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相爱》

一
黄少天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郑轩会埋伏在卫生间门口等自己，还带着同校学妹戴妍琦。他第一反应还是想跑，结果面前两位显然蓄谋已久，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把他给堵在了墙角。这个场景实在太过精彩，偶尔有路过的零星学生都忍不住多往这边看了两眼，再低声议论几句。黄少天只觉得自己已经丢脸丢到了太平洋，不好动小学妹，只好一把将郑轩给推开了。
“拜托，能不能放过我啊！你们是我远房二叔和三姨吗？天天关心我的终身大事。”
郑轩顿时露出得逞的笑意，“这不是受伯母之托，我吃了伯母做的那么多顿饭，怎么能不报答一下？”
黄少天瞪了郑轩一眼，“所以呢？你们就合伙把我卖了？都说了，我博士毕业之前不想谈恋爱！不想！”
“哎呀，不要那么暴躁，冷静冷静。”郑轩摆出安抚的架势，把黄少天成功按住，继续道：“你要转变思想，不要总是对相亲那么抗拒，我保证这次给你介绍的绝对是超级优秀的Alpha，小戴，是不是？”
“师哥说得没错，黄师哥你就从了……额不是，你就答应了呗？”

面对着戴妍琦不停眨巴地大眼睛，黄少天有苦说不出，戴妍琦在A大读研，即将毕业，其实并不属于他们学院，所以并非直系师妹，只不过这个小姑娘从本科开始就特别热衷于参加各种校园活动，性格开朗，成绩也好，深受各路老师辅导员的喜爱，也顺便和他们这帮兼任助教的在读博士混了个眼熟。这回也不知道怎么就被郑轩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拉上了贼船。
“咱们直入主题，小戴，先给你师哥介绍介绍对方的情况。”
黄少天甩开郑轩一直按着自己肩膀的手，无奈地看向戴妍琦，一副横竖都这样了，不如破罐破摔的眼神。
戴妍琦抖擞精神，开口道：“师哥，这个人是我常去的牙科诊所的牙医，绝对的青年才俊！海归高材生！又高又帅！还挣得多，无数Omega的梦中情A！”
戴妍琦一段话说得声情并茂，极尽夸张，黄少天不得不露出怀疑的神色，“那么优秀，还轮得到我？不该有成群结队的Omega往他身上扑吗？”
戴妍琦摆摆手，“我问过啦，他说没遇到合适的”，话音刚落，她就反问道：“在我看来师哥你也很优秀啊？不也一直单身。”

“咳，我算什么优秀啊，不就是个苦逼学生，再说我也是没遇到合适的呗……”黄少天难得有些支支吾吾，换来郑轩一个狐疑的眼神，他好像怕被看出什么端倪似的飞快换了副表情。
“好吧，既然都到这一步了，也不是不能见一面，不过你确定对方也有这个意思吗？”
戴妍琦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立刻道：“有啊，当然有了，他比师哥你还大几岁，家里催得紧，我把师哥你的情况一讲，他也说可以见面聊聊。”
黄少天迅速抓住重点，“等等，所以你是在征求我意见之前，就已经把我介绍给他了？”
郑轩见形势不对，赶紧蹦出来打圆场，“干嘛对学妹这么凶，小戴也是一番好意，好啦好啦，既然答应了，就让小戴去约个时间。”
黄少天更加无奈，“我哪里有生气，就是觉得这事不靠谱，人家的标准肯定也挺高的，当牙医那么赚，哪里看得上我一个穷学生？”
“没事没事，总之先见面再说！俗话说得好，买卖不成仁义在！”说完之后，戴妍琦发现黄少天和郑轩的表情好像都不大对，于是改口道：“不对不对，应该是多个朋友多条路！”

两个人都拿这个小学妹没辙，尤其是黄少天，事已至此，也只好谢过戴妍琦的好意，说了自己这周末空闲的时间，委托她去安排。
这之后的当天晚上，戴妍琦也在微信上发来了牙医先生的照片，居然是贴在诊所墙上的简介证件照，黄少天回复：“你不会是偷拍的吧？”
“怎么可能，我可是征求过人家同意的，本来是想让他发给我一张生活照什么的，可是他说没有，还是他主动建议我去拍这张墙上的照片，说是凑合看看，反正就长这样。”
这番话让黄少天有点哭笑不得，不过从证件照上来看，这个叫叶修的Alpha倒是确实蛮符合“青年才俊”这四个字。可惜黄少天也并没有表现出多少热情，随即按照戴妍琦的安排，他也从相册里翻了一张自己的照片发过去，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戴妍琦回了一个“OK”，表示对方也觉得黄少天不错，见面前的铺垫算是圆满结束。
平白无故被安排了一回相亲，黄少天打心底还是拒绝的，奈何他也很清楚，自己的父母眼看儿子毕业之时就是奔三之日，个人问题却迟迟没得到解决，成天急得团团转，哪怕说再多遍“时代已经变了”也没用。逢人就提这件事，还要拜托人家帮黄少天介绍合适的Alpha，这次甚至拜托到了黄少天的同学头上。被父母催婚，是他们这个阶段的年轻人无法逃避的困境，黄少天只好安慰自己，与其次次找理由推辞，甚至多说几句闹到剑拔弩张的地步，还不如用缓兵之计，暂且安抚下二老的情绪再说。

很快到了周末，约定的地点是十分老套的咖啡馆，黄少天提前了一些到，在等待的过程中竟觉得有些紧张。而郑轩和戴妍琦正坐在同一间咖啡馆角落的位置，此刻想必正偷偷摸摸地往这边看着。手机一响，果然是郑轩发来的微信，内容是：“卧槽，来了来了！”
黄少天险些把手机扔出去，手忙脚乱之际，余光已经瞥见一个人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黄少天连忙起身，有些局促地整理出一个微笑的表情，打招呼道：“你好。”
来人自然就是叶修，他像是把黄少天的反应看在眼里，微微笑道：“你好，抱歉，来得有点晚，让你久等了。”
“没事没事，反正我离得近，倒是麻烦你大老远跑过来。”
“没关系，我今天休假，再说也不是很远，开车二十几分钟也就到了。你喝点什么？”叶修看上去比黄少天要沉稳不少，当即叫过服务生，并将饮品单先递给了黄少天。
最后两人分别点了一杯摩卡和一杯美式，等待咖啡端上来的间隙里，黄少天已经喝了将近一杯柠檬水。他素来以话多著称，偏偏这个场合大脑空白，不知道该如何找话题。在年纪上，叶修比他年长，论社会经验，也比他丰富，两人面对面坐在这里，黄少天只觉得自己完全被叶修散发出的气场压制住了。

“既然都见面了，那我就先说下我的个人情况吧。”最后叶修率先开口，黄少天点了点头，就听叶修继续道：“我本科在B市C大，研究生在德国读的，回国后也换了两个诊所上班，现在的诊所叫兴欣，老板娘是我朋友，我也算是小的合伙人，这是我的名片。”叶修递来名片，白色珠光的小卡，印着他的名字和头衔，还有诊所地址。不得不说叶修的条件确实优越，一直单身到如今，原因真是怪不得别人会多想。
“我听说小戴去你们诊所整牙，这才认识了你。”
“女孩子嘛，爱漂亮，比较注意这些，我倒是经常听她提起你。”
恰好这时候咖啡端上来了，黄少天说完谢谢，看向叶修，“她没说我什么坏话吧？”
叶修刚刚端起杯子，闻言笑道：“说过你性格好。”
黄少天这一刻相信，戴妍琦绝对跟叶修吐槽过自己话多。
“不过今天见面，觉得你有点拘谨，我没那么可怕吧？”
黄少天又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只是第一次见面，又是因为这种原因，总是有点……尴尬？”
他挠了挠头，忍不住问道：“感觉你特别淡定，该不会是经常相亲吧？”

叶修瞧了他一眼，把咖啡杯放回原处，“还好吧，一年总要有那么几回，不然身边所有人都觉得我会孤独终老，他们也是一番好心，推辞来推辞去，总是有推辞不过的时候。”
这番话让黄少天刹那间感受到“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绪，“对对对，我也是，不知道有什么可着急的啊，我也没那么老吧，何况又不是人这一辈子非要结婚，要是遇不到合适的，还不如自己过来得舒服。”
叶修有意无意瞟了眼郑轩和戴妍琦所在的位置，看到两个脑袋一下子缩了回去，他若无其事地重新将视线收回。
“听你学妹讲，你是化学院的，其实我当初上大学的时候填志愿，也差点填了化学。”
“那为什么最后学医了？”黄少天来了点兴趣，追问道。
“算是家里的建议吧，我家人都是学医的。”
“哇，医学世家，你的智商绝对是遗传的。”黄少天说道。
叶修若有所思，微微一笑，“不过最后我走的路还是不符合他们对我的期待，但是也无所谓。”
“你已经很厉害了好吧，这个年纪，就能当上诊所的合伙人，还是海归。你一直单身，真是天理不容。”

“只是觉得这些事很麻烦，我这个年纪在我们行业，还是彻头彻尾的新人，我更在意把时间用在深造专业上。你也一样，读博应该没什么时间谈恋爱吧？”
“差不多吧，每天白天黑夜都蹲在实验室，不过自己选的专业，跪着也要读完。”
两人像是都对这句话深有体会，登时相视一笑。
这次见面又持续了大约半小时，两人的话题差不多都局限在各自的专业上，基本没涉及生活与感情。远处观望的队友们急得要命，然而随着咖啡馆里的客人越来越多，他们也实在听不清叶修和黄少天的对话了。
而这边即将结束，黄少天主动提出要交换联系方式。
叶修没有拒绝，两人互加了微信，然后告别。
叶修前脚刚出门，郑轩和戴妍琦就冲了过来，占据了刚刚叶修坐过的位置。
“师哥，怎么样，是不是超帅的？”戴妍琦看上去最为激动，黄少天无奈地叹气。
“也没有超帅吧，不过……也还行吧。”
“你们加微信了吗？”郑轩问道。
“加了加了。”黄少天掏出手机，给两人看，以此证明。叶修的微信头像是他们诊所的LOGO，朋友圈完全空白，乍看简直像个诊所客服用号。

“太好了，恭喜你师哥，成功跨出了第一步！”戴妍琦就差隔着桌子和黄少天激情握手了，黄少天叫过服务生，说道：“好啦，结果如何还不知道，总之辛苦你们两个大热天的跑过来，但是我再说一遍，这种事最后一次，再来我可不会奉陪了。你们点杯喝的吧，我请客。”
“师哥，我能点冰淇淋吗？”这是戴妍琦。
“当然能，随便点。”
“师哥，我能点小蛋糕吗？”这是企图浑水摸鱼的郑轩
黄少天一巴掌拍到郑轩头上，“谁是你师哥！要吃自己点！”
二
另一边，休假的叶修并没有回家，而是又回到了诊所，前台的护士唐柔打过招呼，顺手递来下午到晚间的预约表。叶修刚接过来，苏沐橙正好结束一场诊疗，将病人送出诊室，对方走后，她转过身来问：“相亲结果如何？看你心情不错啊。”
叶修正准备去换衣服，闻言怀疑地看了苏沐橙一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女人的直觉，对不对？”她说完，看向唐柔，而唐柔居然也点了点头。
叶修企图以换衣服为名跑路，哪料苏沐橙还是跟进了办公室。

“留联系方式了吗？”
“留了。”
“谁主动提的？”
“他。”
“感觉不错嘛，看来他对你也挺满意。”苏沐橙忍不住鼓了鼓掌。
叶修一边套白大褂，一边转过身看她，“我就不懂了，我是不是单身有那么重要吗？”
苏沐橙竖起手指，故作高深地晃了晃，“这你就不懂了，其实重要的不是单身与否，谈不谈恋爱，而是你需要多一点生活。你看你现在，恨不得全年无休，就差住在诊所了。”
“我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所以才说，你应该去体验一下另一种生活方式。”苏沐橙紧接着说道。
“这种事，还是看缘分吧。”
结果叶修到头来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正如苏沐橙所言，叶修是个工作狂，坚持全年无休，自愿加班，偶尔请假外出，也是去参加研讨会或者学习会，总之一概和工作挂钩，据说唯一的业余爱好只有打游戏，不过自从来了兴欣之后，这样的时间也少有了。这一天他仍然毫无悬念地留到最晚，窗外华灯初上，屋内他打开台灯，正打算对付刚刚打印出炉的一摞新鲜论文。

黄少天主动联系他，实在是在意料之外。
“你好啊，忙不忙？有空聊聊天吗？”
说完还发了一个有点可爱的表情。
叶修想了想，回复道：“没什么事，你吃饭了吗？”
问完叶修才想起来看一眼时间，结果发现已经快八点了，显得自己刚刚问出的问题特别蠢，然而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没想到黄少天回复道：“还没呢，刚从实验室出来，我正打算去超市买个泡面。”
“辛苦了，其实我也在诊所没走。”
“那我没有打扰你吧？”
“没有，只是准备看看书什么的，晚点回家，也正好避开高峰期，免得堵车。”
这次等了一会儿，才等到黄少天发来的消息，挺长的一段，叶修不禁放下了手里的笔，有些认真地看了看。
“我想了想，还是直说吧，毕竟是小戴介绍的，我不能辜负她的好意，也不能不尊重你。我现阶段确实对谈恋爱不是那么感兴趣，今天是因为小戴他们也在咖啡馆，所以我才加了你的微信。当然啦，你条件那么好，肯定也看不上我，要是不介意的话，以后当个朋友，我觉得我们还挺聊得来。”

黄少天一条长篇大论，总结一下就是：别搞我，没结果。
叶修看着屏幕沉默半晌，打字写道：“没关系，你很优秀，希望你早日遇见真爱。”
黄少天收到叶修的回复后，望着屏幕松了口气，其实他犹豫了很久，也想过要不要尝试着发展一下，毕竟叶修蛮合眼缘，条件也非常不错。
可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在刚见面的这天，还是自己主动联系人家的前提下，说这种话，真的非常不合适。他认为自己恐怕已经被叶修在心里拉黑了，不过以叶修的为人和素质，大概不会去怪罪戴妍琦。黄少天无奈地摇摇头，准备把手机塞到口袋里，去超市买点能充当夜宵的东西。
可是本以为已经彻底结束的对话，居然还有下文。
只见叶修话锋一转，有些突兀地问道：“假如你是真的没有谈恋爱的想法，也许我们可以合作一下？”
黄少天诧异地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都没懂叶修的真实意思。
他只好打字道：“合作什么？”
叶修的回答言简意赅，“被催婚实在太烦了，介不介意互相打个掩护？”

黄少天顿时恍然大悟，觉得叶修这个人实在有点意思，他立刻回复道：“想不到啊，你路子还挺野，有前途有前途，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招呢！不过能说说嘛，你是为什么不想脱团？”
“因为觉得花时间在谈恋爱上很浪费，而且这种事随缘就好了，可能缘分还没到吧。”
“怪不得这个时间还主动加班，给你点赞。”
“所以要不要考虑一下，当然了，事前约法三章，除了必要的行动期间，互不干涉。”
黄少天此时已经进了超市，因为要打字，不得不在泡面货架前驻足。
“你是不是早就有这个想法，就等一个人合作？怪不得今天看你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估计就算我有意，你也想好怎么拒绝了吧？”
眼见心思被黄少天彻底看穿，叶修也不再遮掩什么，直白地说道：“差不多吧，过去几次我也尝试过这个方案，奈何都没成功。”
“让我猜猜，失败的原因是不是你的相亲对象都真的看上了你？”黄少天打字如飞，还附赠一个坏笑的表情。
叶修回以长长一段省略号，外加无比无奈的三个字：“答对了。”

“好吧，我接受你的提案，成天被催来催去我都要崩溃了，这下也好，至少能落得清静。我们是不是需要出一个行动方案，避免留下破绽？”
“循序渐进，一步到位有点太假，我们也许可以再约着见一面，正好面对面商量一下，也让他们觉得咱俩有戏，暂时不会再介绍其他人了，怎么样？”
黄少天发现和叶修交流真是格外简单，也许是因为都搞学术的缘故，脑回路的形状差不太多。
“完美，那你下次休假是什么时候？”
“那就下个周末吧。”
“OK，到时候联系。”
和叶修达成合作后的黄少天，觉得如释重负，一扫阴霾，一时间身边人都发现了黄少天时不时对着手机敲敲打打，想必在和什么人聊天，见了郑轩和戴妍琦也不再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了。遂被追问：“黄少，你和那个叶修聊得挺好？”
黄少天笑得一脸灿烂，“挺好挺好，好极了。”
戴妍琦拍拍手，“师哥，那你们不打算再见一次面，深度交流交流？”
“见啊，已经约好了，这周末。”
“太好了，黄少你终于开窍了，妈妈一定很欣慰啊！”郑轩捂着胸口，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然而这次黄少天居然也没吐槽他的戏精行为，而是快乐地抱着资料，去实验室继续奋斗了。

余下的旁观人士纷纷表示，这如果不是恋爱了，我就把头割下来！
而事实上，黄少天刚刚拐进教学楼，就飞快地掏出手机向叶修分享战果，“太棒了，现在我身边的人都觉得我已经恋爱了，一个个看着我都露出了母亲般的微笑。”
叶修这会儿大约没在忙，回复来得很快，“我也是，不过副作用是所有人都改为催我少加班多约会，并且……还都想见见你。”
“啊？见我？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黄少天一个急刹车，停住脚步，险些撞到一扇打开的门上。办公室里恰好出来一个老师，和黄少天面面相觑，黄少天只好无比尴尬地打了个招呼。
“没事，你也不用紧张，我找个理由打发他们就是了。不过如果你有什么牙齿相关问题，也欢迎你光顾我们诊所。”
叶修突然开始打广告，惹得黄少天没忍住笑了一声，“好像也不是不行，正好我也该约个洗牙了。”
因为“洗牙之约”，两个人的“约会”成功提前到了周四，黄少天依照预约时间到了诊所，向前台报了名字。前台值班的护士依旧是唐柔，听到熟悉的名字，也不禁抬头多看了两眼，不过也很快切换回了工作模式，站起身道：“黄先生您好，请跟我来。”

兴欣诊所如同每一个规模中等的私人牙科诊所一样，装修风格简约而温馨，让人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路过等候区的时候，看到一个小男孩正在妈妈的怀里打滚，喊着“不要拔牙”，黄少天想到自己小时候治虫牙的经历，心有戚戚地揉了揉腮帮子，紧跟着带路的唐柔，走近了一间诊室。
本以为就算约了洗牙，也只能在结束之后见叶修一面，没想到几分钟后诊室门开，走进来的居然正是叶修。白大褂加身，胸前挂着名牌，这是黄少天第二次见叶修，也是头一回见到工作场合的叶修。世人多爱制服Play，不是没有一些道理。
或许是自己过于目不转睛，都没意识到叶修走近，换来叶修在眼前弹了个响指，一下子回了神。
“怎么，是我太帅，让你看傻了吗？”说话间叶修已经利索地开始整理需要用到的器械，黄少天假模假式地咳了两嗓，“这种台词你居然说得出口，不觉得羞耻吗？”
“完全不觉得。”叶修伸手在黄少天肩膀上一按，“你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也就不说注意事项了，咱们直接开始吧。”
“喂喂，等等，你不忙吗？我看外面好几个人在排队，你居然亲自来洗牙？”黄少天决心躺下之前一定要问出个究竟。

叶修晃了晃手里的器械，“别问，问就是暗箱操作。”
此话一出，看来为什么连个护士都没有的问题也不需要问了，因为可能没人愿意来当这个电灯泡。
虽然现在媒体和网络时常宣传爱护牙齿，但是很多人怕麻烦，还是无法养成每年洗牙的习惯。在这方面黄少天做得很好，问及原因，答曰是小时候吃糖，一嘴蛀牙，天天被押送去牙科，实在是留下了心理阴影。故而长大后未雨绸缪，把一口小白牙维护的非常优秀。
叶修毕竟是个牙医，对这方面很是看重，不得不说黄少天因此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洗完牙总是要酸上几天，黄少天皱着眉忍受不适，却也无法阻止他说话的欲望。
“你是怎么跟你同事说的？”
“呃……大概就是觉得还不错，可以继续谈一谈？”
“那我一会儿出去，不会惨遭围观吧……”黄少天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房门。
“他们最多偷偷看一眼，你不用太紧张。”叶修说完，摘掉口罩，露出方才遮住的半张脸。“我今天按时下班，你晚上有事吗？一起去吃个饭？”说完之后淡定地补充道：”做戏做全套。“

黄少天成功地被说服，两人说好，黄少天在外面坐一会儿，等叶修下班，一起出门。于是接下来一个小时，黄少天就坐在等候区最后一排，接受着每一个路过的诊所工作人员的注目礼。他也没办法发消息向叶修吐槽，因为叶修正在接待最后一个预约病人。于是他只好低头打起了手机游戏，企图靠这个方式屏蔽外界干扰。
三
等到叶修送走最后一个拔牙的小男孩，刚回到办公室，就见苏沐橙紧接着推门而入。他注意到苏沐橙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化妆包补妆。
叶修端着杯子到饮水机处接了杯水，问道：“下班有约？”
苏沐橙正在低头挑选口红，闻言点头道：“约了和果果她们一起去逛街，你呢？我看黄少天在外面等半天了，你还不快一点，当心人家着急。”
“在我工作期间，你们没出去围观人家吧？虽然年龄差不多，但毕竟他还算个学生。”
苏沐橙拔掉口红盖子，接话道：“放心啦，我们就是路过的时候偷偷看了几眼……而已。”说完也觉得有点心虚，遂转过身去涂口红了。
叶修则一脸“我早就料到’的表情，看了看表，黄少天确实已经等了很久了，他匆忙换了衣服，背起包出门。

黄少天窝在角落，乍一抬头，只觉得颈椎都在哀鸣。面前的叶修已经脱掉白大褂，只是上身还是穿着短袖衬衣，看上去颇为正式。再加上提着公文包，仿佛刚刚从什么商务会议上离开一样。而黄少天长相显小不说，又爱做休闲打扮，夏天一般穿的都是T恤加短裤，脚踩一双帆布鞋或者篮球鞋，在学校里就时常有人把他认成本科生，完全想不到他是年龄已经“奔三”的化学院在读博士。
不知为何总是学不来人家成熟的气质，黄少天偶尔也会为此苦恼。叶修的车停在马路对面的停车场，因为分神想东想西，黄少天没注意到飞驰而过的外卖摩托，被叶修猛地一把拽到身边，等回过神来，已经只能闻到飘散在空中的尾气了。黄少天连忙站好，道了声谢，叶修颇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想什么呢？过马路要注意安全。”
语气像是在教育小孩子一般，然而黄少天理亏，只好吐吐舌头不讲话。
晚饭选在一家颇为高档的餐厅，至少人均花费超出了黄少天的日常预算，叶修表示因为害得黄少天久等，所以这顿饭他来买单。黄少天刚想推辞，没想到叶修早已想好后话，“下次你请回来就是了，反正按照咱们的计划以后至少一个周要见一次面，才显得不那么可疑。”

想来确实有道理，他们并非异地，又都有比较灵活的休假时间，若是十天半月不见一次，恐怕又会被关心过度的亲朋好友们怀疑感情进展了。
“你说我们这样真的行得通吗？”黄少天吃到一半，突然发问。
叶修将一碗盛好的汤放到他面前，一边拿起自己的碗一边说道：“为什么行不通？”
“总觉得这个计划长久不了，如果咱们两个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人，那要一直演下去吗？一个月两个月还好，若是半年甚至一年，现在的相处模式就没办法骗人了吧？”
叶修此刻放下汤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确实，不过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毕竟咱们都不是单身主义，只是目前还没这个想法。”
黄少天喝了口汤，满足地舔了舔嘴，“说起来，你比我大好几岁，之前没有谈过吗？”
叶修抬眼，迎上黄少天好奇的目光，他倒是不怎么介意，回答道：“没有过。”
“不会吧，从来没有？！”黄少天大约是没想到真相如此，险些在餐厅里惊叫。
“因为实在没什么意思，也可能是的确没遇到真正喜欢的吧……”叶修夹着盘子里的菜，反问道：“你那么惊讶，莫非你有过？”

话音刚落，他便见黄少天的表情瞬间微微变了，有些尴尬地抬手挠了挠脸颊，“也不算有过吧。”
黄少天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惹得叶修颇为好奇，可是说过互不干涉私事，他也不方便继续问。没想到他的好奇还没压回去，黄少天便主动提及，“有件事我谁也没讲过，但是憋在心里真的快憋疯了，想着告诉你大约没关系，只要你发誓不要告诉小戴！”
没见过强迫人当树洞还要人发誓的，叶修有些哭笑不得地放下筷子，“你放心，我这人丝毫没有八卦的热情，你如果要讲，我就左耳出右耳出，可以吗？”
叶修善解人意地答应了黄少天的请求，然而他没想到自己迅速后悔了。黄少天当真是憋了很久，话匣子一打开，简直一发不可收拾，故事从他本科时代讲起，事无巨细，语速又快，叶修仿佛在听一本点了2.5倍加速的电子书一般。到了半截他忍不住失礼地出言打断，同时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位朋友，能直接讲重点吗？你和你暗恋的这个学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黄少天一下子收了声，片刻过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茶杯，和茶水倒影里的自己四目相对片刻，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紧接着道：“都说是暗恋了，所以我和他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在他眼里只是个普通的关系不错的学弟，他研究生出国以后，也很少有他的消息了。”

“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吗？”叶修说道。
“有的，只不过他为人低调，也是个钻研起学术来就什么都不顾的天才，他的朋友圈万年不更新一次，偶尔从国外的朋友那里听到消息，也都没什么特别的。”
“我以为你是那种如果喜欢就一定会说出来的人。”叶修望着面前的青年，只觉得因为这个故事，黄少天的眉目间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之色，果然是一段伤心事。
“可能因为我错过了最好的机会，再说出口就很难了吧。学长他很优秀，恐怕会在国外一路深造下去，到时在国外谋个教职之类，对他而言也绝非难事。”黄少天依旧摆弄着茶杯，这些压抑许久的话骤然说出来，心头确实轻松了不少，一时间他都有一种自己已经释怀的错觉。
“可是你还是不死心，对不对？有些事没尝试过，留下的就只有遗憾，还不如说出口，即使被拒绝也无所谓。”叶修有些直白的话语，令黄少天手上的动作猝然一顿，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点点头。
“你说得对。”这是过去二十多分钟里，黄少天讲过的最短的一句话。
“你是因为对学长念念不忘，才一直拒绝开始新的恋情？”叶修举起茶壶，给黄少天添了杯水。

“差不多吧，但是说出来很可笑对吧？说不定学长都已经忘了我是谁了……”
“至少去试试看吧，或者至少去打听一下那个学长的最近动态，也许多了解一些，你的想法会改变。因为恕我直言，也许你喜欢的已经不是学长本人，而是一个你记忆里的人了。”叶修说这些话前似乎没想太多，而结果是黄少天有些愣愣地看了他几秒，才微微地咧嘴笑了一下，随即又摇了摇头。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嘴巴不饶人的？我好歹也是陷在苦逼的暗恋里，被你说的好像一个妄想症患者诶。”黄少天的语气听上去只是抱怨，面上还带着笑意，没有真的生气。
叶修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嘴快，目光闪烁了两下，才说道：“对不起。”
“没事啦，跟你开个玩笑。你说得对，几年过去了，我也该让这件事有个结果，至少对得起自己的心。你不用道歉，还要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因为我平常都在学校里，在那个封闭的环境里，贸然说出我暗恋学长这种事，会给他造成困扰的。”
说完这些，黄少天又突然跟上一句，“果然社会人思考问题的方式直接多了，其实我家人不怎么赞成我读博，总觉得书读多了，人会变得迟钝。”

“这个问题大概不会出现在你身上的。”叶修说道。
“啊？为什么？”
叶修举起筷子，打算消灭一下最后的剩菜，“你就当做是社会人的经验吧，我看人很准的。”
吃完晚饭，叶修驱车将黄少天送回学校，黄少天原本的意思是停在校门口就好，可是叶修看着夜色里庞大的校区，转头问道：“你确定？小戴可是讲过，你们学校大到有校内观光车，从宿舍到食堂要走两站路。”
“我这不是怕开进去被人看到，会有点尴尬。”黄少天犹豫片刻后说出理由。
叶修轻轻一笑，没管黄少天，直接把车开进了校门，摇下车窗，示意黄少天把自己的行车证押给门卫，黄少天被他这先斩后奏地操作搞得有些无语，还没等吐槽，就听叶修说道：“你今天吃饭的时候问我这个计划行不行得通，如果你再继续是这个态度，八成会露馅的。”
叶修的语气在黄少天听来有那么点说教的意味，他忍不住反驳，“我态度有什么问题？”
叶修看了他一眼，表情一副高深莫测地模样，张口说的却是：“俗话讲……就是脸皮还是不够厚。”
“……”黄少天沉默三秒，憋出一句，“那真是要多向您学习。”

“客气客气。”
这一番对话，黄少天不禁对叶修有了更加深入的认知，那就是这个人恐怕远没有看上去这么成熟稳重，衣冠楚楚的皮囊下八成藏着一颗腹黑毒舌的内核。他突然觉得他和叶修的距离也没有那么远，不过是多了几年工作经验而已，黄少天在心里腹诽。
车子稳稳停在宿舍楼下，黄少天准备下车的时候，叶修让他稍等，自己先打开后备箱，拿出了一个袋子，递给了黄少天。黄少天有些惊讶，打开发现里面是两盒进口巧克力。
“呃，给我的？你又请我吃饭又送我回学校还送我巧克力，这实在是……”黄少天回想起叶修那句“做戏做全套”，觉得自己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
“给你的，不过也不是特地买的，被人送了我好多，我拿去诊所分了分，小姑娘家家的一个个都忙着减肥，我也不爱吃甜食，你拿回宿舍分分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黄少天也不好意思推脱，只好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下次出去我请你吃饭，不准和我争！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没问题。”
黄少天学校的博士宿舍是双人间，本来以为只要打发掉郑轩就可以，没想到很不幸，今晚郑轩不务正业，拉了好几个人一起来宿舍开黑，黄少天一进门，众人就一拥而上，进行了惨不忍睹地围观。黄少天费了半天劲才抢救出一盒巧克力，准备改天送给戴妍琦，毕竟学妹也是个介绍人，就当也替叶修还个人情。至于眼前这一帮损友，剥着巧克力糖纸却丝毫不懂吃人嘴短的道理，由郑轩带头起哄，就差把叶修的祖宗十八代问出来，外加将两人今天“约会”的日程精确到每一分钟。最后黄少天只好撸起袖子把所有无关人士赶回了宿舍，反正要打游戏开个语音就行了，何必非要都挤在一间屋！搞定完闲杂人等，只剩一个始作俑者姓郑名轩，郑轩嚼着巧克力在宿舍里风骚走位，只觉得自己在黄少天眼里已经变成行走的人肉沙袋。

不过结局还是黄少天强行加入了他们的游戏小分队，并开启文字泡大法把所有人都吵得眼冒金星，没打几局就作鸟兽散，有人说要去看书有人说要去赶论文。黄少天心满意足地关掉游戏，感叹耳根终于清静，这时手机一震，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来自叶修的分享，标题为：
情侣约会可以做的三十件事。
四
黄少天：“……准备工作这么全，你考不考虑去角逐一下今年的奥斯卡影帝？”
叶修：“我去那是欺负人，还是把机会留给更多的年轻人吧，比如你。”
黄少天回复了一串足足五行的省略号，并确认在拼脸皮厚薄的对战中，自己势必是赢不了叶修了。
他拆了盒酸奶，插上吸管，盘腿坐在椅子上，埋头发起信息，“你是打算和我一起把这三十件事从头到尾做一遍？”他发完之后，又回去点开那条链接大致浏览了一遍，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脸都绿了。忍不住迅速截图标记发给叶修，“我说你看没看过这篇文章啊？这里面可是连‘开房’这种事都写上了！”
叶修的回复片刻后发至，发了个“擦汗”的系统表情，“不好意思，我还真没看，这是沐橙转发给我的，说我看上去太无趣，怕我把你吓跑。”

黄少天自然已经知道这个“沐橙”指的是谁，就是兴欣诊所那个肤白貌美兼学霸的女牙医，据叶修讲苏沐橙算是自己妹妹。
“……好吧，那我觉得她可能也没看到最后，人家也是好心一片。”黄少天摸摸鼻子，给苏沐橙找了个理由。
只有叶修了解苏沐橙，发这个给叶修八成是为了使坏，只是没想到叶修在这方面脑袋缺根筋，居然想也没想就转发给了黄少天，预备继续完善这个骗人的计划，结果闹出了此等乌龙。
“沐橙说了，就是个参考，毕竟这才刚刚开始，我以前也没跟别人约过会，确实没什么想法。”叶修的解释很快跟上，而黄少天通过这几次接触，也明白叶修的为人，便也不和他计较。
“那下次见面就还是定在星期天？”
“OK。”
本以为对话就这么结束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叶修又发来一句，“对了，你那个学长，打听的怎么样了？”
“我还在犹豫要找谁打听……不过你倒是挺关心这件事的。”
叶修回复：“这不是作为长辈，想给你提供一些情感建议。”
黄少天翻出一个“鄙视”的表情，点了发送，“你不也是母胎solo至今，建议基本没啥参考价值。”

“行吧，祝你顺利，年纪轻轻，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ALPHA不是有的是吗？”
黄少天差点脱口而出来一句，“包括你吗？”
想想又觉得不大对，于是转而闲扯了几句，彼此说了晚安。
刚刚还说要赶论文的郑轩同学企图悄无声息地顺走黄少天一盒酸奶，被黄少天半路截杀，郑轩只好祭出一盒薯片交换。成功换来酸奶之后，他一边烦人地凑在黄少天耳边吸溜，一边探头探脑，“聊着呢？”
黄少天瞥了他一眼，郑轩不以为意，继续道：“和叶哥聊得挺好？”
“谁是你叶哥，叫得那么亲？”黄少天看到他就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哎呦哎呦，不得了，这叫什么，占有欲啊！这就开始宣示主权了，啧啧。”郑轩竖起拇指，“朕心甚慰。”
黄少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郑轩所说的“宣示主权”指的是什么，想继续追杀一波舍友，转念一想，也是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听上去似有所指，怪不得别人。然而想想却也奇怪，自己和叶修没见几面，却好像很是投缘，如今聊个天说个话，已经一点生疏感也无，像是多年老友，可是插科打诨了。

郑轩本来已经做好准备要和黄少天大战几个回合，没想到黄少天一个字也没说，只是沉默了几秒，换了个话题，“我记得你原来加过一个校友群吧？”
这次轮到郑轩一愣，“啊？哪个群？加过的群多了去了。”
黄少天抓了一把头发，像是有些烦躁，“就是那个……前几届一个学姐建的，后来嫌我话多总是刷屏，把我给踢了的那个！”
鉴于这个描述的指向太明显，郑轩已经迅速想了起来，“哦哦，你说那个啊，那个你被踢了以后也没加回来是不是？不过那个群除了刚建成的那段时间热闹之外，就基本没人说话了，毕竟好多学长学姐在里面，都有点拘束。”
郑轩喝完了酸奶，连带黄少天的那个一起丢进垃圾桶，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黄少天伸手，“把你手机交出来，我要看看那个群。”
叶修冲完澡出来，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家里养的小橘猫正在厨房的案板上扯喉咙乱叫，因为这是平常每天给它加餐零食的时间。叶修胡乱擦了几把头发上的水，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认命地打开柜子拿罐头，开始伺候主子。这只小猫是小区里的流浪猫，某天强行碰瓷，跟着拎了三条炸鱼的叶修进了家门。叶修对小动物没有什么强烈的好恶，如果非要说，还是比较喜欢的。这只小橘子很是有一番心机，围着叶修一通打滚卖萌，蹭了他一裤子的猫毛。叶修把照片发到工作群里，本想问问几个小姑娘有没有人感兴趣，没想到群里众人一致表示：既然你和它有缘，不如你养着吧，省的每天回家，家里连个喘气的活物都没有，仿佛空巢老人。

叶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同事眼里落下了这么个形象，他觉得自己每天的生活非常充实，不需要再多一个活物来增加乐趣。可是眼看小猫既来之则安之，已经在叶修没来得及扔掉的一个快递盒子里睡着了，他也就听之任之，当即在网上下单了一堆宠物用品，打算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缘分。
拿出猫碗，倒上罐头，小橘猫恨不得把整个头拱进碗里，一通风卷残云。由于吃饭太过专心致志，橘猫也原谅了叶修的手把自己尾巴盘来盘去的行为，盯着自己家的猫，叶修无端地想到：不知道黄少天喜不喜欢养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想到：不对，黄少天好像还不知道我家养猫。
更进一步就是：要提醒他一下，免得那天说漏嘴。
想到这里，叶修掏出手机，对着自家猫按下快门，发给了黄少天，并附上文字，“突然想到还没告诉过你我家养了只猫，公的，叫阿蛋。”
这回黄少天没有回复，因为他正在埋头认真地翻着大群里的群成员名单，企图找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叶修顶着鸟窝头，穿着皱巴巴的黑T恤，在濒临迟到的关键时刻，冲进了办公室。苏沐橙正在给桌上的绿植浇水，被叶修今日的形象吓了一跳，“你是被阿蛋殴打了一晚吗？”

叶修看了看表，发现没迟到，直接瘫在了椅子上，“你见过凌晨三点的夜景吗？养了猫之后，从凌晨一点到凌晨五点，我都见过了。”
苏沐橙翻开抽屉，找出一卷胶带递给叶修，“别的不说，先粘粘你身上的猫毛吧，这件衣服你从哪里翻出来的？不是被阿蛋做窝了吧？”
“……也差不多了。”叶修摇摇头，扯出一截胶带开始粘T恤，不过多时，唐柔就已经拿着今天的预约表走进来，给了他和苏沐橙一人一份。
社畜的日常，总是有几个兵荒马乱的早晨，叶修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开始一上午的忙碌，到了中午已经饿得眼冒金星，趴在办公桌上啃饼干续命，因为外卖还在遥远的两公里之外。
苏沐橙最近正在减肥，午餐是一盒全素沙拉，嚼生菜的声音传来，让叶修以为自己对面坐了只兔子精。他一边盯着手机屏幕上正在徐徐赶来的外卖小人，一边问道：“对了，有件事要麻烦你，你最近和楚云秀还有联系吗？”
苏沐橙叉子举到办公，上面还放着一块紫薯，“当然有了，她昨天晚上还约我周末去做SPA呢，有事找她？”
“嗯，一点儿小事，我记得她是A大毕业的？想托她帮我打听个人。”

“我记得黄少天不就是A大的，而且还在读，你拜托他不是更方便？”苏沐橙有点疑惑地问道。过了几秒，见叶修光眨眼不说话，于是发出拖出恍然大悟的长音，“哦——我懂了，你该不会是想侧面打听黄少天吧？”
叶修连忙摇头，“怎么会，比起别人的看法，我更相信自己看到的，没那个必要。只是那天黄少天提起一件事，我有点在意……”
“什么事？”
叶修自然不好说黄少天的暗恋经历，只好说出早已编好的理由，类似于黄少天有个学长，当初闹了点矛盾，后来就失去了联系，如今再想联系，也不好意思拜托身边的同学打听，于是就辗转到了叶修这里云云。
苏沐橙显然接受了这个说法，点头道：“虽然云秀不是化学院的，不过她上学的时候交游广，哪个学院都有朋友，估计要打听一下也不难，等我跟她说一声。”
“好，替我道声谢，你们周末一起吃饭吗？到时候我报销。”
苏沐橙一拍手，“成交！”
苏沐橙将楚云秀人脉广阔，看来不是虚言，只过了一晚，情报就全部到位了。叶修今天请全诊所喝奶茶，专门给苏沐橙点了杯无糖。苏沐橙捧着杯子，娓娓道来，“云秀说，那个学长是化学院的风云人物，连名字都不用说，大家都知道。年纪轻轻就拿了全奖出国留学，是个学术圈新秀，而且家境优渥，人长得也帅，还有个特别帅的男朋友，据说是出国才认识的，N市人……”叶修听到这儿就猛地一抬头，“有男朋友了？”

苏沐橙点头，“对啊，虽说好像刚谈不久吧……现在提起他，谁都说他是人生赢家，不过虽然这么成功，却超级低调，从来不在社交账号上炫耀。所以只有和他关系很好的人才知道他的近况，哎，真是教科书般的男神。”
苏沐橙摇头感慨，见叶修表情微妙，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我说，该不会黄少天和这个男神，有过一段……？不过算一算，黄少天入学的时候，男神都快毕业了吧？”
叶修颇为心烦意乱地把眼前几份文件归拢到一起，说道：“那倒没有，好了别乱猜了，再替我谢谢云秀，不过这件事可要对黄少天保密。”
苏沐橙大手一挥，“放心放心。”
眼看明天就是周日，叶修打算正常休假，这两天他和黄少天没怎么联系，只在发阿蛋照片的第二天，收到了黄少天一堆羡慕的发言，“靠靠靠你居然有猫！你太强了！我超喜欢橘猫的啊啊啊，好羡慕！”
循着上次的话题，叶修给黄少天发了条消息，“我明天休假，要不要来我家撸猫？”
四
黄少天对撸猫一事答应地十分痛快，且周日一大早就把自己收拾利索，打包送上了门。叶修为此还特地在前一天晚上收拾了屋子，包括但不限于把所有视线范围内能看到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收起床头茶几等地方乱放的报刊和杂志、把阿蛋的玩具捡起来丢进整理箱……顺便还拿除毛的工具把家里所有布面家具都清理了一遍，一套下来简直比上班还累。

好在成果喜人。
具体表现为黄少天在进门的一刹那就不吝发出赞叹：“哇，你家好干净！”
紧接着下一句就是：“猫呢猫呢？猫在哪儿呢？”
叶修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美滋滋。
“还行吧，猫听见开门声，躲起来了，不过没事儿，一会儿它就自己出来了。”
他说着话，注意到黄少天手上拎的大包小包，皱起眉道：“来就来，还带东西了？”
黄少天光顾着进门找猫，都忘了和叶修寒暄两句，经提醒才想起来，赶紧把手上的袋子都一股脑塞进叶修手里，“当然啊，我来你家能空着手么？”
叶修低头看了看，买的倒是齐全，光水果就好几样，还有些零食和点心，写的都是外国字，不知道是搜刮了哪家进口超市的货架。黄少天毕竟还是个学生，叶修不想让他破费，不过买都买了，他自然要谢过。
回头见黄少天还在东张西望，叶修忍不住提醒，“别找了，在你头顶上呢，抬头看。”
黄少天闻声猛地抬头，只见一只不大的橘猫正端坐在墙上的一个储物格顶端俯瞰他。
他一激灵，不禁退后了一步。

“呃，你家这猫不咬人吧？”他有点怂地问了一句。
叶修淡定回答：“一看你就不了解猫，猫是不会闲着没事攻击你的，放心，它脾气很好，就算和你闹着玩儿咬着了也没事，打疫苗了。”
黄少天点点头，当即就蠢蠢欲动地想伸手。阿蛋觉得有趣，也探头和他大眼瞪小眼。
叶修在旁边看着，觉得画面有趣，甚至想掏出手机拍一张，又怕黄少天觉得奇怪，想想还是作罢。
“你陪他玩儿吧，逗猫棒什么的都放在电视机柜右边的抽屉里，WIFI密码是八个‘1’。”叶修提着黄少天送的东西往里走，又说道：“随便坐，我给你弄点喝的。”
叶修作为主人不可谓不周到，黄少天应了一声，随即沉浸在和阿蛋的互动里不能自拔。阿蛋确实如叶修所说是只性格亲人的小猫，因为年纪小，还没长太多肉，却已经有了张小圆脸的轮廓，再配上大眼睛，别提多可爱，黄少天忍不住先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和阿蛋合了个影，发了个朋友圈，配的文字是：我终于搞到真的了！！！！！
等到第一波新鲜劲过去，黄少天终于想起此刻在谁的家里，他晃悠着手里的逗猫棒，惹得阿蛋在地上翻滚跳跃，另一边开始打量叶修的屋子。说起来他还没问过这是叶修的租的房子还是买的，以叶修的收入，若是买大约也买得起，只是他们认识的时间没那么久，未曾发生过涉及到这些私事的交流。房间布置地十分简约，家具都是灰黑白三色，可谓把性冷淡风发挥到了极致。黄少天忍不住想，我可受不了住在这种色调的房间里，久而久之会压抑死，但是他自然没说出口，只在心里默默吐槽。

这么看阿蛋简直是这个家里唯一的亮色，一团毛茸茸的橘色在地板上东奔西跑，看得黄少天好生喜欢。他又陪阿蛋玩了一阵，觉得也不能无视叶修太久，于是收起逗猫棒，循着声音去找屋子的主人。
他先是看到了叶修的背影，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台子旁边，系着一条围裙，在腰后打了个结。身后的餐桌上放着黄少天买来的东西，其中的一个袋子已经被拆开了，叶修正弯腰洗着水果。
没想到会这样毫无防备地与开启居家模式的叶修相遇，黄少天有些意外，又有些好奇，他站在原地看得出神，直到叶修转身拿东西的时候发现他的存在。
“你怎么过来了？”叶修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洗好的葡萄从盆里倒出来装盘，递给黄少天，“拿过去吃吧。”
黄少天接过来，发现案板上还有几盘食材，叶修看了他一眼，随口答道：“中午在家吃，我给你露一手。”
黄少天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你还会做饭？这么厉害？”
叶修对这份惊讶见怪不怪，“对啊，不然我自己过，难道要每顿都吃外卖？每天中午吃一顿都快吃够了。”
转而又说：“不过准备地仓促，也没顾上问你的喜好，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黄少天也不客气，秒答：“不吃香菜。”
叶修笑道：“巧了，我也不吃。”
两个人在口味上达成小小的一致，顿觉心情舒畅，黄少天索性捧着葡萄在餐厅坐下来，阿蛋很快也跑过来，一下子跳上桌子，和黄少天开始了葡萄攻防战。最后黄少天在征得叶修同意后，给了它一颗让它拨弄着玩儿。叶修则一直忙于做饭前的准备，洗菜切菜，把需要腌制的肉食撒上调料，诸如此类，黄少天一个人坐着，良心难安。
“你先别忙了，过来吃葡萄吧？”他发出建议。
叶修摆摆手，“你吃吧，我弄完再说。”
黄少天吐着葡萄籽，看阿蛋已经对葡萄失去兴趣，转而去玩塑料袋，似乎特别喜欢塑料袋摩擦时发出的声音。他想了想，挑了颗又大又圆的开始剥皮，剥到最后，没有彻底揭下来，就这么隔着皮拿在手里，送到叶修面前，“这个给你。”
叶修看着他，片刻没说话，他手里还抓着两根萝卜，实在空不出手，于是说道：“你介不介意我直接吃？”
黄少天好像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傻傻地摇头，“不介意。”
叶修遂探过头去，张嘴把葡萄从黄少天手里叼走了。

黄少天这才知道叶修那个问句是什么意思，他嗖地一下缩回手，感觉心跳都加速了。
不得不说，刚刚那个动作实在过于亲密了，本不该发生在他们两个之间。
叶修像是故意的，转念一想，他自己也像是故意的，所以这事情真是难以说清。
黄少天听着水流声，心思纠结成一团乱麻，只好转移话题。
“之前没问过你，你喜欢什么类型？就算心思不在这上面，也总有理想型吧？”他选了个有点八卦的话题开头。
叶修正准备削萝卜皮，黄少天见状，又伸手示意道：“我帮你吧。”
叶修没多说什么，直接把萝卜和削皮刀递过去。
这才接上刚刚的话题，他若有所思地琢磨了半天，说道：“还真没想过，可能遇到了才知道。”
萝卜皮顺畅地脱离本体，落进面前的垃圾袋里。
气氛一时有些怪异，无人讲话，只有阿蛋在后面锲而不舍地蹂躏着塑料袋。
黄少天很快削好萝卜，把它们放进叶修事先准备好的盘子里。
然后叶修让出位置，示意他洗洗手，洗完后，关掉水龙头的一刻，黄少天好像突然积攒够了勇气。他用纸巾一边擦手，一边说：“你打听到那个学长的近况了，学业有成，感情也顺利。”

叶修没想到他冷不丁提起这个话题，又不能暴露自己也找人去打听过对方的消息，当下只得演戏，“感情也顺利……是什么意思？”
黄少天一副心情不佳的模样，但又故作轻松，“就字面意思呗，他脱团了，对象也是留学生，帅气的学霸，和他很配。”
这回轮到叶修想要找点事做，他翻出几头大蒜，很认真地剥皮，就好像刚刚黄少天剥葡萄。
嘴上却还是问道：”那么你怎么想？“
黄少天苦笑：“我还能怎么想，估计我在他心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见面会觉得眼熟，但估计连名字都忘了。他去国外发展地这么顺利，事业爱情两开花，我也很开心，这是他应得的幸福。”
然而毕竟也是在心里停留过的人，暗恋这种情绪，更是再带美化功能，将对方捏造成神。
虽说本就遥不可及，如今却是彻底切断了最后一丝幻想，就算下决心忘记，也不会那么快就成功。
叶修没留神，一连剥了好几头蒜，蒜瓣装满一碗，连黄少天都问：“你这是要做什么菜，要这么多蒜？”
叶修装作若无其事，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在冷冻区一通翻找，还不忘说道：“临时决定加个菜。”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虾，思考着怎么快点化冻，又补充道：“安慰下你破碎的心。”
此刻黄少天再辩解自己的心完美无缺没破碎，大约也没什么说服力了，因为用叶修的话讲，他现在的表情完全和每一个失恋的人无异。黄少天仍然在挣扎，“我都没恋过，哪里来的失恋？”
听上去有理有据，但并不能让叶修信服。
“别对自己那么严格，要留出疗伤的时间。”叶修故作正经，惹得黄少天更是不快，“什么鬼啊，还疗伤，我又不是小孩子，我都快三十了好吗？”
叶修瞥他一眼，“那也比我小。”
“你恋爱经历还不如我，谢谢。”
叶修在这个问题上实在无法占据上风，转而用筷子叉起一块香肠，企图用吃的堵住黄少天的嘴。
这天午饭的结局是叶修用力过猛，做了足足七个菜，彻底清空了自家冰箱的存货，把之前逢年过节人家送的生鲜产品全都一网打尽，搬上了餐桌。
这显然超出了他们两个的最大饭量，黄少天举着筷子，无从下手，最后决定先拍个照。他站起来对着一桌菜拍了七八张才罢休，叶修分着筷子，问道：“拍来做什么，发朋友圈？”

黄少天翻着相册，头也没抬，“也不是非要做什么，就是觉得不拍有点可惜，你费劲做了这么多，只让我一个人看见了，多亏。”
说完他又抬头道：“不过你手艺真的好绝，色香味俱全！”
叶修失笑，“你还没吃呢，就先夸上了？”
黄少天掩饰什么似的挠挠嘴角，“我刚刚不是尝了吗？”
说的是叶修出锅前叫他去帮忙尝味道。
叶修给黄少天夹了块排骨，说道：“不过发一张也无妨，给他们看看，就说……”
黄少天为这一个停顿而疑惑，“说什么？”
叶修继续道：“就说你在男朋友家吃饭。”
六
若不是叶修这一句提醒，黄少天都要险些忘了他和叶修正在玩的角色扮演游戏，其内容是假装一对情侣。当初在微信里邀请自己给他打掩护的字句还言犹在耳，可如今好像总觉得哪里变了味道。
然而黄少天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一变化。虽不排斥，表层意识却仍有些抗拒，他总觉得这样轻而易举地继续推进，仿佛是背叛了自己。
哪怕他暗恋的对象已经在大洋彼岸收获幸福。

黄少天认为再这样下去或许也是对叶修的一种不尊重，在这样的时机下，自己或许多少是有点脆弱的，所以有些情绪会因此滋生，生出依赖、想要尽快填补内心的空洞，假若真的被这样的冲动所支配，他怕自己会做出假以时日会后悔的事情来。
想了这么多，好像一桌大餐的美味都打了折扣，他只好喝起杯子里的饮料。
没等到黄少天的正面回应，叶修也未曾继续追究，他刚刚那句话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赶紧吃了口菜压压惊。面对黄少天，他流露出了太多的本能反应，那些句子或者行动如同没有经过他的大脑筛选一般，直接就蹦了出来。只是他很快发现黄少天的饮料见了底，拿过瓶子为他添上，说了句：“少喝饮料，多吃菜。”
黄少天一下子坐直了些，像是上课时被老师点名，又像是在家中饭桌被长辈说教，叶修又因此有些无奈，觉得自己把气氛搞僵了。
阿蛋闻到饭菜香味，围着叶修的裤脚蹭来蹭去，喵喵直叫。阿蛋是流浪猫，碰瓷叶修之前吃的是小区里的百家饭，已经吃惯了人类的食物，所以叶修只要吃点什么东西，它就总是会满怀好奇地过来看看，如果感兴趣就会拼了命地讨食，一定要吃到一口才罢休。叶修很快被它搞得无可奈何，跟黄少天说了声抱歉，表示自己要去给这位大爷找点零食解解馋。

黄少天正嚼着一大口米饭，闻言连忙点头。
叶修的身影消失在厨房深处，黄少天拿起手机，看到刚进门时发的朋友圈动态下已经收到数条回复，首当其冲的就是一票以郑轩为首的损友。
“呦，这是在谁家？”
“可爱啊，谁家的猫？”
“黄少去猫咖了？不过这背景不像啊，是朋友家吗？”
总之所有评论都围绕着一个问题：黄少天到底在哪里。
他无意识地咬着筷子尖，半天都没回复，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给叶修家的筷子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牙印，他迅速松口，有些心虚地寻找叶修的身影。
叶修给阿蛋拆了根猫条，但因为还要吃饭，就直接挤在了碗里给它。阿蛋很是满意，正撅着屁股在墙角自己的饭碗前大快朵颐，叶修则洗过手后归席，发现黄少天正盯着自己，不禁回应了一个有些疑惑的眼神。
黄少天被他看得心中一惊，思绪飞转，寻找话题。
这屋里除了他俩只有阿蛋一个活物，于是只好被捉来当了话题出口。
“阿蛋是你领养的么？”
叶修重新拿起筷子，点了点头，“本来是小区的流浪猫，有一天不知道怎么就缠上我了，跟着我回了家。本来想问问沐橙小唐她们要不要养，结果她们一直表示我这个空巢老人才最应该养个宠物陪自己，逼着我留下了。”

叶修说“空巢老人”四个字的时候，笑容很是无奈，黄少天却说道：“她们也是为你考虑，你要么就是工作，要么就是加班，回到家，家里也是这么个冷清的风格，未免太寂寞了吧……”
叶修看他一眼，“你也这么觉得？”
黄少天自觉失言，抬手挠了挠脖子一侧，权当掩饰。
“是有那么一点。”
叶修淡淡一笑，说道：“这房子是我回国后按揭买的，装修那阵赶上工作变动，图省事就直接找了全屋定制，我这人审美水平有限，也没多少艺术细胞，就选了最不出错的配色方案。”
于是就诞生了黑白灰三色的冷硬风格？
黄少天甚至看了一眼面前的餐具，发现也是一水的白色。不像个家，倒像个宾馆。可是看这一桌色香味俱全，又能把一只小猫照顾地很好，很难让人相信叶修是个对生活毫无热情的工作狂。
这顿饭在几番对话里缓慢进行，吃到最后，仍有几个菜剩了下来，两人都缴筷投降，由叶修裹上保鲜膜放进了冰箱。看时间已经是午后，黄少天饭也吃了，猫也撸了，思索着要不要就此告辞，琢磨说辞的时候见叶修自然而然地走到沙发上挨着他坐下，还端来一份水果，又把黄少天买的零食都放在桌上。

“再坐会儿吧，这里离你学校远，晚点我开车送你回去。”说完就拿起一旁的平板解开锁屏，提议道：“要不要看个电影？”
黄少天早就注意到叶修客厅的墙上没有电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投影幕布，这个年代看电视的人确实不多了，加上叶修工作这么忙，恐怕也很难有闲暇分给电视节目，但是换成投影就不一样了，生活品质一下子上升了不知多少。黄少天对叶修这单身贵族的生活抱以不掩饰地向往，因此并没有反对，很快凑过来一起看平板里的电影资源，最后选了一部上个月刚获奖的外国故事片，网上评价还不错。
可惜影片开始后半个多小时，黄少天已经后悔了，这片子并不是他喜欢的风格，再加上中午吃得太饱，他现在昏昏欲睡，没忍住连打了好几个呵欠，眼眶里都有眼泪在打转。叶修很快注意到他的反应，没问怎么了，而是直接说：“困了就进去躺一会儿，你习惯午睡？”
黄少天刚好在此时又打了个呵欠，他确实有午睡的习惯，因为他是个夜猫子，晚上写论文精神百倍，与之相对地就是午休补眠。本以为看电影可以提神，谁知道这部片子和自己八字不合，早知道还不如选个爆米花大片。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继续道：“没事，不用，还是继续看吧，还挺好看的。”
他违心地说着评价，没敢去看叶修的表情，叶修大约只当是他太客气，怕再多说他也不自在，故而继续将注意力放回了电影，还时不时和他讨论两句。
因为要开投影，窗帘都被拉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阿蛋起初被投影吸引，一个劲想要跳起来搞破坏，被叶修警告了几回后就自己跑过来骚扰黄少天，一人一猫玩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谁传染了谁，阿蛋也默默团起来挨着一个靠垫睡了，黄少天摸着他的毛，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而听不懂的外语此时也成了催眠神曲，黄少天起初只是闭目休息，很快就不受控制地滑入睡梦的深渊，周围的声响渐退渐远，只有手心里阿蛋的毛热乎乎的，让他觉得心安。
叶修静静地看着不知何时已经睡着的黄少天，没有暂停电影，也没有调小音量。他知道这时候关掉声音反而容易害得黄少天惊醒，而他的私心使自己想要令眼下这个场景延续地时间久一些，久到不介意看完这部自己也觉得有些无趣的电影。
叶修曾觉得自己不需要养一只宠物，直到他意外领回了阿蛋，渐渐也习惯了有阿蛋陪伴的日子，哪怕这只猫会咬他的书页，踩他的键盘，打翻他的水杯，让他的晚饭里多出几根猫毛。这些都是养猫前看似难以忍受的事情，真养起来之后，反而觉得并不是无法忍受。他很清楚为什么人的心理会发生这样的改变，因为阿蛋并不是只会搞破坏，它还给了叶修一份牵挂与陪伴。

叶修曾觉得自己不需要一个伴侣，他认为自己如今的生活步调完美无缺，他想要在事业上有一番成就，也并不如他人所言，时常陷入独自一人的寂寞。诊所与家两点一线，用零星的爱好填补生活的空隙，似乎已经足够，他自认分不出更多的心思去顾及另一个人的心意，既无意动情，也怕轻易辜负。
这一切的前提，是黄少天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他总算明白了苏沐橙为什么极力推荐自己去体验一下另一种生活方式，原来一步之遥的另一道门里，可以如此令人甘之如饴。
他静静看完电影，结局的画面是两个主角在海边伫立，他们刚刚告别了一场旧梦，正在展望荒芜却并非毫无希望的未来，如同眼前这片灰蒙蒙却沐浴着朝阳的大海。
字幕滚动完毕，叶修关掉投影，再一回头，黄少天果然醒了过来。他一脸迷茫地望着已经恢复原状的白色幕布，好像不知道自己刚刚睡了个颇为香甜的午觉。阿蛋察觉到他的动作，也因而醒来，不过只是走远了几步，跑到沙发另一端重新卧下，闭上了眼睛。
叶修的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个来回，“睡醒了？”

黄少天揉了揉眼睛，像是还没回过神来似的，又扭头去看拉紧的窗帘。
叶修顺势走上前将窗帘一把拉开，临近五点，天色已昏暗下来。夕阳坠在远处的楼宇之间，像一颗油润的蛋黄。
他听到黄少天喃喃开口：“我想起之前微博上看到的一句话，大概意思是，每次午睡醒来都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自己被世界抛弃了。”
随后他咂咂嘴，好像在回味这句话的滋味。
又看向叶修，“你把电影看完了？”
叶修点点头，答道：“看完了，一般，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
他说完后，朝着黄少天的方向走了过来。
黄少天还没彻底清醒，脑袋里一片混沌，他注视着叶修，见他越来越近，最后在沙发前蹲下，对自己颇为郑重地说了一句话。
“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那一刻黄少天甚至想要掐一下叶修的脸，以证明这段剧情并非梦中的幻影，而叶修还在继续读着“台词“：虽然不知道比不比得上你那个学长，但是好歹我我也是个两条腿的Alpha……”
他道：“你看我能凑合一下吗？”

黄少天愣愣地瞧了他半天，脱口而出：“有这么说自己的么？”
未免也太妄自菲薄。
叶修闻言一笑，黄少天深吸一口气，好像周身血液在这一刹那重新开始流淌。
他久违地品到了心动的滋味，且很快闻到一股陌生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散开来，大约是某种不知名的花香，干净、清冽，像冬日的风。
他们相拥。
眠于风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