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采卷耳》

九尾狐妖叶x刺猬精天天
全员妖化设定，古风扯淡流。
如果你发现哪里的逻辑有硬伤讲不通，那说明我真滴编不圆了。
是一个卖萌打架谈恋爱的故事~大概~
《采采卷耳》
一
有句话讲，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兴欣山上确实没有老虎，不过山大王绝不是只猴子，而是只狐狸。
走兽成了妖多半会学凡人给自己起个名姓，狐狸大名叫叶修，是他随意捡了凡人的一本书胡乱翻出两个字给拼在一起的。叶修自然也不是只普通的狐狸，他修炼千年，生而九尾，妖缘颇为广袤，虽说是只妖，却是上至仙界下至地府，远至九州四海各大为妖所据的山头都能说上几句话，更莫提下界小妖，往往听其名号便要屏气凝神不敢造次。
只是他对飞升了无兴趣，千百年来都守着一个山头过着悠哉日子，被旁的妖调侃这已是得道成仙了。
兴欣山坐落在江南杭州府，有山峰奇秀，古穴幽岩，因遍生绝壁，罕有人迹，所以叶修日日清净，虽不在天上，也有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的错觉。
这日夜里滚了雷雨，不知是哪只小妖正渡天劫，隔天叶修去了自己惯常喜欢躺在枝杈间晒太阳的树旁，却发现这树已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被一道雷劈焦了半边不说，连几人合抱方能合围的树干都裂开一条长缝，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焦糊味道。

叶修摸了摸树干，有些惋惜的摇了摇头，这树少说百岁龄，如今这般虽不至死，倒也不得不令人扼腕。何况这树的枝杈原本形状十分恰好，舒服的叶修时常现出一半原型抖出尾巴来在林间吹风，而现在枝杈当中探出最长的那截也好巧不巧的断了个彻底，叶修左看右看，发现自己决计是再也无法躺上去了。
就在叶修正要转身走掉，为自己重新寻个小憩去处的时候，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因为他方才随意一瞥，似乎瞧见那被雷劈开的树干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
方圆十里并无妖气，除了叶修自己的，他虽素来不会找自己治下小妖们的麻烦，可他一不喜欢带跟班，二也不喜交游，小妖们对他又畏又敬，自然而然都躲得远远的。既然没有什么大妖小妖潜伏在此处欲要造次，叶修本打算抬腿再走，可那么一个闪念之间，他往回迈了半个身子的位置，弯下腰朝树洞里看去。
然而纵使叶修目力极佳，也实在看不清一团黑的洞里有什么，他只得又凑近了些，正恰在此时，他得以清楚的望见内里有什么又轻轻的动了一下子。叶修的好奇心彻底被挑起来了，他当即就撸起袖子露出大半条胳膊，十分胆大的赤手朝洞里探去，意外的是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摸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有头有腿，细微的颤着，明显是个活物。

既无妖气，那就该是普通的小动物。
叶修是这一山之主，享受臣服和供奉，自然也有庇护此山的职责。从前当畜生的时候，山上跑的小东西是要捉来果腹的，而现在他大多时候更愿意打扮的人模人样去山下买只鸡下酒，而不是在山里捉老鼠和兔子。他手掌里捉的东西软乎乎的，就算没摸到耳朵，他也凭借大小本能的以为是只兔子或者大老鼠。
谁知居然两边都没说对。
叶修端详着手里的活物，他把它从洞里拎出来，不大的一团刚好占满叶修的掌心，不知是被雷劈了个彻底还是在树洞里蹭了大半，小东西整个都是黑黢黢的分不清头和屁股，也看不见鼻子和眼睛。他看见这东西有尖尖的嘴和小小的耳朵，有一条不长的尾巴耷拉在后面，肉墩墩的，居然还没有毛。
叶修活了几千年，居然还不知道自己的山里生出了这般四不像的东西。小东西的肚皮贴着他的手心，有一些温度，它的呼吸微微的，颤动也渐渐的少下来，就在叶修犹豫要不要把它再丢回去的时候，它再次剧烈的颤了一下，紧接着便一动不动了。叶修骇了一跳，疑心这物是死了，他侧耳去听呼吸，又用另一只手去戳了戳活物的尾巴，就这么听了半刻，发现虽说是奄奄一息，可好歹还是个活的。

叶修这回没有再犹豫，把就剩一口气的小东西径自塞进怀里，原地一闪，就刹那间没了踪影。
叶修有点不知道该拿自己面前的这个小东西怎么办，他能做到的事情很多，会的法术也不少，能三十六变，能直纵青云，能召出法器却邪和霸图山上的韩文清大战三百回合而不落败，能给自己变出一个眼前这般和山下凡人所居房间无异的偌大洞府……他唯独不知道面前这个被他小心放在一块兽皮上的小东西是何方神圣，以及要如何把它救活。
枯坐半晌，叶修觉得自己再不做点什么保不齐这肉团子就要死在自己手里，于是他用兽皮一裹，抱在怀里，决定去找苏沐橙问问。苏沐橙也是兴欣山上一只狐妖，和白狐叶修不同，她是一条红狐，修为较叶修差了不少，如今只有五尾。
不过当下最重要的是，她是只母狐狸。
苏沐橙的洞府在兴欣山南侧，叶修身形一闪便也到了。姑娘家变幻的住所像极了山下大户女儿家的闺房，收拾的干净精致，以至于苏沐橙远远的凑上来，围着叶修演着鼻子转了一圈，“你怎么有股糊味？”
叶修于是祭出手里的糊团子，抖开兽皮，呈到了苏沐橙的眼前。苏沐橙惊讶地叫了一声，过了好半天才敢低下头和这物大眼瞪小眼，话虽如此，其实她也找不到眼睛究竟在哪里。

“这什么东西？”苏沐橙虽比不上叶修，可也是此间大妖了，她当然也察觉到了这物身上并无妖气，亦或灵气，可因为模样实在怪异，让人揣摩不清来路，骤然出现在兴欣山上，难免惹人起疑。
“昨晚有人渡天劫。”叶修见苏沐橙看完，重新把兽皮盖好，因为分不清头和屁股，只好左右漏了个缝隙，免得闷死。
“你的意思是，它是被天雷劈的？”兴欣山以叶修为首，大小妖怪谁在闭关，谁应渡劫，他都有数。手里的糊团子显然不是来自兴欣山中的妖谷，但不知为何一个外来妖会跑到叶修的地盘渡天劫，不仅如此还没扛过三道天雷，给劈了个正着。
“天劫能不能平安渡过，都是吾等命数，不然还要天劫做什么？”苏沐橙明白了叶修的意思，忍不住出言提醒，“再加上它来路不明，你若贸然出手，不怕逆天而为？”
“哥什么都怕，就是不怕逆天而为。”叶修话音刚落，天边一道惊雷滚过，两人俱是一通默然。
叶修凝了凝神，继续道：“按理说若是扛不过天劫，必定死在当场，可它既然还剩一口气，又碰巧躲在我常爬的那棵树里，焉知不是命不该绝？”叶修不清楚自己为何对这个小东西有莫名的一股子放不下的牵挂，他把耳朵凑过去听了片刻，觉得小东西的呼吸更弱了。

“你所言没错，若它真的有什么厉害来路，可能就是个麻烦。我带他回去之后就会封上洞府闭关七七四十九日，四十九日之后若是它活了，听天由命，若是死了，我也算尽力了。”叶修说罢，抬头问苏沐橙，“所以我应该怎么救他？”
这问题太难了，苏沐橙提议叶修召集兴欣山上几个熟识的大小妖一起商量，不多时南山的山头就热闹非凡。
“看着挺好吃的，可惜糊了。”这是紫貂方锐，伸出手指企图戳一戳肉团子，“哎呦我去，这都分不清哪是脑袋哪是屁股，别是个哪吒吧。”
“老大！你从哪里捡来的啊！我也想捡一个！”猴妖包荣兴在旁边跃跃欲试，站在他脑袋上的一只小莺鸟因为他的动作而站不稳，只好抖了两下翅膀飞起来又落下，“包子你老实点！”
“罗辑？你怎么变回原形了？”乔一帆的原形是只梅花鹿，变成人模样也是个温和有礼的少年。
“你问这只死猴子。”罗小鸟在包荣兴的头发间跳来跳去，正努力把他的长发刨成一个鸟窝。
“嘶~嘶~”这是盘在苏沐橙脑后一根树枝上的蛇妖莫凡，他修为虽够，可十分嫌弃自己的人形，每次见他都是一个三角脑袋，这会儿看在苏沐橙的面子上过来，但明显一句话都懒得说。

“我觉得，不管它是个什么，总要吃东西的吧？它应该吃点什么，肉？还是草？”灵猫唐柔终于把话题扯回了正路，也恰好提醒了叶修，他抬起手从缝里看了看掌心里的小东西，“我寻思着，甭管它是吃肉还是吃草，现在这副快死了的状态，可能只能喝水，实在不行，就喝奶。”
喝奶是个好主意，在场的除了某位冷血动物和某位卵生动物以为，大家都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那么问题来了，从哪里搞奶？
在场的所有雄性生物，瞬间齐刷刷的锁定了苏沐橙和唐柔。
两个妹子羞愤的异口同声：“我没有！”
山上没有，只能下山去搞了。
叶修把肉团子托付给苏沐橙，特地嘱咐看好莫凡和方锐，别一不小心给吃了。他给自己换了身衣服，大手一挥手里便多了把碎银，一晃身影便不见了。再出现时已经是在山下镇子的后街上，绕过几间商铺便是一条露天的集市，叶修走了个来回，还是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想找个人问问吧，偏偏他连捡来的活物是个什么玩意都不知道，一边想一边闷头往前走，就转进了一条民巷。
叶修抬头见这是条死胡同，刚欲转身换个方向，就听到几声猫叫。声音细声细气的，像是奶猫。他便驻足往前看去，见是一户人家带着个儿子，正用一小包盐从另一户人家换来个猫崽子养。猫崽子少了一只，母猫身边还围着余下的一窝，此时正挤在母猫肚子底下吃奶，送猫的一家送走了方才的一户，抬眼看见叶修。叶修的装扮瞧着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朴实的大婶躬身打了个招呼，“这位公子，可是想聘一只回去抓耗子？那您真是来对了，您看我们家大猫这花色，将军挂印！从她来了以后，我们家敞着米缸都能睡大觉，别提多厉害了！”

叶修哭笑不得的摇摇头，“是这么回事，我们家猫昨天也生了一窝崽子，结果母猫生完就死了，一窝猫崽子没奶吃，眼看都快断气了，我这不正想办法呢。”
大婶是个热心肠，很快就有了主意，“哎呦，可怜的呀……不过这种事还真没办法，除非公子您等找着一只丢了崽的母猫去喂，实在不行啊，您买点羊奶，也是一样！”
“羊奶？”叶修眼前一亮。
“对啊，这些小东西啊，喝羊奶不拉肚子。”大婶往一个方向遥遥一指，“那边街口，就有卖羊的！”
叶修谢过，大步流星的找羊去了。
很快，叶修就提着一罐子羊奶回到了兴欣山上。大妖小妖都散了，只有莫凡还远远的绕在一棵树上不言不语，叶修把奶搁在桌子上，把小东西提溜出来，一时不知道怎么喂。
“直接扒开嘴灌？”叶修左看右看，发现已经到了必须分清这货的脑袋在哪里的时候了。
“别再呛死了。”苏沐橙有点担心的围观着叶修的动作，“要不你用手指蘸点试试？”
叶修想了想，点点头。
他铺开兽皮，把肉团子搁在上面，仔细观察了一遍，可能是因为没力气，本来缩成一团的小东西渐渐张开了四肢，露出尖尖的小嘴来。叶修按照苏沐橙说的，用食指蘸了一点羊奶，送到了小东西的嘴边。只要是活的就有求生的意识，半晌过后，可能是嗅到了奶香，小东西用尖嘴拱了拱叶修的手指，蹭了一点到嘴里。

叶修和苏沐橙对视一眼——有戏！
发现这货还能自己喝奶，叶修就放心了，提着奶抱着团子，和苏沐橙挥挥手，预备回自己的洞府闭关去了。
这天稍晚一点，叶修又给小东西喂了一次奶，他用手指蘸着往团子嘴里送，小嘴里就会伸出舌头轻轻的舔一舔。吃了东西，精力就能渐渐恢复，小团子挣扎了两天，已经能自己对着小碟子喝两口了。他动起来之后，叶修松了口气，知道是救活了，于是便将手掌放在小东西的身上，渡了点修为过去，替它疗伤。
九尾狐的妖力何等强盛，很快肉团子身上那一层焦黑的伤痕就痊愈了大半，露出原本的模样来。到了这时候叶修终于看出来了它的来历，这个肉团子，原来是只小刺猬。
小刺猬的刺都给烧糊了，伤一好就全掉了，只剩一层在叶修的修为影响下刚长出来的软软的刺贴在粉色的新皮肤上。叶修怕他冷，给他用布条在身上裹了裹，这下从肉团子变成了会动的布团子。
小刺猬长了一双黑亮的豆豆眼，爪子踩在叶修手上软绵绵的，它似乎真的没有修为，眼神里透着一股不谙人事，有精神的时候也只会在叶修给他睡觉的竹筐子里打滚，等叶修过来，就顺着衣服蹭到叶修的手心里，后来胆子大了，有一次还爬到叶修的头上了。这点实在让叶修有点意外，以他自己千年的修为，普通的地仙都要让他三分，这些没有灵气的寻常小兽按道理也能感受到自己的气场，绝不会如此没大没小。

“怕不是给天雷劈傻了。”叶修低头看着在自己怀里睡着的小刺猬，还是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按照先前的推断，遭天劫的应就是小刺猬自己，可就算被天劫打回原形，也不至于没了所有的修为。叶修想不出所以然，索性不想了，待到一罐羊奶还只剩个底的时候，小刺猬无论如何都不肯喝了。
叶修只好提前结束了闭关，带着小刺猬去找苏沐橙，苏沐橙先是嫌弃了一番叶修给小刺猬裹的烂布条，她比划了一下大小，很快用法力变出了一件合身的小衣服，给刺猬套上了。小刺猬不认识她，怯生生的缩在叶修的怀里，只露出来个脑袋。
“它死活不喝奶了，怎么办？”叶修发愁的用手指逗它，小刺猬就抱着他的手指咬着玩儿。
“之前是因为太虚弱，才给它喂奶，它看着也不小，应该可以吃食了。”苏沐橙歪着脑袋想了想，“不过刺猬吃什么呀？”
叶修回忆了一起，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他只吃过刺猬，却不知道刺猬吃什么。他头疼了一会儿，只好去询问博学多才的小鸟罗辑，罗辑很快给出了答案，“刺猬什么都吃，吃肉也
行，吃素也行。”猴妖包荣兴的家里最不缺果子，小鸟罗辑最会捉虫子，叶修不客气的打包了一堆，打道回府，喂他的小刺猬去了。

二
一顿大餐吃的刺猬肚皮滚圆，瘫在竹筐子里呼呼大睡，叶修用手指头戳它肚皮都戳不醒。叶修突然想起什么事，做贼似的抬起刺猬尾巴看了看，看了半天没看出个四五六来，以至于开始怀疑刺猬是不是雌雄同体来。
很快小刺猬就彻底恢复了活力，他身上的刺长的飞快，想必是和叶修日日待在一起，也受了妖力影响。等到刺和绒毛都重新长全，他再往叶修身上爬的时候都会先小心的把刺收起来，刺猬的肚子特别好摸，软软的一层细毛，是他们会努力团成球保护的重要部位。可只要叶修一伸手，小刺猬就会主动露出肚皮来。
等到天气回暖，叶修决定带着小刺猬去山里转转。刺猬蹲在他的肩头探头探脑，叶修所经之处，百兽退避，是以四野静默，唯有风声。叶修熟识这山里的一草一木，他把小刺猬带去临溪的地方，原本是想给他摘点野果吃，谁料见了溪水，小刺猬三下两下的就跳了进去，洗起澡来。叶修便也在水边坐了，等了片刻，小刺猬抖着一身水爬上岸，直奔叶修而去。叶修笑着张开手，里面是好几个红红的果子。
这种果子生的特别小，只有拇指的指甲那么大，可是特别甜而多汁，这个季节刚好成熟，小刺猬吃完了叶修手里的，豆豆眼一转，很快发现了这些果子都生在那里，飞快的跑了过去。叶修担心他，跟在身后，看小刺猬围着长果子的矮灌木跑了几圈，在地上打了个滚，有不少被路过的野兽蹭到枝条而落地的果子都全都扎在了它后背的刺上。它赶紧刨着小短腿，献宝似的趴在叶修腿边，怕叶修不理解自己的意思，还扭了扭小屁股。

叶修认真的把那些破了个洞的果子摘下来放在手里，汁液四溢，果香浓郁。他吃了一颗，剩下的都还是喂了小刺猬，吃完了洗净手，两人便继续在山里闲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慢慢的小刺猬已经不睡竹筐子了，而是挤在叶修的枕边，它收起一身的尖刺，只把肚皮对着叶修的方向，睡熟了，四个小爪子会乱蹬一通，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时间越久，围绕小刺猬的猜测就越多。这天兴欣山头又举办了一次群妖茶话会，地点是叶修的洞府，与会人员尽数到场，这回莫凡选择盘在众人头顶的房梁上。
“嘶~嘶~”莫凡吐一下信子，罗辑就打个哆嗦，小刺猬也跟着紧张，一身刺收不回去了，直愣愣的炸着。叶修实在看不下去了，给苏沐橙使了个颜色，没办法，冷血动物莫凡同志连九尾狐叶修都支使不动，只有苏沐橙说的话还能听进去几句。
苏沐橙放下手里的瓜子，抬头看房梁，“莫凡，下来一起吃呀。”
莫凡沉默了三秒，“砰”地一声落地变成了一个一袭深色衣服的男子，默默接过苏沐橙递来的一把瓜子，蹲在一旁吃去了。
没了头顶的威胁，茶话会终于拉开了帷幕。

“这货肯定不是兴欣的。”方锐磕着瓜子，咔嚓咔嚓的惹人烦，“不知道从别的哪个山头跑来的，别是来刺探军情的吧！”
“我觉得问题是那道劈糊了它的天雷，能招来如此凶狠的大天劫，它的修为已经少说五百年了，无论放在哪个山头都是个不能小看的大妖了。”唐柔对瓜子兴趣不大，正在专心致志的对付一盘开心果。
“老大，我能摸它一下吗？”包荣兴对小刺猬充满好奇，没等叶修发话，就伸出手去，被竖起来的刺扎了个对穿。
“啊啊啊痛痛痛，怎么办小弟，我没办法给你剥松子了。”包荣兴使劲甩了甩手，一旁的罗辑恨铁不成钢的恨不得再变回鸟，直接飞走。
“几位前辈是觉得，它是从别处跑来的？”乔一帆修为不俗，可太过有礼貌，对谁都恨不得称一句前辈。“既然如此，不如传书问一下其他山头妖谷，说不动会有消息。”
好歹还有明白人，苏沐橙看了看叶修，又看了看刺猬，“我觉得从刺探军情这个角度分析，大家都有嫌疑啊！”
既然如此，那就全都折腾一遍吧。叶修当天便写了短笺，派山中一队小妖分别送去各大妖谷，几大妖谷遍布九州，相隔甚远，是以回信在一个多月之后才陆续收到。只有一个例外，那便是蓝雨的山大王魏琛，居然亲自来了。

魏琛和叶修算是老相识，损友那一挂的，见面就以互损为乐，不过起码比叶修和韩文清一见面就以互殴为乐强多了。魏琛呼啦啦一阵风似的就奔进了叶修洞府的大门，小刺猬从叶修的肩头探出了个脑袋，魏琛一见，刹那间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起来了，“我的那个徒弟啊！可怜的徒弟啊！被一阵风刮到兴欣不说，居然还落入了叶修这个老狐狸的魔爪啊！”
叶修被他的号丧搞得眼皮直跳，忍不住退后三步，抖了抖自己的袍子，“谁是你徒弟？”
“他啊！刺猬精黄少天！”魏琛一把指着小刺猬说道。
“你叫黄少天？”叶修偏头和他肩头的小刺猬对视了一眼，黑豆眼转了转，毫无反应。
叶修一脸冷漠的望回魏琛，“我觉得你认错了。”
“妈的！叶修我警告你，不要想拐走我徒弟！”魏琛气鼓鼓的开始翻口袋，好半天从里面掏出一块鹌鹑蛋大小的玉来，只见这块玉通体灰白，内里隐隐有气息流动，魏琛刚一掏出来，叶修就觉察到小刺猬不对劲了。
小家伙仿佛受到了玉的感召，顺着叶修的肩膀爬了下来跳到了魏琛的掌心里，抱着那块玉蹭了蹭，居然睡着了。

魏琛露出一个慈祥的神色揉了揉小刺猬的脑袋，给叶修比口型：“信了吧？”
这下轮到叶修说不出话了。他不得不信，因为他已看出魏琛拿出来的这块玉是每个大妖都会有的魂石，这里面混杂着你自己的至纯修为，是平日里用来修炼，以及关键时刻救命的。只是这和妖怪的内丹不同，只拿在自己手里有用，放在别人手里就只是一块普通的宝石了。叶修指了指小刺猬的竹筐子，示意魏琛把他搁进去，小刺猬打了个滚，小短腿缠着自己的宝贝石头，隐隐能瞧出一副满足的神情来。
叶修掏出烟斗一言不发的走出了洞府，魏琛也跟了上来，两人蹲在门口一块大石头上，开始吞云吐雾，污染山中清气。等到估摸着方圆十里所有会喘气的都被熏跑了的时候，魏琛回头看了一眼叶修的山洞，在石头上磕了两下烟袋锅子。
“既然找到他了，我就得带他回去。”魏琛说完，又看了看叶修，“玩笑归玩笑，你救了少天一命，老夫连带整个蓝雨，都欠你一个情，日后有要帮忙的，只要不是闹天宫或者闯地府，随叫随到。”
小刺猬转眼已经跟着叶修小半年了，叶修想过他说不定会有离开的一天，却没想到他是蓝雨魏琛的弟子。蓝雨是离兴欣最远的妖谷，气候迥异，风貌截然不同，像是另一个世界。他抬起衣袖，看到布料上蹭了一点红色的汁水，是今早小刺猬吃果子的时候滴上去的，叶修还没来得及换。

魏琛这种千年老妖，收个徒弟自然是尽心尽力，叶修没有夺人关门弟子的道理，他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如此回望，真是不知凡人短暂的几十年一辈子，是如何过下去的，岂不是一眨眼就到头了吗？
可是他不能不明不白的就让这件事了结。
“他的魂石为何落在蓝雨？他又为何会被天劫送到兴欣？他少说也有几百年的修为，何以至于被天雷劈回原型不说，还修为尽失，记忆全无？最重要的是，老魏，咱俩上千年的交情了，最近几百年我可从没听你说过，你有这么一个徒弟。”叶修一串问题砸到魏琛脸上，把魏琛也说得沉默了，他咂了半天烟嘴，一脸的苦相，“哎老叶，我跟你交个底吧，少天和咱们都不一样，他啊……”
“是妖后的后代。”
妖后这个称呼，在一些刚刚修炼成精的小妖眼里，都已经属于上古传说了。不过活到叶修和魏琛这个岁数，还是赶上过旧时代的尾巴。那时候天下与现今格局殊异，九州大陆尚没有被江河湖海隔绝成独立的土地。那时候凡人尚未开蒙，瞧着还不如包荣兴的原形好看，放眼人间都是妖的地盘，就像现在凡人的朝代一般，妖界也有妖王和妖后，唯一不同的是妖王并非世袭，而是有能者居之。

这就使得每到前任妖王死去，需要选出新任妖王的时候，妖界就会陷入血流漂杵的混战，如此持续几十年，才能迎来新的一轮安定。后来九州裂土，洪水淹没了大片陆地，凡人也开始有了文明，仙界居于三界之首，掌握着神、人、妖、鬼的生杀大权。妖界一族因此而没落，最后一任妖王和妖后自现在的中原一路逃亡，没有人知道他们最后停在了哪里，又死在了哪里。
而现在叶修知道了。
“看不出来，你们蓝雨还曾经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机会。”叶修调侃了一句，魏琛摇了摇头，“这些事发生的时候，你我才多大，修为撑死二百年，你正憋着变第二条尾巴。所以有些细节我都记不清了，只能说个大概给你听。”
妖王和妖后逃到蓝雨时，他们的确一度图谋东山再起，可是大势已去，妖界只能匍匐于仙界的管辖，乃至被加上了大天劫小天劫的枷锁。而随着凡人的领地扩张，妖们被迫一步步的退进高山深谷，到了现在，他们已经和头顶的神仙老爷们一样，成了凡人话本里的传奇故事了。没有其他办法，妖王和妖后只能忍辱负重，保存实力，在这期间妖界也发生过一次混战，混战过后九州的几大妖谷都各自独立，就是现在的模样。

诸如魏琛、叶修和霸图的韩文清，也是在那一战里成名，甚至还因此得了仙界的封赏，让他们镇守各方，维护着人妖之间的界限。
老妖王和老妖后在这场混战里都死了，好在妖后留下了一个小妖，原本妖王没有世袭制，但世道如此，蓝雨便推举了这个小妖登上了妖王之位。新的妖王自然娶了新的妖后，结果这一任妖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嫁了个末代皇帝的缘故，成了礼崩乐坏的领导者，居然给妖王带了绿帽子。
听到这里，叶修忍不住喷了。
“你应该明白了，少天就是这个绿帽子的……结果。”妖后和一个刺猬精搞在了一起，怀了小刺猬以后被妖王发现了，妖王预备捉奸在床，妖后和情人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合伙砍了妖王的头，还把妖王的内丹都给抠出来了。刺猬精企图取而代之，成为现任妖王，可他修为不够，于是就自信满满的吞了这颗内丹。
“然后他就死了，爆体而亡，一片片的落了满地，别提多惨了。”魏琛一脸不堪回首的使劲摇头，“妖后这时候终于意识到是自己作死，整天郁郁不快，刚生下少天她也闭眼了。”
一个开头波澜壮阔，结尾狗血淋头的故事，就这么结束了。

“所以你瞒着少天的身世，怕高明如我猜出端倪，索性直接不告诉我们他的存在。”叶修抬头望了望天，“老魏啊，妖算不如天算。”
“滚你二大爷，你那叫高明吗？你那叫猥琐！叫心脏！”魏琛气的跺脚，跺完了继续认命的说道：“五百年逢一次大天劫，我想着少天体内流着妖后的血，八成不能善终，早早的在魂石里混了我自己的修为，想至少帮他挡一回。结果这混小子……！也是被我关够了，几百年没下过山，居然在天劫之前溜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猜着就是他一路溜到了你们兴欣，结果天劫一劈，咔嚓，完球。”
叶修望了望远处，心想这么一来，的确都解释的通了。
妖族修炼讲究天时地利，如果修为不够，又擅自离开自己的地盘，妖力不稳定是在情理之中的。黄少天若是在蓝雨受这三道天雷，肯定不至于像在兴欣山里一样，被劈回一个冒烟的糊肉球。
“你什么时候带他走？”前因后果都问明白了，叶修就更加没有不放走小刺猬的道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土，问魏琛道。
“越快越好，我知道你帮他不少，但是只有蓝雨的水土最助修为恢复。我想带他回去闭关，能补救多少回来，就算多少。”魏琛正经起来还是很靠谱的，让你会忘记他的本体是只黄鼠狼。

念在魏琛难得来一次，叶修留了他三天，其实出于私心他恨不得留魏琛三个月，可是做不到。这三天里，在魂石的影响下小刺猬黄少天也开始亲近魏琛，但只要有叶修在，他还是喜欢挂在叶修的肩膀上看风景，晚上也一定要在叶修的枕边才睡得安稳。叶修如往常一样，日日喂他新鲜的虫子和果子，带他去洗澡，洗完出来，小刺猬在桂花树下打滚，毛干了以后，闻着香喷喷的。
三天过后，魏琛要启程了。小刺猬一开始还没明白要发生什么事，等到魏琛企图把自己从叶修身上抓走的时候，他终于竖起了一身的刺。但魂石里也有他师父魏琛的修为，所以小刺猬不可能真的与魏琛为敌，如此僵持了半天，叶修只好自己亲手把小刺猬抱下来，塞进那个铺着兽皮的竹筐子，给魏琛提着。
没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和小刺猬紧紧挨在一处的魂石表面，不动声色的擦了一下。
小刺猬趴在筐子的边缘看叶修，豆豆眼一闪一闪的，仿佛是哭了。
叶修知道，魏琛此番带黄少天回蓝雨闭关，少说也是百年起步，而黄少天恢复修为的时候也会恢复记忆，可他们谁也没经历过这种被天劫劈糊的事情，故而不清楚这段在他历经天劫到恢复修为之间的事情，会不会保留在他的脑海里。换言之，最坏的结果便是叶修在黄少天的记忆里是不存在的，如果魏琛有心，大概会几百年后带着小刺猬来看望一下老友。那时他们好像第一次见面似的，寒暄几句，开个玩笑，再行分别。

“既然如此，老夫便告辞了。”魏琛看出叶修和他宝贝徒弟的感情，一时也有点不忍心，只好快快转身抬腿。他们活的太久了，最知道时间的力量。
直到走出兴欣山，小刺猬还眼巴巴的望着来时的方向，好像以为叶修总会跟上。
三
此去二百年。
二百年的时间足够凡间的皇帝死上三代，却还不够蓝雨妖谷中一棵千年老松长完新枝。这天是黄少天闭关结束的日子，山洞的石门缓缓向两侧退去，门外的魏琛手轻轻一挥，就解除了封洞的禁制。前一百年他陪着黄少天在洞中修行，后一百年便交给了黄少天自己，他看到自己的宝贝徒弟全须全尾的走出来，总算是松了口气。
“魏老大，我已闭关多久了？”随着修为的提升，少年化为人形的模样更成熟了一些，长发散落在脑后，五官愈发清俊，气质也不似从前跳脱，周身散发着一股多出来的沉静。
魏琛余光瞥见了什么，眼神一动，口中如实答道：“已二百年了。”
黄少天点点头，手掌翻转，露出握在掌心里的魂石，魏琛心中本来只是猜测，可现下在看到魂石的一刻倏地睁大了眼睛，“莫非……当真是叶修这家伙！”他手指微颤的接过黄少天手中原本灰白色的玉石，现在那里面翻滚的却是隐约的血色。

他神情复杂的看向黄少天，“你还记得多少？”
黄少天盯着魂石，眼神仿佛穿越了百年岁月，内里翻滚着无数的记忆碎片。沉吟半晌，只听他道：“只记得有一个人，和魏老大你对我一样好，和你一样身上有股烟草的味道，记得我趴在他肩头看到的风景，记得他的床一点都不软，记得……他家里好像有条喜欢挂在房梁上的蛇。”
黄少天拿回魂石放在掌心里摩挲，只这一时半刻，内里翻滚的血色更浓了。
“看来他叫叶修，对不对？”再也看不出半点小刺猬影子的黄少天抬头直视魏琛的眼睛，“我知道这块玉里有他的修为，所以他遇到什么了？”
魏琛叹了声“造孽”，却是再无其它话多说了。二百年前他发现叶修将自己的修为注入黄少天的魂石，二百年后他还是没想通叶修是怎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动了同样也有魏琛修为在内的这块灵物。看来千年的黄鼠狼到底也比不过千年的九尾狐，当年魏琛自嘲一句修为不够，知道叶修有意为黄少天护法，于是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件事过去。
可他万万不会料到叶修居然会出事。

叶修这只老狐狸都快修炼成活化石了，连霸图的虎妖韩文清和他比都败多胜少，除非……魏琛越想越不敢想，他一路带着黄少天快步奔走，一头钻进了蓝雨山顶自己的洞府，左转右转，打开了一个尘封的石室。这个石室就连黄少天都从未得允进来过，他这天第一次进入，就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熟悉感，却与他抚摸着魂石回忆叶修时的感觉还不一样，是更遥远的，更血浓于水的牵绊。
魏琛摘掉头顶的兜帽，举起手杖，两手合十，对着石室中浮于水面的一颗晶莹剔透的圆球念念有词。也不知道都念叨了些什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才口干舌燥的抬起头，一把抓起黄少天的手，不由分说便直接刺破了他的小指，滴了一滴血到面前的水槽中。
圆球因为这一滴血而活了。
黄少天惊讶的看着圆球慢慢开始旋转，逐渐越来越快，球面上开始浮现出一些变换的景色，有山，有海，有河，有川，有凡人也有妖怪，有的地方下雨，有的地方飘雪。在目睹风景快速变化的功夫里，魏琛沉声开口：“有了九尾狐的灵力加持，你现在的修为已比历天劫之前更进一步了，事情的真相我原本也不打算瞒着你，只是一直觉得不到时候。可是现在，叶修遭难，他于你有救命之恩不说，我也承诺过整个蓝雨欠他一个人情。何况若是兴欣出事，几大妖谷唇亡齿寒，谁也逃不了。”

魏琛从妖王妖后逃难至蓝雨说起，讲明白了黄少天的身世，还顺带提了几句黄少天跑到兴欣又被叶修搭救的故事。黄少天听着听着，就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个事实了。二百年前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刺猬精，五百年来都被魏琛关在蓝雨这一方地界上，过着无忧无虑的快活日子。二百年后注有自己救命恩人修为的魂石显示，他的这位恩人已经油尽灯枯，眼看就要吹灯拔蜡，而他的好师父居然还告诉自己，他是最后一任妖王绿帽子的后代。
真是千年的狗血都砸在了一只刺猬的头上。
黄少天认为自己需要一些时间才可以消化这个事实，可是越转越快的水球没给他机会，目力惊人的黄少天捕捉到一个飞快闪过的画面，随着他的心弦一动，先前滴下去的那滴始终未曾散开的血，如今反而逆流而上，沿着水流跑到了球顶，继而开始渐渐的弥散开来。伴随着血滴的蔓延，一直仿佛抽风的画面终于停下了，很快水迹褪去，画面定格在了叶修倒地不起的片段。
“这个东西，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当年老妖王和老妖后托付给了我师父，结果他们谁也没来得及告诉我就死了。我仅仅知道它只认历任妖王的血缘，你的血里有血脉、有修为、有你的想法，也有你的思念。”魏琛说完，垂首看向圆球上的画面，他认识叶修一千多年了，还围观过好几场叶修和韩文清的互殴现场，叶修折过尾巴，韩文清断过门牙，哪一次都让你觉得打的足够惨了，可是比起现在画面里的叶修，实在不值一提。

魏琛习惯性的挪揄他的老友——尾巴多了不是好事，比如你和你的九根尾巴躺在血泊里，看着会尤其像一块抹布。
鉴于魏琛吃过的鸡比黄少天捉过的蚂蚁还多，他紧盯着画面，看了几个和叶修以及兴欣有关的片段，面色逐渐凝重了起来，到最后，已近于铁青了。
“这是龙脉！我就说叶修这货去了兴欣怎么就尾巴长得格外快了，原来地底下埋着龙脉！”魏琛额角青筋狂跳，知道这次叶修的麻烦大了，他转了转脑筋，飞快的推想出一个猜测，“这一二百年光顾着担心闭关的你了，都忘了凡间的皇帝换到哪一代了，只知道最近十几年又开始打仗，好多凡人往山里跑。八成是快玩完了，想动龙脉求天命，龙脉一动，兴欣没了依仗，就会变成一座死山。”
“死山？”黄少天听到这里，心头一惊，转过头问魏琛，“死山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魏琛的目光一紧，“水枯，树死，生灵全灭，没成精的说不定还能跑，成了精的，修为越高，受的影响越大。叶修曾经因为当年的妖界大战受过仙界封赏，他从那时起就已注定和兴欣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魏琛刚一说完，黄少天就猛地站了起来，连带魏琛都因此闪了一下。魏琛太了解自己的徒弟了，是以动作比脑子都快，抢先一步堵住了石室门口，“你小子想去干嘛？”
“去帮他，他救我一命，还借我几百年的修为帮我修炼，现在他快死了，我难道能假装看不见？”黄少天双手握拳，垂在身旁，他忍不住又回头看向水中的圆球，圆球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他能看得到球面上的叶修拉着另一只女狐妖的手说了什么，可他听不见。
“时也命也，罢了，当年我关了你五百年，费尽心机掩藏你的身世，结果呢，你偏偏在天劫当日钻进了兴欣的地界，可能这一切几百年前就注定了。”魏琛本来张开双臂挡着大门，待看到黄少天的眼神，他突然觉得累了，把手垂了下来。
他转动着手中的手杖，下定了决心，“谁让那老妖精救了我宝贝徒弟！老夫就赔上身家去救他！”他当即把手里的木棍子一点地，匆匆转身离开了。
事后证明，魏琛能以一只黄大仙的本体当上给妖王妖后做过“陪都”的蓝雨妖谷的老大，实在是有几分手段的。他在决定带着黄少天出发去兴欣之前做了这么几件事，一是把蓝雨托付给了喻文州打理，又借着本体是白孔雀的喻文州的号令，召来蓝雨百鸟，将兴欣要完蛋的消息传了出去；二是鬼鬼祟祟的在蓝雨山头的一棵树底下刨了半天，挖出一个小木盒子，里面放着一颗金丹，他很不舍得的掂量了半天，最后还是撮着牙花子塞进了胸前的口袋里；三是他带着黄少天去了蓝雨妖谷中的一处名胜——“寒冰谭”，从池子里捞出了一把剑交给了黄少天，他说这把“冰雨”剑是古物神器，堪比叶修的那柄“却邪”。黄少天问他从哪里搞来的，魏琛装出一脸高深莫测，不说了。

黄少天猜测这把剑的来历估计和那个水球一样是说来话长有爹没娘……也就是他的魏老大也不知道。
万事俱备，师徒二人便上路了。
自蓝雨去兴欣要一路北上，正如魏琛所说，这些年凡间的战乱愈演愈烈，逼得人都往深山里跑，他们这些妖道原本行路都会避开凡人的村镇，可是现如今是避无可避了。比起二百年前黄少天一路溜去兴欣的道旁所见，现在的凡间瞧着恐怕比脚底下的十八层地狱好不到哪里去，仙人陨落是天人五衰，妖道若死就是魂飞魄散，至于凡人，黄少天和魏琛刚刚穿过一个山脚下的小村子，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婴孩站在井口，就在黄少天忍不住想要上前问一问是不是她们的家人掉下去了的时候，妇人向前一跃，眨眼间就没了。
“没意思。”黄少天轻轻的自言自语着，“为什么活着就一定要争要抢呢，三界以降，众生平等，为何不能都好好活着？”
魏琛听在耳里，什么也没说。黄少天太年轻了，七百年的修为比照凡人的寿数，也就是个弱冠青年，等到他捉的蚂蚁和魏琛吃的鸡一样多的时候，有些事情就会想明白了。
离兴欣尚有百里，白日里的天空就隐隐翻腾着一股淡薄的血色，魏琛和黄少天寻了个高处暂时歇脚，到了傍晚，有只通体碧蓝的大鸟跌跌撞撞的飞到他们面前，见到魏琛，扑通一声就栽倒了。黄少天扒拉扒拉土，把鸟拽了出来，“郑轩你行不行啊！你是不是太胖了飞不动了？”

郑轩的本体长得和喜鹊差不多大，他蔫蔫的抖了抖翅膀，“压力山大啊！这里满天都是结界！一个不留神我就烤糊了好吗！”
郑轩是喻文州派来送信的。
“龙脉受损的后果已经波及九州，几方妖谷都回了信，微草王杰希道荧惑出世，凡间必定大乱，好消息是因这次是凡人自作自受，仙界站在咱们这边，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出手。”郑轩一件事一件事的转答，“坏消息是离兴欣最近的轮回谷本想就近支援，可是叶修壮士断腕，在整个兴欣山起了结界，凡人带来的大能修士进不去，当然他们也出不来。”
郑轩说到这里，看了看眼前两人，“所以文州让我来问，老大你和黄少还去不去。”
叶修这何止是壮士断腕，他是要拉着整个凡间给兴欣陪葬。黄少天慢慢回过味来，眼神都要滴出血了。还不等魏琛发话，他先跳了起来，“去！我绝不能也绝不会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死了。”黄少天转头遥望兴欣的方向，挂在他胸前的魂石像是有感应似的，颜色变得更红了。黄少天拨开衣领将它握在手里，“我的魂石里有叶修的修为，他的结界应该挡不住我，魏老大，等我进去之后你就集合霸图轮回先用那帮凡人大能打个牙祭，咱们里应外合，我就不信了，加起来几万年的修为都有，一百年的小天雷，五百年的大天劫都挨过去了，还挡不住一帮贪心的凡人吗？”

“你这混蛋小子，有问过你师父我的意见吗？”魏琛揣着手戴着兜帽坐在原地，无奈的笑了，“有道是‘祸害遗千年’，叶修就是那个祸害，放心吧，他死不了。”魏琛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盒子，塞到黄少天手里，“如果你到的时候，发现他就剩一口气了，就把这个给他喂进去。记住啊，一定是只剩一口气了，不然太浪费了！”魏琛说完一脸牙疼的表情，“操！摊上叶修尽做赔本生意！”
黄少天把盒子收好，也没问是什么，就沿着下山的路离开了。剩下一人一鸟坐在原地，郑轩用爪子刨了两下地，“老大，你就这么让黄少去了？”
“被拐走的徒弟泼出去的水。”魏琛提着他的烟斗，顶着一身灰黢黢的袍子站了起来，“走吧，咱们给兴欣‘护法’去！”
魂石在结界的作用下剧烈的颤动，黄少天攥着挂在脖子上的银链子，死死盯着其中上下翻滚着的气流，仿佛红色的血雾。他其实对这块玉并没有多大的信心，只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来撞运气。他等了许久，小小的玉石活动得愈发激烈，仿佛再来几回，就会碎成齑粉。黄少天抬手试了试，结界仍然坚定地将他阻挡在原地，他缓缓松开手，觉得这条路八成是行不通了。

他退后几步打量着眼前的结界，他当然不可能硬闯，他只有七百多年的修为，也就撑死能抵叶修的两条尾巴。何况这个复杂精密的结界一定耗费掉了叶修最后的修为和精力，他不能冒冒失失的就这么坏了大事。可是……黄少天站在原地，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蓝雨石室中球面上的一幕幕都在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滚动，他看到九尾狐匍匐在地却依旧以手结印护着身后兴欣山上的小妖，他看到一只漂亮的红狐拖着伤腿，背上趴着一只尾巴断了的灵猫，他看到一个长发的年轻男子双手捧着一只翠绿色的小鸟，沉默的眨着眼睛，好像在哭，他看到梅花鹿折了一只鹿角，身前站着右眼在流血的紫貂，一条比他记忆里大得多的灰黑色蟒蛇用身体堵着一间巨大的山洞……
就在一股悲伤绝望的情绪堪堪要把没怎么经历过人事的小刺猬精压垮的时候，他惊奇的发现结界居然打开了一个入口。他胸前的魂石率先钻出一股气息没入了那个狭窄的缝隙，黄少天顾不得多想，直接冲了进去。结界是一个完整的禁制，哪怕它现在体积大的将整个兴欣山都笼罩其中，可就算只是被针扎了一个洞，结界内的叶修、结界外的凡人修士以及魏琛等妖，都足以在同一时间察觉得到。

盘桓在空中的郑轩落在魏琛的肩上，告诉众人那帮修士已经派了人去检查结界是否出现了缺口，微草的猫头鹰王杰希刚要命令下去，就见魏琛摆摆手，“不必了，我知道，是少天被放进去了。”
四
现如今还在世的大妖们，也就只有叶修和魏琛及魏琛是一个辈分，奈何韩文清不爱管闲事，是以魏琛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妖们面面相觑，发现没人知道“少天”是何方神圣。魏琛简单的解释了几句，交待了一下关键问题，当即就有人发现了不对劲，“叶修前辈是九尾狐妖，也并不是一早就在兴欣山上修炼，这世上有着他修为的宝物怕不只有黄少天身上的魂石一个，照这么说来，岂不是那神通广大的皇帝老儿寻几件流落凡间的奇珍异宝，就能撬开这个结界么？思虑周全如他，应该不会出这种纰漏。”说话的妖是霸图的张新杰，他和韩文清形影不离，却只有少数大妖知道他的本体是一只白兔子。毕竟在旁人眼中，能和大名鼎鼎的虎妖同出入的，再不济也得是只花豹。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叶修状态绝佳，还有多余的修为用在勘察企图打开结界的是不是黄少天的魂石上面。”韩文清神情冷峻，一字一顿道：“要么是叶修快不行了，根本顾不上了。”

一番话说的四下沉默，眼下除了兴欣自己人，已经只有黄少天才能解答众妖的疑惑了。
另一边黄少天刚顺着裂开一条缝的结界钻进兴欣山，兴高采烈兼之忧心忡忡的走了没两步，就猛地收住了脚步。他屏住了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竖起耳朵听了片刻，越听越有一股毛骨悚然直钻后心。最后一抹脖子，手心里居然是一把冷汗。他后怕的回头看了一眼刚刚送到进来的结界入口，心里隐隐有了一个最糟糕的推测。
兴欣山上太安静了，在结界的作用下连风声都没有是正常的，可是这里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野兽走过灌木丛的簌簌声响，仿佛这里所有的活物都静止不动了，或者就像魏琛说的那样，是生气在渐渐的离开这片山谷。
他顶着一头一身的冷汗，强迫自己凝神静气，就差原地打个坐了。一旦心静下来，胸前的魂石就开始闪烁微光，黄少天知道自己的妖力在兴欣地界会大打折扣，他想找到叶修，只能凭借魂石的指引，以及那些零星的，久远而破碎的记忆。
魂石把他带到了兴欣的山顶，他看到熟悉的洞府大门，在水球的画面上看到这里的时候，那条灰色的大蛇还在尽心尽力的做着门卫，而现在，黄少天看到那条大蛇蜷成一团倒在那里，已经奄奄一息了。可他巨大的三角脑袋仍然正对着洞府门前的山路，在看到黄少天的那一刻，就立刻吐出了蛇信子，这时魂石又闪烁了一下，大蛇戒备的又打量了黄少天一眼，终于重新虚弱的阖上了眼睛。

没有了大蛇的阻拦，黄少天得以一路走到洞府的深处。他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以及更浓烈的死气。可就算是这里明里暗里的味道都无比惊人，小刺猬居然还随着这一路向前，唤醒了久远的记忆。事实上二百年对于一个大妖来说，就和凡人的一两年没有分别，只是因为那段时间黄少天被十足十的打回了原型，你不能太指望一只刺猬的脑袋里能装多少事情。但当恢复的修为撬起了记忆的闸门，黄少天在走到叶修卧房的门前时，已经连他睡过的那只竹筐子里，铺的兽皮是什么花色都想起来了。
然后他在身上擦了擦手掌心里的汗，才缓缓推开了面前的木门。
他发现兴欣群妖都在，他记忆里的，在水球的画面上看见过的，除了守在门口的大蛇，一个都没缺。他们中有的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撑住人形的变化，比如断了一只角的梅花鹿，比如那只躺在长发男人手心里的鸟。在门被推开的一刻，黄少天发现没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仿佛他们一早知道自己会来，他愣了一秒，下意识的伸手握住了胸前的玉石，只握了一下，他就难以置信的松开了手。
他和这块魂石相处了几百年，还头一回知道这块玉会发热。玉石已经彻底变成滴血的红色了，迎着光看，如同一块品相绝佳的玛瑙。坐在床榻边的苏沐橙不似黄少天记忆里那般活泼，只是沉默的起身，给他让了个地方。

叶修的九尾现下实在不怎么好看，有断了的，有布满创口的，有掉了毛的，有沾满凝结的血块的，如果魏琛在这里，势必要再次狠狠的强调一下叶修尾巴和抹布的相似程度。其实不光是尾巴，叶修整个人也和抹布差不多了。黄少天挨着床沿小心地坐下，把叶修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然后他注意到了叶修搁在一旁的手上戴着一枚戒指，戒面上镶嵌的是一块血色的魂石，与现在黄少天胸前的如出一辙。
在蓝雨时，黄少天和魏琛的修为在魂石中尚且能压过叶修的影响，可这里是兴欣，叶修藏进魂石里的自己的修为，又和黄少天全部的修为几乎相等，两块魂石时隔多年再一次面对面，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嗡嗡”地声响。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的叶修，终于睁开了眼睛。
“你来了。”
伴随着这三个字，黄少天知道自己先前的推测彻底坐实了，如果他能给山下传信，一定会发现自己居然和韩文清心有灵犀了一回。他专心的看着叶修，除了脸色灰败了一些以外，他和两百年前没有丝毫不同，而黄少天就像还是小刺猬时那样，在叶修面前收起了一身的刺，变成了一个憋红了眼眶的孩子。

七百年的小刺猬和九尾狐妖比起来，可不就是小孩子么。
他见叶修举起了手，似乎想要摸自己胸前的玉，黄少天连忙直接摘了下来，放进了叶修的手里。玉面如镜，叶修借着反光看见了自己如今的模样，纵然他是如今现世妖界一等一的大妖，也没有知晓前五百年后五百年的法术，这两百年间他借由这一点修为的羁绊，感受着远在千里之外的黄少天的喜怒哀乐……他想过很多次，等到黄少天闭关结束的时候自己要去蓝雨看看他，看看小刺猬精变成人形是个什么样子，如果可以，他还想带一点小刺猬曾经最爱吃的果子。
而现在，他们重逢了。结界朝黄少天开启的时候，叶修的魂石戒指暴涨出盈满一室的强光，这甚至不是叶修自己的意志，是他亲手埋下的种子，冥冥之中为这段纠葛的指引的结局。
“山下都有谁？”叶修问道。
“全都在，我师父魏琛，霸图的韩文清和张新杰，微草的王杰希，轮回的周泽楷，烟雨的楚云秀……”黄少天数了一半，发现自己数不下去了，他像是恍然大悟似的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沉吟许久，最后低下头，紧紧的盯住了叶修的眼睛。

“文州猜错了，魏老大猜错了，所有人都猜错了，你不是想同归于尽，不是想彻底毁了龙脉拉着整个凡间皇室陪葬……”黄少天握住了叶修的手，抑制不住的颤抖，可他的语速却越来越快，思维越来越清楚，“我早该想到，以这屋子里所有大妖加起来的实力，不可能这么快就因为打不过而转攻为守，你也不是那种会动辄拿兴欣十万生灵陪葬的人，只要还有一丝机会，你就必定会给所有人保全一条生路。龙脉不能毁，兴欣依仗的就是龙脉，相伴而生，龙脉一毁兴欣就变成了死山，连带周遭百里的凡人村镇都会受到波及，你不是想毁龙脉，你是想……”
话说到这里，黄少天张了张嘴，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了。因为他只能猜到这里，他对龙脉的事情知之甚少，猜的到叶修的第一步第二步，却想不到第三步第四步。他看着叶修的表情，知道叶修决计不会告诉自己全部，而小刺猬别的不行，就胜在脑子灵光，他紧握着叶修的手，掌心贴着那枚嵌着魂石的戒指，企图照葫芦画瓢，借此觉察叶修的情绪起伏，来判断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他停顿了很久，才琢磨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害怕的想法。龙脉其实只是凡人自创的风水术的说法，说到底就是山脉，像个泉眼，只能疏不能堵。一旦堵死，活水变成死水，养多少鱼也要翻肚皮，活山变成死山，大家一起手拉手玩完。可是换个角度想，一条河能有几十条支流，一处山泉能分出十几条小溪，如果顺着这条路走，山脉应了凡人的风水，变成了龙脉，那若换一条路走，山脉还是活的，可龙脉就不存在了。

当然如果龙脉这么容易就改，好像织布机的梭子多挑一根丝线那么容易是不可能的。龙脉和山脉是一体的，你拔走龙脉，若要保证山脉不断，就要有一个替代的东西。山脉的灵气供养着身上的十万生灵，对山上的妖，林间的兽，水里的鱼，地上的草，乃至山脚下聚居的凡人都一视同仁，你甚至可以说它是个活物。昔年有上神盘古开天辟地，力竭而亡，死后双目化为日月，发须升为繁星，手足分立五岳。盘古变成的是九州四海，而现在只需要一个人，愿意以身代一座灵山的山脉。
这个人需是祥瑞之兽，需得修为深厚，到底需要多么深厚实在不好揣测，所以一定是越厚越好，厚成叶修这种天底下找不出第二的千年老妖精最妥当。
黄少天把这个猜测刚说出口，叶修的魂石就在他的掌心里微微一颤。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好歹也是活了上千年的老狐狸了，何曾被谁一眼看穿过心思？”叶修垂下视线，瞧了一眼黄少天掌心中自己的魂石，“我有点后悔了，当年不该一时冲动把修为藏进这石头里。”我那时只是有点舍不得你，没想到过了二百年，自己亲手挖的坑，又把自己埋进去了。当然这后半截，叶修只说给了自己听。

叶修说话的间隙喘口气都活像一个漏气的风箱，在这间屋子里他的修为最高，法力最强，却也伤的最重，黄少天无法想象他承受了多少。他抽了抽鼻子，来不及去管自己通红的眼眶里什么时候已经滚出了一朵泪花，却是叶修抬起手，抹了一把他下巴上的水痕。叶修的手上也有不少细碎的伤口，在黄少天的脸上留下一个淡红色的印子。
“你的意思是，你想无声无息的就这么死了，魂魄散于兴欣的草木河川，再过几十上百年若是魏老大想起来了，跟我讲一讲你的故事，他说不定会带我来这里给你敬一杯酒，我从兴欣山脚下抓一把土带回蓝雨，还能给你立个写着‘救命恩人之墓’的衣冠冢。”黄少天气的胸闷，真的有心一甩手让叶修去自生自灭算了。
“你明明有机会传信给各大妖谷，为何非要只带着自家老小和那些不要脸的凡人死磕，到底有多走投无路，你才打算以身化山脉！”黄少天一把揪住了叶修的领子，叶修任由他去，唯有双目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未从黄少天的脸上移开。
“凡人修仙，历数百年亦可成大能，有凭虚御空的本事，若得机缘，更可飞升至仙界，在天庭领个差事。你应该也知道，凡人修仙修道有两条路子，其中一条就是吾等的忌讳，道法与妖术便是下界的火与水，是天上那帮老不死的神仙老头想出来的制衡之术。他们怕凡人或妖道一方独大，也怕实力相差太过，成天打破头。”叶修望着黄少天的眼睛，是发亮的墨色，像是深夜的天幕中点缀着星星。他不禁想自己和黄少天一样大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应该已经有了三四条尾巴，有一回苏沐橙骗他喝猴儿酒，一口下去他就睡了三天，足足一个月变不回人形。那时候他还不是威风赫赫的九尾狐妖，那时候韩文清刚认识张新杰，有一回叶修去找他打架，看到他头顶蹲着一只兔子。

那时候，就连凡人的朝代也是四海承平的盛世。
“若是战，最坏的结果恐怕是这屋子里谁都跑不了，只有等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才认输这一条路，若是不战，无外乎我以身殉山，就像你说的，我化身草木山川，永生永世，与天地同在。”叶修说到这里，终于不忍看小刺猬满目的泪光，撇开了视线，“我只算错了魂石会将你引来这里。”
“你算错的事情多了去了。”黄少天狠狠的一吸鼻子，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他研究了半天才发现这盒子的锁上居然还有个机关，好在简单的很，戳了几下就开了。
盒子里躺着的是一颗金丹，黄少天头一回见如此货真价实的金丹，色泽与黄金无异，闻着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他端详了一瞬，转而给叶修看，“魏老大说除非你还剩一口气，否则给你也是浪费，可我觉得就算你现在还剩两口气，很快也会被我揍的只剩一口”，黄少天把盒子往前一推，“这世上妖道千万，不止你叶修有能耐，天塌下来都想自己扛，你怎么不去炼五彩石补天呢？”
叶修看了一眼盒中物，难得露出惊异的神色，“老魏居然……”，他话说一半，摇了摇头，把盒子推了回去，“虽然活了几千年，我们都多多少少有些压箱底的好东西，但这个不是下界凡品，我猜怕是和昔年的老妖王有关系。我不能要，你拿回去还给老魏。”

黄少天没想到都到这一步了叶修还会拒绝，他握着盒子的手抖了一下，“你当真不要？”
叶修发现对付话多的小刺猬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话，于是他闭上了嘴。
结果下一秒就被撬开了，还是被小刺猬的舌头撬开的。常言道“狐媚惑主”，狐妖两个字在凡人的口中可从来不是什么正面形象，然而谁都猜不到老狐狸叶修都修炼出九条尾巴了，还会在这种阵仗面前傻了眼。黄少天把那颗金丹抛进了嘴里，顶在舌尖，然后便抓紧了叶修的领子，俯身用舌尖一顶，叶修大概是震惊之余忘了反抗，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颗金丹已经被黄少天成功的渡到了自己的嘴里。
最后小刺猬使了个巧劲，逼的叶修直接吞了下去。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
末了他松开叶修的领子，盯着叶修缓慢而清楚的说道：“你说你后悔把修为藏进了我的魂石，其实就算没有这些，我也照样什么都记得清楚。一桩桩，一件件，你想这么甩手就死，我偏偏不许，我还要等着和你算旧账。”
算你二百年前趁我睡觉的时候看我屁股，二百年后见我的第一眼就想骗我再独自一人死掉的旧账！

五
金丹来自天庭上仙的丹炉，一颗下肚，十全大补。叶修耗空的内府在飞快的恢复，随着发热的丹田将回转的修为推向四肢血脉，叶修的周身仿佛被一束金光拂过，化回了原型，九尾恍若新生，变回了原本丰盈的洁白。下一刻金光突然升起盈满一室，梅花鹿长出了鹿角，灵猫的尾骨悄悄的愈合，猴妖掌心的小鸟抖了两下翅膀睁开眼睛，看到将自己捧在手心里的人不断流血的伤口终于凝固，紫貂发现自己的右眼重新可以看得见东西，门口的大蛇狐疑的撑起脑袋，发现自己掉落的鳞片不知何时已再度长回。
漂亮的女狐妖终于忍不住哭倒在地，像是积攒了无数的委屈。
这就是叶修，这时候还不忘利用仅有的一丝清明泽被整个妖谷，黄少天低下头拿起自己的魂石，随着其中气息的滚动，骇人的血色渐渐退去，变成了灰红交杂的淡粉。
叶修再度变回人形的时候，神器“却邪”已被召出擎在手中，他的装扮也彻底的换了一身，墨色的铠甲之后，是一片火红的云纹披风。
“走吧孩儿们”，叶修将却邪信手一挽，横于身后，语气淡淡，还拿兴欣诸妖连带黄少天都一锅烩的打了个趣，却端的是意气风发。相比之下刚刚躺在床榻之上奄奄一息的九尾狐妖仿若只是一个幻影。黄少天站在一侧，只觉得虽然面前只是一扇凡人人家也会有的雕花木门，可叶修，分明是要去征战天下。

这时候他见叶修转过头，看向了自己，随后浅笑着伸出了手，“还有你，小刺猬。”
黄少天并没有因为被这么调笑着称呼而生气，他深知自己的实力只有几斤几两，比起叶修差了不知多少，凭借“冰雨”的加持，大约还能勉强和苏沐橙平起平坐。他身上流着妖后的血，可到底是个二道货，正统的妖王一脉因为他而绝了根，魏琛曾说他有不世出的天资，这虽是实话，可到底因为二百年前的那道天雷耽误了修为的提升。
他握紧了手中的冰雨剑，只希望他这遭闯进来，除了给叶修强灌了一颗十全大补丸之外还能有些别的用处。
此时山下，群妖震动。
“这不可能……”早已把兴欣山中的状况推演了十遍八遍的张新杰在意识到结界的异动后脱口而出，“叶修前辈他……怎么会，道理上说不通！”
身旁的韩文清倒是适时的冷笑一声，“既然发生在叶修身上，就没有什么说不通的。”
言谈间众人皆紧盯着面前的结界阵门，王杰希惊讶的不禁喃喃道：“结界不仅恢复了，还加强了。”
就在众妖都在惊讶叶修是如何“起死回生”的时候，只有魏琛的心在滴血，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山里让叶修把他的金丹吐出来，不过顾忌蓝雨颜面，不好众目睽睽之下发作，魏琛咬着牙暗地跺脚，小声念叨，“说好的除非只剩一口气呢！少天这胳膊肘都拐到南天门了！”

唯一能听到这句话的郑轩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头一回主动飞走勘察敌情去了。
心疼归心疼，既然叶修的修为已经借由金丹恢复至鼎盛，黄少天的里应外合之计就有了可用的机会。魏琛深知他不能在这里抖落妖王妖后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妖界密辛，更不能暴露自己手里居然有金丹这么一件奇珍的事实，难保不会有心术不正的小妖因此觊觎蓝雨，日后只会徒增麻烦。好在魏琛扯淡的功底一流，趁着这种情况下没有谁会细究，随便编了个理由让群妖相信，叶修已恢复一战之力，而且现今兴欣山上的结界当中除了“却邪”，还有一柄“冰雨”。
这两件都是妖界传闻中的神兵，名号一出，四下便一阵窃窃私语。
最后依旧是韩文清的一声轻咳镇住了场子，直视魏琛，“怎么打？”
魏琛提了几个方法，群妖都觉得不够妥当。
“依我所见，当下硬碰硬未尝不可，那些凡人大能以及零散修士不知山中内情，此刻必定正忙于查探，如此我们就占了先机。魏前辈所言的‘里应外合’，只要兴欣当中有叶修前辈坐镇，必定是万全之策。唯独一个问题，如何与结界之内通信？”张新杰心思缜密，他挑了魏琛几个方法中的一个分析一通，一番话说的群妖纷纷颔首附和。

魏琛左看右看，视线停在了郑轩的头上。
郑轩差点从树枝上栽下来，“压力山大啊，我躲在这里老大你都能看见我？”
魏琛二话不说，摘下自己的魂石挂在了鸟脖子上，大手一挥，“去吧！”
没有一个妖站出来反对，因为郑轩实在是最佳的人选。现在兴欣山中的状况只有蓝雨的黄少天知道，而由于魏琛对黄少天身份的遮遮掩掩，整个妖界认识他的人寥寥，不派一个他能够信任的同伴进去，必定会影响消息的传递。
蓝色的大鸟一振翅三回头的朝前飞去，只见他在结界前停留了只片刻，就被结界毫无征兆的接纳了进去。
里外消息一旦通畅，又都是多年的老对手，对彼此心里打的算盘再熟悉不过了。这么一比，那些原本占尽上风的凡人修士最初着实手忙脚乱了一阵，可是能把叶修逼到准备殉山地步的对手，又岂止是泛泛之辈。很快群妖就发现与他们对阵的凡人们稳住了阵脚，转而图谋反击的时机。
遂又是一场恶战。
由于混战已至白热化，结界已经有几处阵门为修士们所破，叶修索性收紧了结界的范围，只把山顶的百里地圈在其中，兴欣山上的百兽百禽尚还幸存的都跑到其中避难，一时间山顶拥挤非常，好不热闹。

叶修咳了一口血沫到草丛中，深知方才若不是黄少天提剑当胸替自己挡了一记，他恐怕又要为对面的大能所重伤。大能是凡人里道法高强的那部分修士的称呼，这部分凡人离所谓的“得道成仙”最近。可如今皇帝一声令下，照样要拼着毕生修为来送死。
叶修借着黄少天挣来的片刻喘息的时间，利用魂石迅速吐纳了一个小周天，抚平了躁动的丹田。提剑的少年见他面色回转，连忙跑回来，“刚才太险了！幸好我反应快！话说这把剑真的厉害啊，不知道魏老大从哪里搞来的！不过我感觉还是你的却邪更厉害，哎说到底还是我不如你，我还要几千年才能变成你这么厉害的大妖怪？”
远处为黄少天暂时击退的大能正蓄势再击，叶修一边戒备着，一边不动声色的将黄少天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还分神听着他的长篇大论。在这种时候还能有心思说这么多，叶修觉得黄少天的天赋异禀不仅点在了打架上，“都说了要几千年，急什么？等你也修炼出九条尾巴的时候就行了。”
叶修察觉到对面的异动，立刻在空中结印带着黄少天跃离原地，“你看着西边那几个，这个交给我”，说完便当空飞起，却邪在空中划过，带出一道血色的光。

黄少天想了一下九根尾巴的刺猬长什么样，忍不住立刻打了个寒颤，他腹诽着叶修的不正经，提着冰雨就朝着西边冲了过去。
如此恶战十数天，双方一时陷入了长久的僵持。这次和叶修之前被迫转攻为守不同，僵持的原因是两方实力相持不下，怎么打都分不出胜负。而凡人们到底背地里的手段来的多一些，很快几个与兴欣相近的妖谷都传来了被凡人修士攻击的报信，轮回、霸图和微草被迫回援，兴欣山上山下，再次陷入一轮苦战。
这一次众妖在洞府里养伤的时候，却因为有了黄少天而不那么沉闷。
“哇我记得你！有一次你挂在房梁上，一抬头就看到你在吐舌头，你现在怎么长这么大了？你都吃什么了啊？”黄少天精力旺盛，无知无畏，一上来就挑了最不好相处的莫凡搭话，莫凡此时依旧是巨蟒的外表，对黄少天的聒噪，他的回应是掉头就走，迅速消失在了一片黑暗里。
“你们兴欣的女妖好多，我们蓝雨一个都没有，文州开屏都不知道给谁看。”黄少天在莫凡走后又转移了目标，开始转而观察苏沐橙和唐柔，手却扯着叶修的袖子小声说：“那个短发的姑娘，是只灵猫对吧？灵猫啊！她是不是和天庭有关系？”

叶修本来正在打坐，刚刚睁开眼就看到小刺猬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他的床榻上，正紧挨着自己说个没完没了。叶修被他扯着袖子，晃得左右摇摆，最后只好出手镇压，按住了小刺猬不安分的两只爪子。
“你的内伤也不轻，好生打坐。”叶修说罢，还不忘用手指轻点了一下黄少天胸前的魂石，玉石一闪，黄少天立刻就不干了，“你的修为不要钱的啊！说送就送！”他刚刚发现叶修又渡了一点修为给自己，当即如临大敌。
“可不就是不要钱么？”叶修收回手指，悠悠道：“等你活够上千年就知道了。”
歇息一时，混战几日，兴欣山里埋着龙脉，就算龙脉无恙，整体的异动也将更改风水的大势。眼看从南到北有大河泛滥，有酷暑大旱，有六月飞雪，有蝗虫成灾，有瘴毒肆虐。本就是战乱时节，现今更是火上浇油，人间成鬼蜮。
于是乎，“老不死的神仙老头们”似乎终于看不下去了，既然“荧惑出世”的天象都得不到凡人的忌讳，那天命所归何人，的确应该重新考量了。
一月之后，一个消息辗转着传遍九州四海——凡间的皇帝，驾崩了。

既然如此，凡人的事妖界便管不了了，仙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奉皇命而来的大能修士们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自使得最后一任妖王妖后逃亡蓝雨之后，妖界最近的一场牵涉三界的血战，终于得以走到了尾声。
围山的其他妖谷麾下群妖都各自归去休整，而叶修解除了结界之后，居然直接一头栽倒在黄少天的怀里，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黄少天吓得摇了他半天，又是探鼻息又是把脉，最后又把因为徒弟在此而逗留的魏琛请了过来。
魏琛无比嫌弃的戳了两下叶修的眼皮，“这货就是睡过去了而已，别以为金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叶修先前修为耗尽，内府枯竭，金丹强行充满了他的气海，撞开了因为内伤而不畅的经脉。而他居然还不要命的在修为还未全部恢复的时候散出覆盖百里的神识，又是补结界，又是替这里的其它大小妖疗伤。”魏琛说到最后，下了结论，“这就是所谓‘反噬’，他消耗的精力越多，反噬就越猛烈，不过没有害处，看他的表现，无非就是睡大觉而已，死不了。”
黄少天因为自己师父这一句“死不了”而彻底放心，脸上尽是掩饰不住的喜色，魏琛看在眼里，气在心里，还不晓得若是他得知黄少天是如何把金丹强喂给叶修之后，会是什么反应。按理说这件事也算是大庭广众之下，不过黄少天在兴欣其他妖眼里已经是叶修的救命恩人这等身份，没有人会去和魏琛多嘴。于是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居然意料之外的，成了一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

叶修这一觉睡了足足七日，期间无知无觉，除了规律起伏的呼吸还能证明他是个活物之外，活像一尊搁在面前的玉雕。黄少天前两天在旁看的心惊胆战，恨不得隔上一炷香的功夫就去试探一下叶修是不是还在喘气，后来几天他摸清了状况，可还是不放心，日日夜夜都恨不得在叶修的房间里扎根，只盼着对方快点醒过来。
七日里他快把叶修这间屋子看的房梁开花，随着二百年前被打回原形时记忆的苏醒，他记忆里的风物与亲眼所见一寸一寸的对照融合。叶修住的地方丝毫没有变，就连床榻上的被褥花样，都和二百年前相同，他每每想到此处就忍不住伸手摸一摸叶修的床单被面，摸一摸枕侧那块自己从前总爱睡的地方。他记得那时候叶修发现自己爱睡床上，还变了个小垫子出来放在枕边，结果好几次都被睡梦中的乱滚的自己给蹬到了地上，后来索性不再用了。
他还会趁着叶修现在什么都干不成，托着腮坐在床边看着睡梦中人的模样。狐妖一族都生的好看，凡人的故事里，历朝历代若是有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常伴亡国之君的左右，必定会被后世冠以“红颜祸水”之名，再安一个狐妖化形作乱的名头。而族中男妖虽称不上男生女相，但眉目五官俱是说不出的精致妥帖，他们看你一眼，你只会觉得连眼梢的弧度都含情脉脉。

黄少天心里编排着狐妖一族的小道消息，眼睛却自始至终没离开叶修的面容。他的手指举在半空，有一搭没一搭的沿着叶修的眉眼形状画着圈，他想到自己揪起叶修的领子撬开他的牙关时，这千年的狐妖一脸惊疑不定。黄少天想到这里忍不住笑的勾起唇角，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牙。
看得久了，他就不甘于隔空拿叶修打趣，终于有一天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的戳了一下叶修的脸。指甲在原处留下一个几不可见的印记，黄少天着魔似的，又探出手揉了一下。他全部心思都系在这里，没注意到叶修搭在被子外的手，手指微微的动了一下。
六
第二天傍晚，叶修便醒了。躺了七日，一身妖骨都快酥了，唯有眼前观物一片澄明。举起带着魂石戒指的手，叶修摸了一下戒面，知道自己真真正正的逃过一劫。
他完成了这小串睡醒后下意识的动作，才想起来打量一下屋中。不看不打紧，一看便愣住了。只见屋子正中间搁置的木几上八成是被猴妖包子摆满了鲜果，兴欣山上四时温暖，是以花常开树常绿，这些东西的品种也颇丰。不过重点不是如山的果子，而是果子中间滚动的肉球。

小刺猬黄少天不知道是不是无聊到脑子坏了，想着反正也没人会看见，居然变成了原型在叶修的屋子里祸乱。叶修这时候注意到自己的床帐子和绸缎被面都有几个地方勾了丝，八成是黄少天跑动的时候背后的刺惹的事。而此刻，小刺猬先把果篮里的果子都推了出来滚落了一桌，继而从这头往那头打了个滚，最后利落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的顶着一堆成功被他的刺扎中的果子，落在了地上。
他很是满意自己的成果，下意识间就想求个旁观者表扬，一时间都忘了自己此时正在干的事对于一个修为七百年的刺猬精来说十分的登不上台面。
然后他就发现叶修正饶有兴味的瞧着自己，一双暗金色的眼珠丝毫不错开的停留在黄少天身上，眼波流转间，牵扯着眼角的一抹薄红，乍看像极了凡人面相里的“桃花眼”。可黄少天到底是敢强吻九尾狐妖的厉害角色，当即就决定一不做二不休，连人形也不化，甩着小短腿抖着小尾巴就快跑了几步，一跃上床，停在了叶修的枕边。
接着他刨了两下床单，转过了身子，把背上琳琅满目的果子推到了叶修的面前。叶修一时不解小刺猬在闹什么花样，还着实花心思挑选了一番，最后取下了两枚野苹果和几颗野樱桃。小刺猬察觉到背上一空，又扭着小屁股转了回来，他把小爪子搁在叶修的枕头边，看叶修毫不客气的啃了两口野苹果后，才伸出一只手，露出那几枚野樱桃。

其实黄少天在把这些果子滚着玩之前已经吃过不少了，看他鼓鼓的肚皮就知道。可他还是含住了叶修喂自己的樱桃，汁水没兜住，有一滴落在了叶修的袖口，叶修也不和他计较，又喂了另一颗。樱桃沾染了叶修掌心的温热，黄少天觉得似乎怎么也吃不够。
终于消灭完了全部的果子，黄少天才跳下床去，变回了人形。
叶修往床榻里侧挪了挪，掀开被子，拍了拍身侧的床单，问小刺猬道：“要不要上来？”这下黄少天连外衣也没脱，就被叶修拐上了床，他有点难以按捺心中隐隐的兴奋，刚大战一场叶修就睡的不知今夕何夕，这七天可快把黄少天憋死了，他除了一肚子的果子，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这次轮到叶修不给他机会。胸前的衣领为九尾狐妖修长的手指合力一攥，魂石自其中滑脱出来，若是仔细看会发现，其中灰红两股气息不知何时已互相缠绕的越来越紧，开始隐隐有不分彼此的趋势。这动作黄少天本人再熟悉不过，他紧张之余，双手却连应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可见这种事主动和被动之时的心境差距实在有些大，也不能笑话千年的虎妖没见过市面。

现在两人几乎是鼻子碰鼻子的距离了，只见叶修微微侧首，吹了口气在小刺猬的耳边，继续说道：“我记得有谁说过，等我醒来要和我算旧账，正好我也有旧账要清，不过不多，唯有一笔。”
叶修的舌尖先是撩过黄少天的紧闭的唇缝，继而长驱直入，黄少天“唔唔嗯嗯”着被迫微微张开了口，随即舌尖一凉，叶修居然还藏了一颗小巧的果子，此时正借由唇齿交缠，将其送进了黄少天的口中。小刺猬咬破了果子，甜甜的汁水混合着两人的津液自嘴角淌出了些许。叶修眼底含笑，舌尖一勾，尽数舔净。
如此对比，小刺猬当日的那个强吻，实在仅仅是入门级别的花拳绣腿。他涨红了一张俏白的脸，丝毫不顾吃人嘴短的事实，愤愤的朝前一凑，“叶修你个老狐狸讲不讲道理！我那是给你喂药！救命的好吗！”
叶修像是怕打不过他似的往后一仰，笑着松开了抓着黄少天衣襟的手，说道：“你是喂药，那我便是喂饭，莫要说的好像你没吃似的。”叶修伸手刮了一下小刺猬的鼻头，“哥和你算账是因为，那可是哥的初吻。”
黄少天迅速“呸”了一声，“鬼才信啊！”

叶修一脸无辜，“怎么？你还巴不得我同哪只女妖有扯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反正我们蓝雨一只女妖也没有！”黄少天嘴上不服输，心里却知道叶修说得对，因为就连魏琛都有那么一两段用来忆往昔峥嵘岁月的情史，可魏琛也说过，叶修白长了狐狸的脑袋和九根尾巴，千年以来都清心寡欲的像根木头。
这根点不着的湿木头二百年前被人点了一捧星星之火，蔓延至今，已成燎原了。
叶修看得出黄少天不是真的生气，他笑着将小刺猬揽进怀里，两人的额头相贴，好像离开彼此片刻都不行。
“现在啊，天下太平了。”他一下下摸着小刺猬后脑软绵绵的长发，不多时，怀里的人就打起了呼噜。叶修噙着笑意摇了摇头，“打呼噜的毛病算是改不掉了”，他这样在心里说着，在小刺猬的额角又落下一枚吻。
魏琛虽然留在了兴欣，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完全没被这里的任何一个活物放在眼里，尤其是他家宝贝徒弟。叶修没醒之前，他被苏沐橙安置在一处后山的洞府，每次去找叶修都要绕半天的路，这就导致他屡屡扑空，等他到了地方，总是连根狐狸毛都摸不着。到处打听一圈，包荣兴说刚才看到他家老大带着小刺猬在某棵树顶看风景，乔一帆说两位前辈似乎正在溪边嬉戏，苏沐橙带着唐柔一起劝魏琛别再找了，这山上哪块石头有几个坑叶修都了然于胸，若要带着小刺猬漫山遍野的撒欢，哪里是魏琛一个外地妖找得到的。

魏琛听完，深以为然，于是在叶修的洞府门前入定，决定以静制动，守株待兔。
与此同时，黄少天压根不知道师父魏琛正顶着一脑门子官司预备和自己算账，因为他正陷于一个前所未有的危机里无法自拔——变回原形的黄少天，拜一身倒刺所赐，缠在了叶修的尾巴上。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
在原先黄少天还没办法从小刺猬变成人的时候，叶修就发现他很喜欢自己的尾巴，可能是缺什么补什么，刺猬的尾巴太短，乍看就是一个小小的圆球，而九尾狐的尾巴每一根拿出来都是一条上好的围脖，黄少天一摸上就不肯撒手了。久而久之，叶修就懒得把尾巴变回去，成天甩在身后逗小刺猬玩。
这回他们两个躺在溪边的草地上回忆着二百年前的旧事，黄少天因为叶修提到自己给小刺猬喂奶那一节而害羞的不想听，于是砰地一下变回了原型，藏进了叶修的交叠在一起的大尾巴里。他有心和叶修玩闹，在里面滚了几下，叶修怎么动他就不肯出来，狐妖见状只得作罢，午后微风习习，闹了半晌，他们居然齐齐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叶修习惯性的先找了一圈小刺猬，发现遍寻不着，站起身抖尾巴的时候察觉到重量，才知道小刺猬居然一直没有爬出来。他抖抖尾巴叫醒了黄少天，睡醒的小刺猬揉揉眼睛，正想滚出来，结果就悲催的发现叶修的长毛在自己的刺上缠成了死结，怎么都拽不动了。

最后还是叶修想出了办法，让黄少天变回人形。小刺猬没办法，只好在几条大尾巴之间掐了个化形口诀，人形的体重不同于刺猬，叶修的尾巴被狠狠一坠，压到了草坪上。黄少天倒是没摔痛，他动动手脚，发现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的四肢被叶修的尾巴紧紧缠着， 他只好求救，“老叶你快点放开我！”
叶修依言放开了他，不过只是一时的。在黄少天还在活动好不容易恢复自由的手腕时，叶修突然窜了过来，一把将他按倒在了绵软的草坪当中。小刺猬扑腾了两下，“喂喂喂你要干什么”！
“让你总是招惹我，不知道哥是九尾狐妖？”叶修抓住黄少天在空中乱挥的手，用身体的重量压住了他不安分的两条腿，“你知道我们狐狸精最擅长干什么吗？”叶修俯身望着黄少天，微微眯了眯眼。黄少天心神一动，登时就乱了节拍。
妖性本淫，他们的原型本就是没有羞耻心的山间百兽，不懂凡人那些阴阳之理，更没有仙界里动辄大逆不道的天条约束。他们生的自在，长的自在，情爱生发如同大自然的风雪雨露，未知来由，却有归处。
后穴吞进叶修胯下的巨物，小刺猬趴伏在地，双手将草根都揪断了不少。妖怪化人靠的是修为的支撑，但凡心思不稳，就会生出异动。此时小刺猬已经因为叶修的动作而略略情动，他自己原本没什么精神的柱体也挺立了起来，顶端吐出了一点透明的液体，缀在那里，好似一颗露珠。他的尾巴和耳朵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刺猬的这两处地方都小小的，尤其是耳朵，隐藏在头发里几乎看不见。叶修便使坏着用手指去拨弄，耳朵里没有毛发遮盖的地方很是敏感，黄少天呻吟了一声，叶修发现他的后面更湿了。

找准了办法，什么都变得简单多了。叶修玩弄了半天黄少天的小耳朵，又蘸着他后穴的汁水去揉他好似圆球的尾巴。黄少天已经知道叶修要做什么，难掩初经情事的紧张，叶修的手指才刚刚触到尾巴，那里就狠狠的一抖。叶修也十分聪明的不去折腾那些短毛，而是专心致志的揉着尾骨的根部。
小刺猬终于忍不住让叶修停下手中的动作快点重新进入自己，他的后穴分泌的液体已经染湿了大腿根，又因为得不到抚慰而空虚难耐。叶修抚过小刺猬柔软的臀瓣，将自己的分身再次送了进去。这一次后穴里的肠肉瞬间夹紧了叶修的巨根，他舒服的抖了抖尾巴，开始抽插起来。最开始并没有什么节奏可言，小刺猬四肢发软的趴在草地上被叶修撞的前后摇晃，他的呻吟声又细又小，和平日里话多活泼的时候判若两人。因为情欲的缘故，小刺猬周身都染上了一层薄绯，好似熟透的果子。而叶修还好像真的要把他当果子吃了，黄少天恍惚间被翻了个身，双腿打弯，耳朵颤了几下，胸前一片细碎的痒意。
一低头，原来叶修正含着自己的乳尖。小刺猬羞的不行，想要将他推开，叶修当然是不肯，可又怕弄疼了小刺猬，两人你来我往了几回，居然惹来了黄少天的不愿意，“哎呀烦死了！”

小刺猬好想不满于从开始到现在自己都被叶修压着为所欲为，他拿出那天给叶修嘴里喂金丹的魄力，搂住叶修的脖子，一把就将对方给拉到了眼前。
叶修的分身顺势进到了更深的地方，小刺猬低低叫了一声，随即用力吻住了叶修的唇。叶修进的越深，他就吻的越狠，分开的时候他都品到了一股血腥味，没计较是谁的舌头被划破了。
情事总是愈到尾声愈乐在其中。小刺猬两条白白的腿紧紧缠在叶修的身上，叶修的九尾在空中乱摆，时不时扫过黄少天的脚踝和脚心。他因此痒得乱动几下时，叶修便会用力的顶向后穴内壁中某个要命的地方，小刺猬胡乱喊着叶修的名字，却没有让他停下。
他们二位的动静早就惊跑了附近树上的鸟，远处自灌木间游走的大蛇因为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而停下来辨认了片刻，等到他回过神来，简直像一根离弦的箭那般，一眨眼就不见了。
洞府门口，打坐的魏琛叼着烟袋，看见山谷中某一处群鸟乍起，破空而飞，还当成了个景致，看得津津有味。
溪边草丛中，叶修已抱起了浑身湿哒哒软绵绵的小刺猬，变了个披风出来，将两人裹了进去。黄少天伸着两条长腿继续蹂躏着身下的草丛，两人出来玩了半日，又睡了一觉，疯过一场，现在抬头去看，却发现天色已微微发暗了，隐隐能瞧见几颗最亮的星星。

黄少天恢复了气力，嘴皮子又开始说个没完了。
“老叶啊，你说九州四海活得像你这么长的大妖怪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尤其是你，一言不合就要以身殉道，真是太给咱们妖界长面子了，我看天庭就该下道什么旨意，封你个山神当当。”小刺猬活了几百年，口中比较没遮没拦，叶修只好无奈的拍了拍他的脑袋。
“妄议神明，你是很想再挨一道天雷是吧？”
小刺猬吐吐舌头，知趣的绕了个弯子，“我就是好奇天庭长什么样，听说凡间皇帝的皇宫都是仿照天庭的模样修的，若真是那样，可就没什么稀奇的，反正只要见过，咱们也能变得出来呗。”
“我去过一次，的确没什么好看的。天上没有四季之说，到处都是白花花的云彩，那些宫宇修的富丽堂皇，可飞升之后，就需斩断七情六欲，就这一条，我就对他们究竟过的好不好没兴趣了。”叶修搂着小刺猬的肩膀，看着渐渐黑下去的天幕，随口说着。
他只把这当成久远的回忆，可挡不住好奇的黄少天，他怀里骤然一空，小刺猬支起上半身惊讶的瞪着他，“你居然去过？”
叶修扯了扯黄少天歪掉的领子，遮住了露出的半边肩膀，“老魏和老韩也去过，我不信老魏没和你吹过，就他那德性。”

“他是吹……啊不，说过，可我以为他真的是在吹牛呢。”小刺猬眨巴着眼睛，对他黄鼠狼师父的“深不可测”又有了崭新的认识。
“过去太久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叶修说完，像是也久违的陷入了渺远的回忆。对着天空出神了片刻，他信手捡了片树叶子搁在唇边吹曲，他乐感居然出奇的好，吹的小调很是好听。黄少天倒在他肩膀上听了半晌，又突发奇想的问道：“天上的仙女真的都很好看么？”
叶修一愣，觉得魏琛很是需要回去正一正蓝雨的风水，搞得像现在这样不利女妖修行，攒了一山头的光棍像什么话，惹得他的小刺猬都肖想起仙女来了。
“你觉得沐橙好看么？”叶修笑着问怀中人。
“好看啊。”黄少天赶紧点头，他夸人好看完全出于清清白白的心思，一派洋洋的天真。何况苏沐橙乃如今九州妖谷第一美人，搁在凡人的口中，怕已经不是祸水的级别了，她要是有心，估计能把上下五千年都给祸乱个底朝天。
叶修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那些仙女也就和沐橙差不多吧，有的还不如她呢。”
黄少天被这一句话狠狠噎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这位厉害的九尾狐妖仗着自己千年修为，几句话之前还提醒过自己不能妄议天庭，转眼就把仙女和狐狸精做比。

黄少天抬头望了望天，“我觉得咱们再多说几句，恐怕就要被天雷劈糊了。”
叶修因为这句话突然想到自己在树洞里捡到黄少天时候的情景，只觉得心尖一软一跳。而黄少天由于叶修的一段沉默而蓦然抬首，这一刻天幕转黑，群星隐迹，月华倾泻，树影婆娑间，好像天大地大，只剩下了他们自己。
这时候合该说点动人的情话，偏偏黄少天盯着叶修身后铺盖一地的尾巴出了神，片刻过后，只听他说：“老叶，我刚刚突然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这九条尾巴一齐竖起来，肯定和文州开屏的模样特别像！”小刺猬一拍手，因为自己的想象而笑倒在地，叶修又无奈又生气，当即和他在地上滚成了一团，小刺猬在大狐狸的怀里瞪着腿，笑的两颊绯红，最后终于因为道行差的太多，而被叶修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梗着脖子不肯认输，却听到叶修凑过来说道：“孔雀开屏乃是求爱，那我开屏是什么？”
黄少天一时脑子转不过来，“你……也求呗。”
“那你……爱吗？”叶修埋在黄少天的颈间，这个动作带着百兽本能的印记，他们还未成精之前，总是这样给心爱的对象留下自己的气味。

“爱。”小刺猬难得安安静静的说一个字。
四目相对之时，天地静谧无声。
礼成。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