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通》

01
黄少天家的柯基生病了。
临近年末，气温忽上忽下，早晚温差动辄十几度，黄少天上班忙，只能每天晚上下班回来之后去小区里遛狗。从房子里出来骤然奔向个位数气温的室外，这么来回折腾了几次，他在某天抱着狗睡觉的时候，发现蹭到他脸上的狗鼻子居然是干干的。
原本已经半梦半醒的黄少天猛地清醒过来，捧着狗脑袋端详了半天，而怀里的狗也很给面子，冲着他的脸就是一个响亮的喷嚏。黄少天擦了擦疑似喷到自己脸上的鼻水，决定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
这年头养狗的人家多得要命，光黄少天住的、这片面积颇大的小区里保守估计就有三十多只泰迪外加二十几只金毛和哈士奇。比起有沦落成街犬趋势的卷毛狗和许多年轻人偏爱的大型犬，黄少天这只重金购回的柯基向来都在狗堆里显得十分别具一格，无数人争先恐后地企图摸一把柯基屁股，不过黄少天的这只柯基脾气也特别大，除了黄少天以外的人但凡有接近它的企图，它当即便会撅着屁股冲人家龇牙咧嘴一顿狂叫。每当这时黄少天也只能把狗牵走，再无奈地给对方赔个笑脸。
宠物多，催生的周边产业也就无比繁荣。单是小区附近就有两家宠物店，提供宠物美容服务，只是想要看病就要走远一点，大概两站路远的地方有间门头不大的小医院。

黄少天上下班坐车路过的时候也不是没打量过，只是说实话，这间诊所比起他从前去过的其它宠物医院，那是要多寒酸有多寒酸，一点都没有一家设施完备的宠物医院该有的高精尖气质。但即使他凭借外观先入为主地对这家医院下了不靠谱的定义，可眼下也的确没时间去其它地方，所以这天黄少天下班回家抱了狗，忐忑不安地来到了这家医院门前。
医院名叫兴欣，玻璃门在雾霾天的肆虐下显得脏兮兮的，似乎也没有专门的保洁负责定期清理。推开门以后迎面扑来一股医院惯有的消毒水味，黄少天和怀里的狗因此无比同步地打了个喷嚏，然后他眨了眨因为喷嚏而溢满生理性泪水的眼睛，开始找人。
按理说这种医院都会设置一个前台接待，负责登记宠物信息和收费之类的，但看眼前这家兴欣医院，前台倒是有，可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人，就在黄少天几乎要冲进隔壁的某间治疗室抓个人问问你们医院到底怎么回事时，终于看到里面的一扇门从里向外地被推开，走出一个穿着白大褂，口罩戴了一半的男医生。
黄少天连忙抱着狗迎上去，他走得急，出来的人更是走路带风，两个人险些在前台逼仄的拐角地撞个满怀。黄少天抱着狗一时刹不住车，有些尴尬地后退了一步，刚想开口，却被眼前的人抢了先。

“看病？”来人活动了一下肩膀，扫了一眼没人的前台，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人手不够，前台的护士临时去手术室帮忙了，对不住。”
人家解释在先，态度诚恳，黄少天作为顾客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凑上去答道：“看病，它好像感冒了。”
男医生看了一眼狗，熟练地从柜台里扯出一本新病历，又拿了一张就诊卡刷开了电脑，等到黄少天填完病历，他把卡和病历都直接拿在了自己手里，然后起身对着黄少天一摆头：“跟我来。”
黄少天听话地跟在对方身后，进了他刚刚推门出来的那间诊室，然后看眼前人利索地用消毒水喷了一遍就诊台，又铺了一张新的一次性垫子。
“把狗放上来，你这狗脾气怎么样？”他拍拍垫子，示意黄少天离得近一点。
“脾气……不怎么样，你要不给它戴个伊丽莎白圈？”黄少天实在太懂自家狗的脾气，这会儿正小心地把狗头按着面朝另一个地方，免得它又呲牙示威。
“我先试试，戴那个东西影响看诊，”他对着比狗还如临大敌的黄少天招招手，“大型犬麻烦点儿，不过这种小狗遇上我一般没事儿，你别害怕。”

话都说到这份上，黄少天也只好慢慢地把狗放到台子上，他看男医生慢慢地把手放在狗脑袋上摸了一下：“它叫什么来着？”
“叫柯柯。”
“……柯基的柯？”医生闻言又摸了一下狗，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我觉得挺好听的啊，顺口。”黄少天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被质疑起名得不走心，挣扎着反驳了一句。
“挺好的，就是乍听上去有点像‘呵呵’。”医生说着，撸了两下柯柯的下巴，黄少天发现自己的狗意外地没有任何攻击人的意图，反而很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叫它基基……”这个词从黄少天口中一出，两人都是一愣，医生撸狗的手顿了一下，黄少天按着狗的双手也因为主人的过于紧张而用力过猛，柯柯失去了抚慰不说，还被按得肚子都要贴上凉飕飕的台子，登时很不爽地低声呜了一下。
“咳……说说症状吧。”医生装作没看见黄少天红透的耳朵，十分具有职业素养地转移了话题。
“流鼻涕，打喷嚏，还有点咳嗽吧。”黄少天暗地里松了口气，飞快地进入正题。
“有点？咳得厉害么？症状持续几天了？”

“昨天才发现鼻子是干的，再往前我可能没大注意。”黄少天回忆了一通，才发现自己最近因为最后一个季度工作太忙实在有点忽略对柯柯的关心，忍不住摸了两把软乎乎的毛。
医生的手顺着黄少天的话音移到了柯柯脖子附近揉了两下，大概是刺激到了气管，柯柯一通猛咳，吓了黄少天一跳。接着他又把听诊器挂上耳朵，侧耳听了半刻。
“肺里有点杂音，呼吸道有炎症，症状应该不止一两天了。”他收起听诊器干脆得下了结论。
“那严重么？要不要打针？”黄少天一听什么肺里有杂音，脑内就警铃大作，一脸紧张地追问道。
“打针要每天都来，至少三天，你有空么？”医生收了手，转身坐下写起了病历，“你要是有空我就给你先开三天。”
“我明天可能加班……有别的办法么？”黄少天算了算自己的工作日程，发现让他每天挤出时间带柯柯来打针似乎不大现实。
“那就先吃药吧，好得慢一点不过也不是没用，吃了以后还不见好再说。”除了最初调侃的那几句，医生再没有太多闲话，很快就写好了病历放进了档案袋里，又开好单子让黄少天去缴费。

“交完钱去配药室拿药，吃多少药的包装上都写了，这两天出门给它穿件衣服，出门前在楼道里适应下温度，别在室外停留太久，另外别喂它肉干罐头什么的，对嗓子不好，”一连串说完，黄少天见眼前人顿了一下，大约在回忆有什么遗漏的，“差不多就这些，如果这些药吃完还没有明显好转，你再过来，直接找我。”
黄少天听得一愣一愣，全程只剩下点头的份，听到最后一句才反应过来：“医生您贵姓？”
看上去比他年纪大不了几岁的男医生指了指胸前有些歪掉的胸牌：“叶修。”
02
天气乍暖还寒，感冒咳嗽的小猫小狗每天都有那么几只，来来去去，叶修也记不清楚，只是这只柯基品种比较稀奇，名字又好记，所以一天后他再见到黄少天的时候，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因为之前来过，有存档的病历，所以前台的唐柔直接把黄少天带进了叶修的诊室。只是当时叶修在住院部忙活，黄少天等了几分钟才等到人。
“怎么这么快就来复诊了？”叶修拿起消毒水喷了一遍手，又用抽纸擦干净。他看见黄少天抱着柯柯坐在诊室靠墙的椅子上，表情竟然有点委屈。

“喂药喂不进去，怎么骗都不吃，我所有办法都试过了，”黄少天说到这里揪了一下狗耳朵，“那点小聪明全用在对付我上了。”
叶修看黄少天一脸愤愤地和狗对峙，愈发觉得物似主人型这句话说得极对无比。他好笑地收拾了诊台让黄少天把柯柯抱过来，依着先前的流程再度检查了一遍。
“耽误了两天又严重了，是不是咳嗽的次数变多了？”叶修当兽医这么久，见过的狗成百上千，只是柯基这种狗是最近几年才兴起的，特别少见，他也忍不住借职务之便多摸几下。
“昨晚咳个没完，我都没怎么睡好。”黄少天说到这里，特别应景地打了个呵欠。叶修循声抬眼看了他一眼，果然一双眼睛下面挂着两抹黑眼圈。
“还是打针吧，见效快，明天周末，你应该有空吧？”
“那麻烦你了。”黄少天赶忙道了声谢。
叶修抬头冲他一笑：“没什么，应该的。”
两针下去，叶修嘱咐黄少天在一边坐一会儿，看有没有过敏反应。黄少天便又抱着柯柯坐回了之前的位置，缩在角落里看短短一刻钟里叶修就里里外外跑了好几趟，用事实诠释了这家医院人手不足问题的严重性。

柯柯听话地趴在他怀里，把下巴搁在黄少天的胳膊上，又过了一会儿叶修出现在了窗户的另一侧，黄少天发现柯柯的两只耳朵登时竖了起来。
第二天是周六，黄少天补了过去一周被加班压榨的睡眠时间，日上三竿才从床上爬起来，等到带着柯柯到兴欣医院，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来多了几次，黄少天等叶修的时候就多了些余裕四处观光。医院进门的墙上挂了一张板子，上面是每日更新的值班医生简介，不过鉴于兴欣一共就那么几个医生，所以这张板子上的照片黄少天还从来没见它换过。
叶修的照片挂在第一个，蓝底的标准证件照，拍照的时候似乎也是个冬天，白大褂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黄少天多看了几眼，居然觉得叶修的长相端端正正不说，难得拍证件照也有点好看。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想法后，黄少天在原地僵了半刻，不知道自己的口味何时变得如此直白，他看着那一身有点刺眼的白大褂，心说难不成我有隐藏的制服控情结？
胡思乱想的黄少天没多久就被叫了进去，叶修又是一副刚从手术室跑出来的打扮，连浅蓝色的一次性帽子都没摘。黄少天一边把摸着柯柯的头好让叶修打针，一边瞄到叶修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没打开的满当当的外卖盒。

“你还没吃午饭？”黄少天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已经将近两点半了。
叶修熟练地拨开狗毛用酒精棉擦了擦那一小块皮肤，从自己胸前口袋里拿出注射器，把液体缓缓地推进了皮下。“没顾上，今天排了好几个手术，刚刚又送来一个急诊，”又是两针完毕，叶修摸了摸冲他疯狂摇尾巴的柯柯，“昨天观察过了，今天就不用了，没明显好转也别担心，都是三天起效。”
黄少天点了点头，叶修应了一声又要转身出门，黄少天电光火石间犹豫了0.1秒，还是开口叫住了叶修：“诶等等！”
叶修脚下一顿，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怎么？”说完他就见黄少天一手抱着柯柯，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了一把，最后摸出一条士力架来：“你饿出低血糖怎么办，要不先吃这个垫垫？”
叶修看了一眼那条士力架，其实他对甜食向来不怎么有兴趣，甚至偶尔吃一次也只吃黑巧。可这回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就伸手接过，好像生怕黄少天反悔一样。
“谢了。”
拜这条黄少天临时起意送出的士力架所赐，接下来两天他已经能面对叶修开启没话找话的聊天神功，而柯柯居然连打了三天针还没有明显好转，复诊的时候叶修只好换了一次药，让黄少天再辛苦一下，跑上三天。

如此将近一个周下来，柯柯好了大半，黄少天也在兴欣上下七八号人那里混了个眼熟。他发现兴欣虽然装修过于朴素了一点，可以叶修为首的几个医生技术都很是不错，且不像其他私立宠物医院那样漫天要价，久而久之口碑就传出很远，甚至还有开车一个多小时穿越大半个城市慕名而来的。
这周的最后一天他抱着柯柯来做最后一次复诊，叶修难得清闲片刻，坐在诊室里翻一本外文的专业书。他隔着诊室玻璃看见黄少天过来，把书放到了一边，站起来给他开了门。
恢复了精神的柯柯一见到叶修几乎都要从黄少天的怀里扑出来，两个小爪子一上一下地在空中扑。连叶修都说大多数来这里看病的动物哪怕不会攻击医生，但出于条件反射，如果打过针或者处理过伤口，下一次见到医生起码也会逃避或者发抖，像柯柯这样乱认主人的还真是头一个。
黄少天托着柯柯的屁股让叶修听诊，一串流程结束以后他见叶修两只手并用捏了捏柯柯的脸颊肉。
“彻底好了，不过以后还是要注意，多看看天气预报，降温的话给它穿好衣服。”
“那我是不是就不用再来了？”黄少天盯着正在舔叶修手指的柯柯，有点走神似的冒出一句。

“不用来了不是好事么？”叶修逗着柯柯，被黄少天问得愣住了。
黄少天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特别傻的问题。
“我的意思是……”他摸了几下柯柯暖融融的肚子，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可惜我不能说有机会再来。”叶修松开柯柯的爪子，冲它挥了挥手。
03
兴欣依旧忙碌，人手依旧不足，叶修依旧经常到了饭点却顾不上吃饭，生病的小狗小猫和他们的主人一样每天更新，可叶修发现自己总是会冷不丁地想起黄少天和他的那只小柯基。可能是黄少天性格好，聊得来，甚至会关心他有没有吃午饭，还给过他一条巧克力，也可能是柯柯和他太亲昵，好像他不是给它打针的大魔王医生，而是和它朝夕相处的主人。
他没想到那么快就再一次见到了黄少天。
这天他忙里偷闲地去医院门外抽了根烟，又在外面吹了半天风散一散毛衣上的烟味，回来的时候发现前台站了个人，这人的怀里抱着一个纸箱，旁边站着苏沐橙。听到大门开关的声音，前台包括唐柔在内的三个人一齐抬头，叶修被他们三个看得一愣，又很快发现抱着纸箱的人居然是黄少天。

“你改养猫了？”叶修探头看了一眼箱子里面，一只不大的小猫蜷在角落里发抖。
“怎么可能！你又不是不知道柯基那么粘人，我带回家柯柯肯定和我翻脸。”黄少天捧着纸箱，一路上手也不能放进口袋，被风吹得通红。
“我在我家楼下捡的，在垃圾桶旁边趴着不动，是不是生病了？”箱子里的小猫面对三个陌生人满怀戒备，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可因为没什么力气，还是倒在角落里不怎么动。一身纯白色的毛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打理过，脏兮兮的粘成一缕一缕，有些地方甚至秃掉了。
苏沐橙戴着手套粗略地检查了一下。“猫癣太严重了，眼睛也有炎症，另外可能有口炎，估计要上麻醉处理，不放心的话再做个全面检查。”她收回手看向黄少天，“这一串下来费用不低，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黄少天半点也没犹豫地摇摇头。“钱无所谓，治好就行。不过我家不能养，等我问问同事里有能收养的么，”他低头看了一眼病怏怏的小猫，虽然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可还是能看见一对好看的异色瞳，“病好以后应该很漂亮吧？”
叶修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前台的唐柔说道：“登个记，宠物姓名就写咪咪吧。”

“我去，你能不能走点心，全天下的流浪猫是不是都叫咪咪？”黄少天跟在叶修身后往里面走，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给柯基起名柯柯的人没资格说我，”叶修走在前面拉开手术室的门，“进来吧，先简单处理一下。”
检查完毕，叶修发现这只小猫身上一堆大大小小的毛病。估计是病了以后没力气找吃的，不知道吞了什么变质的垃圾，拍出来的片子里显示胃里有异物，另外口炎也很严重，似乎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伤过牙龈，已经化脓了。和这两个问题相比，掉毛的皮肤病都不算什么了，一通下来没个几千块搞不定，叶修跟黄少天说了一通，就看黄少天大手一挥，交了手术费和药费，还预付了十天的住院费。
一眨眼半个月的工资就飞了，黄少天说不肉痛那是假的，可他这天还是一直等到叶修给咪咪做完检查和手术，连之后的输液都一直陪在旁边。
叶修送走这天关门前最后一个客人，路过输液室的时候见黄少天还在那里坐着，咪咪麻醉劲已经过去，这会儿正疼得一直小声叫唤，没养过猫的黄少天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敢摸它怕碰到伤口，只好用一根手指一下下轻轻摸着咪咪的头，小声地哄着。

“你回去吧，我等它这瓶水挂完再下班，”叶修走进去看了一眼输液的进度，“你再不回去遛柯柯它该着急了。”
“我刚刚在同事群里问了一圈，有个妹子说可以收养，不过也得等它病好了再说。”黄少天收回了手，看着躺在毯子上的小小一团有点难受。
“有我在还担心什么，我屋里的锦旗看到没有？”叶修看出黄少天的不放心，直接上手把他从椅子上推走，自己坐了上去。
叶修屋里的确挂了一面锦旗，不知道哪家的狗主人这么认真，竟然做了一面“妙手回春”送过来，黄少天最初见到的时候还怀疑过这是不是这家医院的别样宣传手段。
“快回家遛狗去。”他在黄少天的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咪咪在医院里住了小半个月，黄少天就此改了日程，每天下班先来兴欣看猫，再回家遛狗，中间他找好的领养人也来看了一次。咪咪出于猫的本能，伤口长好以后就把自己上上下下舔了好几遍，虽然还是不能洗澡，可看上去已经是白白净净的一只漂亮小猫了。准备领养的姑娘看着喜欢，抢着付了接下来的医药费，又过了几天，就正式把咪咪抱回家了。

咪咪一走，黄少天就再次没了每天往兴欣跑的理由。咪咪不在兴欣的第一天，黄少天抱着柯柯怅然若失，连前阵子疯狂迷恋的手游都不想玩了。咪咪不在兴欣的第二天，黄少天牵着柯柯在小区里边走边叹气，并且边走边看，潜意识里似乎是在看能不能再找到一只受伤生病的流浪猫。咪咪不在兴欣的第三天，黄少天意识到他对兴欣大概也许是有点不为人知的情怀，更准确地说，他可能是对叶修这个人，有点想法。
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枕头边躺着一只四脚朝天呼呼大睡的柯柯，黄少天看着天花板开始细数自己已知的叶修情报。
叶修，性别男，比自己年长大概三四岁，兴欣的头牌主治，据说早年在一家很有名望的大型宠物医院任职，后来因不明原因出来单干，有一个叫苏沐橙的美女同事，不过根据黄少天的打探，他们并不是男女朋友关系，换言之叶修有可能还是单身。
只是有可能而已。
黄少天哀嚎一声，翻过身把脸埋进了柯柯的肚子。没错是这样，他面临的最严重的问题明明是，他不确定叶修是否还是单身，以及……他很有可能是个直的啊！
04

当叶修接诊了一只主人叫做郑轩的边牧犬，可却发现一人一狗后面还跟着一个黄少天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什么情况？”边牧只是有点轻微的趾间炎，叶修检查了一下就开了单子让郑轩去交钱拿药了，剩下黄少天在诊室里帮郑轩牵着狗，叶修一边把边牧的病历归档，一边似笑非笑地看了黄少天一眼。
“我朋友让我介绍一家宠物医院，我就带他过来了。”这只边牧完全没有柯柯那么听话，一直急躁地想要冲出门找主人，黄少天拼命拽住绳子才把它稳住。
“哦，是么？”叶修低头看了一眼病历卡上粗略登记的住址信息，发现黄少天这个叫郑轩的朋友，住在离兴欣打车至少三十五块钱的遥远的邻区。
而往后数的每一个周末，黄少天都会变着花样地带来一个养宠物且宠物生病的朋友，甚至平常还有一些上门问诊的狗主人说是黄少天介绍来的，几次下来连素来对八卦没兴趣的唐柔看叶修的眼神都带了那么点奇奇怪怪的意味。
过了一个多月，十二月倒数第二个星期，黄少天再次无比准时地出现在了兴欣医院的大厅里，这一次他身边站着一个小朋友，小朋友的手里拎着一只小笼子。

而笼子里居然是一只仓鼠。
“那个……仓鼠你们能治么？”黄少天拎起笼子，叶修被迫和那只仓鼠的黑豆眼对视了片刻，再一低头，看到了仓鼠的年纪不超过十二岁的小主人殷殷期盼的眼神。叶修觉得再这么下去，黄少天就算拿个乌龟或者端一缸金鱼过来，他都不会觉得意外了。
幸好黄少天这次是有备而来，他掐准了天时地利人和，而且他隔壁邻居阿姨家的孙女养的这只得了湿尾的仓鼠，已经是他掘地三尺能介绍到兴欣来的最后一只动物了。
兴欣的确没有接诊过仓鼠，可在叶修眼里也不是不能试试，况且湿尾这种常见病没有多么严重，问题只是仓鼠体积太小，给药要谨慎一点。这次叶修索性没有开病历，直接给黄少天写了能在寻常药店买到的药，让他回去买了，又嘱咐小姑娘勤给仓鼠换饮用水和清洗笼子。结束以后黄少天还是没有走的意思，叶修也就心知肚明地没有开腔，小姑娘则在两人之间站着，左看右看，很是有眼色地抱着仓鼠笼子到一边玩去了。
黄少天看了看坐在办公桌前整理单子的叶修，又看了看墙上的那面“妙手回春”的锦旗。
“你看这段时间麻烦了你这么多次，周末我请你吃个饭怎么样？”这个周末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周末那么简单，黄少天酝酿许久，到头来还是觉得直接说太直白。

“这周末？这周末不是圣诞节么？”叶修手上的动作一顿，看了黄少天一眼。
黄少天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叶修这种工作狂根本不像是会记得圣诞节的人，既然记得这么清楚，应该是已经有约了吧，圣诞节的约会，除了和恋人在一起还能和谁呢？黄少天垂在身边的手掌心见了汗。
“那个，不一定是这周末，等你什么有空，我就是想谢谢你。”说起来这还是黄少天第一次主动约人，谁知道一上来就吃了软钉子。他现在特别想突然来一个人把叶修叫走，然后他随便说一句什么，方便逃之夭夭。
没想到叶修只是沉默了很短暂的一刻，紧接着说道：“我两天都有空，你定吧。”
周日晚上。
黄少天提前二十分钟就来到了他和叶修约好的地方，是步行街尽头的一个地标旁边，因为是圣诞节当天，原来的花坛被全部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棵巨大的金色圣诞树，上面缀满装饰品，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的彩灯，而黄少天正站在树下，还时不时地要为在树下请男朋友帮自己拍照的女生让位置。就在他又一次发现自己误入了别人的镜头，边道歉边往旁边倒退的时候，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黄少天只好狼狈地低了一下头朝身后的人道歉，没想到再抬头时看到的居然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比他高一点点的叶修正微垂着眼睛看他：“对不起来晚了，路上有点堵车。”
“没有，本来就没到时间，是我出门太早了，”黄少天难得有些局促地后退了一步，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我在餐厅订好位置了，走这边。”
诚如黄少天所言，叶修是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休息日出来逛街这种事基本不会发生在他身上。所以面对节日里完全变了副模样的步行街，叶修完全找不着北，只能跟在黄少天后面往前走。街上人流攒动，有举家出游的父母牵着跑跑跳跳的小朋友，自然也有成双结对的情侣，还有在街边叫卖以及穿梭在人群里叫卖玫瑰花和平安果的小贩。
这些怀里抱满东西的小贩似乎秉持的是广撒网策略，见到一个男的不待看清身边有没有人就要冲上去问一句。比如现在把一束玫瑰花和一个包装精美的平安果举到黄少天面前的小男孩，在看清黄少天身边站着的是另一个年轻男士的时候，已经有点超出业务范围地哑口无言了。他这两天说得最多的是“叔叔给阿姨买一朵吧”，“哥哥给漂亮姐姐买一个吧”，可现在应该怎么办，说“哥哥给漂亮哥哥买一个”？

小男孩眼珠子转得飞快，正在绞尽脑汁地想词，不放过任何一个潜在客户，而黄少天正在因为被撞破了心思而不知所措，连一句“谢谢不需要”都说不出口。
这时他看到身边伸出一只手，手的主人微微弯腰，拿走了小男孩手臂上挎着的筐子里的另一颗平安果。
不过是寻常普通的苹果装在画着雪花图案的金色包装纸里，只是这家别出心裁地在旁边捆了一个制作颇为精良的小玩偶，小男孩举在手里的那个捆着一个兔子，而叶修手里拿的这个捆的是一只呆呆的小狗。
黄少天眼睁睁地看着叶修拿了苹果付了钱，然后那只捆着小狗的苹果就到了自己怀里。
“给我的？”黄少天抓着那只小狗，和小狗的眼神别无二致，有些呆呆地看着叶修。要不是天色太暗，还能看出他有点脸红。
“我觉得这只狗有点像柯柯，”叶修抬手弹了一下狗鼻子，“也挺像你的。”
05
这颗平安果把黄少天的全盘计划都打乱了，当然订好的餐厅还是可以去，他们还是可以就着烛光红酒和牛排谈谈人生和理想，但黄少天事先准备好的表白套路全部要洗牌重来了。他原本想先试探一下叶修单身与否，再试探一下他对性取向为男的态度，如果两者答案都正中下怀，他就顺水推舟，当不成男朋友也要争取当个好朋友，总之今晚一定要让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不枉他每天拉皮条一样地往兴欣输送猫和狗。

哦对，还有仓鼠。
但现在，黄少天怀抱着苹果和小狗，心说叶修是什么意思呢？有正常的普通男性朋友会送自己哥们儿玩偶么？能干出这样事的人确定是直男？
他想得太投入，低头走不看路，险些要被人流冲散，关键时刻还是叶修伸手轻轻带了他一下，他身子一歪，肩膀就和叶修的撞到了一起。说起来黄少天总是能和叶修发生各种意外的肢体接触，仿佛两人是一对异极磁铁。人生第一次追男人的黄少天纯情得脸红耳赤，全靠寒风呼啸和人群的喧哗掩饰自己的不淡定。
他事先定好的餐厅是一家有点小众的西餐厅，闹中取静，在这条步行街尽头的一处小区里。因为地址难找，他才和叶修约在了一条街开外的地方见面。可此时这一段路仿佛遥遥无期，怎么都走不到头。
街两旁的商铺灯火通明，好多家的店员都穿着圣诞主题的衣服在门口做促销活动，两三步就能看见一棵圣诞树，圣诞歌更是此起彼伏，在上空分成几个声部反复回荡。
黄少天但凡紧张的时候就会习惯性地开启话匣子用说话来转移视线，语速也会变快，整个变成一架行走的人形机关枪，射出的子弹都是一个个漂浮的文字泡。所以他虽然花了一点时间从收到平安果的震惊里挣扎出来，但在叶修看来，黄少天还是黄少天，一路都在找着话题不至于冷场，说天说地说星星说月亮，气氛无比愉快，在这个圣诞夜里丝毫不显得突兀。

街上人多，走得也慢，两人慢悠悠地晃荡，走了半天才过了三分之二。话说多了，黄少天也冷静了不少，遂开始小心地铺排计划，把各种套话的细节藏在文字泡里。叶修有问必答，很快黄少天已经知道了兴欣上下所有人的圣诞去向，有结伴逛街的单身狗，也有名花有主度圣诞的人生赢家，在听到兴欣姓方的小医生居然是到男朋友家过节的时候，黄少天揣测着叶修平淡的语气，觉得他就算是直的，也应该不恐同。
黄少天默默给自己加了把劲，有希望啊朋友！
和叶修不同，黄少天虽说因为工作忙碌，周末也是宅家回血居多，但尤其喜欢热闹，像这种过节的时候，是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出来以后也绝不甘心窝在一处看电影或者吃东西，一定要逛个彻底，走到腿断才肯坐下。
他这一路上，前半截在纠结今晚和叶修的相处模式应该选择哪一种，中间一截被苹果砸得七荤八素，到了后半截已经彻底放飞自我，拉着叶修把路边的几个男装店外加摆的地摊都转了一遍。意外的是，叶修也不反对，甚至还在黄少天翻找挂着打折牌子的衣架时给了几句建议，这么一来黄少天就更加忘掉了紧张两个字怎么写，他感觉自己一会儿饭桌上一杯餐前酒下肚，说不定就能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来。

又走了几步路，黄少天眼尖地发现路边的一个地方稀稀拉拉地围着一圈人，出于本能他飞快地向前跨了一步，又想到身边还有一个叶修，一条腿迈了半边，开始考虑要不要收回来。
叶修把他的急刹车看在眼里，抬了抬下巴说：“过去看看吧。”
到了跟前两人才发现，这居然是个卖宠物的摊子。想来的确每条步行街上总会有这种投机小贩，摆几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小乌龟，滚轮里放几只最便宜的小仓鼠，装几只兔子，甚至抓几只小土狗都不稀奇。这种摊子上的动物大都卖给学生或者图新鲜的年轻人，带回去很少有人认真养，黄少天看不过去，转身就要走。
没想到叶修居然出手把他给拉住了。
“你看那边。”叶修指了指靠边的一个笼子，先前几个女生围在那里挡住了，所以两人没有看见，这会儿那几个女生说笑着散去，黄少天才看见那笼子里缩着一只小黄猫。小猫太小了，比他之前捡到的那只咪咪足足小一半，比划了一下，根本只有巴掌大。
被摊主很有商业头脑地在脖子上系了一个圣诞色的小领结，只是没什么精神，对围在旁边看的人都爱答不理。

“这也太小了？”黄少天想着这指不定是从哪里连窝端的小奶猫。
“就是很小，估计刚满月，”叶修摇摇头，明显是对摊主的行为十分不满，“这么冷的天，卖不出去就要冻死了。”
说话间又有几个女生围上去看，其中一个女生似乎是想要，在问价格，转而又被她朋友拉住了，那女生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叶修和黄少天就站在她们后面，听了个大概，意思是看着不精神，万一有病，买回去养不活怎么办？
问价格的女生深以为然，又隔着笼子摸了摸小猫，站起来走掉了。
几乎是这几个人前脚刚走，后脚叶修就看见黄少天跑到笼子前蹲了下去，为了看清笼子角落里的小猫，他都快要趴在地上了。叶修正打算开口说什么，另一边黄少天则已经开始掏钱包，边掏还边说：“老板，这只猫多少钱，我要了。”
小野猫不值钱，几十块钱就能买一只，大概因为今晚是圣诞节，摊主坐地起价，张口就是八十，黄少天没还价，把钱给了他以后就打开笼子把小黄猫抓了出来，然后解开脖子上的围巾，把猫包在了里面，抱着朝叶修走过来。
小猫从围巾的缝隙里探出一双眼睛，小耳朵在风中一动一动的。

叶修在宠物医院做了这么多年，经常见到有人带了流浪动物来检查，有些人善始善终，有病治病，没病绝育，有些人纯属一时兴起，听完价格扭头就走，甚至有过分地把动物偷偷扔在医院的人，等医生找出来的时候已经跑没影了。
城市里有太多流浪的猫和狗，有时候连叶修他们也会绝望，觉得这哪里是纯靠人力救助得过来的？
可仍旧有人不放弃，借一个经常带流浪猫来兴欣做绝育的阿姨的话讲：能救一个是一个。
叶修发挥职业特长，掰开小猫的嘴看了一下。
“舌苔发白，肯定是病了，等着带回去验个血看看，”说完他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对着冲着怀里的猫傻乐的黄少天说道，“接下来怎么办？你订的那家餐厅……允许宠物入内么？”
“应该……不行。”黄少天抱着猫，胳膊里还夹着那颗苹果，就这么屹立在寒风中变成了一根不会说话的冰柱子，他刚刚买猫的瞬间好像完全忘了自己订好了餐厅，要约叶修去吃烛光晚餐这件事。
天人交战了三百回合，黄少天拿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架势摸出了手机，打电话给餐厅把预约取消了。

06
好好的一个“约会”被自己搞成了宠物救助，还要麻烦叶修专门为他买的猫开个急诊，黄少天抱着猫坐在叶修车子的副驾驶上羞愤欲死，觉得自己命里桃花有毒，情商咣当一下掉到了负值。
倒是叶修是开车来的这件事让他有点意外，也多亏了他开了车，让两人不至于在这个晚上搭乘价格翻倍的网约车。
马路的拥堵程度不亚于步行街摩肩接踵的人流，三个红灯才能过一个路口，可能因为车里的暖气充足，小黄猫渐渐打起了精神，不安于窝在黄少天的围巾里，开始努力往外拱，企图爬去别的地方。
“你同事还有打算养猫的么？”叶修用余光看见手忙脚乱抓猫的黄少天，问道。
“有倒是有，上次问的时候有人跟我打过招呼，不过我不是很放心给他啊，我那个同事是合租的房子，万一他室友不喜欢怎么办？”黄少天好不容易把小黄毛从自己的肩头扯下来，“还是老样子，先养在你们那里吧，我付住院费。”
“然后你每天下班都过来看看它？”叶修在后视镜里瞥了黄少天一眼，嘴角带笑，黄少天被他看得有些无名心虚，他下意识地挪走了视线，却没想到叶修更进一步，一句话把他逼上了梁山。

“我一直有个问题。”眼前又是一个红绿灯，叶修停稳了车，望着还有一百多秒的倒计时，这将近两分钟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情，他这次没有借助后视镜的掩饰，而是直接转过头，盯住了黄少天的眼睛。
“黄少天，你是不是在追我？”
听到这句话，黄少天的脑袋刹那间就炸得五颜六色，堪比一颗路过地球的小行星化作陨石，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他的头上。
他第一反应是，我他妈就是在追你啊。
第二反应是，卧槽他居然看出来了。
第三反应是，妈呀到底还能不能做朋友了。
这一切都反映在了他完全顾不上掩饰的表情上，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小黄猫则趁此机会开拓新地图，顺着黄少天的胳膊爬去了大腿，现在正挂在黄少天的裤脚上。
而他更加没想到的是，叶修好像并没有打算等他给一个答复，自己继续说了下去。
“我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狗，小土狗，叫小点，前几年因为年纪太大去世了，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养过宠物，”叶修探出身子，看了一眼已经把黄少天的裤子挠跳线的小猫，“你看，我家里没有狗，又有经验，把它给我养怎么样？”

然后你每天来我家看看它。
顺便也可以看看我。
如果换成其他人，上一句刚好像无比自恋地说完你是不是在追我，下一句就转去探讨小奶猫收养问题，黄少天一定觉得此人脑袋被驴踢了。可这是叶修啊，两句话就显露出超高段位，把自以为运筹帷幄的黄少天打了个体无完肤的叶修。
黄少天觉得，此刻自己应该见招拆招，装傻至上，于是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
“呃……可以。”
“然后呢？”
无比万能，特别自然，毫不做作的三个字，黄少天给自己点了个赞。
“……”叶修目睹着小奶猫继续开疆拓土，把黄少天的裤子当成了攀岩练习墙，跳线的地方已经多达三处，而黄少天浑然不觉。
他觉得黄少天怎么一点都没有平日里看着那么聪明，反而真的和他家那只短腿大屁股的柯基一样有点傻傻的？
看来当下之计唯有直球到底，一杆入洞。
黄少天听见叶修叹了口气，肩膀也跟着一沉，他的小心脏就随着这口气也在空中飘着，最后吧唧一下狗啃泥。他此时此刻特别想跳车逃跑，因为他高度怀疑自己彻底玩脱了。

叶修叹气是真心实意的，接下来这句话也是真心实意的。
他实在看不下去小黄猫继续虐待黄少天的裤子，弯腰伸手，把猫从底下捞了出来。虽说这个动作有点在此情此景下尤其尴尬，因为他的手臂被迫穿过了黄少天打开的两腿之间。
倒计时还剩三十几秒，他把猫举到眼前，车前窗外是一片红色的灯海。
“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能不能给我个台阶下？”
黄少天彻底变成了一只提线木偶，全身上下只有眼睛和嘴巴能开合。
他眨了眨眼，说道：“比如？”
“……比如是，或者不是。”
这他妈算什么，黄少天在心里骂娘，这根本就是俄罗斯轮盘赌，刚才射了一发空枪，现在还剩两次机会，要么一枪毙命，要么苟延残喘。
这么一想，事情反而简单了。黄少天不动声色地用裤子擦了一把手汗，装作看了看窗外的风景，又表演了一下和猫大眼对小眼的特技。
然后他几乎摆出了一副炸碉堡的决绝，腰一挺，腿一蹬，嘴里蹦出一个言简意赅的字。
“是。”
是又怎么样！黄少天在心里骂了第二句娘。

倒计时只剩十秒钟了，叶修满意地想，一切尽在掌握中。
他把怀里的小黄猫放回黄少天的腿上，然后单手揽住黄少天的肩膀，强迫他转了半边身子。
他抬起另一只手，像弹那只苹果旁边的小呆狗一样，轻轻地弹了一下黄少天的鼻尖。
“恭喜你，成功了。”
倒计时只剩五秒了。
五、四、三、二、一。
叶修不顾后面车子此起彼伏的喇叭声，用五秒钟完成了一个吻。
不管你信不信，这的确是他的初吻。
小黄猫端坐在黄少天的膝盖上舔着爪子，它十几分钟前还冷得快要死掉，现在肚子也很饿，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它用软绵绵的肉垫踩着新主人不怎么结实的裤子，感觉自己接下来的生活至少不会太坏。
在更远一些的地方，黄少天的家里，肉乎乎的柯基躺在卧室大床的正中，舒服地打了个滚。
“汪！”它咂咂嘴，低低地叫了一声，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