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骨》番外合集

番外:《鸿鹄》
黄少天基本可以说是被自己“摔”进家门的,人累到某种极致,真是恨不得站着就能睡着,他靠在玄关的鞋柜旁缓了半天,才勉强能够保证自己不就地昏死,行李箱也不管了,脱掉鞋就晃晃悠悠地进了屋。过去一个月里他结结实实地体会了一把十八线艺人赶通告的苦处,每天下了飞机上高铁,下了高铁上汽车,终于把自己鬼画符般的签名书散落在了祖国河山的东南西北四面八方,并发挥扯淡和话唠并存、鸡汤和鸡血齐飞的本事应付了十几场所谓的高校粉丝见面会。最重要的是,日了狗他赶场子的间隙里还要写见鬼的更新!
话虽如此,实际上在身临其地的时候他感觉不到一丝的疲惫,大多数情况下是一种“卧槽我真的有这么多粉丝?”的惊喜占据了他的心头,之后便是兴致勃勃地背过身,以全场的人头为背景来个自拍,发微博定位,坦然接受评论下一片“大大什么时候来X市我爬着都要去!”“求大大来X大好不好呜呜呜QAQ”的狼哭鬼嚎。黄少天自然不会贱兮兮地得了便宜还卖乖,网文写手圈的竞争基本等于五毒教养蛊,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几年里才能出一个人头,挤进微博热门以及作家财富榜。他只是刚从过眼繁华里抽身而退,就猝不及防地被铺天盖地的疲惫感淹过了头顶,他看见卧室亮着一盏灯,手机告诉他现在是凌晨一点,他忍不住放轻了步子,朝着那盏灯走过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叶修并没有睡。相反,叶修正平躺在床上,塞着一副耳机,耳机里放送的大抵不是纯音乐安眠曲之类的东西,因为叶修的表情过于异彩纷呈,看久一点,就会让人怀疑自己见证了活生生的精分现场。于是黄少天只看一眼,就猜出叶修在听什么东西。
他临走前交了录音文件,按照喻文州的安排,他试读的片段选自几个人气较高的章节,后期处理完毕后在微博上先行发布,试试人气,这其中最长的一段出自夜雨声烦和君莫笑在文中第一次相遇的情节,黄少天纯属灵光乍现,抓了叶修来配君莫笑,旁白则是苏沐橙,把单纯的有声书做成了半吊子广播剧,对此喻文州没说什么,反而对这段格外上心,宣传吊足了粉丝胃口,几个小时前才刚刚发布,看叶修风云变幻的表情,八成是上一秒还在吐槽黄少天,下一秒就被自己失真的真人出演吓成了闷葫芦。黄少天那股倒下就能睡的困意突然散了许多,他不再收束脚步声,叶修很快察觉到什么,扯下耳机转向了门口的方向。
黄少天顾及自己远行归来风尘仆仆连澡都没洗,终于还是压抑住飞身上床的冲动,脱掉大衣和围巾,绕到叶修一侧的床边地毯上坐下。叶修方才翻身坐起,就觉黄少天扑了他满怀,一股子来自屋外还没化开的天寒地冻风霜雪雨,连同黄少天本身的味道驱散了室内凝滞的暖气,叶修心思微动,下一秒就已经把黄少天压在了地毯上。这块床边的地毯是前不久刚换的,长绒软絮,特别适合在这数九寒天在上面滚来滚去,行些不可言说的事情。

从被窝里爬出来的人只一身睡衣,可黄少天扒了一层还有一层,叶修脱到衬衣那里,指尖灵活地挑开两只扣子,就着露出的光裸锁骨啃了上去,黄少天顶着即将过劳死的大脑和火烧火燎的下半身,何谓小别胜新婚,何谓不管嘴上说要不要身体一定很诚实,他都一水儿的全明白了。正当他天人交战,不知要不要跟叶修坦白他可能会做着做着睡过去的事实时,叶修一扬手扯到了耳机线,手机滑到一半卡在了被子中间,插头从耳机孔脱落,正在播放的音频文件就那样充斥满屋。黄少天用在平常的清越之上更添三分磁性的嗓音读着两人都滚瓜烂熟的句子,叶修突然放慢了动作,给了黄少天一个无关乎情欲的“爱的抱抱”。
黄少天瞥了一眼两人不相上下的鼓鼓一包,弯起一条腿碰了碰叶修:“不做了?”骤然听到自己的声音他着实有点萎,但到底是情到浓时,反正他明天休假,被叶修按着大战几回也没什么关系。说完后他见叶修伸手摸到了耳机,又摸到手机按了暂停,一时间周遭寂静,只余下二人起伏不定的呼吸。
“担心你做到一半睡过去,难道要我搂着你撸?”
黄少天只觉额角青筋一跳,叶修这个人对他就是有话不会直说,非要把他拐弯抹角撩炸毛顶嘴才开心,可是谈恋爱就是这么一回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什么锅配什么盖,谁也怪不着谁。

直说你累了所以咱不做了不就得了?黄少天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所以叶修去拉他裤子拉链的时候他都没反应过来好去拦一下,错过了最初的时机,他就再也抬不起那只手了。快感是连绵不断的滔天大浪,把本就困得心神不稳的黄少天同志压得死死的,叶修手口并用,弄得黄少天高潮来临时恍惚间都有了“做鬼也风流”的想法,风流了五秒钟,他就脸蹭着地毯上的毛毛,溢出黏糊糊的鼻音来:“老叶你帮我擦擦,我就在这里睡了。”说罢一翻身,径自开始躺尸。
虽说有地暖,但十一月里躺在地上睡觉不是作死么?纸巾就放在床头上不难找,叶修给他凑合着擦干净,想说不洗澡就不洗了呗,黄少天不洗澡就不上床的小洁癖他至今也不是很理解。他晃了晃黄少天的肩膀,没反应,只好轻轻拍了两下脸,黄少天不情不愿地嘟囔:“冷……”叶修想到他还门户大开的裤裆,心说不冷就怪了。
“要睡上床睡,快点儿,一会儿你睡着了更不愿意动弹。”他实在不具备把黄少天抱上床的技能,主要是担心一个偏位,让黄少天的脑袋撞上台灯或者床头板什么的。说着他就开始帮黄少天脱衣服,等两条腿都失去了布料的庇护,可能是真的太凉,黄少天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懒癌战胜了小洁癖,他套上睡衣就倒去了床上,如果叶修能看见,绝对会发现他采用了一个仿佛要把自己憋死的睡姿。

叶修看不见归看不见,可这不妨碍他空出心思来考虑自己未尽的生理问题。他预备提裤子去卫生间再冲个澡,他睡衣穿得厚,在地毯上抱着黄少天滚的那两下子更是催了满身薄汗。就在他准备出卧室的时候,黄少天竟然开了口,叶修以为他睡着了,冷不丁地被吓一跳,分不清是不是梦话。
黄少天说的是:“对了……文州说这几次放的试听片段反响都很好,公司决定把整本书都收录完,但是字数太多,可能要招一批志愿者之类的,鉴于我写的主题还挺积极向上的,所以说不定还能做成个公益项目……要是成功了,以后接二连三,能够音频化的书说不定会越来越多……”黄少天说到这儿打了个磕巴,显然是脑动力跟不上嘴皮子,最后他选择了放弃,翻了个身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我说完了。”
很快叶修便能从那平缓规律的呼吸中判断出来,这次黄少天是真的睡着了。
叶修知道黄少天录音读书不是突如其来的异想天开。
他曾经拿着叶修的手机用了一次读屏软件,没听两句就按掉了开关,连说这机械女声听多了绝对会做噩梦。机械的系统并无情感起伏,音调没有变动,每一个字都咬到实处,听久了的确只能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尽可能地想字里行间描绘的情节,而不去在意那由数据组合成的人声是多么的猎奇。黄少天拉他录音的时候没有说太多细节,第一段成品出来的时候黄少天已经飞去外地,苏沐橙直接用的电脑公放,他听完之后再结合苏沐橙告诉他的官方宣传,外加今晚黄少天的话,总算是知道黄少天临走前的两周里为何一边忙得找不到北一边又有一股子莫名其妙的兴奋劲儿。

如今黄少天作为一个公众人物,掌握的话语权和号召力绝非往日可比,故而他为叶修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又不只是为了叶修。站在睡熟的黄少天身边,叶修突然想到在游戏里驰骋天涯的小小剑客,这角色实在是黄少天的风格,快意恩仇,胸怀天下,他能够翻越万水千山仍初心不改,登临绝顶依旧不忘来时归路。
在对于叶修来说很久远的时候,他曾经在一篇文章里看到过一句话,他很少能清楚地记住这类文绉绉的句子,可这句话在此刻毫无来由地跃进了他的脑海——
男人至死是少年。
END.
番外:《小幸运》
天气一冷,叶修店里的营业额与客流量便直线上升,预约能排到一周之后,显示出这个行业出人意料的淡旺季之分。要说原因也简单,天寒筋骨脆,老毛病容易犯,新毛病容易添,叶修这店开了几年也小有口碑,奈何前后忙活的只他一人,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三百六十行,行行皆苦逼,这天黄少天写完更新下来蹭晚饭,就见叶修在门口制造二手烟,左右手一边一块胶布,凑近了闻有一股中草药的清苦。他当即就劈手夺了烟叼自己嘴里,他会抽但是不怎么抽,除非文思枯竭又死线临头,他也不嫌弃这二道烟嘴,只管抓着叶修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怕弄疼了,动作那叫一个火急火燎兼小心翼翼。叶修努力挣扎,拖回了左手,没救下右手。只好随他去,自己的解释则做足了云淡风轻:“最近活儿太多,歇下来就有点胀,没什么。”

黄少天哪里是那么好蒙的人,他跟叶修在一起之后也见过些他的同行,多是当时在盲校认识的同学与老师,闲聊之下,得了不少业界信息,自是知道叶修这一行的职业病,什么肌腱炎肩周炎,年头久了手上还易生骨刺,上了年纪的师傅没见哪一个能逃得了的。当即就懒得和叶修一般见识,直接把人扯进屋里兴师问罪,到最后烟也没还回去。
昔日里黄少天说过一句,没办法,吃的就是这碗饭。叶修遂原句奉还,噎得黄少天哑口无言,他有心让叶修别那么拼命,可然后呢,他总不能真的把叶修养在家里,虽说他养得起,可第一他不是金屋藏娇的昏君,第二叶修不是他黄少天找的小白脸,各有各的工作事业,也各有各的苦楚难言。叶修只能在黄少天卡文到抱着笔电长蘑菇的时候给他递杯水,黄少天只能拿瓶药油,照猫画虎地给叶修捏捏手腕。
晚间饭桌上,苏沐橙汇报说自己和朋友合作的工作室已经装修完毕,她预备过几天就搬过去住些日子,这是她自上次漫展回来后就开始筹划的项目,叶修每次听她讲这些,都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加惆怅。有次嘴一溜跟黄少天说了,黄少天当时就“啧”了一声说道:“这要是以后沐橙嫁人了,你莫非要抱着她哭?”叶修对苏沐橙堪比长兄如父,他顺着黄少天的脑洞想了一下觉得可能性不大,但转念一想,他去苏沐秋墓前的时候说不定会掉几滴眼泪,两个当哥的隔着黄泉碧落,心愿合到一处,无非是期求自家小妹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黄少天低头替叶修用筷子挑一块糖醋鱼的鱼刺,听到这里抬头说道:“正好我明天去提车,老叶你哪天没有预约,干脆把店关了,咱们三个一起出门逛逛,吃个饭什么的。”
说起黄少天这辆车,又是一段公案。
他早前对叶修说他想买辆车,问曰买车干吗,答曰有车方便。叶修当时就摆出一副我要和你谈一谈的表情,在他身边坐下了:“敢问您一个月能出几趟门,家门不算,出小区才算,去火车站飞机场也不算,去市里任一步行超过一刻钟的地方才算。”有理有据,说得一介死宅黄少天毫无还嘴之力。两人相对无言,叶修以为黄少天在编辑文字泡攻击,结果再次开口,话锋一转,话题一变:“老叶,你上次出小区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叶修一愣,想了一下才答:“那什么……上个月见老师那一回吧,再往前是夜里跑急诊的时候。”说完他好像是咂摸出了黄少天的意思,补了一句:“出门我也不知道干吗,还不够添乱的。”
不提急诊还好,一提黄少天就觉心脏突突地乱蹦,几乎是立刻就按下决心,明天就去4S店付钱。那次让两人关系得以突飞猛进的生病一直让黄少天无法翻篇,苏沐橙回H市没几天,他就给叶修预定了一次全身体检,体检报告显示叶修整体凑合,但细看每个零件都有那么丁点问题,后来他就盯着叶修让他少抽两根烟,却没忍心让他一下子戒掉。叶修是能听进去劝的,一段时间下来从一天一包变成一天几根,自觉不在身体状况这件事上掀黄少天的逆鳞,在ICU被插管子套呼吸机、出院喝了大半年中药的是他自己,要说一点分寸没有,肯定是假的。

那天叶修并没有和黄少天谈出个四五六的结果,本来他也无意插手黄少天的决策,只是想避免他冲动消费,事后后悔。可黄少天何时冲动过,他听了后面那一问就心下了然,不再多说了。
新车提回,手续办妥,叶修找了一天只有一个预约的日子,把预约改日,就和黄少天出门了。苏沐橙远在城市另一端的工作室,说是白天有事,让他们两个先逛,晚上她再去一起吃饭。叶修凭借自己对苏沐橙的了解,觉得她这个有事多半不是急事,小姑娘家家的心思不少,现下他坐在副驾驶听着黄少天哼着歌开车,算是坦然接受了自家妹子成全的好意。
黄少天的驾照是大学时拿的,家里有辆车,假期回家会开上一段日子,所以技术勉强过关,就是不大认路,全靠导航软件。车开半途,叶修才想起问黄少天要去哪里,他对这个城市的印象永远停留在十年以前,其后即使有人对他讲街景如何,也要全部倚仗想象了,或者换句话说,他这十年都活在想象的世界里。
他们出来的时间不错,一路畅通毫无堵塞,黄少天听到他问,结束了哼了一路的没词小曲,答道:“先找家商场转转,给你买几件衣服,我还想给沐橙买个礼物,你说我买点什么好?衣服肯定是不行了,包的话……选不好送砸了太丢人,护肤品倒是行,我留意过几眼沐橙用的牌子,或者买个项链之类的?不过我没见沐橙怎么戴过项链……”叶修还没反应过来给他买衣服是怎么回事,就被后面的一段话给砸了个结实,他只得拍了拍黄少天的胳膊安抚道:“没事儿,亲嫂子送啥都得收着。”

自然这安抚毫无卵用,还让驾驶座的那位当场化作炸毛鸟,要是眼前有个红灯能停,八成就要直接上手谋杀亲夫了。撩归撩,叶修也不得不服黄少天心思周全,先前听他提过一句自己要回家过年,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可往年的除夕夜都只有叶修和苏沐橙,今年好不容易多了个热热闹闹的人,也是留不住,沐橙那会儿多半是没掩饰好情绪,教黄少天全看在了眼里。
到了地方,黄少天倒车入库,领着叶修下车。叶修出门会带根盲杖,探着脚下几尺路,他这人方向感极好,反应也快,起初黄少天还不肯松手让他自己走,后来发现叶修这人实在是颇有些神奇,能自己单手插兜一杆探路,外加墨镜一戴,愣是能走出一派大佬气质,可谓天赋异禀。所以只要不是人很多的地方,黄少天就完全不管他了。
于是两人走在工作日人不算多的商场里,就成了一道奇异的风景线。只见左边那位小哥一步一句三步成段五步成章,要缀在他后面走,会发现他这一路嘴皮子就没合上,至于右边那位,一身装备乍看奇怪,细看就更是不能细想,眼见身材模样都是不差的,难不成真是个看不见的瞎子?再多看几眼,就会发现这位嘴角带笑,身边人说几句他便回一句,每每说到实处,左边的人就跳起脚来一脸不忿地回击,两人声音不大,但实在是能把闲聊说成对口相声,把逛街演绎得鸡飞狗跳,很是有戏。

还未走到黄少天常去的店里,他们两人就已经毫无自知地被数位路过的少女作为出门奇遇记的一段发上了社交网络,正在评论转发里和基友疯狂地YY,有胆子大的更是一路跟在后面探头探脑,叶修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连绵不绝,有些担心地问黄少天:“你这样出门不会被人认出来么?”
黄少天下意识回头一看,见身后有三两对年轻妹子正左看右看,有举起手机自拍的,也有低头狂刷屏幕的,他没有多想,继续向前走。“我就是个写小说的,又不是什么演员明星,真认出来了就打个招呼呗,谁跟自己粉丝过不去啊。”
叶修侧耳听着他为了和自己保持平行而一直刻意放缓的步子,没把那句“有我在旁边也没问题?”问出口,因为他或许猜得到答案,那便没有问出口的必要了。
黄少天除非出席什么场合,否则平日里穿着打扮怎么休闲怎么来,天热的时候短袖裤衩人字拖,天冷的时候帽衫牛仔裤运动鞋,这类风格放在叶修身上怎么看怎么奇怪,他领着叶修逛了一圈,承载了店员一堆压抑的好奇目光和过分和善的微笑后,硬着头皮出来拐进了另一家店。
他都觉得浑身不自在,遑论叶修是什么心情了。即使那些视线和笑意都是无声无息的,可身处某种气氛里,没有人会毫无察觉。过分的善意也好,恶意也罢,一概都指向一个事实,就是你是不寻常的,他们因此觉得你应该备受呵护,又或者觉得你软弱易欺。他正胡思乱想地往另一家店走,叶修靠过来揽过他的肩膀:“大家都是好意,谁和好人过不去,是吧?”

黄少天默默甩掉叶修的手,心想这个人现学现卖的技术真是愈发炉火纯青。他捡起自己碎了一地的因叶修而起的玻璃心,誓要把它炼成金刚钻,不至于无坚不摧,至少不能动不动就碎。
随后选中的这家店倒是极符合叶修的人设,黄少天比比划划的时候叶修就那么站着随他摆弄,买衣服这事问叶修的意见实在是显而易见的多余,黄少天素来对自己的审美颇有自信,乐得大包大办,在服装店里把叶修玩成了换装游戏里的模特。叶修这人平常吊儿郎当的站不直,仔细看其实比例上佳,要啥有啥,是个衣服架子,不多时店员手里就抱了一叠,勉强从衣服后面露出半张脸,试探性地建议:“二位先生要不要先去试一下这些?”黄少天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衣服山,果断通过提议,和叶修一前一后挤进了一间更衣室。
他收好叶修的墨镜和盲杖,坐在一边看他换衣服。他递一件,叶修套一件,最后凑出里外上下的一套,黄少天站起来帮着整理了一下袖口和领子,然后顺着往镜子里一看,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该说点啥。叶修见缝插针,不放过任何一个让黄少天吃瘪的机会:“这是沉醉在我的颜值里无法自拔了?”

这回,黄少天竟难得没有还嘴并将他狠狠践踏一番,一反常态的,黄少天舌头都仿佛打了个结。“这么一看,居然……居然还挺……”随即他从自己浩如烟海的词汇库里找出一个特别恰到好处的,安到了叶修头上,“人模狗样的。”说完他就瞄了眼衣服牌子,擅自将其品牌风格扫入了“衣冠禽兽”的分类里。
他见惯了叶修不修边幅的样子,乍见他穿上衬衣开衫,套上条剪裁合适的长裤,踩一双做工精良的皮鞋,遂觉人靠衣装马靠鞍实乃前人真理,叶修要这副打扮再外罩个长风衣出去转悠,就算知道他两眼一片黑也难保没人给他跪下。
叶修说不好自己多少年没进商场,沐橙也不是没提过,但后来都拗不过他,只得在淘宝上替他挑挑选选,他穿惯了批发的大路货,可他到底是出身优渥,见过好东西。这牌子一摸就知道价格不菲,黄少天这人对人但凡好起来就特别舍得砸,砸钱砸力,砸自己一颗真心。他摩挲着一颗扣子,生出一句:“少天,这衣服什么颜色的?”
“酒红。”黄少天给了答案,又去看镜子里的叶修。可能真像老中医说的那样,十八岁一场车祸伤了叶修半辈子元气,一身零件哪怕是原装出厂也是摇摇坠坠,不比最初的好用了,他又经年累月在屋里窝着,外面白大褂,里面黑衣灰衫,衬得人一脸不健康的病态气色。这次换了件亮些的,加上商场里打光有讲究,总算看上去好了许多。他又替叶修拢了下衬衫后领,说道:“你要是不喜欢就换,还有别的颜色。”

“不是不喜欢”,叶修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惹出了黄少天的误会,他上下唇一碰,险些就把下一句“反正我也看不见”给溜了出来。叶修没理由说这种话平白无故扎黄少天的心,况且他自己问这一句,也是因为高兴。
很快叶修就组织好了语言,只见他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不是不喜欢,就是琢磨着没穿过这么艳的颜色。既然都把你看愣了,说明适合哥,不换不换。”黄少天惊讶于叶修短短几秒钟就能组织出这么一段锣鼓喧天的自恋宣言来,他抬起手腕就拍掉了叶修的手,灰溜溜的情绪尽数消散,精神抖擞地开启一轮嘴炮:“我还想问你呢,衣柜里不是黑就是灰,一年四季穿得和朵乌云似的,你个北方人还嫌下雨不多阴天不够梅雨季不烦啊?”
“是我让沐橙那么买的。”更衣室空间狭小,挤进两个大男人就显得逼仄,黄少天替他收拾领子的时候呼吸就喷在颈后,叶修有那么一刹那的心猿意马,“我每天睡醒随便抓一件就穿了,黑的灰的耐脏又穿不错,要是给我买一柜子五颜六色,我哪天不幸抓了一套红配绿怎么办?”
……说得很是在理,黄少天再次无言以对。他弯腰捡起几件剩下没试的衣服塞到叶修怀里,“行了行了,反正以后有我,不过你可记得别得罪我,否则我让你穿红配绿黄配紫什么的你也不知道。”

不管红配绿黄配紫多么惊世骇俗,不论黄少天要怎样丧心病狂才能把这样颜色的单品往叶修衣柜里拎,单论那句“反正以后有我”,还是足够让说话的对象会心一笑,心里开出一个姹紫嫣红的小花园的。
试过衣服,合适的刚好两套,黄少天不知道是不是被叶修的画风转变刺激到了神经,硬是顶着店员有点无法掩饰的目瞪口呆,凑了一套浑然天成的情侣装,虽说不至于是傻乎乎的同款不同色一样来一件,而是使了些小心思,类似于异性恋里你的领带是我裙子下脚料的那种感觉。可这些小心思如何瞒得过资深导购,不过这导购小姐似乎是性情中人,目瞪口呆只维系了一个眨眼的时间段,随后的表情就变成了意味深长。黄少天一不做二不休,当场就再度拖着叶修进更衣室,两人俱是换了整套新衣。
其后果便是晚间在约好的饭店见到苏沐橙后,他在对方的脸上发现了十倍于导购小姐的意味深长。苏沐橙在发射了足够的意味深长光波后把黄少天放到了一旁,开始转着圈地研究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的叶修,最后得出结论:“好看!”
叶修点头:“还是沐橙会说话。”
这顿饭吃得欢欢喜喜,吃完后黄少天先是开车把苏沐橙送回了工作室,又载着叶修回了家。饱暖思欲,夜里黄少天缠着要了一回,完事之后又被叶修按着来了一发,在叶修横冲直撞虎虎生风的时候,黄少天不禁在心里骂了句卧槽,心说这位一夜三次郎哪里像是元气大伤指不定哪天就吹灯拔蜡的?可见庸人多自扰,人还是少自己吓唬自己,省得没事也造出事端来。

当晚黄少天用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思考了下明天如何把地毯送干洗的问题,就倒头睡过去了。
第二天本也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冬天天亮得晚,早晨六点黄少天就被手机铃声加震动疯狂唤醒,一睁眼看天还没亮,他头顶三尺怒火烈焰,磨着后槽牙去看是谁打的电话。
不是别人,正是他那开口闭口“压力山大”的倒霉助理——郑轩。叶修起得早,也不像他有见谁砍谁的起床气,问清楚打电话的人后就催他快接,助理一大早打电话肯定是工作上的事情,总不会是喝多了玩大冒险游戏吧?黄少天勉强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不那么像要去吃人,待到按下了接听键,听筒还未挨上耳朵,没开免提叶修都能听见话筒里郑轩高八度的哀嚎。
“我的黄少啊你可算接电话了!出大事了!你快去看微博!看微博热门!”郑轩只觉自己的事业运高高挂起了红灯,他只想给网文写手当个临时的跑腿助理,怎么还要面对桃色绯闻的危机公关?!
幸好郑轩这人虽然语气堪比嚎丧可主要信息还是一个没落地全说了,黄少天一腔怨气无处撒,担心自己一出口就没好话,多少影响职场团结,听到微博热门后他也清醒了大半,应下郑轩就把通话界面调成了免提,然后打开了微博,不必看热门,他顺手划开自己的通知列表,就在铺天盖地的艾特里找到了引起轩然大波把他推上热门的那条微博。

微博里是几张图片,目测一下角度、距离以及清晰度,应该是有人在他和叶修还有苏沐橙吃饭时,站在马路对面拉近焦距拍的。当时黄少天和叶修坐在临窗,苏沐橙挨着叶修坐在外侧,所以黄少天的脸格外清晰,因为苏沐橙在圈内的名气,加上她和黄少天曾经的同台,也让很多人迅速锁定了苏沐橙的身份。可是这几张图里最重要的并不是他和苏沐橙的身份,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恰好看见,还是偷窥半天故意在这一刻举起了相机,画面里他拉着叶修的手,举止格外亲昵。他记得自己当时是在看叶修贴着胶布的手腕,但距离太远,角度暧昧,难免引得人想入非非。
他回到原微博的正文,点进发布者的微博看了两眼,确定这只是个普通的二次元妹子,微博里充斥着他书中的角色和同人作品,再往前还转发过他的自拍,微博本身透露出的满是街头遇大神的狂喜,以及目击他和叶修的动作后细思恐极的狂热推测,应该是并无恶意的。得知这些后他松了口气,转而去回复已经在电话那头抓狂的郑轩。
郑轩只当黄少天是被腐眼看人基的脑残粉误会了,哀嚎过后就稍微冷静下来,说自己这就联系喻文州,黄少天如果没有把握的话可以保持沉默,大家一起讨论下怎么发一个辟谣,免得有什么漏洞把柄落在每天闲得要命的吃瓜群众手里。黄少天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纯洁的助理残忍的真相,他看了下时间,喻文州应该已经起床,他恐怕会在郑轩电话打过去之前就自己看到微博,也就是说郑轩只有两个选择,被黄少天直接告知真相,或者被喻文州间接打击。长痛不如短痛,黄少天决定给自己助理一个痛快——

“郑轩,图里的人是我,对面的妹子是苏沐橙也没错,和我……和我牵手的那个是苏沐橙的哥哥。”黄少天顿了一下,预留了一点点的缓冲时间,接着他说完了这句话,“那人的确是我男朋友。”
话音刚落他就仿佛条件反射般地把手机高高举起,以免自己的耳朵收到高强度的荼毒,谁料话筒对面安静一片,黄少天心想不会吧抗打击能力这么低,还是说他这位助理……恐同?听到郑轩长久的沉默后发出的单音节词,他得以确定郑轩只是受到惊吓原地石化了。他那点起床气烟消云散,剩下些许对助理的愧疚之情,郑轩喃喃几句就挂了电话,黄少天猜测他大概下一个电话会打给喻文州,以防占线,他在微信上给喻文州留了个言。
叶修旁听完这整场哭爹喊娘的独角戏,将事情推测出了七八分,他有点拿不准这件事的恶劣程度,只知道听黄少天的语气,这件事应该是不值得郑轩那般兴师动众的。就在叶修思前想后的这半晌里,黄少天飞快地刷过那条微博的转发评论,又发现了一个“谣言”源头。这是一条无配图的转发,转发里表示她在某商场目击到黄少天和图中的男子在男装店结伴购物,而且还指出同行的男子手执盲杖,黄少天也多有搀扶的动作,对方似乎是位盲人。再看这条左边的转发和下面的评论,群众的脑洞之大已经大到非五彩石不能补的地步,也有人脑筋飞快,已联想到黄少天的有声书倡议甚至是君莫笑的身份。黄少天淡定地关掉满屏辣眼睛的脑洞乱飞和嗷嗷乱叫,叶修凑过来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黄少天可能从未如此言简意赅过,他三言两语地讲完这个闹心的突发事件,实在是很想再睡一个回笼觉,叶修看他的态度就知道这事没什么所谓,便也放松下来,问他打算怎么办。黄少天低头看了一眼对他充满致命吸引力的枕头,又看了看手机,喻文州几秒前给了回复,和叶修问的如出一辙:“少天,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言下之意公司不会插手,本来也是管不着的事情,郑轩和喻文州的行为,说到底都是私人行为。
“这件事其实怎么办都行。”黄少天扔下手机转头跟叶修分析,“首先是不能无视,不过只要随便给个说法,很快大家就忘了,最多以后当个梗调侃一下,黑子踩我两脚罢了。反正这年头哪个男网红不被怀疑性取向?要是想否认,说大家只是朋友也简单,那张图就是我拉着你的手,都算不上牵手,更不是亲上了,图里拍到了沐橙也是个助力,沐橙出来附和一句,吃瓜群众就散了。”黄少天说到这里,分析明明头头是道,但直觉告诉叶修,黄少天还有反转的后话,他等了半刻,就等到了那句后话。
“可是我不想否认。”
黄少天不是不会八面玲珑,不是只会话多不精,他只是从不在不必要的人面前话藏机锋,从不在不必要的问题上避重就轻。他告白夜对叶修说我想睡你,出柜日对叶修说我不想否认,他摆出自己的态度,等待叶修的回应,他是逐日而开的向日葵,却并非看得见太阳却看不见阴影。他看得见,但他不屑去看。

“那就承认,我还乐得宣布下所有权,省得天天被沐橙直播,你又被人拿去给喻文州还有王大眼配对。”喻文州有微博,发些编辑小日常,围观者众,且和麾下作者经常互动,凭空制造萌点无数。此外王大眼便是王不留行,是个以充满想象力的玄幻题材著称的大神写手,和黄少天同归喻文州夺命催稿。这大眼的外号黄少天总是提,提多了叶修就记住了。叶修一度醋坛子天天翻,苏沐橙之所以天天拿喻黄王黄在叶修面前招摇,也是发现她这泰山崩而面不改的哥哥居然能那么容易就额角跳青筋。直到黄少天坦言喻文州名草有主,主顾不是别人,正是那远在B市的异地恋男主角:王大眼王杰希。叶修总算是放过了这二位,还天天怂恿黄少天小规模秀恩爱,争取闪瞎异地恋。
“只有你我无所谓,毕竟跟家里都出柜了,何必在乎非亲非故的陌生人。”黄少天在发现这事不是有人刻意为之故意炒话题后就转移了重点,他的粉丝群基本不受此事影响,叶修则是个普通人,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他们,而在苏沐橙。
“我担心会影响沐橙,有人借机造话题踩她之类的,她那工作室刚起步,又和咱们两个……好吧主要是我,出街被拍,她们圈子水深,基本就没消停过。”黄少天的态度将影响苏沐橙的态度,他因此拿捏不准,叶修轻轻拢过他的肩膀:“照你这么说,岂不是肯定也会影响,否定也会影响,因为无论咱们这边怎么说,那帮黑子都是不信的。”他经叶修一句提点,瞬间明朗,还未开口,这次换做叶修手机铃声大作,叶修给身边亲近的几个人都设置了专属的来电铃声,比手机自带的生硬的语音功能强多了。于是这会儿他一听铃声就知道:“是沐橙。”

大家都是一样的习惯,睁眼第一件事摸手机,打开手机第一件事刷微博,这件事昨天深夜被顶上热门刷爆首页,要不是他和叶修昨天回来就忙着啃来滚去,说不定还能早郑轩一步看见,免了他今早的夺命连环call。
叶修接起电话,那边苏沐橙上来问的依旧是那句:怎么办?黄少天借着叶修的手,按了免提键,叶修率先表态:“我没意见,你们两个谈。”说完就交出了手机,正放在他和黄少天之间。黄少天赶忙凑过去道:“沐橙,你那边有没有出什么事?”他还没来得及看苏沐橙微博下的评论,估计比起他,恶意揣测只少不多。哪知苏沐橙那边好像没意识到他问的是什么,回答的竟是:“没呀,我一早就被群消息震起来,君夜群里都在刷头顶青天,我才去看微博,我们工作室的妹子现在都疯了,说我潜伏得太深,还让我给她们看叶修的照片。”
黄少天仿佛透过苏沐橙看见了他今早一目十行掠过的那些转发评论背后的妹子,还头顶青天!不就是发现你们站的CP不止成真居然还没逆么!剑圣大大不小心想到了自己第一次推倒叶修未遂的事件,早前因为起床气咬紧的后槽牙冷冷一酸。
叶修已经听明白了苏沐橙的意思,稍微推开点儿黄少天,他夺回了话筒的主导权:“行了,沐橙你快点上微博站个队,给你亲嫂子表个白。”

“你大爷的亲嫂子!”
叶修淡定后退,顺便拿走了手机,嘴上还说着:“你说说不叫嫂子叫什么?”
这一问倒是把黄少天问住了,他愣了三秒脑海里飘过一个词:“呃……姐夫?”
苏沐橙在电话那头已经快要笑哭,叶修一脸嫌弃,按灭了免提后举起手机说:“我看还是得叫嫂子。”
电光火石间,黄少天突然“福至心灵”,意识到这不是和叶修扯皮的时候,而是需要大爆手速占便宜的关键时刻!他连忙拿出手机打开微博,找到那条艾特了他上千遍的微博果断按了转发,在对话框里打字前他又想到什么似的,抓过叶修挨着自己放的左手放在被子上,十指相扣,咔嚓按了个快门。其后果断上传,配图,打字:“第一次出门约会就被撞见,想看手牵手就成全你们,祝福请写够十五字,红包低于一百块的不收,大家早上好哈!”点下发送,一气呵成!
距离发送没过几秒,黄少天就收到了特别关注提醒,苏沐橙在一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互粉亲友里拔得头筹,写的是一句:“你们在一起绝对是为民除害[微笑.jpg]”算上表情,居然还真的是十五个字,随后微信弹出新消息,喻文州发来的红包拆开后里面的金额赫然是三根光棍:“111”,不低于一百,且满满的都是恶意。本着对有叶修做靠山的苏沐橙本能的防备,黄少天手一滑点进了苏沐橙的首页,果不其然在评论里见到有粉丝三观尽碎地提问:所以夜雨大大是女神的……???苏沐橙很快翻牌回复:还不够明显吗?我嫂子呀[doge.jpg]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这条评论被疯狂的点赞刷成了热评第一。
黄少天就这样在一片逗你玩儿的欢腾气氛里公开出柜,事后并非没有恶语相向,黄少天尽数果断拉黑,关掉私信,不给任何人企图添堵的机会。他的微博本就是半个私人生活博,深夜报社发美食,心情好时发自拍,出远门时拍个景,公开以后不必顾忌却也不刻意高调,行文之间和照片的一角一隅都展示着他有所爱,亦有人爱。
正月初八。
黄少天准点在H市降落,去的时候一只行李箱,回来的时候变成了两只还多个双肩包。叶修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就到门边来迎,黄少天周转着两只半人多高的大箱子,生怕轮子一滑撞到叶修。等箱子一开,扑面而来的复杂味道让叶修迷失在了自己过度敏感的嗅觉里,他伸出手去碰了碰,听到了一堆食品包装袋的声音。
黄少天倒在他身上有气无力道:“我妈备的食材,都是这边不好买到的,虽然我说淘宝是万能的什么都有,可是你也知道这些老人家讲不通的……总之她强迫我全都人肉扛回来。”叶修沿着箱子外壳摸了一圈,对29寸旅行箱的大小有了全面而直观的认知,就更不敢想这里面是堆了多少东西。黄少天又伸手摸到双肩包,从里面拿出一叠笔记本,一叠五本全都写满,一页不落,他把本子放到叶修的怀里,叶修摸着满纸凹凸不平的字痕问道:“这是什么?”

“菜谱,我妈大概是意识到她的一手好厨艺说不定有传承下来的机会,我回去这几天她没干别的,光顾着整理自己半生心血了”,黄少天盘腿在叶修身边坐下,把那叠本子接过来,“这前三本都是菜谱,最后两本是药膳,我们这边比较看重食补啦,你知道的,所以我妈一听说你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居然还天天抽烟玩命作死,就忙不迭地写了菜谱又买了一箱子的料,让我帮你好好调养。”
黄少天走前就对叶修说过,他会跟家人坦白二人的关系,今年不行,也争取明年能一起过个年,黄少天父母的态度他有所耳闻,以黄少天的条件不管喜欢男生女生都能找到不差的,可他偏偏找了自己。叶修担心过自己的条件会遭二老反对,没想到……
他伸手再度抚过那几本菜谱的封皮,黄少天看见他手腕上还有胶布没揭,眉头一拧:“怎么还没好?”黄少天的掌心覆在上面,温热之余,似还催出几缕未净的药香,叶修这回没抽回手。“昨晚疼得有点厉害,我就贴上了,不过我去医院看过,不是炎症,就是有点挫伤。”黄少天听他这样说才放下心来,可是依旧舍不得松开那双手,叶修便顺势翻转手腕,将黄少天的手牵住了,“叔叔和阿姨没觉得我作为一个大龄伤残太不靠谱?”

“没,他们光数落我不靠谱,怕我照顾不好你,不然你以为我千里迢迢扛箱子回来是因为谁?”黄少天想起自己这一路艰辛就抑郁,他每年回家都轻装简行,唯有这次和逃难一样。
“替我谢谢叔叔阿姨。”叶修小小年纪就离家出走,身世浮沉,横祸天降,孤零零的一个人,和谁在一起都透着股相依为命的伶仃,故而他对亲情有些太过沉重复杂的情绪,即使是黄少天的父母,他也无法坦然处之。
“要谢你自己谢,打个电话或者挑时间上门,自己选吧。”黄少天说完后伸了个懒腰,“我去洗澡然后睡觉,困死我了……”叶修听他拖了个长长的呵欠,起身欲走,刹那间再无犹豫,伸手扯住了黄少天衣服的一角,黄少天诧异低头,“怎么了?”
映入他眼帘的叶修所摆出的表情,是他从未在叶修身上见过的,非要描述的话,大概是……局促。一个局促的叶修,实在是比一个不说话的黄少天还要新鲜许多。黄少天重新坐回地上,想不到叶修即将脱口而出的是什么事,希望不是坏事。
“其实,之前我弟联系过我。”
黄少天听到这里就险些跳起来,叶修只大概说过他离家出走的原因,从未具体形容过家庭的其他状况,包括家庭成员,他第一次知道叶修有一个弟弟。“你还有个弟弟?”他万万没想到叶修这个人的不走寻常路体现在方方面面,“有,我和他是双胞胎。”

黄少天花了一段时间来消化叶修有个双胞胎弟弟,叶修有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双胞胎弟弟,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不就是有两个叶修……的魔幻事实。
“靠……”黄少天泄了力气,整个人都保持着趴在叶修身上的姿势,一动都不想动了,“老叶,每当我以为你已经足够传奇的时候,你就还能更传奇一点……你这个人设有些适合当我们网站盛行的种马男主。”
叶修想过很多次要怎么和黄少天开这个口,包括之前他也想过很多次,要怎么向黄少天讲一讲家里的事情。可是离家多年,他又称得上形容狼狈,作为一个不孝长子,早已过了赌气的年纪,更多的是无颜以对和不知所措。
“你弟弟怎么会联系到你,你不是说你和他们早就断了联系?”黄少天从“世界上有两个叶修”的洗脑循环里走出以后,很快就直指重点,虽然话一说出口他就隐隐有些猜测……他一看叶修的表情,知道自己的猜测八成是应了。
“因为之前拍到你我还有沐橙的那几张照片,我弟他偶然间在一个自己公司员工的电脑上看见了,再加上我家里的一些关系……总之一旦知道我在哪个城市之后,想找到我还挺简单的。”黄少天又花了一些时间来细品这段话,觉得叶修怕不止是个男主命,还是个汤姆苏男主命。

“所以老叶你是个……二世祖?!”不愧是浸淫网文日久的大神写手,很快就给叶修安上了一个特别妥帖的人设标签,叶修没点头,却也没摇头。没点头是因为他没想好怎么面对他逃避日久的家庭,没摇头是因为……黄少天又“靠”了一声,是因为他没说错,而叶修不会对他说谎。
“老叶,你说你爸妈知道我的存在后,会不会派你弟弟来找我,边摔支票边说你要多少肯离开我哥!”
这回叶修彻底无语,他第一次觉得写小说的人开起脑洞就收不住这点真的很烦。
“算了,你说吧,你弟都跟你说什么了?”黄少天认命地往叶修身边又蹭了几公分的距离,客厅里摊着两个乱七八糟的大箱子,他们两个就一直这么相对坐着,重磅炸弹到处乱扔,你来我往,炸得彼此头脑都不大清醒。
“没说什么,只说让我回家过年。”
黄少天想不到叶修的父母和弟弟在得知叶修行踪时的感觉,更不敢想他们在知道叶修经历过的一切之后的心情,那势必是悔与恨、痛与泪的交织。对于他自己来说,回家过年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要说有什么不一样,最多是从今年开始,回家过年时他可以再捎上一个叶修。可对于叶修呢,他那么多年没有回家,也许多年没有好好过一个年了。

“是说今年过年么?”今天已经是初八,怎么说都不能算是过年了,“所以你没答应?”
“我跟他说再等等。”叶修说道,说完他抹了把脸,又深吸了一口气,黄少天发现他眼底满是血丝,恐怕是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过,“家”,这座悬在叶修头顶的大山现在彻底落在了他的身上,“少小离家老大回”背后的东西,非当事人所不能知。
“老叶……你弟弟真的和你长得一模一样?”黄少天没头没脑的一问,把叶修从深陷其中的情绪里扯出来半截。
“小时候很像,长大了就有点差距。”
黄少天闻言打量了一下叶修,又脑补了一下在B市当总裁的青年新贵,很快明白这个差距想必是气质的根本差距,换句话说,是文化人和文盲的差距。
“你和他关系怎么样?你没有什么吃饭睡觉打弟弟的爱好吧?”
叶修像是花了几秒钟去回忆久远的少年时代:“还行吧,就是他和你有点像,说不好就炸毛。”
黄少天心想,那估计是不怎么好。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有家庭终年美满和睦,没有夫妻永远相敬如宾,那些争吵嫌隙摩擦乃至怨恨……都是人间烟火的一部分,存在即合理,谁都并无过错。

“要不就先见见你弟弟?”黄少天想了片刻后说道,“你们到底是兄弟,又是双胞胎,不都说那个什么……双胞胎心意相通什么的,可能有点伪科学,我反正也不知道真假,不过面对同龄的兄弟,总比面对父母要轻松一点,即使……”即使都已十年不见了。
黄少天吞掉了最后一句话的后半截,作轻松态地一揽叶修的肩膀:“你不想回的话,十年都躲了还在乎再多一个十年么?你爸要真的不顾你的想法,早就派人来H市绑了你直接押回去,你弟弟要是真的那么不待见你,何必千辛万苦地和你联系上,到头来只说一句,等你回家过年?”他说完这长长一段,低头去看叶修,他发现那股子在叶修身上尤显陌生的局促感消失了,叶修还是那个叶修,能把盲杖使得像电棍,明明眼前一抹黑却心中自有光明大道的人。
“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黄少天看着那摊开的大箱子,里面争先恐后挤出来的食材和地上的五本菜谱,想到临走前自家爸妈殷殷嘱托的两张脸,觉得叶修身上那座山可能分了一个山脚压在自己肩上。
“所以明年过年,到底是在我家过,还是你家过呢?”
END.

番外:《光明前路》
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早,五点左右的光景,暮色已微微四合,高楼林立的小区里看不见夕阳下坠的景色,唯有晚霞的余光透过楼与楼之间的缝隙,流淌进每一户人家西面的窗框。此刻也是小区一天两度开始热闹的时候,老人牵着刚放学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孙辈慢悠悠地走,上班族带着一整天的倦态步履匆匆,车鸣、人声、狗叫……构成了大自然混响成曲的白噪音。
小区里某栋楼的一扇窗内,一个仍称得上年轻、看眉目还没过而立之年的男子,正披着一件外衣,久久地站在自家厨房的窗户边上。他身后不大的空间里,收拾得干净整洁,所有属于厨房的零碎,都仿佛是从日系家居杂志的收纳教程里扒下来的一样,没有一件东西不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所有玻璃包装的调料瓶都紧挨着墙,尖锐的道具插在角落的木质刀架里,哪怕放在灶上的一只常用的不锈钢锅,锅柄都被转向了朝内的方向。
台子上的电动热水壶“滴滴”地响了两声,仿佛一个开关似的,揣在男人睡衣兜里的迷你蓝牙音响,突然开启了一段朗诵的音频。男人一边转过身,在离自己最近的台子表面摸了两下,摸到了自己放在那里的马克杯,然后他颇为小心地握住了水壶的把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刚烧好的开水。

虽然最后还是不可避免的歪了一点,开水溅了两滴在他的手背上。男人丝毫不讲究地将水渍在自己披着的外套上蹭了一下,与此同时,音响里的男声朗诵,也正有条不紊地逐字进行着——“在我想的时候,也请你想一下吧,请想想这个问题,假定你也只有三天光明,那么你会怎样使用你自己的眼睛,你最想让你的目光停留在什么上面呢?自然,我将尽可能看看在我黑暗的岁月里令我珍惜的东西,你也想让你的目光停留在令你珍惜的东西上,以便在那即将到来的夜晚,将它们记住……”
海伦·凯勒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大约是所有小学生的课外阅读篇目。
开水滚烫,一时难以入口,男人只是捧在手里,水汽浮动,热浪升腾,熏蒸着他有些干裂而苍白的嘴唇。男人轻轻咳了两下,他习惯性地扶着料理台的边缘,朝着厨房门口的方向缓步走去。他的注意力分了一半在正在听的名著朗诵上,却也不妨碍他端着一杯开水,在天黑以后却丝毫没有灯光的屋子里走得步伐稳健。
就在他走到了门口,站在走廊里,似乎正在犹豫应该拐弯去客厅还是走着去卧室的时候,卧室的门被另一个人由外向里地拉开了。来人打了个呵欠,随手拍开了近在咫尺的吊灯开关,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唯有方才从一抹黑的厨房里走出来的男人不为所动,视线依然落在虚空中不知所踪的一点。

口袋里的蓝牙音响仍在尽职尽责地播送:“啊,如果给我三天光明,我会看见多少东西啊! 第一天,将会是忙碌的一天。我将把我所有亲爱的朋友都叫来,长久地望着他们的脸……”方才还站在卧室门口伸懒腰的人,好像刚刚才从未竟的睡梦中清醒过来,他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来分辨这个声音,随即他用快了几倍的速度,扑到了“罪魁祸首”的身边,径自把手伸进对方的口袋里,按下了音响的开关。
“啊啊啊太羞耻了!!!”他气急败坏似的企图没收手里这个苹果形状的袖珍音响,即使语气殊异,也足够熟悉他的人听出,方才音响里一本正经朗诵名著的,和眼前这个顶着刚睡醒的鸡窝头动手动脚的完全是同一个人。
黄少天,现象级网游题材畅销网文的作者,连续几年跻身作家财富榜的新秀,是个众所周知、热衷公益的年轻人。尤其重视视障人士相关的福利项目,定期捐款、资助盲校、创建贫困盲童救治基金会、建立线上有声书分享平台……不仅如此,他还身体力行地走在实干的第一线,至今保持着每周更新至少一节自制有声书的进度,目前该网站在黄少天的运作和号召下,不仅有网络知名的配音工作者入驻,更有商业配音圈的大咖、乃至知名主持人加盟。

在这些人的衬托下,他的作品实在是颇有些惨不忍睹,每次录完之后他都不想在任何地方听到第二遍,遑论是在他午睡刚结束的自家卧室门口。
端着水杯的男人被他的突然出现和出手袭击吓了一跳,所幸开水没洒,他伸出手没费多大力气就抢回了蓝牙音响,即使穿得很是厚重,他的手指擦过黄少天的手背,触感仍是冰凉凉的一下子。反观黄少天,他在这个初秋的下午,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穿的不过是一件短袖,掌心就热烘烘的好似小火炉,他忍不住顺着对方的姿势握住了那只手搓了两下,这一搓不要紧,掌心里的这只手,手背上清晰的血管和不知多少次静脉点滴注射留下的针孔疤痕,无比清晰地映在他的眼里。他的动作停了片刻,很快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接过那只在他眼里好像定时炸弹的水杯。
“这一觉睡得太爽了!老叶咱晚上吃什么?”
黄少天,性别男,性取向男,目前有稳定的、以恋爱关系为前提的同居对象。他曾在一次访谈里不避讳地谈论过自己的同性恋人,谈到他曾经有机会成为一个职业电竞选手,却因为一次意外,失去了知交好友,也永远失去了看清楚这个斑斓世界的一双眼睛。黄少天接受的是一次纸媒采访,这些话变成白纸黑字,无人能知晓他说话时的神情。那时他已经在筹建救助盲童的基金会,被问到他的恋人会不会介意自己的伤痛经历被公开时,黄少天这样答道:“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借揭他伤疤的方式夺人眼球,我本人甚至比他更不愿意提起这段过去。当我在犹疑的时候,是他建议我说出来。我和他一起来做这些事,是因为他有切肤之痛,而我作为他的恋人和家属,亦能感同身受。我想只有达到如此程度的共情,这份我愿意将其称之为‘事业’的东西,才不会沦落为纸上谈兵的笑话。我希望无论是伸出援手的、还是握住援手的两方,都能感受到,我们不是旁观人,我们是亲历者。

”
这次访谈,是苏沐橙读给叶修听的。那时候他的小按摩店还没有进入无限期的歇业状态,他像往常一样站在店门口抽一支烟,趁着黄少天没下来吃饭的空当,催促苏沐橙赶紧给他读完,免得难为情的黄少天把杂志本体就地销毁。
而现在的他被黄少天牵着手在客厅沙发坐下,他听到黄少天端着水杯正在帮他吹凉那杯开水,紧闭的门窗吹不进一丝的秋风,身边人还在吹气的间隙里报着菜名,报了没几个又别出心裁,说不如煲一锅排骨粥。叶修轻轻地向后靠去,数量足够多的靠垫让他永远不会扑空,他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在心里默默慨叹“回家真好”,应该不算太多,因为他作为一个资深病号,距离最近的一次出院,才过去了十五天。而此前,他足足在医院躺了一个月零十三天。
叶修的免疫力系统好像是纸糊的,在从来不关心国家大事和热点新闻的黄少天意识到,他们所在的城市上空正肆虐着此番换季最凶猛的一波流感病毒时,叶修已经出现了独属于他的初期感冒症状——体温一夜之间直奔三十八度。从他送走当天店里最后一个客人,到他被黄少天开着车送去医院急诊,期间只过去了区区几个小时。之后的几天里,本就提心吊胆的黄少天眼睁睁地看着叶修从病毒性流感升级到了肺炎,没过几天肺炎又转为重症,末了一个闷棍,告诉他怕是还合并了心肌炎的症状。

叶修甚至还被拉进ICU住了一个晚上。黄少天自诩心态良好,身强力壮,此情此景,也恍惚觉得自己胸闷气短,险些在监护室的门口把自己急出突发心梗。需知就连苏沐橙看上去都比他坚强不少,然而这也不是什么好事,苏沐橙瞧着淡定,只是因为在叶修遇见黄少天之前,这样的状况,以及比这凶险百倍的状况,早就被她见识遍了。
黄少天同喻文州请假,在微博和网站上挂了一个月的请假条,对于他这种人气正如日中天的写手大神来说,刚刚开始不久的新作品停止更新,算得上是致命的打击。可黄少天哪里还顾得上每天的几千字文档,他恨不得就地在叶修的病床前生根发芽,哪怕睡着了,也要分出一根树枝把叶修稳稳当当地捆在里面,才能安心地合上眼睛。
叶修住了多久的病房,黄少天就陪他在病房睡了多少天。
叶修的血管好找,可根本扛不住每天几乎不间断的输液,黄少天看不过去,让护士给他买了留置针,可一根针头埋在肉里,久了叶修的右手都不怎么会动。难得不输液的时间里,黄少天就小心翼翼地给他揉一揉周围的皮肤和肌肉。最凶险的那几个晚上,呼吸面罩挡住了叶修大半张脸,高烧在他凹下去的两颊上徒留两抹病色,即使有输氧管的辅助,黄少天也觉得叶修的喘气好像一个破败的旧风箱。其余的日子也没有多么好受,叶修咳得撕心裂肺,胸口疼到坐不起来,吐出来的痰都全是血丝。

说是和苏沐橙轮番守夜,实际上哪怕轮到苏沐橙守夜,黄少天还是不肯走,医院只许一个病床旁边支一张折叠床,黄少天让给苏沐橙,自己就硬生生地坐上一夜,好像也丝毫不觉得累一样。在黄少天的眼里,他看着好不容易被他调养得脸上有些血色的叶修,被病毒几番凌虐,削得只剩一把骨头。在苏沐橙的眼里,她头一回感到了胆战心惊,叶修阔别多年又回ICU的那个晚上,苏沐橙给自己朋友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她说,我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真的怕黄少整个人也跟着垮了。
待到叶修出院那天,他们三个人,真的像是一起渡了个劫。
顾及叶修虽然被同意出院,实际上不过好得七七八八,余下那部分要靠静养来补。三个人遂找了家清静的饭馆要了个小包间,简简单单地庆祝了一下。叶修自觉在鬼门关打了个滚,骨头都比进医院之前重了三分,他抱黄少天进怀里的时候,只觉得对方也是皮包骨头,比自己强不到哪里去。他坐在一旁,听黄少天和苏沐橙聊天,两人时不时往他面前的碟子里落筷子,你放两根青菜,我夹一块鱼肉,叶修没什么胃口是真,可大概是心情不错,这顿庆祝出院的午餐难得吃得挺多。

回家静养半月,转眼就是今天。
黄少天的更新很快恢复,这是他的工作,不会给他留多少休整的时间。找回原本熟悉的写作节奏耗费了黄少天太多心力,每次都哀嚎着死了一万个脑细胞。叶修的小店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这家店面去年被叶修买下,他和黄少天一人出资一半,黄少天美名其曰是投资,其实叶修心知肚明,一切只因他们两人和苏沐橙对这家小店的感情。所以眼下的歇业倒不会产生白白流失的成本,只是再次开张仿佛遥遥无期,叶修刚出院就被押去自家师父那里把脉,起手的方子就给他开了半年。
师父是个好人,买一送一,还给黄少天也开了一付。喝中药的条条框框太多,生冷辛辣不能碰,海鲜全部NG,水果大半阵亡,黄少天坚持了三天就想放弃,但一转脸看到叶修面不改色地一口闷了苦得人舌头打结的中药汤,他便很是剑走偏锋地鼓励自己:自己要是哪天来个过劳猝死,老叶怎么办?想完他就大义凛然地一口气喝净,不过无论如何他也做不到叶修那么淡定,必须飞快地往嘴里丢一块糖才有活下去的勇气。
两年前他从G市千里迢迢背回来的菜谱,大半都成了现在的拿手菜。当年纠结于过年去哪里的问题,在随后的两年里都没有成为问题,原因是叶修仍然事到临头拒绝回家,叶家没办法,除了倔脾气的老头子还没有露过脸,叶修的弟弟叶秋都快成了H市的常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公司的大本营换了地方。

而这次叶修重病一遭,终于连老头子都坐不住了。时隔这么多年,他第一次亲自给大儿子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距离叶修出院还有五六天的时间,他握着手机的手留置针还没拆掉,黄少天扶着他的肩膀,看他执意撑起上半身,坐得笔直如松。
叶秋说他们小时候都被这么要求,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连卧室的被子起床后都要叠成豆腐块。在几句对叶修近况的问候之后,黄少天看到叶修久久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似乎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又过了很久,黄少天看到从来没有表露过任何过激情绪的叶修,紧咬着嘴唇,刹那间红了眼眶。
十几年过去了,当年那个离家出走的孩子已经快要人到中年,年幼的一把放荡不羁的傲骨,被命运的玩笑反复打磨,他听叶秋说,爸妈都早早白了头发,叶修努力地想了一下,却发现他甚至连离家那年父母的模样都记不清了。于是就更加想象不到他们添了皱纹、白了头发的模样,又过了不知多久,黄少天听到叶修用带着微微哽咽的声音说道:“爸,我今年回家。”
又过了半晌,他又补充道:“我……带着少天一起。”
十数载的光阴飞跃,他们分别的年月,都快要和小叶修离家出走的年纪差不多了。

“老叶你饿不饿?”黄少天的一声发问,把叶修从暂时跑远的思绪里扯出来,他有一瞬间的茫然,却也很快反应过来回答道:“嗯?不怎么饿。”
“不饿我就煲粥了?你想吃面食么我下楼买?我再炒个青菜……”黄少天对今天的晚餐充满了规划,正兴致勃勃地说给叶修听。叶修听着听着便弯了嘴角,他知道黄少天没在看他,所以冷不丁的,有些开心得不加掩饰了一些。
他想起什么似的,又摸出了那个被黄少天视作“洪水猛兽”的小音响来。果然黄少天一见到叶修拿出来,就条件反射似的想要抢走,谁料叶修没有打开开关的意思,只是摸索着把音响放到了茶几上。
“我不爱看书,你也知道的。原来上学的时候,语文成绩一塌糊涂,课外读物没有几本是按要求看的。可大概是海伦·凯勒太有名了,我出事以后,居然也经常想起这篇文章来。”叶修没头没尾地开了口,黄少天诧异了一瞬,随即便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其实能想起来的不多,撑死就是个标题,这个题目就像是一个念头,每次浮出来,我都要费力气再把它踩回去。在那会儿的我看来,这不是什么美好的白日梦,也不是什么希望的火种,幻想压根不可能的事情,哪里来的乐趣?不是自己给自己捅刀子吗?”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可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伴随着叶修的这句话,黄少天的肩膀,蓦地几不可见地放松了下来。面对说这些事的叶修,他总是没有勇气开口说话,时至今日,仍是如此。他录每段音频之前,鉴于自己的不专业,都要练习很多遍,读这篇的时候,他好几次都读不下去了,他也怀疑,这真的不是给所有人伤口撒盐么?
“为什么?”黄少天这样问道。他看见叶修靠在沙发的垫子里,搭在肩头的外套有一侧微微滑落了,叶修微微偏过头朝向黄少天的方向,睫毛的阴影压过他低垂的无神的视线。
“我意识到,那时候的我只是万念俱灰、再无念想了而已。我看上去丝毫没有被打击被压垮,实际上如果没有沐橙……如果我当时被告知了噩耗身边还空无一人,没有一个人需要我硬撑着去打拼生活的话”,叶修突然抬了抬眼睛,他目光闪烁,即使那里面对的是一片漆黑,“少天,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活着遇见你。”
用稻草压死骆驼太容易了,走过那截钢丝桥的心情,叶修现在回想起来,恍如隔世。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叶修的语调像一层涟漪,在黄少天的心底荡开,他下意识地握住了叶修的手。而黄少天不知道的是,他掐断自己朗诵的音频实际无济于事,这根本不是叶修第一次听,事实上他整个下午都在循环播放,他说话的时候,脑海里黄少天的声音仿佛合奏的旋律,在耳畔回荡。

“第一天,将会是忙碌的一天。我将把我所有亲爱的朋友都叫来,长久地望着他们的脸……”
“有视觉的第二天,我要在黎明起身,去看黑夜变为白昼的动人奇迹……”
“今天,我将在当前的日常世界中度过,到为生活奔忙的人们经常去的地方去,而哪儿能像纽约一样找得到人们那么多的活动和那么多的状况呢?所以城市成了我的目的地……”
海伦用三天的时间,看过亲朋,看过博物馆和戏剧,看过自己生活的城市。叶修望着眼前无尽的、他早已习惯身处其中的黑暗,在那深处,用想象勾勒出一点光的画面。
“我会看看自己,看看父母和叶秋,看看沐橙和她的工作室,看看我的店,看看我们住的小区,看一次夕阳和黎明,看一眼你的小说印出来的白纸黑字,看一眼你刚认识我的时候送给我的亲笔签名是什么样子……”叶修的语速突然放缓,过后的一句话,好似一声飘渺的轻叹。
“余下的时间,我可能会忍不住全用来看你,少天。”叶修微微阖上眼睛,那点黑暗尽头的光点摇摇晃晃,却顽强地没有消散。自然的美景,人类的文明,每天擦肩而过的无数陌生人……通通不重要,“我会盯着你,想象你一年后、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的样子,看着我们两个,想象我们变老的模样,我会和你……认真而漫长地做一次爱,记住你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

“如此,三天足够了。”
我将用余生铭记和回味这三天,然后了无遗憾地作别。
那一束光伴随着叶修的最后一个字,倏忽灭了。叶修无奈地弯了弯嘴角,他说了这么多,像是什么都知道。所以他也知道黄少天已经快要忍不住,他压抑着自己抖动的指尖,奋力平息着自己喷薄欲出的情绪,在黄少天拼尽全力不让自己的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的一刻,他被叶修用力拽了一把,继而狠狠地被他按进怀里。
“少天,对不起。”叶修的话在黄少天的耳边轻轻地落下,和叶修相识以来所有的记忆突然齐齐涌出闸门,一时间堵得黄少天呼吸困难。他泪眼模糊着,无声地任由叶修把自己按在怀里,他很想问问叶修,你为什么要看得那么透?你就不觉得不公平……你就不难受吗?
黄少天在这个夜晚,过往压抑的所有情绪齐齐地爆发,他收下了叶修的这句道歉,只因为他理解叶修的心情,理解叶修不惜把陈年的伤疤鲜血淋漓地揭开袒露,只为道出他心底的那声亏欠的心情。
在这段关系中,黄少天承受的压力,从来都比叶修要多得多。
黄少天哭湿了叶修的睡衣,把排骨粥彻底忘到了脑后,可当他再度直视叶修,直视他落在不知名一点的视线时,终于察觉到那个长久以来拴住他的枷锁,彻底分崩离析了。

叶修再度拥住主动吻上他唇角的黄少天时,在心里无声地默念——
你就是我的光明啊。
少天。
END.
姜云升语录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