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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少年》

2023-04-09全职高手叶黄 来源:句子图

《山海少年》


(上)
车窗全开,一只手伸出去,指间夹着的烟卷伴随着轻弹落下几点簌簌烟灰,那几点灰白的星子又尽数给风卷去,伴着不起眼的红亮火星。天幕压的极低,灰沉沉的云层盖在一长串望不到头的车子顶上,半小时纹丝不动的堵车长龙,就这么眼睁睁的瞧着大雨将至。叶修收回手,吸了口烟屁股,继而将它碾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他目测了一下自己与轮渡入口的距离,确定自己无论如何都赶不及登上变天前最后一班轮渡回市里,显然今晚又要住在岛上了。
正要拿起手机知会沐橙,副驾驶那边闭合的车窗被谁家的“熊孩子”拍的砰砰作响,叶修熟练的从烟盒里掏出根新的叼上,身子一倾,仗着臂长,给那位快把车玻璃拍碎的人开了道门。比人快一步的是书包,个头挺大,分量也沉,接着是书包的主人,长腿一跨来了个腾空就位,座椅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继而熟练的拽起书包带朝后一丢,布包恰好砸在一堆大大小小的快递盒快递袋之间的空隙里。等终于各安其位,叶修点着了烟卷,踩下了油门,跟着码头保安的指挥调头往回走,耳边是多少还有些气喘吁吁的小伙子口中不断的长短句。无外乎是过去一周里学校的见闻,高中毕业前最后一场篮球比赛赢了邻校,突击测验以至于失手考砸毁了一世英名的数学考试,没分班前教过自己的物理老师之前休产假去了,今天在办公室见她抱着小娃娃,自己便趁着课代表的职务之便,整个课间逗留办公室,好好去围观了一把…

《山海少年》


……一直说到豆大的雨点子在前玻璃上开出花,闪电打亮昏暗的车厢里相邻而坐的两人的五官面目,雷声隆隆盖过少年的一句尾音,叶修才得以逃脱码头前的马路上可怕的拥堵,开上了送黄少天回家的路。等信号灯的间隙里他扔了一盒绿箭的薄荷糖到黄少天的怀里,有心让他含着糖豆闭嘴歇停一会儿,小话痨今天出奇的听话,倒出两粒丢进嘴里,舌头驱使着它们在牙齿间滚来滚去。眼看就剩一个路口就要下车,糖豆化成薄薄一片,他用舌尖碾了,一点薄荷的辣味久久不散,大概像一片化掉的雪。
然而作为南国小岛上出生的孩子,他还从未见过雪。
两人前后脚进门的时候魏琛正在刮鱼鳞,看见黄少天就扯着老烟嗓喊作业写完了没啊写完了也给我滚回屋看书去吃饭的时候叫你!而叶修则被一腿踢到帘子外的店面看店去了。雨下的大,也下的急,偶尔有人进来躲雨,小岛人少,都是熟面孔,买包烟站着聊两句,或是取走下午没能按时领走的快递包裹,雨势歇了就冒着细细雨线跑步回家,这场景新鲜又熟悉,叶修盯着货架上一排饮料矿泉水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给苏沐橙发送没写完的短信。他不在家的时候就让沐橙去她同学楚云秀家借住,否则一个小姑娘家的总不安全。回复来的挺快,叶修放心下来,只等她到了云秀家里给自己报个平安。魏琛的那条鱼大概是下锅了,油烟声滋滋不断,几分钟的光景过后又要叶修从货架上拿包盐过去,进厨房时锅铲恰好给鱼翻了个面,朝上的鱼肉沿着花刀的纹路显出诱人的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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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子又在码头搭你的顺风车啦?”
岛上没有高中,黄少天每周日下午坐轮渡进城上学,周五再原路返回,沿海天气变化无常,赶上台风天气或者今日这般的大雨天,半个月回不来也是常事。叶修则是每天清早在城里的分部装货,赶在中午前随船上岛,在魏琛开的便利店门口摆下自提点的摊子,到傍晚收工。难免会吃天气突变的亏,所以一旦有家难回堵在码头,加之恰好是周五黄少天回家的日子的话,自己喷绘了快递公司LOGO的车体总能被眼尖的某人飞速锁定。
“车钱正好抵借你门口摆摊的租金。”叶修见魏琛往锅里丢了葱段姜片,他自己连煎鸡蛋都会糊锅,唯一拿手好菜只有泡面一个,油烟味也呛人,他不怎么愿意在厨房呆着。只有一次,到了饭点,不知怎的前头店面人来人往,魏琛忙着收银,又等菜下锅,急火火的招呼黄少天帮忙炒个青菜,一道蒜蓉青菜,黄少天洗菜,叶修剥蒜。那时候是暑假,天气懊热,两人都是背心短裤拖鞋,挤在灶台前,汗珠粘了满头满身,只一架落地风扇艰难的转着脑袋,吹出来的风同样是热的。黄少天身上的背心估计是魏琛的,尺码大了两圈,少年身段荡在棉布里,菜洗完从水里拎出来控水,一抬手基本什么都遮不住,叶修多看了两眼,就忘了自己指缝里全是大蒜的汁水,不小心蹭到眼角,火辣辣的逼出泪来。黄少天看了眼蒜瓣很快明白过来,嘴上嘲他蠢,手上却没停,在背心上擦了一把手上的水,就拉着叶修的手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帮他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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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折腾,蒜蓉青菜出锅时魏琛也忙完了,一看叶修两眼通红,不知道方才在厨房这一亩三分地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叶修无奈,黄少天偷笑,两人把厨房让给正主,就去端碗等吃了。
小火慢炖,汤水渐白,魏琛空出手去切下一道菜用的胡萝卜,听叶修这么说,菜刀“噔”地嵌进木头菜板里,“我这是核心CBD!寸土寸金!”说完就抄起菜刀把叶修赶出门了,吃人嘴短,何况晚上还要借宿,叶修有苦难言,继续去看店抵房租。何况魏琛说的倒也不错。他这小店门头是自家房子,开在小岛中心的十字路口一侧,四周是岛上唯一一家商场,甚至还有一处不大的电影院。这几年,留在岛上的年轻人越来越少,这路段也见萧索,每天魏琛就陪着叶修在门口分拣包裹,打电话发短信挨个通知,等到铺满地的箱子变得只剩三两个,两人脚底也攒了一座烟头堆成的小山。
晚上十点。
叶修抱着被子敲响了黄少天的房门,少年依旧是背心短裤,好在这次背心合身,胸膛挺拔,手臂映出几缕肌肉的线条,是打篮球的功劳。指间像叶修夹烟一样夹着根黑色水笔,刘海被夹子反向固定在头顶,发尾不怎么听话,乱糟糟的翘着。身后窗下是亮着台灯的书桌,桌上散乱着书本学案。叶修对此有些不好意思,魏琛总炫耀黄少天是顶聪明的孩子,从没看他苦读过书,成绩却总是很好,于是叶修没想到高三开学才不久,黄少天就转了性,在假期学到这个时间。当然黄少天不会在意,也并未揣度叶修在门口几秒的犹豫,接过叶修的被子就把他让进了门。叶修来这岛上派件两年,起初回不去城里就住小宾馆,后来因为要借魏琛门口摆摊,两人脾性相投,成了朋友,魏琛便给叶修搬了张行军床搁在自己屋里,说小宾馆脏乱差,要是不嫌弃就住家里。奈何魏琛打呼噜称得上一绝,叶修又要起早赶回城取货,被子蒙头也睡不着,实在忍不了他就跑到黄少天这边来,并不是第一回了。

《山海少年》


黄少天睡的是双层床的上铺,下铺平常堆着些衣服课本,叶修来了,他就把自己的东西一股脑搬走。
铺好床安顿下来,叶修玩手机打发掉睡前的时间,黄少天坐回桌前继续复习。叶修躺在床上,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合成催眠三重奏,他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黄少天蹑手蹑脚爬梯子上床的声音。
第二天他起的极早,立秋后昼短夜长,再过些日子他差不多就要摸黑上路了。借着蒙蒙的晨曦光亮,他出房门前鬼使神差的看了一眼黄少天的书桌,桌上的东西还停留在写完停笔的一刹那,卷子下压着验算纸,验算纸露出一角,只见叶修看不懂的公式和数字里掺进一个巨大的文字泡,一个圆形圈住一行斗大的字——“高考目标:B市!!!”
上铺的少年重重得翻了个身,连带着床架摇摇晃晃。叶修咬着没点燃的香烟滤嘴,朝床上看了一眼。黄少天一开始挨着墙,翻过一圈,现下紧贴着上铺的护栏,胳膊弯着伸出半截,背心一直卷到胸口。叶修望见那白花花的肚皮,临走前调高了空调温度,最后轻轻的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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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凉一点的时候,叶修捡了一条狗。
那是条几个月大的小黄狗,白肚皮白爪子,耳朵尖上带一点黑色的杂毛,当时正在路口的垃圾堆里上上下下找食吃,结果被另一只大黑狗吼了一嗓子,吓的直接滚下来,垂着耳朵怏怏的不敢动。流浪狗的地盘意识很强烈,这小狗从未见过,不知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叶修原本在看戏一样的看狗打架,谁知道没打起来,预备加在泡面里的火腿肠还没拆封,叶修想了想,从中间拧断,走过去把另一半喂了小狗。
小狗就这样认了主。整个下午都趴在叶修的脚边摇尾巴,魏琛一边撸狗头一边教育狗:“你吃的火腿肠是我卖的懂不懂!叶修这个不要脸的空手套白狼!”也不知道到底听懂了没,总之小黄狗换了地方,改成趴在叶修和魏琛两人中间的空地上摇尾巴。
魏琛让叶修带回家养,给沐澄做个伴。
“我早出晚归,沐澄要上学,哪里有时间遛它。”他摸着狗肚皮,想起那天早晨黄少天贴着栏杆的小肚子,“你留着给少天作伴吧,要不就叫阿黄得了,两个阿黄多顺嘴,说不定五百年前是本家啊!”得了名字的阿黄吐着舌头,围着叶修蹦跶了一圈,魏琛飞起一脚踢中了叶修坐着的小板凳,差点让他摔个脸着地:“叶修你嘴上积点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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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琛嘴硬心软,到底还是把狗留下了。隔天就是周五,黄少天回来时叶修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赶轮渡,阿黄咬着他的裤脚给他添乱,把他烦的不行。他远远地见黄少天往这儿跑,连忙一吆喝:“快把你家狗给我管好咯!这不耽误事儿么!”黄少天脚下一刹,和阿黄大眼瞪上了小眼。叶修叼着烟把最后两个退货的包裹丢上车,指着黄少天低头对阿黄说:“那边儿找你哥去!”说罢就听阿黄“嗷呜”一声扑上前去,把黄少天愣是推了个站不稳,一屁股蹲在地上。
叶修就在黄少天一串震天动地的“卧槽卧槽卧槽这谁家狗啊老叶你给我回来回来回来!”的抗议里开车绝尘而去,末了一嗓子:“来不及了有事儿赶明儿再说!”黄少天艰难的摆脱狗爪子,朝叶修留下的汽车尾气比了个标准的中指。
黄少天用了一夜的时间,就将阿黄收编成了自己忠实的小弟。从此之后每周末,魏琛门口的XX快递自提点就多了道风景,叶修左边蹲着一只狗,狗的左边蹲着一个黄少天,说麻烦也麻烦,好些拿了快递的人留下来逗狗,一来二去人越聚越多,到后来黄少天也得上前帮把手,递个签字笔或者拆快递的剪刀。魏琛总来拎着黄少天的领子让他别给叶修打白工,有那时间回去多做两道题,后来黄少天就搬张折叠桌在门口,一派闹市中读书的伟人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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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进店里喝口水,借魏琛打火机点烟的工夫,把心里滚了百十遍的话说出了口:“你家小孩儿想考B市,这事儿你知道么?”黄少天的父母在他小四那年出海遇难,中间几年是跟着奶奶过的,考上高中那年奶奶去世,他们家在本地能数得上的亲戚只剩下一个小叔,就是魏琛。他把黄少天接到自己身边,成了他的监护人。
“他早就给我打好预防针了,这小子鬼机灵!”魏琛用力吸了口烟,两个老烟枪你来我往吞云吐雾,快要把货架子熏黑,“还不是你造的孽!”
叶修知道魏琛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自己的身世早就跟两人讲明白,家在B市,只是因为种种原因年少离家,一路南下,在H市呆过一阵,在那里送走了位朋友,他又独自带着朋友的妹妹漂到G市讨生活。作为黄少天身边仅有的根正苗红的北方人,黄少天缠着叶修讲了不少家乡风物,北国的莺飞草长春华秋实,都同这最南端的小岛截然相反,三两词句终究成为了少年心底亟待探索的秘境。
“小孩儿有上进心多难得,应该鼓励。”叶修知道魏琛多少舍不得黄少天,他们两个和自己与沐澄一样,称得上相依为命,可更多的话他再也无从说出口,说他有些无法想象黄少天在B市生活的样子。他想起黄少天,脑内永远是热烈与灿烂,是海岛正午橙黄色的阳光,是熟透甜腻鲜红的浆果,是蓝绿色的海水和白色的浪花,而不是身处他记忆里天空灰蒙蒙的B市,整个城市如同抽干了水分的真空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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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半天,终于得到一个恰当的比喻,黄少天给他的印象,大约就是一片橘子味儿的维C泡腾片。
至于他自己,多半是妄图空口把泡腾片嚼着吃的那个傻子。
TBC.
(中-1)
一年到头,叶修只有春节一个还算长的假期,不用穿着快递公司那套红色的制服,不用左边兜里揣俩手机,右边腰带上还别着笨重的PDA。谁知假期的第一天,五菱之光的后半部分却依旧堆着两只巨大的快递箱子,叶修也依旧按部就班的上轮渡,下码头,不同的是这次车一停,副驾驶跳下一个苏沐橙,他则开后门卸货,魏琛跑过来打开一看,是一袋二十斤的狗粮和一个巨大的狗窝。黄少天带着阿黄叽叽喳喳的跑过来,看见狗粮和狗窝也傻了眼。
“沐澄说了,你俩不能光喂狗吃肉和菜汤泡饭。”他一脸严肃的看了看脚底的阿黄,“吃多了容易秃。”
阿黄知趣的往后退了两步,不叫唤了。
“别客气,就当是我给阿黄的压岁钱了。”叶修挥挥手,示意魏琛和他一起把狗粮拖到屋里,黄少天在两人身后跳脚,总觉得叶修这话不对味儿,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击,苏沐橙则在一边笑的肚痛,黄少天的话唠只有叶修能治,这话真是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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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是四人一起过的。眼看两个小的六月考试,九月就各飞东西,来年今日八成就剩两个空巢老人,又都亲故寥落,何妨一聚。年俗南北多有不同,但大方向总是一致,年夜饭有鱼有肉,鞭炮放的响,春晚无论看不看,电视总要一早就打开锁定中央一。有心急的,天亮就开始放鞭,阿黄吓的夹着尾巴狂叫,黄少天和苏沐橙可劲儿的哄,好歹最后叫累了,趴在餐桌下面打瞌睡。
在座的除了叶修都会下厨,大菜仰仗魏琛,剩下两位能打个下手,唯独一个叶修百无一用,老规矩,踹到门前看店去了。魏琛这家小卖店年年开到大年三十晚上,左邻右舍做年夜饭的时候少不得少瓶醋缺包糖,烟酒卖的也快,一眨眼好像屋里都空了一半。魏琛事先留了一箱啤酒,等菜做好,酒也上了桌。
说是算虚岁黄少天和苏沐橙也成年了,于是也都满上一杯,魏琛起了个头,用胳膊肘捅叶修,让他说两句。叶修还在盘算自己多少年没在过年这天吃过饺子,被魏琛这么一叫,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来,他酒量差得很,一杯晃悠两杯就倒,这会儿喝了一口,舌头一麻,说出来的都是些水词,就两句话:祝魏琛生意兴隆,祝黄少天和苏沐橙前程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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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干了一杯啤酒,眼睛晶亮,说叶修你这么正经真是不习惯,苏沐橙补刀说就是,祝酒词说的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似的。叶修吃了口菜,表示我这不是没文化么,两个准大学生别难为老人家。这回轮到黄少天补刀,指了指魏琛道,你都倚老卖老了魏老大怎么办?魏琛手握生杀大权,骂了句小兔崽子,当即把黄少天的啤酒换成了椰汁。黄少天抗议无效,愤愤的喝了半杯椰汁,唇边一圈白,他擦了一半,又舔去一半。叶修便也不顾魏琛的嘲讽,把自己的酒换成了可乐,此情此景,两杯下去他睡死是最安全的,否则就不好说了。
春晚一年赛一年的无聊,等不到十二点,苏沐橙就撑不住想睡,魏琛倒在沙发一角没了动静,他酒量比叶修只能称得上好的有限,一箱啤酒才开了四瓶。电视上播放的一出歌舞节目,歌颂着人民幸福祖国好,叶修只觉辣耳朵,让自己不禁想起家里那位一辈子忠于人民忠于党的老爷子。这首歌唱完,沐澄抱着阿黄进了屋,魏琛打起了呼噜,餐桌上杯盘狼藉,黄少天从刚才就一直低着头玩手机,叶修专心致志的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块鱼,敲了敲黄少天脑门前的那块桌面,吓的人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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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离屏幕那么近,再这样下去你要配眼镜了。”黄少天天赋异禀,一直洋洋自得于自己通宵打游戏、半夜被窝里用手机看小说都不损视力,但他给自己定的高考目标自会带来无形压力,即使这种压力是良性循环的一个关节。
黄少天把手机放在桌上,夹了一口凉菜塞进嘴里,含含混混的说道:“比魏老大还啰嗦。”
魏琛无条件躺枪,叶修点了根烟,听黄少天嚼菜的声音只觉咔嚓咔嚓像只兔子。屏幕里进入例行的煽情环节,主题是万年不变的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事例年年换,看的人审美疲劳。黄少天对屏幕上努力挤眼泪的女主持人也无动于衷,却冷不丁的叫了句:“老叶。”
叶修闻声指头一颤,险些烫着自己。正在想黄少天这么突然是要开启什么话题,就看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往上是标准的黄氏露齿笑,能看见虎牙的那种:“魏老大睡着了我只能先向你讨啦。”
果然是自己自作多情,这位敢情是来讨债的。
不过也多亏了黄少天提醒,他掏出口袋里折好的利是封,一共两个,另一个一会儿预备塞沐澄枕头底下去。红色的信封放在少年的掌心里,手却不撤,叶修叼着烟笑道:“收了红包可是要磕头的。”黄少天扶着桌沿头一低手一按,看着滑稽的很,“好啦嗑过了!”叶修便也不再和他计较,松手让他数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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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利是钱很多时候只是讨个彩头,里面放的金额不大,叶修遵循的是北方的规矩,按关系亲疏远近,至少也是几张红票起步。黄少天做好了红包里是几张十元二十元的准备,因为摸上去蛮厚的,怎料一打来滑出一叠红票,崭新,连号,整十张。
“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你生日礼物我还欠着,想不出送什么好,一并补了吧。”黄少天的生日在八月,恰好赶上台风预警,快递一连停了七天,叶修也没能陪他过个生日。
他一直记着,因为那是黄少天成年的日子。
“靠土豪求包养!”黄少天没想到利是封里藏着笔巨款,惊诧之余都觉得自己讨利是钱的行为和坑蒙拐骗有了异曲同工之妙,自己和叶修说到底并不沾亲带故,他其实是有些不知所措。
被敏感词刺激到的叶修一口痰卡了喉咙,他清了半天嗓子,一副欲盖弥彰的尴尬。
“咳咳……少天,话不能乱讲。”突然换了语重心长的画风,两人都是一愣。幸好窗外一串鞭炮打破了短暂的沉寂,阿黄一觉睡起,从屋里摆着四只小短腿跑出来,爬上了黄少天的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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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考B市的大学?”叶修这句话压着那串鞭炮的余韵,忍不住就抬高了些音调。一丝丝的改变使得这个问句的情绪变得有些奇怪,它像是一句单纯的疑问,又像是一句妥帖的关心,又像是一句微妙复杂的意见征询。
黄少天摸着狗毛,点头点的掷地有声。接着说了一个第一志愿的学校名字,叶修弹烟灰的动作就这么一顿,在想起自家老爷子之后,又想起了自己品学兼优的双胞胎弟弟,可惜叶家就出了他这么一个混蛋的不孝子,人生轨迹九曲十八弯,最后定在十万八千里外的大海之滨,没成想命运女神呵呵一笑,一挥手把黄少天送回了他人生的起点。
这下好了,他是追,还是不追?
黄少天下一句问的很是时候,他说多少年了老叶你真不打算回家了?
“有机会吧,如果你考过去了,我回去的时候联系你。”
“这么算咱们两个谁是地陪?”
“当然是我,怎么说祖上三代B市人,在那儿长到十八岁。”叶修说完,把魏琛那边半杯没喝完的啤酒拿过来,又给黄少天倒了半杯,“我酒量不行,你也不能喝多,意思意思,干了这点儿,高考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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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在零点前的一秒内,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下一刻电视里倒计时钟声敲响,整个小岛被烟花和鞭炮的火光包围。
又是新的一年。
四月第一次模考前夕,黄少天到底是在学校旁边的眼镜店配了副眼镜,黑色方框,远看就是一教科书般的学霸款款走来。和黄少天同校不同班的苏沐橙没告诉叶修,那天她的朋友圈被某位女生偷拍的黄少天刷了屏,级部前十兼篮球队主力,校草地位根深蒂固,同级生在评论里打听黄少天的高考志向,学妹们捂着心口喊着自己即将失恋,可谓兵荒马乱。
眼镜是件神奇的装备,基本人人戴上之后气质都会发生或多或少的转变,黄少天也不例外。那黑色的方框将眉目一笼,看向瞳孔时隔了一面镜片,不说不笑时,仿佛将少年深层的灵魂剥离了出来,如同笔直冷淬的剑刃,能削平万年雪川。眼镜戴久了,猛地摘下来,视线仍然会模糊一瞬,少年便不自觉的眯起眼,鼻子随之皱起,挨着眼角的两侧鼻梁偶尔还有镜框压下的浅淡痕迹。这时他又像某种小动物,教人忍不住想要揉一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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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琛对于把黄少天养成了一个小近视眼这件事无比痛心,度数还没过二百,就四处打听激光矫正手术,说是少天啊实在不行咱去做一个,不差那点钱!黄少天彼时还未从眼镜带来的形象转变造成的光环效应里脱出,对于魏琛一惊一乍的行为显露出足够的不可理喻。
在第四次目睹黄少天戴着眼镜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流连忘返之后,魏琛秉持旁观者清的原则,从门口把正在给包裹点数的叶修叫了进来。叶修和魏琛分享了烟和打火机,在徐徐升起的白色烟雾里下了定义:“这个岁数的小男孩儿都一样,简单说就是,比较自恋。”这么说的结局自然是他被黄少天轰了出来,黄少天又被魏琛拎了出来,该干活的干活,该学习的学习,一切的插曲在高考倒计时的乌云盖顶下,都只是昙花一现的小确幸。
悬在叶修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问:“喜欢上高中生是种怎样的体验?”即将可以成功更新为“喜欢上大学生是种怎样的体验?”可是叶修依旧给不出任何有结果的答案。
他再也没什么机会和黄少天独处,极其少数的一两次他可以像先前的无数次一样借宿黄少天屋中的那张下铺,但他又及时刹住脚步,选择睡在客厅里魏琛快堆到天花板那么高的一摞摞纸箱之间。短暂的失眠经历里,他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一行行扫过纸箱上的品名,泡面、矿泉水、薯片……然后这些词汇再和一墙之隔的那个少年重叠在一起,变成吃泡面的黄少天鼻尖熏染上的水汽,仰头喝水的黄少天滚动的喉结,吃完薯片的黄少天舔过手指的唇舌……叶修默默推开被子,去了趟卫生间。

《山海少年》


这便是成年人的暗恋与未成年人的暗恋之间,存在的些许不同了。可也有相同的地方——
曰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优哉游哉,辗转反侧。
叶修的学历是高中肄业,没经历过高考脱层皮的人生洗礼,但他知道当生活进入某种既定的模式化,每天都按部就班,换言之稳扎稳打,那身处其中的人便会秒懂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的含义了。诚如其言,对于黄少天来说高考就像一列呼啸而过的火车,等你意识到它已经开过的时候,它已经快要到达下一个站点了。
高考结束没多久,某天叶修在自己即将要配送到位的包裹里,发现了黄少天的名字和魏琛店面的地址。他一边靠着轮渡的栏杆一边敲打着PDA的键盘,在咸丝丝的海风里输入黄少天三个字,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很有G省味道的名字。
车子刚停下,黄少天和阿黄就一前一后的凑了上来,叶修把属于他的小快递盒从副驾驶丢出去,接着打开驾驶座跳下车。他给包裹编号完毕后,距离第一批领快递的大军到达目的地往往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他会撩一下黄少天,逗一逗阿黄,再嗑几颗烟头。可今天显然不能这么干了,因为等他忙完坐下,才发现黄少天拿了快递后就没了影儿,之后几个小时都不见人。魏琛四处找人不见,只有阿黄到了饭点来蹭他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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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终于见到黄少天的时候,差点没直接用鞋把人给抡到房顶,插在避雷针上。
“妈的你个混小子居然给我染黄毛!”
然后黄少天就被魏琛追着在店门口的马路上跑了三趟折返。叶修在给人找包裹递签字笔的空当里,瞧着那一团惹眼的金黄窜来窜去,心情没来由的很好。最后一大一小终于成功刹车,黄少天指天发誓自己没想染一个如此显眼乃至一公里外就能瞧见的高饱和颜色。
“理发店的人说啦,我本身发色太浅,一不小心就……纯粹是意外!”
“滚!别转移话题!我管你染红染绿染黄!我问的是谁允许你染头发了!”魏琛在黄少天面前极其容易倚老卖老,好像自己年轻时候混过的黑历史完全不存在,他真的是一个遵纪守法艰苦朴素的个体从业者一样。
他的使命感满溢,想着黄少天既然托付给了他,他就不能让这孩子长歪了。
黄少天不和他单单针对自己的腐朽落后思想一般见识,跑去和阿黄蹲在一起,仰着头看嘴里叼着烟,耳朵上别支笔的叶修。

《山海少年》


“老叶你看看我!是不是很帅!”
叶修一低头,就看见四只水汪汪的眼,一晃神好像黄少天也和阿黄一样,长出了一条正在身后疯狂摇摆的小尾巴。
“配上你一脸的痘印和个花园儿似的,热闹。”
黄少天听完就手脚并用扑了上来,这小孩儿牙尖嘴利,叶修也少不得后退一步,没成想忘了脚后跟抵着小板凳,叮铃咣铛咔嚓一顿之后,两人已经滚地上了。叶修凭借本能护住了黄少天,自己当了人肉垫子,黄少天下落前还在发射嘴炮,一时间没收住,虎牙嗑在叶修脸上,直接留下一个印子。阿黄在两个都称得上主人的人之间徘徊不定,最后放弃治疗,直接爬上了黄少天的后背,在那里坐下了。
两人一狗在闹市口叠蛋糕,后面还有领快递的人等着,魏琛一秒钟都忍不了了。
“你们两个祖宗快给我起来!别丢人现眼!”
他们很快就爬了起来,黄少天甩掉了狗,叶修撑了黄少天一把,而他自己就地翻了个身,揉了揉自己的老腰。随后整个下午叶修都觉得自己指尖滚烫,他在起身的时候趁乱伸手摸了一下黄少天的头顶,这会儿正深觉自己像个努力一亲芳泽最终得逞后陷入意淫无法自拔的大龄屌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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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他搓了搓手指,又点了根烟。
TBC.
(中-2)
这一年黄少天的生日叶修没有错过,他事先请好了假,甚至还提议魏琛带着黄少天来市里过,魏琛订饭店,他退而求其次,订了个时髦的冰淇淋蛋糕,又和苏沐橙去了趟商场给黄少天选礼物,他是不怎么懂年轻人的世界,苏沐橙也不甚信任他的眼光。好在男孩子喜欢的东西很好揣摩,比如送球鞋一定没错,他不是没琢磨着送点大学能用得上的,可是这么一想,B市这俩字在脑海里一冒,他就开始头疼了。
黄少天和苏沐橙考的成绩都在意料之内,情理之中,黄少天即将远赴B市就读某知名985,苏沐橙也顺利被位于H市的第一志愿录取。她有心在那里扎根,陪她再也离不开的哥哥。叶修对此只说了一句,你报到的时候我送你,咱们一起去和你哥说一声,报个喜。
苏沐秋的意外去世是叶修生而为人第一次尝到当头一棒的滋味,老天爷心情不好,说收走谁就收走谁,真是说不准的。即使他没有一棍子被打成宿命论者,却也没有看上去那么想得开。在面对黄少天的事情上,他反复权衡,最后可以说是有了些思量。

《山海少年》


是不怎么乐观的思量。
魏琛有意让黄少天叫自己的同学一起凑个局,被叶修以“咱俩怎么说也算是家长,人家小孩儿能玩开么?”的理由给堵回去了,魏琛一想也是,但黄少天又的确很想和即将四散天涯的哥们儿多几个聚一聚的机会,一商量,索性就让黄少天在市里留一天,住叶修家里。生日是中午过的,下午魏琛坐船回岛,苏沐橙约了同学,徒留叶修和黄少天一对孤男寡男。
而黄少天小同学从送魏琛到码头开始就一副有话想说跃跃欲试的模样,分明是早有计划。
叶修扶着方向盘转过一个弯,“说吧,想去哪儿?”
小同学左顾右盼,抓耳挠腮,像是副驾驶座底下安了个火盆。叶修实在没忍住,空出一只手把人给按到椅背上坐直了,“有话快说,不说就回家了啊。”
黄少天又原地扭了三圈,最后老老实实的答道:“……我想去打个耳洞。”
一个急刹车,叶修在后视镜里看见后面的司机探出头来狰狞的飚了至少三遍国骂。
“黄少天同学,您高考之后还有什么计划一道儿说了呗?”叶修抹了把脸,“按说这事儿你自己偷摸去做完不就行了?拉我一起是想老魏揍你的时候有个垫背的?”

《山海少年》


黄少天没肯定也没否认,支支吾吾的没句完整话,叶修认识黄少天那么久,还是第一次看他嘴张开却蹦不出一个字。话说回来,打耳洞本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黄少天并非传统意义上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不过从小就很是有分寸,行事绝不出格。思绪转过两圈,叶修一踩油门,就奔街边去了。
打耳洞的店有的是,美容的美甲的理发的卖小饰品的,在小店林立的街上走两步能碰见仨。选了一家看上去装修挺不错,眼下正好没客人的美甲店,叶修就领着黄少天进去了。老板是位上了年纪,但保养颇为得当的阿姨,她这店里很少有男性顾客,更别提一次来一对,险些以为是来找茬的。
叶修拽张凳子让黄少天坐下,对老板道:“这小孩儿想打个耳洞。”
阿姨恍然大悟,直接翻出了全套工具。
“耳钉有两种,普通的和银的,银的不容易过敏。另外……”话还没说完,叶修就直接打断了,“按最贵的来。”
黄少天看了一眼叶修,想到过年时的那个红包和中午收到的价格可观的礼物,心说报纸上说快递员月入过万看来不是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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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看出黄少天年纪小,表情十分之和蔼,端着耳枪绕到黄少天身边,用笔在他耳垂上做了个记号。圆珠笔的笔尖凉丝丝的在耳垂上一点,黄少天一个激灵,才想起来这是要在身上穿个洞,后知后觉的紧张爬上神经末梢,整个人都绷紧了不敢动。叶修看在眼里,走上前站在了黄少天的另一侧。
“知道怕疼了?”他揉了一把黄少天的黄毛,细软的发丝被染发剂一漂,变得略微有些扎手。
黄少天没等开口,那边端着耳枪亟待发射的阿姨忙笑开安慰:“哎呀绝对不疼的,就像针尖轻轻碰一下,不过现在天气热,打完记得去隔壁药店买瓶酒精棉,耳钉和耳洞都要勤消毒。”
经此提醒,叶修才想起夏天不宜打耳洞这码事,发炎了怎么办?当即眉头一锁,低头问黄少天:“天气热伤口容易长不好,还打么?”
黄少天哪里会被此等概率事件打倒,伸直了脖子斩钉截铁道:“打!”
叶修没话说,示意在旁待命的老板娘:“听他的。”
“砰!砰!”两声,两枚小银豆装饰的银耳钉穿过了黄少天软乎乎的耳垂,在另一侧钻出,不疼是真的,可两边耳朵火辣辣的,有点不敢碰,对着镜子一看果然通红一片。付了钱,去药店买了两瓶酒精棉,叶修等黄少天坐进车里关上门,问他:“想好怎么跟老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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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小心翼翼的捏着自己耳垂最底下的那块肉,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新鲜与亢奋,“没什么可说的啦,解释又解释不通,先斩后奏他也不能把我怎样,头发还能染黑,耳洞他总不能给我堵上吧?”
果然是预谋已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两人都知道魏琛是刀子嘴豆腐心,何况有叶修打个圆场,两边给个台阶,这事儿横竖都能过去。
“好好的非把自己往理发店洗头工的风格上靠拢,怎么这么想不开?”黄少天染得发色着实太浅太亮了,幸好他本身没有魏琛和自己那种吊儿郎当的气质,否则形象算是基本毁完了。不过说到底,还是有些不合适。而且染发直接去理发店就是,何必网购什么染发膏,叶修发现自己着实搞不懂身边小鬼在想些什么,一时间心绪百转,又回到了最初。
他和黄少天之间从前没有什么多余的故事,今后也不应当有了。
“就是想留下些什么。”黄少天看着窗外,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少年的头顶被晚风吹开,绕着小小的发旋四散。
好像开出一朵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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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吃过晚饭,回到叶修家里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叶修和苏沐橙住的出租屋是个两居室,客厅不大,沙发上睡不了人,家里也没有额外的床铺,只是叶修住的主卧里是一张房东留下的宽版双人床,他和黄少天挤一晚绰绰有余。黄少天没想到自己要和叶修“同床共枕”,连珠炮似的控诉叶修欺诈。
“老魏问你要不要留市里住我那儿,你说行,你问我我这儿有没有地方住,我说有,有什么问题么?”叶修两手一摊,示意彼此清白,之后掀开床板,让黄少天自己从床底下抱出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黄少天吭哧吭哧把被子枕头铺好,还非要睡靠墙的一边,叶修挥挥手表示他尽可随意,就去卫生间洗漱了。
苏沐橙一早就回家了,帮黄少天找了一条新毛巾外加一支新牙刷,正要拿去卫生间。
叶修回来的时候看见黄少天在客厅里,衣服没脱,蜷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叶修二话不说就上去推他一把:“困了也别在这里睡,去床上。”一推之下,黄少天只是微微抬了下头,也不说话,叶修这才觉出不对,扶着黄少天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脸色苍白,额头见汗,手攥成拳头抵在胃上,状况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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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黄少天喝了冰啤加冷饮,又吃了小半个冰淇淋蛋糕,晚上两人吃的是路边摊烧烤,风灌了一肚子,这会儿估计是胃疼了。叶修风里来雨里去,家中常备胃药和止疼片,赶快去翻出来,苏沐橙端来温水,看着他吃下去,又扶着他去床上躺着。
这个时节G市热的人发昏,黄少天拽了一点被角搭在肚子上,整个人都像大雨浇过的菜苗,湿淋淋的发蔫。叶修把方才给他准备的新毛巾在水龙头下打湿了拧干,搭在了他额头上。魏琛说过黄少天很少生病,上一回感冒估计都能追溯到高一刚开学不久的时候,这样的人最容易病来如山倒,叶修多少有点紧张,苏沐橙也在床边担心的走来走去,黄少天没疼到意识不清的地步,眼睛睁开看到两个人都围着自己转,心里难免过意不去。
叶修知道他的心思,便打发沐澄去睡,路过客厅的时候把电水壶调到保温模式。黄少天不消停,叶修出门这半分钟的时间,他愣是裹着被子从靠墙滚到了床边。
“不是你吵着要睡里面?”叶修拍亮了床头的夜灯后才关了大灯,他明天还要早起,公司只批了一天假期。黄少天不让自己告诉魏琛他胃疼的事,可若是明天他还是不好,只能让魏琛来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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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我半夜起来跑厕所……”疼久了身上发冷,黄少天这会儿已经把夏凉被扯到了下巴底下,小半张脸都埋在里面,隔着薄薄的被子,看得出他还是疼,肚子那里鼓出一块儿,是手在用力按着。
叶修看着心疼,抬手把夜灯的亮度调到最低,到不至于晃眼又能隐约照亮屋子大半的程度。他没有开灯睡觉的习惯,只是听魏琛说过黄少天不开灯就睡不着觉,小时候更夸张,要把台灯和大灯都打开,魏琛有一次出门喝酒,半夜才回来,一开门发现家里灯火通明,连玄关灯都亮着。
关于黄少天的事都是和魏琛闲聊的时候一点点漏出来的,叶修悄无声息的将这些兜在一起,拼出不够完整却也能几见全貌的,他认识黄少天之前的黄少天。是个好孩子,就是命太苦了。他不止一次听岛上的街坊邻居说过这句话,可这个命苦的小孩儿硬是努力的抽条成长,从一根未出头就折了茎的小芽,变作一根挺拔的小白杨。
虽然现如今是棵染了黄毛打了耳洞还有近视眼的小白杨。
叶修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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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还是忍住了。
他想,黄少天当他是个长辈是个大哥是个朋友怎样都好,他叶修身无长物,实在没有资格给黄少天的人生再加几道坎坷。他能做的仅有也确如年夜饭桌上的一句祝酒词——
祝黄少天前程似锦。
挨着墙睡的人大概都会不自知的往墙上贴,尤其是天气热的前提下,一面大白墙就是一块巨大的天然冰,手脚一蹭,通体凉爽。昨晚交换以后叶修睡里侧,第二天生物钟准时将他唤醒,清晨五点整,他发现自己贴着墙,而黄少天贴着自己。他撑起脖子往左边看了看,黄少天外侧的一半床铺空空荡荡,胃疼劲儿过去的小孩儿把他的胳膊当抱枕,两条腿还八爪鱼似的缠着。黄少天压得力道不重,人本身也很瘦,故而没有造成什么泰山压顶以至于噩梦不断的困扰。
可对于叶修来说,黄少天和他挨得太近本身就是最大的困扰。
他轻手轻脚又费心费力的把黄少天从自己的身上挪下去,黄少天睡着的时候胃疼汹涌,在床上翻来覆去,把头发压得乱糟糟,脸上也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他似乎睡意仍沉,叶修斗胆离得近一些去看,睫毛细密,映出短簇的阴影,脸颊上有几点浅淡不一的痘印,配上那道印子和额头散落的黄毛,真应了叶修那句话:和个花园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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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又去看他的耳洞。耳洞打好的第一天晚上总该是有些感觉的,可估计是胃疼一卷,直接让黄少天忘了耳垂开洞这回事,叶修也粗枝大叶,直接把酒精棉和消毒的事抛在了脑后。他下了床,把酒精棉和胃药放在床头柜上,这一串动作难免弄出些声响,黄少天翻了个身,再度向墙角缩了缩。叶修扯过他压在腿下的被角,一路盖到了肚子的位置,做完这些他轻轻叹了口气,轻到自己都差一点听不到。
那天他离开小岛上轮渡时黄少天还没有回来,到家时黄少天显然已经走了。苏沐橙说黄少天坐的是最后一班轮渡,算算时间,刚好和叶修打了个时间差。他进到卧室,床铺重新铺好,黄少天把自己用的那套被褥叠成方块摞在床脚,床头上酒精棉不见了,胃药少了两片,剩下的原样依旧。
他想了一下魏琛发现黄少天打了耳洞的模样,和黄少天的小脾气上来同魏琛顶嘴的架势,嘴角就禁不住的朝上扬。认识黄少天是件很不错的事情,就是你想到他的时候心情总是不错。
即使如今叶修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失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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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一过,就要开始着手做起大学开学前的准备了。对于苏沐橙来说,去H市约等于回家,她和叶修在H市仍有些熟人与朋友,这次也打算早去一周见一见人,小聚一番,之后直接去学校报到。可反过来,B市与G市差不多就在地图的上下两端,从亚热带直接跨入温带,从海边咸腥味的空气里抽身,直接堕入无边无际的雾霾。魏琛带着黄少天采购了将近一个星期,电子产品一应俱全,四季衣服全部更新,叶修说你这不是送他上大学,你这是嫁闺女。魏琛依旧没有原谅叶修不仅没阻止居然还“怂恿”黄少天打耳洞这件事,看见他那张脸就气不打一出来,一度连叶修坐在他门口的小板凳都不提供,叶修无奈只好向隔壁小饭馆借了一个折叠凳。
“不仅要嫁还要远嫁!否则谁知道身边有什么猪拱我的好白菜!”魏琛吹胡子瞪眼,奈何比喻太过清奇,黄少天左看右看,深觉两边都是猪队友,当然他也不想当什么好白菜。
趁着店里有人买东西,黄少天跑去叶修身边呆着,过了一会儿转头问他:“你去H市一个星期,公司准假么?”说完他感到垂在身边的手背湿漉漉的,低头一看是阿黄用鼻子蹭他。阿黄作为一只狗很是有些够用的智商,表现在很会读空气,他仿佛觉察到黄少天即将远行,最近黏他黏到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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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送亲妹去上大学,还要去给亲兄弟上个坟。”叶修点着手里的一叠快递单,暂时空不出手,嘴里那截烟头前面的烟灰积了一些将落未落,黄少天眼疾手快的抽下来帮他弹了两下,又由着他叼回嘴里。
叶修话说到这份上,还不准假的老板基本可以说不是人了。
“听老魏说你们军训开始得晚,那我应该赶得及回来。”叶修点完单子,起身开始准备给快递编号,黄少天顺手帮忙,听到这句话一愣,脑一抽嘴一溜就说出了口:“我又不用你送。”
叶修动作一顿,旋即转过了身子,留给黄少天一个背影,语气倒是没什么变化。
“我知道。”
半晌又补了一句:“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TBC.
(下)
送苏沐橙去H市上学,叶修买的是两张高铁票,坐下后两人俱是感慨,几年前来时依靠的交通工具尚是绿皮慢车,叶修只舍得买了一张硬卧给苏沐橙,自己则在靠窗的折叠位上挨了将近二十四小时。生活水平在稳步提升,虽说仍是无产阶级,可叶修自己没什么花费,赚的工资一部分负担两人的生活,余下的都存到银行,当作苏沐橙日后的嫁妆。偶尔取个闲钱还是有的花,他此次给苏沐橙置办大学的日用品也没有手软,他这妹子从来都是苏沐秋和他一齐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苏沐秋走了,他就把两人份的一起担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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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在H市的那几年,叶修的工作是网管,就职于兴欣网吧,老板姓陈名果,她一向照顾叶修和苏沐橙,其后并未断了联系,此番提前行程,也是这位老板娘的极力要求。她网吧二楼有几间空屋,是派给值夜网管的宿舍,叶修原先住的那间因为太小,在他走后就改成了杂物室,叶修回来的前一天,陈果带人收拾一通,勉强能塞进一张床,叶修不讲究,怎样都能住。网吧生意不错,陈果也颇有积蓄,去年在网吧后面的小区按揭了一套房子,当晚叶修住网吧,苏沐橙则被她接回了家。
叶修故地重游,盘腿坐在床上看窗外的风景。其实也没什么风景可看,防盗网外只有一片乱糟糟的门头房,顶着破旧的灯箱和LED广告牌,就这样,窗户还被摇摇欲坠的各式杂物挡去半边,和魏琛家的客厅有异曲同工之妙。叶修咬着烟嘴,想说自己难道命里注定睡仓库。
H市没有海,只有湖,冬天湿冷又没暖气,只这一点,实在是比不上G市,也不及B市。可天大地大,五湖四海,实在没有哪里称得上叶修的家。他制造了两枚烟头后终于兴味索然的睡下,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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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搭车直奔南山陵园,苏沐秋的墓碑竖在山上一角,左邻右舍最年轻的卒年也隔着生辰好几十个春夏秋冬,只有苏沐秋一个英年早逝,挂在了花样年华。他生前同叶修在一起就从未有个正经,叶修也摆不出哭唧唧的表情,可唯独这回他看到照片里记忆中的模样,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他突然反应过来,苏沐橙终于也跟着他磕磕绊绊长到了苏沐秋去世时的年纪,又想到黄少天那个近视眼小黄毛,成人那天不知是怎样的心情。
十八岁是很好很好的,可惜车轮一轧,什么也没了。
来时的路上苏沐橙挑了束花,一捧白菊配勿忘我,叶修带了一罐啤酒,又给苏沐秋点了根烟。那罐酒他喝了三分之一,苏沐橙喝了两口,剩下的倒在墓前。苏沐橙跟她哥讲自己的高中,高考,考上的学校,讲G市的海风,海港,海鸥,小姑娘说了那么多,都硬是忍住没哭。谁知叶修拍了拍苏沐橙的肩膀,看向远处的松涛碧湖,自己眼眶竟是一热。
没人规定活着的人一定要努力的活,连带着死去的人的那一份。这股子冲动多半是活人的一厢情愿,可人活一口气,大多数的人生经历,无外乎就是一厢情愿的事情罢了。

《山海少年》


叶修送完苏沐橙,赶时间返工,买了当天夜里的车票,临走前陈果单独请他吃了顿饭,席上老板娘问他:“沐澄回来上学,你呢,不打算回来?或者回家?”
公共场所全面禁烟,叶修只能低头喝汤,又给老板娘夹菜,陈果叹口气。
“你总不能送一辈子快递。”
叶修实在觉得陈果言重了,何必动辄就以一辈子为单位,人确实只有一辈子,可一辈子有许多种可能性。可他知道陈果的性格,雷厉风行,网吧是父亲的遗产,她一个小姑娘独自经营这么多年,在三教九流间摸爬滚打,从未吃过一丁点亏,陈果不会无缘无故的和他感慨人生,伤春悲秋。
于是他耐心的等老板娘话入正题。
“你还记得小唐么?”陈果提了一个人,叶修自然记得。小唐叫唐柔,叶修还在网吧做事的时候,唐柔是这里的前台小妹,后来大家才知道唐柔的父亲是能上商业新闻的身家,唐柔本不可能屈尊在网吧收银,顺带还卖泡面和打火机。
“她不想借父荫,至于她父亲也有心放她自己试炼,说不定跌个跟头就回去找他了。”陈果和叶修对唐柔的性格都深有感触,这小姑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可也真有些能耐,指不定能把南墙撞个窟窿,“她自己搭了一个买手平台做奢侈品代购,现在还在拓荒期,那天约她出来的时候提起你,她说如果你回来,让我请你去帮她。”

《山海少年》


叶修夹了一个灌汤包在自己碟子里,筷子一抖,面皮破了个小孔,泛着油花的汤汁堆了满盘。
“老板娘你就别诳我了,小唐是正经名牌大学毕业,又有家族背景,我高中没上完,26个字母都认不全,当个前台都性别不符,能帮她什么?”叶修夹起那只包子的面皮,把汤水流尽的包子一口吞了。
“去你的!大家都知根知底,要不是坑蒙拐骗让你去打黑工。”陈果对叶修的垃圾话早就可以免疫,何况她是在谈正经事,“学历管什么用,有脑子就行了,叶修,你这个人虽然偶尔混蛋了一点但绝对不是笨蛋,自己拎得清自己的份量,小唐也是真心实意,他们那个团队还未成规模,你进去以后绝对是个助力。我话传到了,小唐的联系方式我给你一个,你自己回去考虑吧。”
叶修存了唐柔现在的手机号码,直接从饭店去了火车站。他其实有点怀疑唐柔是不是知道些他的背景,唐家在商界举足轻重,叶家在政商两条路亦是呼风唤雨,说一无所知大气不通是没人相信的。但凭他对唐柔的了解,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唐柔发出的邀请都只是针对叶修,而无关乎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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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要坐一整晚的夜车,漫漫长夜外加全列车禁烟,想到不能抽烟他就没了思考问题的动力,去火车站前的超市买了点吃的,他决定暂时把陈果唐柔奢侈品代购这一堆事情抛到脑后,先上车往死里睡一觉再说。
时隔一周再次作为物流网络上的一颗螺丝钉投入工作,叶修受到了岛上群众的热烈欢迎,而他的代班则受到了猛烈抨击。叶修和那位代班的大哥不是太熟,可毕竟同事一场,只得每句话都帮他打个圆场。时光能冲刷淡漠许多东西,比如魏琛又变回了昔日的魏琛,主动为他提供了小板凳和折叠桌。他问少天人呢,魏琛指了指屋里,“给阿黄洗澡呢,快别提了,和打仗一样,我都不敢进去。”
阿黄和大多数狗一样厌恶洗澡,黄少天正拼了命把他按在一只大盆里,然后用淋浴头往狗毛上冲。沐浴液的泡沫攒了一地,堵在地漏那里流不下去,阿黄但凡有几秒钟脱离黄少天魔爪的机会,就会使劲的抖毛甩水,黄少天早已脱了上衣,最后又脱了裤子,现在只剩一条平角内裤,基本是在全裸洗狗。

《山海少年》


叶修在门口站了没半分钟,成功湿身。黄少天已在崩溃边缘,按着阿黄冲叶修吼:“老叶你进来帮个忙好不好别光站着啊!”叶修心想自己反正已经湿了,也无所谓再淋几把水。他们两个光着上半身,中间隔着一条不安分的狗,黄少天的内裤也湿透了贴着某部位,叶修看天看地看狗,尽量避免看人。
等到吹干阿黄一身短毛,放狗出门之后,叶修和黄少天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只想静静的瘫倒在卫生间。叶修把脱下来的上衣在水底下冲了两把,预备一会儿借魏琛的先穿着。身后黄少天嚷嚷着要洗澡,嚷嚷三句骂一句阿黄不听话,叶修关了水龙头,问黄少天哪天走。
“后天下午的票,魏老大和我一起。”虽然黄少天屡次拒绝魏琛的陪同,但魏琛执意和他一起,美名其曰要去游皇城。
“那明天晚上我请客,给你俩送行。”叶修踩着水迈出卫生间的门,去柜台上拿了只打火机点烟,点着以后听见黄少天说,“你明天还上岛?你手机没收到台风预警的短信么?”
叶修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山海少年》


“看轮渡停不停运。”他还要把当天的退货送回分部,今晚不能在岛上留宿,“下雨又不是下刀子,我尽量来。”
副驾驶的窗户被拍响的时候,叶修还以为是闹鬼了。台风预警不作假,天色晦暗,衬得黄少天的脑袋金光闪闪。少年钻进车里,脚上穿着叶修送他的运动鞋。他熟练的系上安全带,叶修按灭了手里的一根烟,“你怎么在这儿?”台风预警,快递配送暂停,他昨天话里说是尽量,但在确定轮渡没有停运之后,仍是第一时间出了门。
只是没想到在码头遇见了黄少天。
少年站在路边插着裤兜,将路过的车一辆辆的看过,等到出码头的第一个信号灯变红,就像条鱼似的入了车水马龙,准确揪住叶修的坐标,敲响了车玻璃。
“明天就走了,来看看海。”黄少天看着窗外,只留给他一截后颈,颈上一条红绳坠着块儿玉,是魏琛那个封建老迷信前阵子上庙里求的平安符。
“你站你家窗户上就能看见海。”
“横看成岭侧成峰你懂不懂!站楼上看和站海边看能一样吗?”黄少天回头丢下这么一句,呲着小虎牙。

《山海少年》


“那你看够了没,送你回家?”叶修不予反驳,一副今天你老大,你说啥就是啥的态度。
黄老大入戏飞快,当即大手一挥,“没看够!前边右转,你把车停海边。”
这条路不是主干道,再加上天色愈阴,大雨将至,当地人都知道台风天的海边危险,大浪一卷,能把人车都卷进海里,所以时下人迹全无。黄老大作为地头蛇,认为自己在观天象方面很有经验,断定自己不会犯这类低级错误,指挥叶修把车停下后,他就开了车门往外跑。叶修一句你小心点儿还没出口,就看黄毛小鬼三步两步的跑到了楼梯旁边,一路往海边窜去了。他也只好把车停稳,跟了上去。
岛上的码头年头久远,台阶缺角,碎石满地。叶修小心翼翼的下到底,看到黄少天正面对着大海,缓缓张开双臂。海浪如琼花碎玉,海水将天空的颜色折射在内,像灰色的水晶。几捧大浪来势汹汹,最后堪堪砸在黄少天的脚下,叶修看的心惊肉跳,忍不住就上前把他往后拽了一把。
黄少天被他一把扯住,晃悠了两下才站稳。海边风太大,他的黄毛被吹成一束乱草,叶修连烟都叼不住,趁着没点,取下来又放回烟盒里。海边空无一人,唯有他们一前一后的站着,谁也不说话。

《山海少年》


良久,黄少天开了口,这句话是问叶修的。
“老叶,我明天就走了,你不打算说点离别赠言?”
风声和海浪声将黄少天的话撞的支离破碎,可他们离得近,叶修没办法装听不清。他第一反应是,又不是小学毕业大家交换同学录,一笔一划的写姓名血型星座未来的梦想和所谓的离别赠言。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头发被狂风吹的呼啦啦乱叫,脑内天人交战,铁马金戈。
“还真有点想说的。”叶修没有烟抽,只好去抹嘴唇,抹了两下,把手收了回来。
“前程似锦你肯定嫌我没文化,那就……苟富贵,勿相忘。”
话一出口,他听见黄少天笑了。那是一声轻轻的嗤笑,一喘气一抖肩就掉出来的一声。
“老叶,你真的够怂。”
叶修迎风眯起了眼睛,风刮得他眼角干涩,顺着眼白弥漫出一片血丝,他的视野因而变得有些模糊,黄少天的五官没有往日清晰,只有乱糟糟的黄毛和飞速起伏的胸口合在一起,直直的撞进他的视网膜。
少年撇开他大步跑走,这次他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两人中间隔了几步路,他得以听见黄少天爬上车又摔上门的巨响。他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急着下车,竟然忘了锁门。他扑上去拉开门,就感到自己领口一紧,身体不自主的向前倾去,少年的脸庞在他的视线里无限接近放大,最后一片吻印上他的唇。

《山海少年》


这并不是一个蜻蜓点水的纯情之吻,黄少天如同阿黄附体,像条小狗一样的咬着叶修的嘴,又笨拙的探出舌头,努力想要挤进牙缝钻进口腔,和抽烟的人接吻会发现他们的嘴里满是苦味,黄少天扯着叶修的领子,丝毫不惧那股津液里交叠的苦丝丝。他上次摔在叶修身上,留在叶修脸上的牙印子花了一点时间才褪去,这次在叶修嘴唇上留下的伤口,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结痂脱落,嘴里有血味和烟味,叶修半边身子还在车外,他无处着力,硬是被黄少天搂着脖子啃了半天。最后他终于瞅准一个空当,把少年从他身上拉了下去,黄少天喘着粗气,一双眼睛从未如此的亮过。
好像里面有眼泪一样。
叶修一把甩上副驾驶的门,绕到另一侧坐上了自己的驾驶位。他拿出烟盒,想了想又扔掉,不小心按到喇叭,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最后终于冷静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把嘴,看到那里蹭上两条血痕。
他单方面的冷静没有任何用处。
黄少天像是一个打架打昏头的人,三昧真火烧到天灵盖,把所有的理智抓到一起捆成炮仗,由他自己一把火给点着了。叶修见他先是飞快的蹬掉自己脚上的鞋子,之后开始脱上衣,T恤的布料往上卷到一半,叶修果断出手,把那半截卷下去的再扯下来,把露出来的都遮回去。黄少天依旧不放弃,趁着叶修探身过来按他,一只手摸上叶修的裤裆,叶修倒吸一口凉气,就见眼前的小孩儿示威似的抿着嘴,手下动作不断,明显是不把他搞硬就决不罢休。

《山海少年》


他始终认为自己对黄少天的感情的表露,没有明显到需要遮掩的地步,所以他也根本没有试图回避。可他忘了计算当事人过于敏感的情况,又或者是,忘了计算他根本不是单方面暗恋的情况。
他自以为演了一出一厢情愿的苦情戏,到头来却是个不解风情的白痴。
舔着嘴唇上黄少天留下的伤口,叶修意识到自己的下半身已经起了某种无法避免的反应,一个正常的男人,正面临着自己喜欢的人摸自己的情况,如果还不起反应那说明他有XING功能障碍。再看黄少天得意的小表情,叶修必须得说一句:果然小孩儿就是小孩儿。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小孩儿到底未经人事,撩他的同时,自己的内裤里也支起了小帐篷。
火都点上了,不灭火就说不过去了。
他拉住黄少天搁在自己裤裆上的那只手,固定住不让他有丝毫动弹的可能,另一只手扯住黄少天的内裤边往下一拽,直挺挺的XING器弹出来,顶端湿漉漉的。叶修直接将手掌裹上去,还没撸两下,黄少天就没了力气,自觉松了手,顾不上撩拨叶修,只剩下喘气的力气。叶修把刚才咬他一嘴血的小朋友按在座椅背上,他车上的后座早就拆掉,空出后备箱放货用了,前边自然是不方便,手脚放在哪里都别扭,可也没有办法。

《山海少年》


况且他没打算做到最后。
手上动作没坚持多久,黄少天就缴械投降,射了叶修满手。叶修扯了几张纸巾擦干净,又拿了另外几张要给黄少天擦,被黄少天一把夺过去,继而背过身去自己解决了。黄少天精瘦精瘦的,背稍微一弓就显出两块肩胛骨,叶修看着他暗搓搓的给自己擦来擦去,再加上满嘴血味还没散掉,被撩起来的火灭了一半。
他捡起黄少天丢到脚下的衣服,抖平了放在他腿上。
“把衣服穿上,这就要开学了,感冒了在火车上有你难受的。”说完了又去捡裤子,黄少天穿了条黑色短裤,叶修这车上挺脏的,裤子上沾了几道灰,他只好开窗把手伸出去使劲拍了两下,灰尘呛得他咳了两声。
黄少天坐在他旁边,T恤拿在手里依旧没穿上。少年把脸埋进衣服里蹭了两把,复又抬起来。
“老叶,我不用你把我当小孩子哄。”
叶修把黄少天的裤子丢到一边,点了一根烟。他知道自己接下来无论说什么,都洗脱不了黄少天给自己盖上的“胆小鬼”的印戳,可黄少天如此毁天灭地的直白,他再躲躲闪闪并没有丝毫的意思。

《山海少年》


“我如果是在哄你,那根本连最初的心思都不会有。”叶修平日里是一口一个“小孩儿”的叫惯了,某种意义上是因为黄少天还在上学,而叶修已经工作许多年,学生的身份匹配着许多的标签,可在感情这件事上,叶修的退却和二人年龄的差距没有丁点关系。
他只是,只是太喜欢黄少天了而已。
“少天,我从没对你说过一句假话,但刚才那句‘苟富贵勿相忘’的确不是真心的。如果你愿意,把我忘的干干净净也没什么关系。”
叶修是过客,而黄少天是归人。
“我喜欢你是真的,不会和你在一起,也是真的。”
他陪着苏沐橙看过一些黄金档的言情剧,遍布乌龙的暗恋戏码被挑明后,无一例外都是大团圆的结局,所以他不知道眼下的僵局要如何破解,他不是金牌狗血编剧,生活也不是写好的连续剧剧本。
生活只是生活本身,填满了不合时宜。
黄少天在他的身边穿上衣服裤子,弯腰系上鞋带,他来时什么都没有带,走时也什么都带不走。他跳下车,关上车门,临走时他像往常许多次一样,拍响了车窗。

《山海少年》


叶修见少年隔着玻璃朝他挥了挥手,无声的开了口,那个口型很好辨认,对应着告别方式中最随意的那一款。
“拜拜。”黄少天这样对他“说”。
在此后的若干年里,叶修都能清晰得回忆起他与黄少天之间的这场告白加告别。他想这多半是两人最沉默也最激烈的一次独处,话多又啰嗦的黄少天从头至尾都没有说几句话,甚至连告别都吝啬开口。
叶修想,自己果然是个混蛋。
黄少天走后叶修独自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台风压境,大雨倾盆,海浪高至数米最后越过堤坝拍向马路和他的车顶,久到他的车子几乎变成一座孤岛,被细密的雨丝遮挡的严严实实,在远处只能隐约看清一团模糊的红色。他这才想起要找地方避雨,说不定还要过夜。
找出件雨衣裹上,这种天气开车上路无异于自找麻烦,他把车勉强开到一个离海较远的路边停下,下车步行去镇上找旅店。台风天气岛上会有很多滞留人员,旅店人满为患,到第三家才有一间仅剩的客房。叶修已经被淋得透湿,有感冒的迹象,他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就倒去床上,陷入睡梦前他看到的依旧是黄少天隔着窗玻璃对他说拜拜的那张脸,而在梦里,他见到了更远一些的有关黄少天的画面。

《山海少年》


那是二人初见的夏天。
少年挽着裤腿赤脚站在沙滩上,晒不黑的小腿肚上沾着几片银亮的鱼鳞,他刚从原先熟识的渔家的渔船上蹦下来,手里拎着人家送的鱼虾贝螺。叶修接过袋子看里面仍在跳动的小鱼和犹自挥动触须的大虾,少年说了什么他忘记了,只记得音调伴着字节通通变作海风的和声,就像耳朵凑近海螺壳时可以听到的那样。
当夜天晴,星子满空。
叶修搭船回到市里后在床上躺了一整天,高烧不退,怀疑自己烧出了肺炎。他的手机放在口袋里淋雨,直接进水报废,成功和所有人失联。第二天他拜托邻居把自己送上了一辆出租车,到医院挂了两瓶水,找回神智后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又在家中抽屉里找到一只备用机。病好之后到公司报到,得知老板记了他旷工一周,他的车子直接在岛上抛锚需要大修,叶修交了维修费结算了工资,当场辞了职。
魏琛从B市回来的那天,看见叶修借了小饭馆的折叠凳,在他门口和同样寄养在小饭馆的阿黄并排坐着。他看了看天,风和日丽,是送快递的好天气,可叶修没穿工作服,整个人瘦了一圈,再加上正吞云吐雾,实在有点像抽大烟的。阿黄远远的看见魏琛,摇着尾巴跑过来打招呼,叶修连板凳带屁股的把自己往边上搬了几步路,给魏琛空出开卷帘门的空间。

《山海少年》


“我前两天给你打电话,你一直关机,问少天你怎么回事,那小子说你可能是开车掉海里了。”卷帘门拉起一半,魏琛弯腰钻了进去,当天小店没营业,叶修趁着魏琛放行李的时候,去隔壁饭馆买了几个现成的凉菜,又从魏琛货架上拿了瓶啤酒。
“我手机进水报废了,又换了张新卡。”叶修因为酒量堪忧,绝不主动喝酒,且要喝的话一定得是某种场合下,比如逢年过节,比如接风践行。魏琛有点懵,他风尘仆仆回家澡都没洗一个,叶修居然都倒上酒了。
“和掉海里也差不多吧,车的底盘也进水了,还在修理行没出来。”叶修主动给魏琛点了根烟,递了过去,“我把快递的工作辞了,卡废了也记不住你的手机号,只好在这儿等你,跟你说一声。”
“你要回老家结婚了?”魏琛丢了把花生米到嘴里,脸上写满了懵逼二字。那天黄少天一大早跑出门又跑回家,到最后也没说是去干什么了,之后叶修也没来,他只当是轮渡停运,叶修没赶上。
“我在H市有个朋友,上回去的时候说想让我去他们公司帮个忙。”叶修转着酒杯,酒液澄亮金黄,又让他想起些有的没的。

《山海少年》


魏琛许久没说话,他啃完一个鸡爪,才扶上了酒杯。
“真要走啊?”
叶修点头,“真要走,我去H市,沐澄那儿也有个照应。”
酒杯在桌上一落,溅出了两滴泡沫。
“好!这杯干了,一路顺风!”叶修一笑,碰上了他的酒杯,“那我还是那句话,财源广进,生意兴隆。”
临走时阿黄围着他蹦来蹦去,用湿乎乎的鼻子拱他的手。他从门后的袋子里摸出根鸡肉条,一甩手扔到了柜台深处,阿黄欢快的叫了一声,就吭哧吭哧的去找肉了。
无论是哪一个阿黄,想必都没有机会再见了。
叶修插在裤兜里的手中,握着最后一张单程船票。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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