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骨》11-12

11
猪骨焯水撇去浮沫,萝卜去皮滚刀切块,玉米斩作小段,陈皮洗净去瓤,南北杏和蜜枣泡水备用,材料入水,大火熬煮,掐表定时,一刻钟刚过,再转小火慢煲。黄少天随手给自己洗了个苹果,靠在厨房的洗手池边就地啃掉,砂锅咕嘟嘟地冒着小泡,在油烟机自带的照明灯的笼罩下,荧荧半室昏黄。昨晚两人闹腾过头,待到日上三竿,叶修生生把自己给咳醒,吓得黄少天又是端水送药一通不提,转念想到少年时家家惯常会煲的一道润肺止咳的老火汤,当即就拨了电话给母亲,三言两语地敷衍过母亲的老生常谈,只说是有朋友感冒伤风,久咳不愈,拜托他来讨个方子。为人母的大多热心肠,对这些离家千里独自打拼的小伙子,都抱着当亲儿子疼的心思,黄少天这么一说,便换来了一个事无巨细的菜谱,还叮嘱他一定要去寻个好砂锅。黄少天哪里有什么砂锅,随后一趟商场一趟菜市一趟药房,可算凑齐了一锅汤料,又买了些水果时蔬充实冰箱,外卖油腻不宜病中,他想着以此为契机,学几道简单的快手菜。
回到家来,进卧室瞧一眼,叶修多半是自己吃了药又睡下了,他就直接去了厨房。而这会儿苹果啃完,他溜达到卧室门口侧耳听了片刻,旋即回来又削了一个。他水果刀用得上手,黄红相间的果皮不断,连绵成脉。削完便捏着苹果去探病号,三下五除二地钻进同一个被窝,果香满手,凑到唇边,叶修直接咬上来,他嘴里发苦,果肉入口,是清爽的酸甜。

“什么时候醒的?”叶修有些低烧,又一直躺在床上,被窝近似小火炉,黄少天也不嫌热,径自钻进去,贴着叶修躺下。
“你在厨房把什么东西砸碎的时候。”叶修转眼啃掉半个苹果,黄少天也张嘴咬去一个尖尖,听叶修这么一说,差点咬到舌头。需知早前他最多用厨房下个面,煎个蛋,这次用汤勺遍寻不到,手忙脚乱,去开一个久不打开的柜门,结果砸了一个位置太靠外的玻璃杯。他认真扫了半天,生怕留下玻璃碴子,日后变作暗器伤人。
苹果吃完,谁也不想动,果核暂时扔在一旁,黄少天挤进叶修的怀里,叶修问他在厨房忙什么,黄少天便从老火汤的功效一路讲到童年回忆,给叶修这个北方汉子科普了一道南国风情,讲完后叶修拍拍他的后背,建议等汤煲好,他也喝一碗润润喉咙。黄少天甩过一记杀伤力几近于零的无声眼刀,眼里映进的,却是叶修病怏怏汗津津的憔悴模样,他不说话,叶修就不顾自己咳成破锣的嗓子来撩。
“怎么?”他猜黄少天正看他,勾住一抹笑,一副游戏人间的吊儿郎当,“这是又想睡我?”
“滚滚滚,我又不是精虫上脑!你都快咳出肺了还不少说两句!”说完又去试叶修的体温,快要一整天的低烧不退,烧得眼前人眼底一片血丝。黄少天不忍看地撇过头去,转瞬想起在床上的光景,以及他亲手触到的,叶修身上那几道凹凸疤痕。

也不知当时他和沐橙两个半大孩子怎么撑过生死场,过了鬼门关的。
黄少天这二十几年的人生,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纵知世人多辛,也要亲眼见过才知命运弄人,伤痛可怖。
叶修不知黄少天心思百转,手机响铃,他从枕头下摸出来,接了起来。电话那边大概也听出他说话吃力,很快就挂断了。黄少天问是谁的电话,又拿过那手机来研究。叶修说是自己的老师,或者说师父,在行内也算恰当。自己从盲校的成人班毕业后去过这位的店里做学徒,此后也习惯了隔三差五地问候一番。这几天忘到脑后,对面就打电话来问了。叶修又说,他这老师素有医名口碑,几年前自己体虚多病,被按着喝了一年多中药,现在也极怕被他知道自己生病,相比之下,他自己还是比较喜欢吞几片抗生素,再去挨几针了事。
黄少天话听在耳里,手上也不闲着。叶修的手机是触屏全语音的那种,现如今科技发达,竭力给残障人士提供着方便。他无意窥探叶修的隐私,但这手机打眼一看就知道干干净净,除了手机自带的应用,唯一的亮点也就是黄少天连载小说所在平台的官方APP了。他遂心虚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忆起几小时之前他和苏沐橙的聊天记录。

原本他只是想问问苏沐橙哪天返程,没想到苏沐橙二话没说先是发来一张图片,他点开一看,当场两眼一黑。图中是一本印刷精致的小薄本,封面不大不小端的醒目的“君莫笑x夜雨声烦”几个字,昭示着这本无料中十分有料的内容。
“我去这什么这什么!沐橙你看这个没有心理障碍么!咱们两个总归是朋友一场!君莫笑的原型还是你哥!”黄少天狂敲手机键盘,飞快回复。
“哈哈哈还好啦,不过看到某些特殊情节的确有微妙的心理不适。”苏沐橙完全是坐山观火,唯恐不乱。
黄少天再次败给自己读者的深不可测,话风转向,预备及时扑火:“怎样都好,只要别告诉老叶!”
此话一出,效果且不论,倒是有新的话柄落在苏沐橙手上。
“这才几天不见,怎么称呼都变啦?”后面还附带一个别有深意的表情包,黄少天无力埋头,想着干脆破罐破摔,向叶修求援好了。
当然,在叶修面前他只说到如何向沐橙坦白二人突飞猛进的关系这一层。
说话时叶修正捧着黄少天花费一个下午煲好的汤慢慢喝,听到这里,叶修要他放宽心,这件事交给他自己去说便好。黄少天吃了碗里的一块萝卜,边吃边想,要如何跟家中二老讲明,自己仍在同性的大路上飞奔不回头,且新任男友人设较为脱俗。要说出柜之时也是鸡飞狗跳,上演了类似我不信我不听、你滚出门别回来之类的戏码,好在他父亲通事理,哄得母亲也想开来,不愿让自己儿子伤心。唯一的要求就是要他洁身自好,找清清白白的人,正经的谈感情,真要成一对想走下去,他们也是宽慰开心的。

能不能和叶修走到底,他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想在叶修身边,给他提一盏灯,让他知道自己身边有人,脚下有路,一步一步,朝着光亮的地方走。
12
苏沐橙在漫展结束后仍逗留在G市一周未归,屋里躺着久病不愈的病号一位,黄少天苦逼地发现自己何止是钟点工,根本已经是个免费的全职保姆。虽说叶修不至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黄少天是操心的命,又对叶修形同虚设的免疫力与恢复力有了深刻的认知,故而总是忍不住关心过度,自受其乱。
他在微信上偷偷对自家编辑大人讲:“文州,我觉得我不是找了个男朋友,是找了个爸!”
喻文州是他大学同学兼上任合租室友兼现任工作搭档,对他知根知底,自然也包括性取向,且其本人也正身处一段稳定的恋情,异地,对象是个男的。跟异地恋的老友秀恩爱着实有些残忍,可黄少天正陷在画风不走寻常路的热恋和赶稿的八寒地狱之间,冰火两重,实在是可以理解。
喻文州在充当过称职树洞并安抚完毕后便开始谈正事。正事有两件,一是黄少天前几天关于录制有声书的提议受到一致好评,随时可以开始执行,二是为了应付接下来较为密集的商业活动,他给黄少天派了位助理。接下来有八个城市的巡回签售和十几个高校的校内见面会,喻文州自然不能继续事事亲为,一下了却两桩心事,黄少天连忙谢过编辑隆恩,转头去体会有助理的高端生活。

叶修端着黄少天切的果盘窝在沙发里,说是果盘,其实就是一盘梨,生津润燥清热化痰,这两天叶修烟瘾一犯,黄少天就给他吃梨。他边吃梨边开着电视听声音,黄少天在阳台打电话,兴致勃勃地和助理进行第一次工作方面的交流,挂上电话后黄少天心情大好,飞扑到沙发上滚到叶修身边,叶修叉了块儿梨喂他。
“剑圣大大都是有助理的人了,了不得。”两人咔嚓咔嚓地嚼梨,这梨买得不错,汁水足,滋味也足。吃完黄少天一抹嘴:“不敢当不敢当,就是今年活得太人赢,事业爱情双丰收!”
叶修咂咂嘴,联想到自己的事业,不禁有些忧愁。他病了多久,小按摩店就关门歇业了多久,期间不断有老主顾在微信上问开门时间,叶修一一回复,表示身为病原体实在不好四处散播病毒。但租金如流水,只有出没有进,作为个体从业者的压力实在是挥之不去。现在他怀里搂着位新生代网红大神,正踏着大IP时代的浪潮日进斗金,自己的收入没眼看,外加这段时间纯粹当米虫,怎么讲,叶修有种自己被包养的错觉。
金主黄先生仿佛很有自知之明,吃完了梨就开始蠢蠢欲动,真应了告白那夜叶修的“一语成谶”——干柴烈火,烧得地暗天昏。自从他结束低烧、除了咳嗽没好其余一切正常之后,两人保持着每天一发的频率,十足的蜜月期。顾及叶修体力,玩不得什么花样,每次都是直入正题,真刀真枪,难解难分,酣畅淋漓。今天身为年度人生赢家的黄先生也瘫在床上感慨:“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有这么和谐的X生活。”说话的时候叶修那活儿还在里面没出来,闻言又动了两下,蹭出一片湿滑。黄少天当即“卧槽”一声,连道虽然很和谐但并不想再来一发。

清理完毕,丢了一地纸巾,黄少天跑去冲完澡,回到床上等待叶修送上惯例的大保健服务。只是叶修那双业务熟练有劲有力的手,总是能从脖子一路捏到屁股,黄少天扯过被子护住自己的下体,坚决抗议,叶修不为所动,继续顺着尾椎骨往上,掠过一节节的脊柱。十几分钟过后,黄少天已经软成一滩泥,呼吸平缓,没再出声音,叶修以为他睡着了,正待把人翻个面塞进被子里,就被人捉了手,掌心擦过黄少天的鼻尖,便转而弯起食指,在那轻巧地刮了一下子。
“你做什么?”
夜灯的光调在最低一档,暖黄色的一束投影,能为人的五官面目勾勒出浓墨重彩的轮廓。叶修摸到枕头,竖起来将自己靠在床头,黄少天没变姿势,仍在原处躺着。他想到自己的上一场恋情结束在大学的最后一个冬天,还想到父亲曾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在这条路上找到能彼此扶持的人将会很难。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都称得上是踩在青春的尾巴,无畏无惧,劈波斩浪,他在爱情里从来都是主动的一方,却只有面对叶修的时候,他明明没有扑空,可仍然像是跌进一片云彩里,随时都可能下坠万丈。
他是激流勇进的一挂瀑布,能够汇进长河,而叶修更像是一片海。

“老叶,你……你有没有想象过我长什么样子?有没有一个脑补的我的形象?你脑内的我有没有很帅!”
一个合格的写作者需理性为轴感性铺路,恋爱过程中那些许矫情的小心思总要适应,黄少天整理情绪,想以调侃代替方才无从解释的一时冲动。
“也没有很帅,一般帅吧,不然我岂不是很亏。”叶修凭借地理优势,揉乱了黄少天的一头软毛,他和黄少天相处的这些时日,已经差不多摸清了对方的性子,黄少天最忌话少,他沉默的时候不多,所以定有因由。但他没有读心的秘术,猜不透方才黄少天短暂的沉默里包含了怎样的故事,只能顺着黄少天给他自己找的台阶往下走。
“亏你妹!跟你讲追我的人不要太多!你需要有危机感明白吗!”
“是是是,剑圣大大每条微博下面成百上千条表白,男女双杀。”
……苏沐橙的存在实在是让叶修掌握了黄少天太多把柄,每次他自己挑起的嘴炮最后都能变成叶修对他的补刀。他不想继续在情敌多少的问题上纠结下去,在这方面他有小小的有些过分的私心。叶修人长得不差,嘴特别欠是真的,可很多人就吃这一套,如果放在某几个同性交友软件上摇一摇,绝对每天都有小0争着抢着投怀送抱。黄少天在三次元不怎么隐瞒性向,有一群圈内朋友,深深知道这个圈子是卖方市场,供小于求,优质猛1堪比国宝,叶修无法参与竞争实在是便宜了他极其偶尔窜出来作乱的占有欲。

这么一想,他的心情反而更加微妙。他还记得那天出了急诊大门、听到救护车的声音后叶修瞬间绷紧的精神状态,在叶修遭受过的苦难面前,他像个什么也不懂的傻白甜。他无法穿越回去参与叶修的过去,但即使是只言片语,他也想要知道叶修是如何一路走来,两个人的结合不只是荷尔蒙的碰撞,而是过往人生的每一寸枝桠都交叠成荫,他携着自己的百川,欲奔腾入海。
他问叶修,得知自己看不见的事实之后,是什么感觉。
叶修抽掉枕头躺在了他的身边,像是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有此一问一样,两人相握的手贴得更紧了一些。
“说实话……最开始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因为顾不上。我昏迷好几天醒来之后就听见沐橙在病床旁边哭,在医生告诉我眼睛的事情之前,是沐橙先告诉我沐秋没了。我当时最先想的是怎么操办后事,他们兄妹是孤儿,能算得上朋友的也只有我一个,后来知道自己看不见了,最先想的又是怎么带着沐橙生活,她还要上学,处处都要用钱,可当时别说积蓄一点都没有,我和沐秋还欠着医院一大笔治疗费,要不是医院好心允许我们先欠着,后来还组织院内捐款,我恐怕就真的撑不过这关了。”
“我一度看得挺开的,想着自己好歹活了十八年,该看的都看过了,知道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云彩是白的,生活上总有些不方便,习惯以后也过得挺好,唯一伤心了一阵子的事是不能打荣耀,不过伤心完了我就把我那个账号高价卖了,省吃俭用能充好几个月的生活费,沐秋的号没舍得,账号卡现在还在沐橙那儿放着。”

“我原本以为这道坎儿已经迈过了。”
如果说黄少天的沉默是大招前的漫长读条,那叶修的严肃正经,每一个字都是一记暴力输出。黄少天有所察觉地转头去看他,叶修也转过身来,面朝着自己。他见叶修的眼睛眨了几下,最后垂下落在虚空中的一点。他将永远得不到叶修的一个对视,这也是他执意要在两人做爱时关上灯的原因。
他想,既然你看不到我,那就让我也看不到你好了。眼睛会说谎,但身体不会。
黄少天的读条仍在进行,叶修的技能冷却则提前一步结束。黄少天知道自己的问题触动了叶修封存埋底的久远心事,他后悔问出口,但又太想要知道答案。
叶修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额头、眉骨、眼眶、鼻梁、脸颊、嘴唇、下巴、耳廓、耳垂……黄少天的睫毛一通狂颤,他咬紧牙关,只觉有些情感即将喷涌而出。
叶修的手最后停在了他的后颈,然后他用力将怀中的人拉到眼前,在额头印上一吻。
“没想到遇见了你。”
我原以为十余年来领略过的人生色彩足以够我在黑暗当中回味整个下半生,直到遇见了你。
黄少天想,这大概是叶修这辈子最坦荡高级的情话。

百川异源,皆归于海。
方寸之心,如海之纳百川。
END.
心理健康12字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