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叶黄】《枪火玫瑰》56-60（完结）

五十六
黄少天怎么也不会想到，叶修会把他带来第一区的游乐场。
他看着远处高耸的娱乐设施，叶修说那个叫做摩天轮。
“你说这里会通着行政广场的地下空间？”他很想相信叶修，但这未免也太有创意。
“这里离行政广场很近，而且我记得原本游乐场还计划修一个地下一层的游乐设施，不过后来搁置了。”
“搁置的意思是修了一半又放弃了？”
今天这种日子游乐场必然是空无一人，但看上去这里平时都是在营业的。
只是这会儿这些五颜六色热热闹闹的设备都安安静静的停着，看上去有一种别样的寂寞。
“差不多吧，后来有人建议在地下修筑避难所，但第一区已经有其余的地下避难场所，足够用了，毕竟这里人口不多。”
离开行政广场的范围后，地面的震动就变小了，看样子导致震动的原因确实是人为的，且被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
“你小时候来过这里吗？”他们跑得很快，但不妨碍黄少天边跑边看。
“来过。”叶修回答道，想了又补充道：“经常来。”

黄少天侧过头看他一眼，“我以为你小时候家教很严。”
叶修在一旁说道：“其实没有那么可怕，我和叶秋的童年……还是挺快乐的，相对来说。”
叶修这句话说得不算太明确，可黄少天还是听懂了。
这样的出身相对于这个时代的许多人来说的确无比幸福与快乐，但你不能说叶修的出走是一种奢侈的叛逆。
因为自由无价。
“到了。”
伴随着叶修的话语，他们在一道拱门前刹住脚步。
“这里是……”黄少天伸手摸了一下拱门，“石头做的？”
他又抬头向上看去，发现拱门上刻了三个字，龙飞凤舞的，依稀能辨别出写的是百花园。
“这里当时地下挖空，本来是闲置的，没有放游乐设施，后来……”叶修领着黄少天穿过拱门，入目一片绿意，但眼尖如黄少天很快发现，这里的花草树木其实都是虚拟的仿真投影。
“后来是我父亲提议修了这个百花园，那三个字也是他写的。第一区的学校会定期带学生来这里开展课外活动，辨认植物之类的。”
黄少天路过一丛开的很漂亮的红色小花，忍不住伸出手，手指从花间穿过，红色的裹住了他的手掌。他笑自己多此一举，很快收回了手。

这串动作被叶修看在眼里，他摸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却什么也没说。
花园里设计的很有层次感，甚至还有植物随风轻舞的效果，乍看足以以假乱真。
“入口应该在这里。”
他们没再浪费过多的时间，有一扇向下开的小门掩藏在几棵树木投影中间，上面还盖了一块仿真的塑料草皮。
叶修弯下腰掀开那扇门，黄少天在一旁警戒的同时，摸了一把那些草。
“有被踩过的痕迹，或者说更像是被重物压过。”他随手扯了一根下来，给叶修看那草茎上的折痕。
叶修接过来看了看，扔到一边，“我只希望这下面不是藏了几吨的激光炸弹，或者又是一个银狐基地。”
一进通道就可以看到很明显的人工痕迹，地面和墙体都经过加固，甚至还有一条运输货物用的滑轨。里面很高，也很宽，足够两个成年男人并排向前行进。安装的灯光是感应式的，在确定这里信号稳定之后，叶修给苏沐秋发了条消息，接通后叶修分了黄少天一个耳机。
“我和叶秋没有在行政大楼或者上官旺的家里找到关于这个地下空间的任何资料，所以只能靠你们自己闯了。”苏沐秋的声音自耳机里传出，“把我给你的扫描仪打开，我看看有没有监控。”

叶修依言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装置，拧了一下开关，然后举到头顶，片刻后苏沐秋在那边说道：“奇怪了，没有监控。”
叶修看上去并不太意外，“大概是笃定没有人会发现这个通道，不过这绝不是个小工程，至少从几年前就开始了。”
黄少天走在靠前一点的位置探路，但这里并没有什么岔路口，两人走了好几分钟，到了一个稍微宽阔一点的房间。房间另一侧有一扇做工精良的密码门，凑过去一看，果然是生物锁。
“怎么办，直接打掉？”黄少天已经摸出了光能枪。
“先试试能不能打开。”叶修紧跟其后从腰间掏出一个半个巴掌大小的工具盒，打开后露出里面的小螺丝刀小扳手一类的东西，就开始对着那个密码锁忙活。
“第一区的技术并不比其它大区先进，甚至还会落后一步。”叶修很快拆掉门锁的前盖，递给黄少天让他帮忙拿着，“这种款式几年前就被淘汰了，现在还做这个是会赔钱的。”
他用剪刀剪断其中的两根电线，示意黄少天推一下门，然后在门被开启的瞬间用螺丝刀的前端破坏掉了报警装置。

计算了一下距离，这里已经基本位于行政广场的正下方，穿过那扇门后叶修和黄少天便放轻了脚步，他们猜测失踪的上官旺应该就在这里的某个角落，更大的可能是不止他一个。
这里的灯光很暗，只有天花板支架上的一排排小射灯发出白色的浅光，但也足够看清这里存放的东西，很多半人高的金属箱子整齐地排列着。明显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一样的东西，他朝正在另一边检查的叶修打了个手势，很快叶修就朝这边走过来。
“你觉得这里面是什么？”他指了指眼前的箱子，小声地问道。
叶修皱起眉头，“这种箱子一般都是运输武器的。”
黄少天顺着他的思路思考，“同样规格的武器？如果是光能枪，这里估计要有上千把。”
叶修轻轻拍了拍箱子。
“你记不记得刚刚下来之前我说过什么？”
“你说希望不要发现一堆炸弹，或者一堆打不死的实验体。”
黄少天后退一步，仰视面前摞在一起的大箱子。
“上官家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和什么人谈交易？”他不禁说道。

“引狼入室，他们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但不代表就可以拉着第一区陪葬。”
叶修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含着冷意，而黄少天无端想到他提起“回家”这件事时候的神情。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揉了两下叶修的后背，见叶修没什么反应，又往上摸了两下叶修的后颈。
叶修终于回头看他，“再继续是不是要摸摸头了？”
黄少天索性伸长胳膊，真的摸了摸他的头。
手收回的半路上被叶修劫走，十根指头又很快缠到一起。
“我以前总觉得第一区是不会变的，我只要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
叶修揉搓着黄少天的手背，像是想从他身上汲取一些存在着的实感。
“我还是想得太轻巧了。”
黄少天凑进了些，问道：“你想不想听我说？”
叶修点了点头。
“我刚刚第一次在你脸上看到那种表情，我知道你其实很难受”，黄少天看着叶修的眼睛，“没有人遇到这种事可以很快地走出来，但你看上去好像已经走出来了，只是你习惯了这样处理问题。”

他顿了一下，说道：“不过在这个问题上我没有立场说你，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希望以后你能说给我听，我也会说给你听，因为我觉得一段关系总要有它特别的地方。”
“什么样的关系？”叶修问道。
“愿意被你永久标记的关系。”黄少天再度抬起手摸了摸叶修的脖子，Alpha在相同的位置上也有一个腺体。
他用沾上茶香的手扯了扯自己的肩膀的衣服皱褶，又拍了拍道：“如果你现在想哭，我可以把肩膀借给你。”
叶修的眼睛里一瞬间好像有泪光闪过，可很快黄少天就看不到了。
因为他被叶修扯进怀抱里，一声叹息柔软地落在耳边。
“幸好我遇见了你。”
而且没有错过你。
再分开时黄少天觉得叶修的眼角有些红，可叶修没说，他也没有继续再提。男人在人前哭出来可能多少有点丢人，无论面前的人和自己有多么亲近。
不过很快更尴尬的事情就发生了。
沉寂许久的耳机里再度传出苏沐秋的声音，叶修和黄少天顿时意识到了什么，双双变了脸色，可惜已经晚了。

他们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有没有关通讯，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没有。
换做别人也许会假装没听见，但苏沐秋一定不会给叶修这个面子。
“二位的真情告白非常感人，不过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通知。”
不知道是不是偏见，黄少天总觉得他说前半句的时候是在憋笑。
这种感觉直到说到下一句话的时候才有所改观。
只听苏沐秋说道：“我想我知道你们面前的箱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了。”
五十七
“别卖关子。”叶修想到自己刚刚做的事，语气多少带了点不自然。他从来不是这么不谨慎的人，黄少天也不是，可他们偏偏就一起做了一件傻事，还被苏沐秋全程围观。这货故意不出声，也不知道偷听的时候是不是捂住了通讯器的话筒在疯狂大笑。
“别迁怒于人，是你们自己忘了关通讯。”苏沐秋又补一刀，“不过相信我，我没有嘲笑你们的意思，作为你的好兄弟我很开心你收获幸福。”
叶修转头看了黄少天一眼，发现对方正在看似仔仔细细地观察面前的箱子，但是耳朵已经红了。

他觉得自己可以和黄少天筹划一个暴打苏沐秋计划，相信就算在十一区，他亲妹妹也不会帮他。
叶修敲了一下耳机，“说正事。”
苏沐秋好像在那边打了个响指，“这是叶秋的发现，让他跟你说吧。”
叶秋的废话比苏沐秋少多了，恐怕刚刚那段也被他一字不漏的听到，不过他尚未发表任何评价。
张口就直切主题，“哥，你还记不记得大约二十年前第一区有一个废弃的机械守卫计划？”
叶修察觉到黄少天走近了些，他朝身后伸出手，黄少天便握上之后凑了过来。
叶修原来从没想过自己谈恋爱的时候会是这么一种状态，一时半刻抓不到手里就不安心似的。
“记得，当初因为擅自动了老爸的终端看到这份文件，还被罚站了。”
“我在理事长办公室又看到了那份文件，这个计划复活了。”
叶修有些疑惑，和黄少天对视一眼，问道：“这个计划当初废弃是因为劳民伤财，第一区人口稀少，无法维持数量可观的常备军，所以有人提出了机械守卫计划，说白了就是造一堆能履行守卫职责的机器人。后来考虑到巨额花费，计划终止，当初开放了一批对外招募，不限出生地，只看个人能力，老韩当年就是这么入伍的。”

“复活了指的是？”叶修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叶秋在那头继续说道：“我看到几份设计图纸，比小时候咱们看到的那份更加精良，还引入了仿生技术。上面还绘制了这种机械守卫的存储及唤醒方式，这个容器看上去……非常像你们发现的这些金属箱。”
叶修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他和黄少天所处的巨大空间。
“你的意思是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机械守卫，直白点说就是人形兵器？”
叶秋道：“这是根据现有情报能推断出的唯一可能。”
“仿生技术……”黄少天在一旁开口道：“会不会是和银狐合作的结果？”
“很有可能，他们两方一定会有利益交换。”
叶修拧紧眉头，“但这不能解释剧烈的震动，这地下还有别的东西，起码目前来看这些机器人都没有被唤醒。”
“上官旺只是银狐他们在第一区立的一个傀儡，他们与上官家合作的目的无非是占领蚕食第一区。”
“所以这里是他们的军火库。”叶修叹了口气，说道：“我们需要继续前进。”
仓库很大，他们又走了一段，却还没有看到出口，只有一排一排的金属箱不断地出现在面前。一旦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之后，就很难再用无所谓的目光去审视观察它们。

“要销毁这些东西最好的办法还是直接炸掉。”黄少天说道：“我看你们第一区难逃此劫。”
“我们家的房子离这里不算远。”叶修有意无意地抬头看了一眼，“希望还来得及回去看看。”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炸掉”，黄少天迅速改口，“这些东西都是单独放置的，要唤醒之前至少要先装卸到平地后再挨个打开，只要拿到唤醒权限，说不定日后还有别的用处。”
叶修看向他的眼神似笑非笑，黄少天假装没看到，继续直视前方。
没等叶修说什么，他就已经率先往前冲了出去。
叶修随即跟上，发现两人面前终于又出现了一道门。
“在这里能感受到震动了，应该离源头不远。”黄少天谨慎地检查了一下通道入口的四周，“靠啊，这后面不会藏了个大怪兽吧？”
“现在看到什么我都不会感到惊讶了。”叶修后退一步，举起了手中的光能枪。
黄少天也迅速跳开，问道：“我以为你又要拆锁！”
叶修利落地对着门的四个角开了四枪。
“都走到这里了，没必要低调。”

光能枪直接炸掉了门板，轻轻一推就朝后倒去。
门后是一条走廊，伴随着震动，连嵌在墙壁里的照明灯光都仿佛在摇晃。
在这里低调确实没什么用处，因为通道另一头的巨响可以完全盖过两人方才行动的声音。
很快震动的源头就出现在他们面前，黄少天回头冲叶修说了什么，发现根本听不到自己讲话，只好比划了一通。最后索性抓过叶修的手在他手心上写字。
他本来写了两笔又胡乱摸了两下，大概是抹去的意思，重新写的时候换了英文字母。
叶修认真跟着他的笔画走，才反应过来他写的是energy。能量。
确实只有能量源这个功能可以解释眼前的这个巨大的运行中的装置，通天的巨柱发出运转的轰鸣，但这个装置明显出了问题，好几个连接处已经断裂，仿佛随时会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冲击而崩塌。
叶修无法在噪音中与黄少天交流，耳机里来自苏沐秋一方的通讯也听不清楚，他只能暂时自己在心里推测。这个地下的能量源绝非第一区的主能量源，应该是秘密建造的，另有其他作用。也许和外面那些休眠状态中的机械守卫有关。眼下能量故障，是意外还是人为？一旦这个装置发生爆炸，整个行政广场都会塌陷成为一个巨大的深坑，连带广场四周方圆几里地的建筑恐怕也无法幸免。外面那些潜在的高级的机械仿生人会不会因此被唤醒，又或者这个地下空间是否还隐藏着其它未知的危险？

叶修比了个手势，用口型对黄少天说道：找人。
黄少天拧亮了一个随身带的袖珍手电以便查看一些死角，他走出几步后还将手电向上举起晃了晃。手电的光束极为显眼，必要的时候还能作为信号给叶修示警。叶修看在眼里，半晌后收回视线。
他此刻已经沿着短短的三级台阶走到了能量柱所在的平台上，试图寻找这个装置的故障根源。
近距离目睹这个装置，才对其体积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虽然无法维持一个大区日常的能源需求，但若是需要紧急情况，也可以保证最低限度的需要。
可是既然这东西与上官家乃至银狐联军有关，其建造的初衷就绝不是给第一区留一条应急的后路。
叶修在身上翻了翻，找出一个测量能量场强度的东西，和其他零零碎碎的小玩意一同挂在一个金属圈上，还是刚刚黄少天塞给叶修的，不用说也是苏沐秋的杰作之一。他将那金属棒向前送了一下，只见其上的红色指示灯瞬间开始疯狂闪烁。这说明这里的能量场已经极度紊乱，随时都可能崩毁。
叶修深吸一口气，打开通讯器拍了几张照片发给苏沐秋。

他脑海里已经有几个方案，可是情况过于糟糕，几乎全部指向最坏的结果。
黄少天相信如果有一个人可以搞定那个仿佛随时都会爆炸的能量柱，那个人就只能是叶修，所以他选择做好自己的事。这个房间比起刚刚那个相对稳定的仓库来说要危险许多，很多地方的墙壁也已经出现裂缝，不少本该在墙面上的设施已经跌落在地。他一路迈过满地狼藉，同时还要忍受着地面的晃动与剧烈的噪音。从这里出去之后恐怕要耳聋上半天，他握手成拳锤了两下自己的太阳穴，感觉那里的血管随时准备破皮而出似的。
这个地下设施很不寻常的一点就是，他们自从闯入之后就没看到哪怕半个人影。原本认为自地面上消失后，八成会出现在这里的上官旺似乎也不在这里。黄少天打起十二分精神沿着房间的四周检查了一遍，其中有不少可以打开的门，他一一推开查看，但基本都是一些配电箱和仪器表盘。
他步伐迅速，很快转过一大圈，终于在尝试推开其中一扇门的时候遇到了阻力。
这回想也不想，他就掏出光能枪效仿叶修之前做的，迅速解决掉了门锁。

做完这些他抬起手臂用袖子蹭了下额头上的汗，从进入这里之后他便敏锐地察觉到屋子里的温度一直在升高，起初还不太明显，现在已经到了有些难以忍受的程度。
门板应声而倒，黄少天迅捷地避开，之后钻进了缺失了门板的房间，里面没有灯光，如同一个黑黢黢的洞穴。
手电筒扫过房间内部，黄少天看清里面摆放的东西后，只觉得背后刹那间升起一片凉意。
那是一个个形似棺材的舱体，每个里面都有一个不知死活的人，而手电筒刚好扫过正中间的一具，里面躺着的人赫然是上官旺。
五十八
眼前的场景实在过于震撼，黄少天甚至还努力眨了眨眼睛，怀疑这是一场幻觉。
上官旺不久前还在他们头顶的行政广场上活蹦乱跳大放厥词，又怎么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出现在地下深处的舱体之中。联想到银狐那些变态的技术，黄少天实打实地产生了许多不太好的联想。
按照目前的距离，他无法看清更多的细节，方才手电筒倒是也扫过了其它舱体，能透过舱盖看到下面的人脸，不过除了上官旺以外的人对于黄少天来讲都过于陌生。

光束在房间里逡巡，他没有贸然进入，而是站在门口又仔细看了看。这个房间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如果这些舱体还处在工作状态，那一定是有内置的自主供能系统。从身上扯掉一颗制服扣子丢出去试探，很好，也没有触发任何报警系统。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真的有报警系统，也早就该在能量柱出现故障的时候开始工作了。
这个地下空间除了外面那些疑似机械守卫的金属箱子，都好像是被遗忘的存在，没有人看守，没有人维护，也没有人拯救。
室内的温度还在攀升，黄少天顺势解开已经没了一颗扣子的制服领口，露出一小片胸膛。不正常的温度一定也和不正常的能量源有关，他用通讯器给叶修发了条消息，随后向前走去。
这个安静的房间比想象中更大一点，是细长型的，统一规格的舱体足足有将近二十个，列成一排。黄少天把手贴在外部，可以感受到细微的电流震动和一些机器运行时发出的热度，说明这些设施并非废弃的。
舱内的人无一例外都处于相同的沉睡状态，表情平和，不像是在承受什么痛苦，至于是不是自愿进入的就不得而知了，毕竟有很多药物可以达到这个目的。鉴于黄少天只认识上官旺，所以他还是首先走到了上官旺所在的那个舱体旁边，只见其中躺着的男人确实和先前在大屏幕里见过的别无二致。

举起通讯器，用录像功能拍了一点画面，黄少天发觉温度已经热到令他有点呼吸困难。蓝雨气候湿热，他的耐热能力其实比大多数人要好许多，眼下连他都有点受不了，说明这里已经不是正常人可以久留的地方。
不知道这些设备会不会因为高温而出现故障，黄少天按下一肚子疑问，决定先带着他的发现去与叶修会和。
单看叶修此刻的表情，你绝对想不到耳机里正有一个人对着他大吼：“你们必须马上离开那里回到地面上来！这个能量柱一旦爆炸，整个行政广场都会塌陷，你们难道想被埋在下面？”
“没有办法阻止了吗？”叶修看着面前屏幕上的数据，他和苏沐秋刚刚简单推算了一下这个能量源如果要达到目前测试出的能量场数据，对应的能量储备究竟有多大，其结果非常惊人。
“有没有办法你自己清楚，我也没有比你多一个脑袋。”苏沐秋在那边急得语速都变快，还不忘喊叶秋过来，“你快过来劝劝你哥！”
叶秋的声音稍微远一点，不过叶修还是听清了，“你觉得他会听我的吗？”
苏沐秋还不肯罢休，“听不听都要试试！黄少天的话他会听吗？黄少天呢！”

“来了来了来了，我靠这个音量怎么突然调那么大！”黄少天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叶修身边，发现叶修也已经解开扣子，露出里面的一件背心。
“先不说炸不炸，这地方怎么那么热？”他拼命抖着领口企图给自己扇扇风，燥热加必须很大声说话对方才能听清，短短两句他就觉得嗓子在冒烟。
“应该是这里本来有个恒温系统，但是现在损坏了，再加上能量一直在泄露。”叶修给黄少天亮出一个数值，“这里的体感温度已经超过五十度了。”
“再这样下去不等被埋，我已经熟了。”黄少天抱怨了一句，形势不妙他把刚刚拍到的画面传给叶修，通过叶修同步给苏沐秋和叶秋。
“先看看这个，我在后面发现的，一整个房间都是这样的实验舱，每个里面都有一个人，上官旺也在，我不确定他是刚进去的还是早就在里面了，如果早就在里面，那之前在外面的是谁？就那种傻子，有必要克隆一个出来吗？”
黄少天一口气说了一堆，他拍的视频不长，叶修已经看到第二遍，而且在放大其中的细节。黄少天眼看一滴汗顺着叶修的额头流下来，很可能流到眼睛里，他抬起手用手指替他擦了一下。

“你有什么看法？”他问道。
这个地下空间的秘密太多，成百上千的机械守卫、已经暴走的能量柱和一屋子躺在实验舱里的大活人。
叶修还在沉思，可是能量柱看上去不想给他更多的时间。他和黄少天互相扶着都平台上跳了下去，不多时台阶都震出裂缝，缺失了一大块。
叶修将通讯器的传输音量调到最大，对苏沐秋说道：“告诉叶秋，让他想尽办法，现在立刻去疏散行政广场周围的所有第一区居民，我担心这个一旦爆炸，波及的范围会比我们想象中更广。”
黄少天在一旁握紧了叶修的手臂，“那你们家……”
这句话叶修没有听清，可看出了黄少天的口型，他安抚似的捏了捏黄少天的胳膊，很快收到叶秋肯定的答复。
新监理会已经失去了在第一区的威望，上官家现在已经是众矢之的。在这种情况下，叶秋恐怕还是有号召众人的能力，毕竟他出身叶家，还一直是那个更为优秀的次子。
安排好叶秋，叶修重新回过头打开那个视频给黄少天看，为了听清楚彼此说话，他们几乎贴在一起。

“这里面都是监理会的成员，还有一些其他家族的长辈，大概和我父母在第一区的地位差不多。”
黄少天闻声抬起头，“我不相信反抗上官家的只有你的父母，但是这些人会不会最后妥协了……？”
“所以这个实验舱能做到什么，永生吗？”叶修有些烦躁地擦了擦汗。
黄少天的手发着烫，握着他的手腕。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叶修看了黄少天一眼，喘了两口气，高温使得这里的氧气都仿佛变得稀薄，汗水已经打湿了一金。
“其实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如果成功，或许可以争取到一些时间，把影响的范围缩到最小，最好还能把那些实验舱运出去。”
黄少天收紧了手上的力道，“什么办法？”
或许是他的表情出卖了内心的紧张，叶修抬手蹭了一下鼻尖上挂的汗珠，揉了揉黄少天湿漉漉的头发。
“放心，不是什么牺牲一个我幸福千万家的办法，只是成功率不大，而且一旦失败，我们可能没时间从这里逃出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黄少天扭头看向那个巨大的柱子，不难想象一旦真的爆炸，会是多么恐怖的一场灾难。

“就算逃不出去，也有我陪着你。”他说完后又赶紧呸呸两下，“不对不对，说什么丧气话，一般人出不去，但咱们两个一定可以！”
他问道：“你打算怎么做，我能帮上忙吗？”
叶修看着黄少天亮晶晶的眼神，把原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其实他方才心里想到一个借口，可以让黄少天暂时离开这里，规避最大的风险，可是转念一想，以黄少天的头脑不会猜不到他的企图，一旦出现意外，黄少天再冒险回来，情况只会更加糟糕。脑海里天人交战的混乱，却很快被黄少天短短几句话彻底平息。
眼前这个男人，他经历过无数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与煎熬，可是在这种境况下，却还是能露出这样的神情与目光。
叶修定了定神，带着黄少天走到能量柱的另一侧，从这个新角度可以看到能量柱底端有一个可以打开的金属门。
他二话不说就撸起袖子上前，企图把这个门打开，在发现高温与故障已经导致其变形之后，索性直接开始暴力拆解模式，片刻后那扇门变成一块扭曲的金属板，被黄少天一脚踹下平台。

“我和沐秋都认为这个能量柱的故障根源是核心阀出了问题，按说核心阀都会有自我保护模式，到了一定程度会自行停止工作，现在显然是失灵了。”叶修蹲在地上，招呼黄少天过来看，那扇门拆掉之后，露出能量柱的内部构成，一股热浪袭来，差点令黄少天睁不开眼。
“我的办法非常简单粗暴，首先想办法把这个位置用东西卡住。”叶修指了指一个点，黄少天看过去，发现那是个正在高速旋转的齿轮，“必须用高强度的耐热材料，才能支撑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能量柱的能量场会短暂回到接近正常的水平，然后……”
叶修呼出一口热气，“我进去，看看能不能把核心阀拆掉。”
“这里面不止五十度，六十度都不止，你进去以后会马上出问题！”黄少天说着用手去敲了一下门的边缘，顿时被烫得倒吸一口气。
叶修看得眼皮子一跳，“你是不是傻！”
“你是不是傻！这就是你的办法？”黄少天也急了。
叶修看了他几秒，反而平静下来，“相信我的技术，如果发现不行，我会立刻出来。”

黄少天咬着嘴唇盯着他，“给我一个时间，一旦超过那个时间，我就进去把你揪出来，然后咱们就回去，管它炸不炸，我不许你出事！”
叶修想了想，比了个手势，“十分钟，最多十分钟。”
黄少天犹豫片刻，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叶修拉起他那只被烫了的手吹了吹，虽然现在他们的体温都很高，起不了什么作用，这道八成要留疤了。
“那你刚刚说的高强度耐热材料，这里有吗？”黄少天一下子站起来环视四周，企图寻找可以和叶修的要求扯上关系的东西。
紧接着就见叶修也站了起来，笑了笑，“外面有一屋子，你忘了？”
五十九
“你别说，这东西做的挺帅的，就是有点……嘶，难拆！”黄少天说着话的同时，正站在另一个金属箱的盖子上，扯着机械守卫的一条胳膊，对着金属箱的边缘狠狠向下砸。胳膊主要关节的螺丝已经被叶修卸掉了，黄少天就负责把他们硬生生地拽下来，至于电线什么的就直接一把扯断。好不容易搞下来一条胳膊，他掂量了一下重量，“老叶你看看这一根够吗？”

叶修嘴里叼着一个螺丝刀，手上还举着一个扳手，“不够，把它的胳膊腿全拆了吧。”
黄少天闻言把那根手臂丢到脚边，跳进金属箱帮忙。
这个金属箱里原本还有一些缓冲的避震填充物，刚刚已经被他们全都扔了出去，现在空出来的位置刚好可以站一个黄少天。他学着叶修，也拿了一个螺丝刀开始卸机械守卫的一条腿，手上动作比叶修慢一点，但嘴上却没闲着。
“这边好像比那边凉快一点，我觉得自己流了一吨的汗。”
叶修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后咔嚓一下，另一条胳膊也掉了下来。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到脚边，走过来帮黄少天。
“你出去吧，我来。”他简单地说道。黄少天知道自己不如叶修熟练，于是再度跳了出去，趴在金属箱的边上看叶修。
“我都有点怀念蓝雨的雨了，老叶你去过蓝雨吗？”
叶修把两颗螺丝抛出箱子，被黄少天一把接住。
他低下头回忆道：“去过，不过是很久以前了，那时候老魏还没捡到你。”
黄少天摆弄着那两颗螺丝，“等这趟结束，你跟我回蓝雨吧，我们队长一直想见见你。”

“喻文州吗？”叶修又卸掉一条腿，还剩最后一条。
“他们没有怪我拐跑他们的副队长吗？”
一颗钉子落在他的后脑勺，叶修却没躲，只是笑。
“什么叫拐跑，说得我好像白痴。”黄少天在他的头顶吐槽。
叶修把那螺丝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攥着，“那就是你主动跟我跑的，以后有人问，我就说是你追的我。”
黄少天手里还有第二颗螺丝，他眯着眼睛威胁叶修，“我警告你小心点！”
叶修笑笑没说话，待他拆完第二条腿，一一举起来让黄少天拿出去。
最后却是扶了一把金属箱的内壁才站起来，这一幕刚好被回头的黄少天看到。
“你没事吧？”
叶修摇头，“没事，刚才有点热晕了，起来得太着急。”
黄少天抱着两条胳膊，这东西沉得很，他看了一眼叶修，又把另一条腿也拿在自己怀里，只给叶修留了最后一条。
“你节省点体力，你是不是好几天没睡好了？”
叶修利落地先跳下箱子，在地面站稳，然后伸出两只手接了一下黄少天。

“还行，我睡眠质量一直不错。”
他们之前确定要出来拆机械守卫做卡住齿轮的材料，一路上黄少天就在不停地说话，现在回程的路上也一样，虽然一共没有几步路。回到能量柱所在的房间，再次被噪音包围，黄少天把叶修送进那个小门，看他弯腰进去，又把那些机械守卫身上的零件递过去。齿轮转的太快，不知道原本就是这个速度，还是因为故障，看叶修伸手过去，黄少天差点忘了怎么喘气。好在最后如叶修所料，成功地卡住了齿轮，发出了牙酸的声响。
随着齿轮被卡住，噪音一下子弱了很多，黄少天揉了揉耳朵。
叶修已经准备转身往更里面走，太复杂了，人钻进去后基本看不到全身，黄少天在门口盘腿坐下，也不管地面一片滚烫。
“我在这里等你，十分钟，十分钟一到你如果不出来我就冲进去。”他打开通讯器的计时功能，用手抓了一下，屏幕便投影到了半空中。
十分钟倒计时开始，叶修消失在一片机械装置之后。
他不想打扰叶修，所以没有再说一个字，虽然大声喊两句叶修肯定也能听到。

计时器默认的音效是轻轻的咔咔声，伴随着这一声咔咔，黄少天紧盯着那扇小门。
通讯器另一头安安静静，叶修方才说过能量柱内部会有磁场影响通讯器的功能，所以他进去就会掉线。奇怪的是苏沐秋和叶秋也都没了动静，不知道疏散进行的怎么样，那些人会不会听叶秋的指挥。现在第一区在黄少天的眼里就是个虎狼之地，遍布危险与未知。很多事情都还没有得到解释，可他们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组织近在咫尺的爆炸，以及活着出去。
这十分钟被拉得很长，换了别人可能很难坐得住，可黄少天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好像连眼珠子都没怎么转过。
他很擅长等待，在战场上他是埋伏在侧，一击必杀的妖刀，永远在等待最佳最好的时机，在那之前他可以把自己与环境融为一体，呼吸都压到最低。
可是面对生活本身，他很久以来没什么需要等待的东西，遇到叶修之前，除了队友之外他再也没什么在意的人或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能看到被烫到的位置起了一串很小的水泡。
现在有了，他想。

被银狐带走的时候他想过叶修大概会来救自己，或早或晚，然后他等到了。
现在换他来等叶修，短短的十分钟，背后的终点可能是余生，也可能是这辈子最后几秒。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了许多奢望，想叶修平安，想能量柱不要爆炸，想叶家的宅院完好无损，想去看看叶修生活过的地方，想带叶修去第四区看一看，想再回一次十一区……
十一区有很多花，但第四区有一条河。
以前他曾经对喻文州说过，如果有一天我死掉了，你们就把我撒到这条河里。
现在他却不那么舍得了，他怕叶修会找不到自己。
再次拿出腰间的冰雨时，上面的玫瑰图案像一滴血似的那么红。他用手指摩挲着，想着也要给叶修留下一个记号，不如就在他的打火机上刻一片叶子。
倒计时一分一秒的度过，他不确定叶修还能不能坚持。
能量柱的外观看不出任何变化，卡住齿轮的零件已经开始摇晃，可能支撑不了太久了。
黄少天抬头看了一眼投影。
还有最后两分钟。
叶修似乎不会提前出来了，黄少天站起来，换了一副随时会冲进去的姿势。

最后一分钟，倒计时界面上的数字已经变成红色，能量柱开始自深处发出轰鸣。
黄少天紧张地看了一眼，他无法判断这是修好的征兆还是彻底完蛋的预告。
最后三十秒，黄少天开始在心里数着催命的咔咔声，他答应过叶修等他十分钟，那就一秒钟都不会提前，但如果叶修没有出来，他一定会在十分钟结束后的第一秒冲进去把人拽出来。
最后五秒，黄少天只觉得心都提到了喉咙口，他已经开始怀疑叶修是不是因为高温中暑昏倒在里面了。
就在他咬着牙倒数最后五下的同时，卡住齿轮的零件猛地断开，齿轮重新开始疯狂转动，并且一道人影在下一秒自门内扑了出来。
黄少天被这连着的两个意外搞了个措手不及，但出于条件反射他已经一把抱住了怀里的人。
叶修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全部湿透，脸上泛着不太正常的红。
“成功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叶修咽了一下口水，点了点头，随后脱力似的向另一边倒去。
黄少天赶紧伸了下手垫住他的后脑勺，紧接着看向能量柱。

已经半分钟过去了，剧烈的噪音没有重新出现，震动似乎也暂时停止了。
“我靠老叶你太强了！”黄少天惊喜地扑向躺在地上的叶修，后者虽然没力气睁眼，可还是把他接住了。
“它能坚持多久？我们先联系苏沐秋和叶秋，把那些实验舱想办法运上去？”
“不出意外的话，够我们歇一会儿再把东西运走。”叶修喘着粗气，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我觉得我浑身的水分都蒸发了。”他有些难受地蹙起眉头，看得黄少天忍不住低下头蹭了蹭他。
“你还能走吗，要不要背你？”
叶修轻轻笑了笑，眼睛睁开一条缝，“哥好歹也是个Alpha，没有那么弱吧？”
“你应该感谢遇到我这么一个可以扛着你跑路的Omega！”黄少天对他说道。
叶修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举起一只手。
“那就麻烦我的Omega先扶我坐起来吧。”
叶修倒在黄少天身上，觉得这种半点力气都不用使的放松感意外的不错。
黄少天也很享受这种被叶修依赖的感觉，他还不忘检查了一遍叶修的手和胳膊，果然发现不少烫伤。好几个地方都起了泡，他也不敢碰，就这么捧着吹气。

刚刚他们已经给苏沐秋和叶秋发了通讯，得到消息说地面上的撤退工作已经基本完成，行政广场周边现在已经是空无一人。听说地下有好多实验舱之后，叶秋又去调用第一区的升降机器了，苏沐秋则追问了叶修好几条关于能量柱的技术问题，两个人商量着要带什么工具下来，把这个东西彻底关停。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他们下来接应，一时放松下来，连黄少天都觉得有点头晕。
他此刻靠着能量柱平台往下延伸的几节台阶，叶修坐在他的对面。
“我好像闻到香味了。”叶修轻声道。
“是人肉被烤熟的味吗？”黄少天道。
叶修掐了一下他腰上的肉，“你瘦成这样，真烤熟了都不够吃一顿的。”
黄少天切了一声。
他卸掉一些力气倚着后面的台阶，整个人基本是半躺在地上的。
“你说那些实验舱会是干什么用的？我有几个猜测，但一个比一个吓人。”
“等出去再说吧，我脑子已经卡住不动了。”叶修捏了捏鼻梁。
“也对，先不想了，幸好外面那些机械守卫没有被唤醒，实验舱里的人也都在休眠，否则前后夹击，我看咱俩今天必定玩完。”

黄少天伸直了两条腿，“好渴啊，我好怀念你们十一区的运动饮料。”
叶修失笑道：“很酸的那个吗？”
“当然不是！橘子味的还是挺好喝的……靠，越说越渴，苏沐秋怎么还没来？”他抬起手腕企图再接一次通讯，叶修盘起腿，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身后能量柱下面的小门里，恍惚间有一道光闪过。
黄少天正在戳着通讯器，“什么情况，没信号了？老叶你那边有吗？”
他诧异地抬起头，没想到恰好发现叶修也在看自己。
“怎么了，你那是什么眼神……？”他觉得叶修的表情有点奇怪，还想说点什么，就见叶修突然开口道：“少天，你过来。”
“过去干什么？老叶你别吓我啊。”黄少天犹犹豫豫，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叶修那边凑过去。
“怕什么，我还能害你吗，沐秋估计快来了，趁他们不在，咱们再抱一会儿。”说着他就张开双臂，摆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黄少天也没站起来，直接从地面上挪了两下过去。
“我以为出什么事了，老叶你好肉麻啊，你下次搞这些之前能不能跟我打个招呼……”黄少天口中碎碎念不停，没等说完，就被叶修一下子扯了过去。

他愣了一下，旋即道：“那么心急，你该不会想就地把我办了吧？”
“我是那样的人吗？”叶修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热气呼呼地灼着他的脖子和腺体。
“少天。”叶修说道。
“嗯？”黄少天的直觉告诉他叶修确实有点不正常，可没等他追问下一句，一股巨大的力道就箍住了他的腰，叶修环抱着他猛地朝另一个方向滚去！
巨响传来，黄少天最后看到的画面只是一片什么也没有的白光。
六十
白光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叶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没有血也没有汗。
所有的噪音与热浪都离他远去，分明好像不久前还听到黄少天撕心裂肺似的喊他名字，现在侧耳去听，连尾音都捉不住了。
我该不会是死了吧？
叶修心里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可是一转念他又认真分析了一下，觉得不太可能，他当时尽自己的全力抱着黄少天滚到一旁，应该避开了被来自身后的爆炸直接冲击。而且他相信爆炸的绝不是能量柱，否则他和黄少天早就当场灰飞烟灭，不会有多余的意识留给他在这里思考。

他感觉有点累，于是席地而坐。
他已经很久没有伤重过，几乎忘了濒死是种怎样的感受，说起来他一直运气不错，出生在十一区，自幼没吃过苦，后来年少离家，经历的波折也远没有想象中的多。一路上他收获了搭档、好友，他在十一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所有事，闲来无事搞搞发明，种种花草，盖一个保育院看小孩子们满地乱跑，未来他还想建一个像第一区那样的正规学校。
他看向眼前的一片空无，无数想法塞满了他的脑子，偏偏有一个名字在嘴边怎么也叫不出口。
闭上眼睛回想一下，还能描摹出记忆里黄少天最后看过来的那个眼神。
他应该是猜到了什么，他那么敏锐，足以发现叶修语气里的不寻常。
如果时间再多一点，叶修或许不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可当初他只能赌一把，赌那道白光预示着 一场危险，而黄少天离那里更近。
假如他喊出声，黄少天大约会一把将他推得更远，所以他耍了一点小心思，用被吐槽过分肉麻的情话把人骗来了怀里。
他也自私了一回，想若是下一秒真的万劫不复，也想再感受一次爱人怀抱的温度。

叶修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
他摸了摸身下的地面，没有什么感觉，所以这是一个梦吗？
他这么想着，等待着，可是眼前久久没有什么变化。
这实在有些惹恼了叶修，只见他猛地一下站起来，用力在地面上剁了几下，眼看没有什么作用，又蹲下来开始用拳头大力地捶打。
一下，两下，三下，不知道多少下之后，耳边传来细微的咔嚓声。
一道细细的裂纹出现在原本洁白无瑕的地面上。
好像有风自缝隙另一侧吹来。
叶修扶着膝盖，缓缓起身，然后对准那道裂缝，狠狠地踩下去。
他掉了下去，开始疯狂下坠。
失重感会使一个人自梦中惊醒，这点叶修深有同感，且百试不爽。他是会做清醒梦的人，经常能干出在梦里找一个高楼或者悬崖故意跳下去的事情。
可是眼下他的意识恢复了，眼前却仍然一片漆黑，身上感觉不出什么痛，只有深深的疲惫。他动弹不得，闭目努力集中着精神，渐渐地，他等来强烈的晕眩感。
他像一根漂在水上的浮木，被水冲着四处漂流，不安攫取了他半数的注意力，心跳变快，他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然后他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就像有一只捏着他神经的手，一下子松开了，叶修感受着那股温柔的花香。
以及，有一点点柔软的触感擦过他的脸颊。
这一下子如同一个开关，接下来叶修听到了更多声响。他猜测自己正在医疗舱里，舱门刚刚关闭，花香散开，不多时和消毒液的药水味缠绕在一起，变得稍微有些复杂。
他还在回味方才那一点感觉，随后缓慢地尝试睁开眼睛。
然后他就看到了另外一双眼睛，正隔着透明的舱盖向下看着他。
那一双眼睛在短暂的刹那间凝满以往从未出现过的最复杂的情绪，以至于一时间居然忘了去打开舱盖。
叶修试着抬了抬手，发现可以动，于是他用力举起了手，张开手掌，在内侧用掌心贴上了舱盖。
他喉咙很痛，动了动嘴，轻轻吐出两个字来。
有一两滴液体飞快地砸落在叶修的眼前，在舱盖另一侧跌出小小的水花。
叶修看在眼里，突然觉得有些心慌。他急切地摸着医疗舱内部，企图寻找打开舱盖的紧急按钮，可是几秒之后舱盖就自行开了。

黄少天抹了抹眼睛，哑着嗓子对他道：“你醒了。”
过了片刻又说道：“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
最后他紧抿着唇，几乎又快要哭出来，可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退到一边，离开了叶修的视线，紧接着用通讯器叫了别人来。
来人是霸图的张新杰，叶修记得他有医师资格，在第二区还有一家诊所，也对平民开放。他很沉默，只问了叶修最基本的几个认知测试的问题，又弯腰检查了一遍他的伤口，以及医疗舱外屏幕显示的数值。在此期间苏沐秋和叶秋也很快赶了过来，看到叶修醒了之后的表情都很激动。
这让叶修想到黄少天说的那句话，忍不住问：“我睡了多久？”
张新杰一道凉凉的目光扫过来，居然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时间。
“五天零十小时二十一分钟。”
紧接着还有一句跟上，“这个昏迷时长符合你的伤势，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烧伤不算非常严重。”
在场的除了张新杰以外的人都不算专业人士，听完他说的话，不禁全都齐齐看了过来。
张新杰记了几个数据，又调了一下医疗舱的模式，转身从药柜里取了两小瓶药，放进医疗舱的输液通道。

“既然醒了，就说明脱离危险了，再观察十二小时，情况稳定的话可以开始进流食。”
张新杰安排完这些就转身离开了，苏沐秋和叶秋迎上来扒在医疗舱的边缘往里看，叶修平躺着，只能看到两颗脑袋。
“能量柱没炸，那些医疗舱我们都运上来了，机械守卫也都封进了库里。”苏沐秋没等叶修开口问，就抢答道：“但是那些医疗舱太邪门了，里面的人都半死不活，被霸图拉走研究了。”
叶修眨了眨眼，算是表示知道。
他转了下眼珠，看向叶秋，“这里是？”
叶秋的眼眶也有些红，“是家里的医疗室。”
叶修扯了扯唇角，“我说呢，觉得眼熟。”
说完这些，他就见叶秋和苏沐秋交换了个眼神，然后苏沐秋低下头，冲着叶修一顿挤眉弄眼比口型。
叶修认真分辨了一下，觉得苏沐秋是在说黄少天三个字。
还没等他搞明白，苏沐秋就又飞快往叶修的被子里塞了什么东西，和叶秋双双离开了。
他俩临走前还做了一件很贴心的事，那就是苏沐秋按了一下医疗舱的下降键，医疗舱的外壳都是折叠升降的，方便搬运伤患病人。眼下外壳折叠了一层，瞬间矮下去一截，叶修一下子暴露在外不说，一直躲在一旁的黄少天也一下子跃进他的视线。

他很快发现黄少天的状况也很不好，脸上有擦痕，贴着胶布，露出的手腕上也缠着纱布，头发乱乱的，眼底许多血丝，这几天恐怕都没怎么休息过。
何况刚才还哭过。
叶修抬起手，一根手指搭在医疗舱的边缘。
等了一会儿，黄少天才也伸出一根手指，和他的勾在了一起。
接着手指的主人靠的近了些，叶修动了动手指，说道：“你是不是很想骂我一顿？”
黄少天看着他，“我何止想骂你，我还想打你，连着之前在银狐基地的那次一起。”
叶修理亏，选择沉默，黄少天瞪着他，半晌才道：“你明明可以提醒我一声，为什么非要这么冒险？”
叶修想了想说道：“来不及，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
勾着手指的力道微微收紧，他听见黄少天继续道：“你知不知道你流了多少血，送到医疗舱之前连心跳都停了？”
叶修察觉到黄少天的手在微微地颤抖，他忍不住张开手掌握住了一整只手。
青年说话时声音哽咽，眼泪好像在眼眶里打转。
最后这些眼泪还是簌簌地尽数落了下来，有几滴落在叶修的脸上，就好像他也哭了一场。

黄少天从小到大都没有这样哭过，竟然不知道哭原来也是一件可以让人筋疲力尽的事，等他把一张手帕搞得差不多湿透，才觉得眼睛都快肿得睁不开。他也没什么勇气直视叶修，可又觉得叶修抬着手太辛苦，最后选择把医疗舱外壳的最后一层也折叠下去，现在叶修就和平躺在一张床上没什么两样了。
他缓缓趴在枕头边，感受着叶修一下下顺着自己的头发。
“你该睡一觉。”
“我知道。”黄少天的声音嗡嗡的，还吸了吸鼻子。他用手揉了下鼻头，把那里揉得红通通。
“刚刚苏沐秋走的时候把什么给你了？”他问。
叶修目光闪烁了两下，“我以为你没看到。”
黄少天哼哼两声，“就他那个手法能骗过谁，我都看见了……”他遥遥一指叶修的手边有点鼓起来的被子，“是不是你之前一直藏在衣服口袋里的东西？”
叶修彻底服了黄少天，“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黄少天露出今天他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近似笑容的表情，“那是你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没有问，但我现在发现必须要问，不然你不知道又会背着我做什么事。”

他作势欲起身自己去拿，叶修连忙“哎”了两声阻止他。
可是黄少天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叶修慌乱间只好一把将那东西死死抓在手里。
“不是不能给你看，只是……”他咳了一声，“之前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黄少天的身形顿在半空，“是给我的？”他好像有点意外。
叶修轻笑，“当然。”
黄少天收回手，顿时没了刚刚那股魄力，叶修趁这个机会把那个小盒子拿起来，沿着被子里面挪到胸口的位置。
“不过我觉得现在就是合适的机会，或者不如说……”叶修想到什么，垂下眼睛，“我应该早就给你的。”
他在黄少天的注视下伸出手，把那个盒子打开。
那是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盒子，推拉式的包装，拽掉外面一层，又露出一个透明的长盒。
一抹瑰丽的红色映入黄少天的眼眸，他虽然此前就有隐约的预感，可是当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看到一朵花，一朵连着短短的茎，还有一大一小两片叶子的玫瑰花，静静地躺在叶修的手里。

耳边响起叶修的话语。
“这朵花在我离开前不久就开了，玫瑰的花期最长也只有十几天，我知道恐怕等不到你亲眼看到，所以我最终把它折了下来，做成了永生花。”叶修把那盒子轻轻放进黄少天的手里，“有点遗憾的是你没法摸到它，但是没关系。”
他淡淡笑道：“我已经知道该怎么种玫瑰，还有很多机会。”
黄少天握住了那个长条的盒子，玫瑰花不算太大，但是花瓣层层叠叠，就像画里一样。
像是冰雨上那枚图案一下子跳到了现实里，他还很想说，原来玫瑰是这种颜色，像火，也像血。
他也握住叶修的手，隔着有些粗糙的纱布，他们十指相扣。
继而倾身，吻住。
这一刻世间最盛大的浪漫都似乎集中在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所有的圆满酿进花瓣。
一室馥郁香甜。
叶修没告诉黄少天的是，永生花的背后还刻着一行字，那是一串小小的字母，需要借助特制的放大镜才能看清。
他已经开始期待黄少天发现这个小秘密时的表情。
Rose for the rose.

我将玫瑰，
献给玫瑰。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