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骨》01-05

01
作为一个习惯了摸黑写作、作息时间等于昼伏夜出、生活节奏一团糟的网文写手，黄少天今天也在时针即将指向十一点时才不情不愿地醒过来，他习惯性地翻过身去摸放在床头柜的手机，结果颈部连着前胸后背的一阵牵痛袭来，疼得他鼻子都一酸。他试着捂住脖子坐起身来，开始回忆昨晚自己到底选用了哪一种奇异睡姿。
这也不是第一次。落枕这种事一年到头总是要来上几回，可是这次尤其严重，似乎完全不是捏捏脖子就能好的事情。
黄少天叹口气，开始为晚上可能跳票的更新做打算。首先，为了取得不会轻易妥协的编辑大人的信任，黄少天打开前置摄像头，不顾自己头发乱如鸟窝、眼睛血丝满布、T恤皱皱巴巴的纵欲过度形象，歪着脑袋呲牙裂嘴地按下了快门，然后打开微信，找到“索克萨尔”的名字，把自拍传送了过去。
向来作息健康的喻文州很快回复，一连五个大问号，紧接着又来了条语音：“少天你这是被人……怎么了？”
黄少天开始担忧起自己在编辑心中的形象来，为什么第一反应不是他高烧不退之类的状况，而是抛来这么一道填空题？他运气丹田，凑近手机话筒，按住了语音键：“你放心我既没被人揍也没被人上估计就是昨天晚上睡姿清奇加上空调直吹落枕了我跟你说真的太痛了啊不只是脖子我胸口也痛后背也痛！”

不待喘口气他飞快地又录了下一条：“文州你也知道我这人爱岗敬业没有天灾横祸绝不会轻易断更今天我也就是先跟你说一声要是到晚上都还不好我也没办法了我现在真的是连床都快下不去了！哎怎么办我要不先发条微博吧？”
和黄少天合作多次的喻文州显然已经不会对大气不喘的超长语音感到意外了，几分钟后他已经接受事实安排停当并附带治疗建议：“总之你先发微博让读者做好今晚没更新的准备，对了我记得你家楼下有家按摩店？我看你这实在挺严重的，别自己乱揉也别冰敷，先下楼让人家帮忙看看。你自己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这工作日的中午头，总不能叫别人翘班来送他下楼去按摩。黄少天认命地蹭去卫生间简单地整理了下仪容仪表，用一只手完成了刷牙洗脸的“壮举”，就拿着手机钥匙出门了。
喻文州说的按摩店就在黄少天所在的公寓楼的前面一栋楼里，临街的门头房，挂着绿底白字的灯箱，上书四个大字：盲人按摩，旁边几行小字，无外乎推拿按摩、针灸拔罐之类的主要业务范围。门口挂着防蚊纱帘，所以从外向内看，在毒辣的日头下屋内景象只有一片模糊。黄少天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位身穿白大褂、两眼翻白的老大爷形象，他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朝那家店走了过去。离近了才看清，这家店的灯箱像其它许多店铺一样，从侧边支出一个LED广告牌，无论白天夜里都持续通电，闪着颇为恶俗的七彩流光。奇的是，这家店的灯牌少女心满满，字体圆润走可爱流，旁边还飞舞着小星星。

黄少天登时一通茫然：难不成这按摩师是个妹子？
他满怀狐疑地掀开纱帘，先是被一句“欢迎光临！”吓了一跳，抱着月亮的猴子玩具挂在侧边墙上，一旦有人走过就会及时通报，果不其然很快有人影从里间走出，白大褂套在一件背心外边，下面是短裤和人字拖，面容意外的年轻，黄少天瞧着和自己年岁相差不多，是个二十几的年轻人。他先前进门前的不自在，瞬间化为心里一声惋惜的轻叹。
“哪儿不舒服？”年轻的按摩师傅开了口，口音明显，并不是本地人。尾调是卷舌的上扬，有几分不那么纯粹的京片子味道。
“昨天晚上没睡好，落枕了。”黄少天答道，“原来拧条毛巾敷一下就好了，可这次好像有点严重。”
 看不见的年轻人拍拍身边的沙发靠背示意：“这边坐下，我先看看。”
 黄少天听话地走过去坐下，店里的空调温度合适，整个房间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道，包裹在一种安逸的凉爽里。一双指尖发凉、掌心却温热的手覆上黄少天的脖子，柔软的指肚缓缓移动，想必是指甲修剪得及时，没有一丝剐蹭的触觉。
 “你经常落枕？”他问。

 “也不是经常，一年有个……五六七八回？”黄少天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从语气里觉出他大概皱起了眉。
 “你做什么工作的？”
 “写小说的。”网文写手这种职业很容易被贴上不务正业的标签，每次过年回家都疲于应付各路亲戚的黄少天，习惯性地避重就轻了。
 “怪不得，职业病，你再不注意点颈椎就废了。”那人没多问，语气里透出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黄少天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只是脖子疼吧？”
 黄少天下意识地想点头，又很快吃痛，忍不住叫出声来。身旁人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说话，别动。”
黄少天生平最拿手的就是说话和码字两件事了，用朋友的话讲，他这是表达欲旺盛。一接到“说话”的指示，黄少天飞快打起了精神：“就是说啊今天一睁眼发现都爬不起来了前胸后背一起疼我想是不是昨天睡姿有问题？还是枕头有问题？可我明明换成记忆棉的枕头了啊，要不就是空调开太猛了？那也不怪我昨天晚上那么热，说起来不是天气预报说下大雨么怎么雨没下反而一直高温桑拿天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话头被掐断，黄少天习以为常，也不生气，就听那人继续说，“和睡姿、枕头、空调都有关系，但都关系不大，主要还是平常颈椎负担太重了。是不是偶尔头疼和头晕？有时候想吐？”
黄少天用狂眨眼代替条件反射般的点头，转瞬又意识到对方是看不见的，幸好他一连串的“是是是没错没错没错！”传达出有力的赞同。
“按摩加冰敷，明天就没事了，不过这两天尽量别低头玩手机和打字了。”说罢他一抬手，“先去床上趴着，我去准备准备。”
黄少天爬上床趴好，听见里间传来洗手的水声，其后是向这边走来的脚步声，他转过视线，眼前人已经把白大褂的扣子象征性地系了几颗，他想了想，问了一句：“师傅您贵姓？”
一张名片被人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来递到他面前。
“免贵姓叶。”
名片上是端正的大名：叶修。
02
黄少天憋不住话，身残志坚，即使正趴在按摩床上“任人鱼肉”，一张嘴也未见停下，内容天南地北，很大一部分都好像是说给空气听的，并没有在寻求回应，更是随着叶修手法的变换和力道的大小，发出一迭又一迭吃痛的乱哼哼，此时店里但凡有其他顾客，一定希望叶修能找条毛巾塞住他的嘴。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叶修的手移到黄少天的肩部，像是确认什么似的摸了摸黄少天的手臂，随即轻轻拍了两下。
 “嗯？”黄少天的声音比之刚才显得闷闷的，似是沾上了些许睡意。
“别枕着胳膊，压到神经一会儿就麻了，更难受。”叶修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黄少天听从他的建议，换了姿势。
“想睡就睡吧，今天不是周末，下午一般没有人上门，也没有预约，冰敷还要等一段时间。”叶修说罢没多久，黄少天就觉后颈一凉，包在毛巾里的冰袋稳妥地放在那里，他眼皮打架，听见这句话，没多久就没动静了。
方才还乱糟糟的室内倏地安静下来。五感中的任何一类有所缺失，相应的，余下几种就会得到放大。叶修此时能在窗外传进来的蝉鸣、空调运转的嗡声里，听见黄少天平稳的呼吸。他摸了摸白大褂的口袋，考虑要不要去门外抽一支烟，指尖还残存着温热的余韵，叶修轻轻啧了一下，在心底默默道：这小排骨身材，一摸就知道是个宅男。
 哪怕是叶修几小时前泡面的香气也没能让黄少天作别周公，待他醒来时，睡眼恍然，意识归位前，好似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撑起上半身，从床上下来，忘记冰袋还在，好在有毛巾在外，水渍并没有染湿床单。

叶修正站在门口，两只手抄在口袋里，视线不知道落在何处。听到响动，他回过头来，可能是黄少天睡得太久，出乎他的意料，这时候挂着抹促狭笑意：“终于醒了？”
黄少天摸着脖子，试着转动了一下，惊喜跳上眉梢：“真的不疼了！”
叶修闻言挑了挑眉：“必须的，否则我就该关门大吉了。”接着抬了抬下巴，给黄少天指了个方向，“你的随身物品收在那边柜子里了。”
黄少天这时才终于脱离起床后的茫茫然，三步并两步地走到柜前，翻出自己的手机钥匙。
“多少钱？”
“六十，本店支持支付宝和微信，二维码在墙上。”
黄少天感慨了一句与时俱进，转念一想，毕竟这年头菜市场买菜都可以扫码付款了，也不值得惊讶些什么。跳出的微信收款人性别为男，网名“君莫笑”。
“这是你的微信？”
叶修“嗯”了一声，黄少天顺手加了好友，转账完毕，他习惯性地展示付款成功的界面，又想起对方的状况，悻悻收回了手。
“最好再来两趟，你这不是一天就能好的，还有，刚才搁你身上的冰袋你带回家用吧，不用还了。”

黄少天正要说声谢谢，叶修又紧接着道：“既然你要再来，要不要办张会员卡？充五百送一百，外加三次艾灸或者拔罐二选一，五百太多还有二百的，不过你这一次六十，还是五百的吧。”
黄少天就这么被他噎了一下。
叶修继续：“当然你可以考虑一下，不过活动月底截止。”
黄少天已经想要跑了。
他走到门口，天色将暗，衬得那个霓虹灯牌更显眼了，他莫名地在意，不小心视线停留的时间有些长。
叶修察觉到他脚步声的消失，诧异地跟出来：“怎么了？”
黄少天有些尴尬，但话赶话也没办法转移话题：“你这个广告牌挺别致的。”
叶修满脸问号。
黄少天摸摸鼻子：“我的意思是，挺可爱的。”
他开始怀疑叶修是不是被做广告牌的店家整蛊了。
叶修却换上一副了然的神情：“哦，那个牌子是我妹去做的。”
“有客人呀。”突然一个女声在耳畔响起，黄少天一惊，就听叶修道：“就是她。”又见他对那姑娘说道：“这位先生夸你做的灯牌好看。”
理所当然，那位姑娘也是一脸问号。

黄少天快要尴尬得原地爆炸，跟来人打了个招呼，又跟叶修说了句明后天再来，就转到楼后不见踪影了。
“沐橙？”许久没有听到声响，叶修疑惑地叫了一声。
被叫到名字的人表情纠结：“刚才那人之前来过么？”
“没，第一次吧。”
“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苏沐橙闪进门，飞快地蹬掉高跟鞋，“估计是在小区里见过吧，我去做饭，今晚吃凉面。”
回到家躺上床，黄少天第一件事就是点开微博，中午发的请假底下早就是一片热闹，无视某几位一旦没更新就乱喷的喷子，真爱粉们发来的慰问还是十分受用的。转回首页快速刷过，同他共属一个编辑、专攻玄幻文的写手“王不留行”转发了一个自己作品的COS正片，转发和评论量都十分惊人，估计是圈内有名的COSER，一连几张剧情流大长条足见用心，奈何网速不佳加载不出，黄少天兴致缺缺，恰逢此刻，喻文州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怎么样了？给你发微信没回，猜你是不是睡着了，没敢再打扰。”
“……的确是睡了一觉，不过是在人家店里，幸好店主脾气好，下午也没客人，否则我早就被赶出来了。倒是没什么问题，现在已经不疼了，只说再去两次，这两天也要注意点别给颈椎太大负担。啊放心更新没问题，我盲打呗也不用低头。”

喻文州那边似乎是有点犹豫，顿了两秒才说：“我也是之前挂了电话才想起来，后天下午会展中心的漫展，有你的签售会。”
黄少天一拍床板，蹭地弹起来，搞得后背又隐隐作痛。他昨天还在微博转了官方的宣传，没想到睡一觉忘了个干干净净。
“文州，等我签完几百本，会不会从此高位截瘫？”
喻文州叹了口气：“辛苦你了。”
在其位谋其政，喻文州夹在网站和写手中间，黄少天不可能让他为难。“……这样吧，我趁着明天没事，争取存个稿，如果真的悲剧了就先存稿顶上。”
别无他法，喻文州嘱咐他别勉强自己，就像叶修说的这的确是职业病，拖得越久问题越大，他们都心里清楚。末了喻文州补充道：“对了，还安排了漫展的一位嘉宾帮你站个台，是个名COSER，主要是也在做荣耀的实况，到时候跟着主持人的流程走就OK，有你在不会冷场，我不担心，就跟你说一声。”
黄少天应下来，这样的合作不是第一次，说点场面话抖个机灵就算完了。挂掉电话，他摸摸自己瘪掉的肚子，认为当务之急是叫个外卖。
等外卖的功夫，他给叶修发了条语音，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以及明天有事暂且预约后天晚上的事。之后手指翻飞，给“君莫笑”加了个备注：“叶修”。

03
漫展一早开始，黄少天只来得及在喻文州的车里啃了个加肠的鸡蛋灌饼，外加一杯明显掺水过多的原味豆浆。到了地方，先进后台和主持人对照流程串了串词，黄少天不是那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作者，虽然没有正面高清无码自拍流传于世，但长相也不算是秘密。可终归是第一次正式的人前亮相，即使控制了入场人数，漫展主办方依旧临时加了安保人手，免得发生事故。
签售会这种场合，粉丝必定不会只满足于让黄少天签个大名了事，求握手求祝福求签名台词甚至签个擦边球的CP相关句子都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考虑到黄少天恢复程度有限，实在不堪重负，喻文州正和主办加主持商议，找个既能活跃气氛又不会引起粉丝不满的处理办法。主办方代表什么漫展花样没见过，当下就提议：不如当场抽几个粉丝上台互动，抱抱壁咚合影之类一概满足，余下没抽到的人既能拿到签名书，也有个念想。
黄少天脑补了一下壁咚场面一阵恶寒，喻文州自然还是安抚加拍肩，之后就忙着去确认签售用书的数量去了。这本书是黄少天连载的第二部小说，洋洋洒洒百万字，是此前较为小众、没想到意外走红的网游题材。如今实体书出版，影视版权也在洽谈过程中，黄少天却没有在一夜爆红的惊喜里沉溺太久，他总有着超乎年龄的清醒与自持。

借来让他候场的小会议室的大门在喻文州离开不久后再次被推开，这边主办方代表连忙迎上去，黄少天闻声回头，正撞上来人笑吟吟的表情，赫然是叶修的那位妹妹，姓名未知。
他并没有等太久，两边的引见用两句话就可以结束。黄少天，苏沐橙，写手和COSER，暂时仅限今日的合作关系。
“真的是你，怪不得那天匆匆一瞥我觉得你眼熟呢。”两人握手完毕，苏沐橙笑得眉眼弯弯，很是开心的模样，“这下我可以回家邀功了。”
两人相识的原因被黄少天轻描淡写地带过，毕竟苏沐橙无意暴露自己的家庭状况。但围观人马倒是松了口气，次元壁深厚，这样的合作是为了招揽人气，实际上当事人双方往往不大情愿。
黄少天表情精彩，主要是哭笑不得，那日他只当苏沐橙是普通白领，他不上班，对朝九晚五的下班时间不怎么有概念。至于其中细节，也来不及深究，比如一个姓叶一个姓苏，对外说是兄妹，横竖看来都有故事，其次苏沐橙所谓的“邀功”，听着像是要把黄少天卖给她哥一样。黄少天眼前顿时浮现出叶修的脸，下巴青青，胡茬刮不干净，看上去不怎么健康的偏白肤色，而且……有点显而易见的虚胖。

没过多久，喻文州进门通知黄少天准备上场。他这编辑当得可谓尽职尽责，黄少天看他跑前跑后，考虑是时候招聘个助理什么的。苏沐橙在这之后还有其他活动，只是上台帮忙热场。二人一前一后，台上气氛热烈，台下粉丝举着手机一通狂拍，闪光灯噼里啪啦，黄少天看着台下人头攒动的景象，觉得离自己很近又很远。
苏沐橙比他要来得熟练和自在，完成任务后挥手作别，活动进入临时增加的粉丝互动流程，黄少天在一把票根里抽出五张，累计送出三个拥抱两个壁咚五张合影。以至于在坐在桌后开始签售时，时间已经比原计划里晚了近四十分钟，他看着拐来拐去的长队，感到早餐的鸡蛋灌饼已经被消化殆尽，他现在可以五分钟干掉一碗康师傅鲜虾鱼板面。
将近下午一点，黄少天终于在最后一人递来的书上签完笔名，这大半天下来，“夜雨声烦”四个字快要在他的视网膜上荡出残影，字多且笔画不少，写起来还没他自己的大名容易，实在是自作孽、不可活。
喻文州要赶回公司，黄少天从会场的工作人员出口出来，脱离中央空调的庇佑，迎面撞上扑天热浪。此时还未到漫展散场的时间，会场正门的广场上很是热闹，相比之下背面就显得冷清许多。退回门内的阴影下，黄少天掏出手机叫Uber，行李箱的滚轮声咕噜噜个不停，离他越来越近，待看清楚，意外也不意外，面前的人正是还未来得及卸妆的苏沐橙。

“我去会议室找你，里面的人说你已经走了，还以为赶不上了。”苏沐橙有些气喘，从单肩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书来，“不介意的话，给我签个名呗。”
黄少天下意识地去看她敞开的背包口袋，里面明明还有另一本，是他提前签好，喻文州送出的。
“我可不是要拿去转手炒高价”，苏沐橙低下头翻包找笔，“这本是送给叶修的。”说完就连书带笔一起递上来，黄少天正要抬手，手机响起了有人接单的提示音，目的地是两人共同的小区。一问之下，黄少天也是打算直接去叶修店里，拯救下他快要报废的颈椎。
钻进车里，过了两个红绿灯后黄少天还犹犹豫豫不知道该在签名之外再写点什么。等红灯结束的空档里，苏沐橙表示叶修是他小说的脑残粉，从第一本连载还未过半的时候追起，而现在黄少天的第三本小说都已写了将近四个月。黄少天更新稳定，叶修便章章不落。
“起初是想给他找个能打发时间的事情做，有时间的话我就读给他听，没时间的话他自己用读屏软件。等到你开第二本连载，就是这本， ”苏沐橙指了指黄少天手里的封面，“小说里游戏用的不是'荣耀'的设定嘛，他很喜欢，所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他喜欢'荣耀'是因为你在做实况？”
荣耀这种大型网游，绝不是可以靠读屏软件就能应付的东西。
苏沐橙眨着有着绿色瞳孔的眼睛：“应该反过来，我做荣耀的实况，是因为他喜欢玩荣耀。”
车内度过了数秒沉默。
黄少天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翻开书的扉页，在龙飞凤舞的“夜雨声烦”旁边写到：
心怀荣耀。
落笔之后合上书页，黄少天只觉自己不明所以的心，像被羽毛轻轻碰了一下似的。
04
面对苏沐橙献宝一般举到面前的珍藏签名本，叶修实力演绎了何为教科书级别的冷漠。
“先放那儿吧。”
苏沐橙倒是不以为意，只是占着叶修瞧不见她的优势摆了个鬼脸，随手把书往身旁按摩床上一放，就转头招呼黄少天。“哎你把菜放厨房案板上就行，我先去摘个隐形眼镜。”说完就小跑奔向卫生间了。
独留黄少天左手拎着几袋菜肉，右手还抱着一捆叶子比脸高的大葱。
“厨房就在卫生间对面，你洗个手直接脱衣服躺平吧，我先去抽根烟。”叶修晃晃他指间夹的烟，示意自己这就要出门。

“不是……我说你们兄妹俩还真不把我当外人啊？”黄少天嘀咕着发泄不满，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拎着袋子去了厨房。厨房不大，收拾得很是干净，目测除了油壶绝对不可能在别的地方摸到油。冰箱就在门后，黄少天正琢磨着要不要顺手把排骨塞进去，那边苏沐橙已经系上围裙了。
“那什么，叶修这人就这样，你别介意。”
黄少天撇撇嘴，表示自己很有些身为大神的风度，绝不会跟害羞傲娇的小粉丝计较。
苏沐橙见状笑眯眯地把他推出厨房：“好啦，我炖个排骨汤，今天留下吃晚饭吧。”
等叶修抽完半根烟，黄少天已经扒了上衣，趴在床上玩儿手机了。只见叶修一巴掌糊过去，手机差点脱手去拥吻地板。
“卧槽！”黄少天回头将将能看到自己肩头的巴掌印，忍不住飙了句脏。
“说了让你少玩儿手机，玩也要注意姿势。遵医嘱懂不懂？”
黄少天不占理，悻悻收手，一下又被放在跟前的书给硌了下巴。信手一抓，丢进叶修怀里。
“正版书籍，独家签名，深情寄语，还不满意我再给你加个唇印，还不快好好收着。下次我管文州要几张宣传海报送你，那贴在墙上甭提多带感了，说不定还给你圈几个年轻顾客进来，现在年轻人颈椎出问题的不要太多，我跟你说就我认识的写手里……”

眼看黄少天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话痨本事又要派上用场，叶修连忙把他朝下一按预备进入正题。那本书放在迎门的地方，傍晚风来，吹起封面，露出“荣耀”二字的几道笔画来。
“你要不要考虑拔个罐？”叶修提议。
“不要，印子太难看。”黄少天果断拒绝。
 “哦那不如放个血吧。”叶修从容应对，“夏天暑热，没事儿放放血挺好的。”
“什么叫没事儿放放血！我现在严重怀疑你的专业资质……哎疼疼疼！”黄少天攻不过三秒，迅速撒了气。
“我说认真的，你这情况，仅止于此我还能应付，再严重就要打发你去医院拍片子了。”叶修语气正经，黄少天难得显出三分无奈：“没办法啊……吃的就是这碗饭。”
“年纪轻轻的，多为以后打算。”叶修突然转换的画风让黄少天有点不适应，姑且想打个哈哈应付过去：“你才是好吧，语气和我妈似的。”
“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叶修把黄少天问得一愣。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我普通话很标准的好吧！”
“来跟我念，z-c-s-，zh-ch-sh-，发音标准今天给你打八折。”

黄少天果断张口，继而果断扑街。
叶修“啧啧”一串，随即感慨：“我看你还是买张会员卡吧。”
这句话让黄少天在按摩推拿的间隙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之后在帮苏沐橙端菜上桌之前，他打开微信，给“君莫笑”发了五百块红包。叶修不知从哪个抽屉翻出来一个文件夹：“沐橙忙着呢，你就自己翻到最后一页写个姓名电话吧。”
黄少天把自己的大名狠狠地写出框外，又往前翻了翻，发现叶修的生意比他想象中要好多了。
四菜一汤上桌，叶修端碗等吃，一共三个人围着小圆桌，便也不分什么主客。苏沐橙赶着八点上直播，匆匆吃完，黄少天自然不会介意她提前离席，还接过了给叶修夹菜的重担。
没过多久，叶修就发现自己的碗里已经没有下筷子的地方了。抬手挡住一块儿悬空的排骨，叶修表示，别在意他，尽管自己吃。
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没人遵守，伴着苏沐橙直播的背景音乐，两人边吃边聊。
两个一听就是外地人口音的外地人，少不得聊一聊前史。
“我大学考过来，大二开始写些东西，赚个零花钱，后来和网站签约，也对自己专业没什么兴趣，哦对我是学中文的，不过课没去上过几次，光在宿舍打荣耀了。后来发现能养活自己，也喜欢写，就打算干下去。可是吧，你也知道，父母那边肯定是不同意，到现在我逢年过节的回家还跟我提找工作和相亲呢，眼不见心不烦，我就索性留在H市了。”

叶修终于扫荡干净自己的碗，黄少天喝了口汤润嗓子，并且准确地把话题转回了他身上。
“别光我说啊，你怎么从帝都跑到秦岭淮河以南的？”
“说出来怕你不信。”叶修犹豫了三秒，说道。
黄少天以为他这是要倚老卖老，不说还好，这么一说他是非逼着叶修说清楚才罢休。叶修怕了他那张嘴：“我是……离家出走的，和家里吵了一架，高中没上完就跑了。”
黄少天没咽下去的排骨汤差点从鼻子里出来。
叶修这个人，真不是一般的有故事。
“中间一次都没回去过？”黄少天虽然在职业选择上叛逆了一把，但总归还是顺风顺水的乖乖仔一名，叶修的行为已经是超出他理解能力的范畴了。
“起初是想混出名堂再回去的，当时我一心只想打荣耀，当职业选手，我爸是个老党员，特传统，基本是我但凡想走这条路他就打断我的腿，和他吵了一架，高中没毕业我就跑了。结果后来……出了事儿，年轻心气儿高，没脸和家里说，一来二去，就断了联系。”
既然开了头，后面的故事少不得要讲下去了。喝完最后两口汤，黄少天任劳任怨，收拾了碗筷，叶修则早早去门口，点起了他的“饭后一根烟”。两人并排站在店门口，天色已晚，小区里满是乘凉的大爷、跳舞的大妈和疯跑的小朋友。黄少天拼命挥手扇风，企图尽可能降低二手烟的危害。

“怎么就选了这里，因为嘉世？”嘉世是荣耀职业联盟最早一批老牌豪门战队之一，一度风头无两。
“也不是，只是去火车站买了时间最近、又离得最远的一班车。再加上北方人总对南方有点憧憬，一赌气就决定了。”叶修朝黄少天的反方向迈了一步，弹了下烟灰。
“下车以后也不知道干什么，就找了家网吧打荣耀，在那儿认识了沐橙她哥哥。我也知道我们两个怎么看都不沾亲带故，你肯定也看出来了。”叶修吐了个烟圈，继续道，“那时候他们兄妹俩相依为命，靠苏沐秋、就是她哥哥，在游戏里代练什么的挣钱，我除了打荣耀什么也不会，总不能饿死街头，一商量就入伙了。”
“别说，当年嘉世真的要签我俩。”叶修说到这儿没忍住苦笑了一下，看得黄少天心头一跳。
“就是去嘉世总部的那天，我们两个难得阔气一把，搭了辆出租，谁想到路上出事了，高架桥上追尾，挺大的事故，当天的新闻头条。沐秋坐副驾驶的位置，送医院前就不行了，我在ICU躺了几天，捡回条命，算是万幸，眼睛什么的反而无所谓了，活着就行。”
“那时候，沐橙还是个上初中的小孩儿呢。”

后面的事情，不用叶修说，黄少天也能猜到一二了。
他压根没做好心理准备，这剧情放小说里只是个狗血的铺垫，在现实里，足以让人沉重地抬不动步了。当下气血翻腾，他转身问叶修要了根烟点上。按说叶修也不差一包烟钱，却是抽的又便宜又烈的那种，呛得黄少天缓了半天，叶修悠悠开口：“年轻人别逞强啊。”
黄少天毫不犹豫，提起膝盖顶了他一记：“去你的你才比我大几岁。”
叶修笑笑不言语，等到黄少天那根烟剩个屁股，他手里第二根落地成烟头的时候，他踩灭了火星，朝身边人说道：
“行了，吃饱喝足，也谈完人生了，快回家写你的更新去。”
黄少天白他一眼：“编辑还没催呢你急什么急，我的更新质量不接受质疑！”
“好好好，不质疑不质疑，那剧个透呗？”
“滚滚滚滚滚滚滚！”
05
未雨绸缪写的存稿派上用场，黄少天乐得清闲，打开桌面上的文本文档开始补充接下来的剧情里大纲未写明的细微末节。写长篇小说，尤其是群像类小说，最头疼的无疑是起名，为了起名他是无所不用其极，到后来，魔爪直接伸向朋友圈和微博互粉列表，凡是差不多的，都被他稍作修改写进文里，还要人家感谢他赠予的“友情客串”机会，号称雨露均沾，绝不偏袒。事实上他连自己也没放过，说是一时兴起也好，说是刻意玩梗圈粉也罢，今晚发布的更新里，一个二线小配角初登场，读者看到这位的游戏ID绝对会心一笑：夜雨声烦，职业同黄少天自己的荣耀帐号一样，是名剑客，出场不多，台词很长，颇有黄少天长微博的风范，感谢微博新功能，自从开放会员特权以来，他再也不必文字转图片再上传了。

对着文档敲敲打打，接下来的剧情在心里有了大致的腹稿，只在另一个新人物的人设表格处尚有一个空格。于是又点开了微信界面，属于“君莫笑”的聊天窗口顺位仍在前列，黄少天顿时玩心大起，十指翻飞，“君莫笑”其人，怕是不出几日就要正式登场了。
待到再去叶修店里，正好是“君莫笑”登场的章节发布的第二天。前一天晚上苏沐橙就在微信给他发来了网页截图，附带一个[doge.jpg]表情，黄少天追问叶修的反应，苏沐橙只道你来店里自己问他好了，又说，快去你微博看评论，群众们反应很是激烈啊。
看到“君夜有点萌？！”、“君夜抱紧我！”、“这个君莫笑到底是谁！”，诸如此类的评论留言时，黄少天眼皮狂跳，心说腐女心海底针，一共才几句台词互动，怎么一不小心就正中靶心了。本着要勤于和粉丝互动的良好习惯，黄少天回复了其中一条并转发了出来。
@夜雨声烦 V
回复@烦烦今天更新了吗：是朋友[doge.jpg]//@烦烦今天更新了吗：这个君莫笑到底是谁！是不是my烦三次元好基友ww
还没等这位妹子发现自己被翻了牌，转发下的评论很快又炸成一锅粥，热评内容如下：是朋友还是男朋友[哆啦A梦吃惊.jpg]

黄少天此刻只求苏沐橙不会连他的微博评论都给叶修来个实况直播。
有了这一层，这次面对叶修就没那么坦然。掀开帘子，却没听到熟悉的“欢迎光临！”，感应器多半没了电，黄少天故意在它前面走了几个来回，还是没有一丁点反应。黄少天作息各种颠倒，来店里的时候总是没人，屋里静悄悄的，空调徐徐运作，不见叶修的影子。正想开口叫人，就看叶修从卧室踢踏着人字拖走出来。
黄少天突然想要试试看。他停住动作，屏住呼吸，努力降低自己在这个封闭空间内的存在感。叶修像是午睡刚起，一撮本该在耳后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只眼睛，站在黄少天不远处的地板上，正努力捕捉着空气里流动的气息。
半晌，他饶是看上去很不确定，依旧试探着问了一句：“黄少天？”
黄少天却因此心狠狠地揪了一下，他骤然意识到，这对于叶修来说无疑是个一点都不好笑的恶作剧。
“正想叫你来着……”本能的辩驳，又掩饰不住好奇，“你怎么知道是我？”
叶修没透出一丝丝的不耐或者怒意，“只有你了，沐橙偶尔也这样闹我，不过她总穿高跟鞋，没进门就听见了。”他也很快意识到问题的根源，“那个猴子没电了？”

黄少天离得近，麻利地拆下玩偶背后的电池盒。“店里还有电池么？”
叶修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平常都是沐橙收拾。”
黄少天考虑到自己在人家店里翻翻找找总归不合适，于是去隔壁楼的便利店买了板新电池换上。敬业的感应器再度响起嘹亮的“欢迎光临！”，叶修拧起眉毛，对黄少天说：“还是先把它关了吧，听着闹心。”
躺在床上等叶修洗手换衣，黄少天盯着白惨惨的天花板，思索着叶修要是提起“君莫笑”那茬，要怎么给自己找台阶下。他和叶修说是熟悉，又好像没熟到那份上。而叶修多半是没考虑到黄少天正仰面躺着的情况，按肩险些变袭胸，黄少天一个打挺坐直身子，倒是把叶修吓了一跳。两张脸距离不远，视线自然没能交汇，可挡不住黄少天眼尖。
“叶修……你今天这胡子刮得未免太不走心了。”他没想太多，抓起叶修的一只手，就拿手背往他自己脸上蹭，“你自己感受一下。”
掠过一片熟悉的粗糙质感，叶修甩甩手：“没办法的事，今天沐橙一大早就出门了，平常都是她监督。”
黄少天有点强迫症，属于看见歪的斜的一定要摆正、皱的卷的一定要扯平的那种人，当下就忍不了那片青胡茬，跳下床到处看。“你剃须刀放哪里了？卫生间？卧室？”

顺着叶修的指引他在卫生间的架子上找到了剃须刀，黄少天把叶修往沙发上一按，心底升腾出一股翻身做主人的快感。
“我警告你别乱动啊，否则分分钟割你颈动脉。”
叶修懒得和他理论，又不是老式剃刀，还挺想看他怎么用带安全网的机器割破颈动脉的。凉丝丝的网格沿着耳垂旁的皮肤，一直到靠近下巴的地方截止。叶修有点手不知要往哪里放，他动动腿，顿时更加不自在了。
“你不觉得咱俩现在的姿势有点奇怪么？”
黄少天尚在满意端详自己的成果，听叶修这么一说就低下头看，他正两腿大开地站在叶修面前，叶修并拢的两条腿，自然刚好自他胯下穿过。
“都是大老爷们计较什么！”话是这样说，他早在说话前就急忙蹦到一边去了。他弯得正直，难免想多。
“你中午吃的什么？”黄少天心思转得快，很快就翻篇成功，想到苏沐橙一早出门，不禁担心起了叶修这位“空巢老人”的生活。
 “泡面。”叶修答道。
“……怪不得一张虚胖脸。”
“你说什么？”听力拔群的叶修摆出一副没听清的样子。

“没什么！那个……我是说，反正我天天在家，以后沐橙不在你就叫我下来得了。”
“怎么就叫上沐橙了，谁允许你叫那么亲切的。”叶修捕捉到了偏移的重点。
“等等！我说你别误会啊我对你妹可没有那个意思，我又不喜……”黄少天差点当场自行掌嘴。
“又什么？”
“什么也没有！”
“哦。”叶修不再捉着他不放，话题回到了最初，“我叫你下来干什么？咱俩一起吃泡面？”
“……是，我比较喜欢鲜虾鱼板。”
“抱歉，厨房还有一整箱老坛酸菜，吃完之前我不打算买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