leslie的鼻尖和柔软的嘴唇。它们很烫,呼出的气息也是热的,皮肤温温的,格外干燥。Daffy猛然一惊。 每一次他们肌肤相触,Leslie的体温永远是冰凉的。在夜色与忙乱中,他险些把这一点忽略了。 “Leslie,打起精神来,听我说,”Daffy蹲着的左腿跪到泥土里,用手背去探鲛人温热的额头,“你现在是热的,你自己能感觉到吗?你的伤口也没有马上长起来。这不正常。你还受了别的伤没有?” “什么啊……”鲛人不情愿地从他的颈窝里抬起脑袋,“没有,我很累,想睡觉……” “别睡,别睡,我马上带你回去,”Daffy抱住Leslie,拍拍对方的背,“你确定真的没有?
” “嗯……哦。到那里的时候。”鲛人指着几米远的一处草丛说,“压到了一个长长的东西,会动。但好像没受伤吧!它刚咬了我一下,我就一挥手把它扔不见啦。” Daffy心头一紧。糟了,是蛇。或许是带毒的。他大概了解人要是中了蛇毒会怎么样,该采取什么措施,可谁知道海底的鲛人和地上的毒蛇会产生什么化学反应呢? 他正要问问Leslie有没有哪里感觉不舒服,鲛人突然挣动了一下,鱼尾扑棱棱地抖得草叶乱响。 “有东西……”鲛人警觉地直起身子。 Daffy僵住了。万簌俱寂,只有草木窸窣,但他也感到体内升起一股悚意。他缓缓垂下一只手,摸索着去握边上的棍子,仔细辨认着四面八方的声响,又用灯光照向背后,面前是林间的黑暗……远处的草丛里有两个黄豆粒大小的微光,橙黄的颜色。那对光点移动着,不眨眼地看着Daffy和Leslie这边。

Daffy和它对视,另一只手不觉搂紧了Leslie,鲛人发烫的肌肤和他贴在一起。 蛇信子瘆人的嘶嘶声响起来,在空气里游移着,没有马上靠近。Daffy不知道是应该小心不要激怒它,还是应该用棍子发出大点的响动来吓跑它。橙黄的光幽幽地亮着,黑影诡秘地滑过草地。Daffy握紧棍子,不敢出气,他凝神细听,但蛇没有其他动静。夜像层层叠叠的黑幕布罩在四周。Daffy尽可能轻地放开Leslie,站起身来,四下环顾,但能看见的只有脚下被灯光染成苍白的小片草木。四面漆黑,只有树叶间隙的夜空隐约泛蓝,抖落几点星光。 Daffy深呼吸几下,让自己冷静下来,仍然把棍子握得紧紧的。他低头看向Leslie,鲛人斜坐在树干和草中间,靠近他的腿,正转头直直盯着那对光点。 “你还好吗,Leslie?”Daffy低声问。 鲛人没说话,过了一会把目光收了回来,摇摇头,“我有点渴。
”那把声很沙。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鲛人把尾巴蜷曲起来了。 必须马上离开。Daffy想。他把棍子夹在腋下,低身扶住Leslie的肩膀,入手的皮肤干燥得厉害。 “不会有事的,”Daffy说,“我带你回去。你坚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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