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叶黄】《枪火玫瑰》21-25

二十一
兴欣基地尚且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用作基地的飞船本身并非战斗专用，内部空间充足，容纳数百人绝无问题。兴欣内部常驻人口不算多，大部分空间都是空置的，眼下用来安置保育院的孩子和工作人员倒是刚刚好。
但陈果远比向叶修发起视频通话请求时更加形容狼狈，因为到处跑动，平日里利落的马尾辫已经有些散了，碎头发落下来扫到脸颊两侧。包荣兴与唐柔、罗辑一行还在返程路上，乔一帆和苏沐橙则在接受治疗，她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三瓣来用，而叶修带着魏琛终于在飞船顶部敞开的闸口进入停机舱时，陈果收到总控室的人工智能系统发来的提示，忙不迭地转身冲了出去。
叶修步伐匆匆，压根顾不上身后还跟着一个魏琛，传送器将他们从停机舱送到四楼医疗区，门一开陈果便已经站在那里。
她攒了一肚子要跟叶修汇报的事项，刚想开口却瞥见陌生面孔，愣了一瞬。
叶修和魏琛出了飞艇便一人叼了根烟，脸色吓人，他一边示意陈果向前走，一边简单介绍：“魏琛，我的老熟人，流木的师父。”
这种时候显然无暇解释多余的前因后果，所以他只声明了魏琛与自己和黄少天的关系。

“师父？”陈果下意识看了一眼，和魏琛握了个手。
可魏琛比他们两个还要更加沉不住气，“你们查明少天的情况了吗？”
陈果只觉得脑袋一团乱，“少天又是谁？”
叶修沉着一张脸解释，“少天就是流木，他真名是黄少天。”
陈果只得快速消化了这些新冒出的信息，领着叶修走向四楼尽头的治疗室，期间路过不少房间，里面都是在按顺序接受检查的孩子。
叶修只是依次淡淡扫过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陈果坐镇后方统筹规划的能力毋庸置疑，他很放心。
“沐橙和一帆受伤了？情况严重吗？今天都有谁去了保育院？”
陈果迅速接道：“沐橙被弹片刮了胳膊，只是外伤，一帆比较严重，失血过多出现了短暂休克，现在还在医疗舱里。今天小安也去了，所幸没有受伤，此外，就是流木了。”
她说到流木的时候看了叶修和魏琛一眼，尤其是魏琛，听上去应该和流木关系亲近，现在人家上门，流木却在兴欣的眼皮子底下失踪了，陈果着实有点谈不起头。
“为什么让流木去了保育院？”眼看就已经走到苏沐橙和乔一帆所在的治疗室门口，叶修推开门的同时说道。

“因为……”陈果还未来得及说明，坐在里面看护乔一帆的苏沐橙已经率先站了起来。
“是我的责任，因为保育院那边反馈说佩恩的情况不是很稳定，我想到流木是Omega，或许能够和佩恩进行一些良性互动。”苏沐橙脸上写满自责，而身旁的医疗舱里，乔一帆还在昏迷之中。
叶修快速检查了一遍苏沐橙和乔一帆的生理指标，确认两人都没大碍之后，对苏沐橙说道：“别急着替银狐背锅，先下楼复盘，搞明白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分钟后，众人坐在三楼的会议室内，陈果调试着便携终端，将画面投影到大屏幕上。
这是一段云端下载的监控视频，画面内烟尘弥漫，能见度低下，但还是能看到黄少天在楼层中穿梭的身影。
“这是保育院被炸毁前，内部监控系统上传云端的最后一段内容。”
方才下楼的路上苏沐橙已经将几人去到保育院后如何突然遭遇袭击的前情讲了一遍，至于黄少天为何在撤出后又回到大楼，则是来源于保育院工作人员的陈述。
“据保育院的老师们讲，流木收到了三楼的值班人员发来的请求支援信号，前往三楼后协助撤退了一批D区的孩子。这之后在清点人数时发现，有一个叫兰戈的孩子不在撤出的队伍里，当时楼前战斗已经白热化，大楼内非常危险，所以流木主动请缨返回找人。”

画面终止于黄少天站在三楼四个区域交汇处时的身影，他既无防护镜也无面罩，即使很难分辨，也能勉强看出他弓起肩膀时咳嗽的动作。这之后的画面便是一片雪花，按照记录，大楼在约十数分钟后才被炸毁，推测是在炸毁之前网络先受到了干扰，导致后续虽说监控还在工作，但内容没有上传同步到兴欣的云端存储下来。
“一到三楼都捕捉到了监控图像，可以判断流木当时的搜索顺序是由下至上，所以他失踪的位置应该是在三楼区域内，或者再往上。”
画面右下角跳出一张保育院的平面图，陈果抬手用激光记号笔一点，“三楼往上，还有一片天台，经过保育院负责兰戈的老师证实，此前兰戈有两次擅自离开活动区域，最后都是去了天台。”
叶修紧盯着屏幕，说道：“给我兰戈的资料。”
陈果的手指在便携终端上滑过两下，画面又是一变。
几双眼睛快速浏览过呈现出的内容，魏琛率先开口道：“这个孩子有易感期应激症？”
叶修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点，眉头紧锁。在场的几人里苏沐橙对保育院的情况了解相对比较深入，她开口道：“没错，兰戈分化较早，和所有分化较早的孩子一样，信息素水平不够稳定，易感期紊乱，无法控制自己信息素的释出水平。”

魏琛冷冷一笑，手指扣着桌面，“让一个Omega去找一个处在易感期且有应激症的Alpha孩子？”
陈果同样表情凝重，很清楚魏琛话里藏话，这件事呈现出的结果显得前因太过刻意，她忍不住说道：“当时情况紧急，大家不清楚流木的情况，以为他是Alpha或者Beta。”
魏琛不甚友好地“哈”了一声，“所以他该为你们的性别刻板印象付出代价？”
陈果被噎得没词，魏琛句句带刺，可站在兴欣的立场上压根无法辩驳。
唯有在现场的苏沐橙露出不解地表情，“撤退疏散时博纳院长不在吗？”
“博纳？”叶修将视线落回苏沐橙身上，“他知道流木是Omega？”
苏沐橙点头，“当然，我们今天去到保育院的时候，是博纳院长来招待地我们，我向他介绍了流木，询问是否能让流木与佩恩单独接触，得到他的首肯后流木才被带去了佩恩的病房。”
叶修看向陈果，“老板娘，麻烦喊个广播，请博纳院长过来一趟。”
博纳的年纪其实比叶修更年长一些，现在的兴欣保育院就是在原本博纳经营的十一区福利所的基础上拓建成的。当时兴欣进驻十一区，驱赶了银狐势力，夺得了十一区的绝对控制权，博纳主动来寻找叶修谋求合作。叶修与他谈不上多熟悉，但也算是半个朋友，叶修认可他在十一区多年来开展的福利事业的初衷，给予他资助，并委任他继续担任升级后的保育院的院长。

以叶修往日对博纳的了解，他不应该做得出这样莽撞的决定。
陈果很快接入了基地内部的广播系统，人手不够，比起再跑上去一趟喊人，这样便捷许多。
“博纳院长您好，请您听到广播后即刻前往三楼会议室。”
同样的内容重复了三遍，除非博纳昏迷不醒，否则怎么也该听到了。
五分钟过去，敲门声响起，陈果走到门前打开反锁装置，发现门外站着的却是安文逸。
他没有受伤，回到基地后就在忙着安置保育院的孩子们，陈果以为他是有什么别的事要汇报给叶修，没想到安文逸抢在前面对屋里众人说道：“博纳院长不在基地！”
这回连叶修都直接一下子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安文逸被陈果让进门，喘了口气才道：“我之前就发现博纳院长不在，因为孩子太多，分布在不同的房间，我以为他只是和我错开了。后来要找他要一份授权签名，因为我要把孩子们的健康数据暂时录入到基地的系统方便检测，而这部分数据库的部分权限需要博纳院长的同意，结果问了一圈，才知道所有老师都没见到他。我听到广播后又找了一圈，确认他根本不在基地！”

陈果只觉得今天自己遭遇的魔幻事件已经太多，当下崩溃道：“可是撤回基地的时候博纳院长明明也在？”
另一边叶修已经走向了陈果放在会议桌一侧的便携终端，飞快调取了各个出口的监控。
其中一个监控镜头拍到了博纳离开基地的身影，但是离开监控范围后的行踪则无法确定。
对应时间，几乎是他刚刚回到基地不久后的事情。
先是患有易感期应激症的兰戈掉队，再是黄少天在博纳的默许下返回保育院寻人，此后两人一起失踪，保育院遭毁……
而一个本就处在发q期内，靠注射抑制剂压制信息素的Omega，在遭遇一个应激状态下势必无法控制自己信息素释放的Alpha时会发生什么，根本不言而喻。
叶修默默收紧五指，攥成了拳。
他问道：“沐橙，最早是谁建议你带一个Omega与佩恩接触？”
苏沐橙短暂地一怔，随即回忆道：“是几日前我例行与博纳院长通话，询问保育院的近况，佩恩那孩子我一向会多问一句，因为很担心他的状态……”
“当时博纳院长像是随口一说，说是佩恩最近愈发地孤僻，如果能有一个同样性别的年长者与他交流，或许能让他卸下防备……”

她说到后半段，已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画面上那段最后的云端监控还在屏幕一角循环播放，叶修反复看着厚重烟雾当中裹着的黄少天的影子。
现在叶修已经可以确定，这张针对黄少天的网，恐怕早在黄少天进入十一区之前就已经铺开了。
二十二
被强制诱导发q后又被电击枪“问候”的滋味绝不会多么好受，但黄少天认为这些与自己目前所处的境况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他花了一些时间睁开眼睛以适应环境内的光线，随即缓慢地找回了一些知觉。面前是高透明材质的电动舱盖，耳畔是仪器运作时发出的细微电流声，不知道多少根线路连接着紧贴着皮肤的传感器，左右两只手的手指上也都捆着监测仪的人体终端。他的视线遇到了一些阻碍，来源于扣在脸上的氧气面罩，但黄少天打赌这里面一定混杂了些别的东西，因为他的意识始终昏沉而粘滞。四肢无法移动，连扭一下脑袋都无法做到，喉咙口泛着浓稠的铁锈味，像是生吞了几枚钉子。
大约是药物的摄入量足够高，他没感受到太多的疼痛，只是针刺般的头痛夹杂着反胃，以及偏高的体温仿佛要将他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也蒸发殆尽似的，他在氧气面罩里喘着气，眼前闪过一道道光斑模样的影。

他绝不会傻兮兮地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兴欣的医疗舱，更不会认为十一区乃至整片大陆还有另一个像叶修一样敢随便在路边捡人的无证医生。
昏迷前的记忆片段般的在脑海深处不断闪回，或许人的身体也真的拥有独一份的记忆，他没花多久就搞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几乎要咬着牙挤出一声笑来。
这太荒唐了，那之后过了多久？
十年么？也许更长一点。
他没想过自己还有往回地狱里重游的一天。
手背蓦地一紧，他微微睁着眼，尽力将视线移动到右侧，果然那里自舱外接入的注射管接纳了新鲜的药液，正徐徐注入静脉的留置针里。
智能语音实时播报着各项数据，伴随着滴滴的提示，黄少天知道自己身体很快就会给予注入体内的药物以最诚实的反应。他开始大口喘气，艰难地呼吸，浑身的血液好像都一齐涌向下半身，如果他此刻摘掉氧气面罩，也许能够闻到自己散发出的味道，浓郁的花香充斥着只能容纳一人的实验舱，体内欲望疯狂翻涌，他不受自己的意志力左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边的床单。
黄少天遇到魏琛那年十二岁，胳膊腿瘦的像麻杆，下巴尖尖，头发枯黄，像个贫民窟里随处可见的小崽子。他说自己十二岁，魏琛不信，直到被带回蓝雨做体检时测了基因年龄。机器生成的数据不会作假，魏琛也曾经如叶修一样对着黄少天基因报告皱眉，揣着满腹狐疑去找当事人，谁知当事人连续发了三天高烧，等到再醒来时，问之前的事一概以“我不记得了”作答，嚷嚷着自己失忆了。

高烧伤到脑子导致失忆，在医学上来讲也不是没有可能，魏琛和他一对大眼瞪一对小眼，最后放弃，心道不说就不说吧，这么小个孩子，总不会有什么仇家来寻衅滋事。
可黄少天身上有太多谜团，复杂的血统反而成了最不值一提的特征。
那时候蓝雨在魏琛的管辖下不怎么正规，一票散兵游勇，虽说已经在第四区站稳脚跟，可离当上地头蛇还有一定距离。虽说吃喝不愁，可蓝雨其余人仍对自家老大出门一趟就捡个崽回来的行为头痛不已，因为以黄少天为开端，往后一段时间里蓝雨险些要转型成为流浪儿童看护营。
尤其是黄少天，一个明显营养不良发育迟缓的毛头孩子，居然还是个过早分化出第二性别的Omega。要说他和其它Omega那样弱不禁风也就罢了，偏偏这位只有两个极端状态，一边是生命不息闹腾不止，一边是高烧不退苟延残喘。二十啷当岁的魏琛还没找到自己命定的Omega成家立业，先被自己捡来的小崽子折腾了个够呛。
他前前后后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帮黄少天找来不少药，挨个战战兢兢地试过去，有些用上以后仿佛无事发生，有些则副作用剧烈，最后才发现这玩意是个慢性病，只有选择药不能停一条路，彻底规避发q期的出现。

一年过去，黄少天开始抽条长个，在日常训练中显露出过人的体能与战斗力，魏琛仍不死心，问他来历，黄少天已经学了不少新词，张口就道：“不记得了！可能是那什么来着……肌肉记忆！”
要说丁点线索也没有，倒还真不是。
来时黄少天锁骨稍微往下一点的位置，有个不起眼的刺青标记，像两个连缀的环，后来魏琛想要拍张照片去数据库里搜索，没想到黄少天抢先一步把那标记毁了，具体方式十分粗暴，即偷了魏琛的打火机，直接燎了。为此那地方烧伤化脓，留下一个疤。后来黄少天在那里刺了一个蓝雨的标记，形似五角星的法阵，套着雨滴与火焰，正中央是一柄剑。
彼时魏琛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离开蓝雨，而当年那个好像根本养不活也长不大却异常顽强的小Omega会成为蓝雨的那柄剑。
“如假包换，看这完美的数据，还有他所呈现出的反应。”意识剧烈震荡间竟还有一道声音精准地刺入脑海，说话的人似乎已近中年，低哑的声线像砂纸打磨着石砖，“这诱人的信息素，如此芬芳甜美……”
“干得好博纳，我亲爱的弟弟。”

“他果然是当年那个孩子！”
实验舱两端探出的机械臂强行将黄少天的两腿分开，本能令他不住地颤抖，冷汗浸湿了身上单薄的布料，他不必看都清楚自己的下半身一定不着寸缕，正毫无保留地像个人体标本一样展现在对方的眼里。冰冷的内视镜探入体内，擦过Omega发q时敏感的通道，剧烈的呼吸向氧气面罩的内侧铺上连绵的水雾，可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反抗这具身体。巨大的屈辱感攥着他的神经，可被进入的快慰却无法被本能忽略。
他十数年如一日的恨着自己为何会是Omega。
而他本不该是。
十二岁那年一场劫后余生的高烧过后，令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可以摆脱过去，他对自己十二岁之前的遭遇只字不提，妄图就此将其封存在脑海深处。久而久之，日复一日地逃避终于令思维形成定式，连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真的是个单纯的比较倒霉的Omega，只是分化地比较早。
可这是个支离破碎的谎言。
自人类进化出第二性别伊始，就如同曾几何时女性被当做生育工具奴役了好几个千年一般，Omega成为紧俏的人口资源。在黑市上一个貌美年轻，从未被标记过的Omega可以换取的财富超乎想象，不知多少人为此掳掠、绑架年幼的Omega，甚至有走投无路的Omega为自己明码标价，只为在这乱世换一条活路。可是Omega太过稀少，优质的更是百里难以挑一，又因为体弱兼之大多数被迫生育太多次的缘故极易早逝，供不应求令多少人铤而走险，也令多少人沉湎于贪婪，乃至终有一天，一个疯狂的计划诞生于世。

其名为“CREATE”，标志是一个无限符号，就像两个连缀的圆。
十岁的黄少天并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方，只清楚这里比过去住的地方好上百倍。他生于第四区的贫民窟，没有父亲，母亲抽烟、酗酒，他自幼饥一顿饱一顿，小小的身体上顶着个大脑袋，像颗豆芽菜。某日家里来了一群人，说了些什么黄少天并不知道，结局是母亲收了钱，把他推了出去，和来人一起走了。意外的是他没哭没闹，就像是对母亲和这个勉强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毫无留恋。
新的住所干净地吓人，成日里亮着模拟自然的灯光，定时开，定时灭。小小的方形格子，四面墙是单面玻璃，向外看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格子里有床、有玩具、有书，甚至有可以玩游戏的迷你终端。黄少天就是曾在那段日子无比热爱魔方，这单纯的玩具孕育着无穷的变化，永远没有探索的尽头。
要说哪里不好，大约就是两点，一点是孤独。进入格子间之前明明也见过其它年龄相仿的孩子，但是进入格子间后大家便都被隔离开来了，无法通过任何途径交流。而黄少天本是个闲不住的，嘴巴片刻也不愿意停，他只能自言自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和自己对话以打发时间，像个小小的精神分裂症预备役。

另一点则是，他们在这里并非单纯的吃吃喝喝睡睡，还有别的“任务”需要履行。
每天三次定时服药，每三天一次身体检查，每个月一次全面检测。
药物吃下去并不舒服，可就算十分难受也无人在意，到了时间还是要把新的吃下去，不然戴在手腕上的终端就会给你一点小小的惩罚，那滋味委实更糟糕。
而体检更使得孩子们恐惧，硕大的针头刺入静脉抽取几管血液，被困在板子上动弹不得，被各种扫描，还要忍受奇怪的仪器伸入自己的身体里搅来搅去……
最痛苦的时候药物反应剧烈，人在极度的折磨下执着地想要寻求解脱。
后来被强行使用镇定剂也成了家常便饭，那段时间黄少天每天浑浑噩噩，大多数时候躺在床上发呆。
来到这里的第二年，他的身量比起刚来时并没有长高多少，大约过量的药物摄入影响了发育。原本例行检查时能看到其它孩子，渐渐地人数逐渐变少，黄少天没来由地自发地认识到真相。
他们大概都死了。
他本以为这同样是他会迎来的结局。
直到某一日，他在检查完毕回去的路上骤然失去意识，再醒来时发觉身边围满了人。

他们欢呼着看向他，高喊道终于成功了——
黄少天成为实验体001号，代表着第一个CREATE计划的实验成功体。
第一个在人工诱导干预下成功分化为Omega的人类。
二十三
夜幕已降临。
保育院的孩子们都遵循着固定的作息规律，是以到了晚上九点钟，就在老师们的安抚下各自上床准备入睡，基地由此表面上恢复了平日里的宁静。
可这之下，基地二楼灯火通明，包荣兴、唐柔和罗辑一行一小时前也返回了十一区，交通艇刚刚停稳，就纷纷投入工作。唐柔带队回到保育院的废墟探查有无线索，包荣兴作为主要战力坐镇基地，保障安全，罗辑素来在情报处理方面有卓越专长，当年叶修也是看好这一点才将他吸纳进兴欣，这会儿也派上了用场。各方的细节与线索在罗辑处汇集，巨大的终端投影仍分为几个部分，然而现阶段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叶修站在罗辑身后盯着屏幕，抽完了一根烟，再摸出下一根之前他发现本也在这屋里的魏琛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他捏着手里的烟卷，嘱咐罗辑继续盯好，继而也开门走了出去。

找到魏琛不难，对方初来这里，对地形尚不熟悉，魏琛也不是那种会未经许可会乱逛的人。没走两步就闻到一股差不多的烟味，叶修走到自己经常抽烟的角落一瞧，果然魏琛正靠在角落的墙上吞云吐雾。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神情皆是复杂难明。
叶修想到几个小时前他还得意地对着魏琛你徒弟长你徒弟短的念叨，一转头，居然把大活人在眼皮子底下弄丢了。银狐与兴欣是旧仇，与蓝雨是新怨，黄少天如今在银狐眼里怕是兼具两层身份，每一层都很要命。失踪已久的蓝雨副队在十一区与兴欣的人一同出入，不知这情报传到银狐耳朵里会被理解成怎样庞大的阴谋。
叶修猜测对方掳走黄少天是为了获取情报，但依旧有地方说不通。
博纳的背叛也令叶修感到费解，他已经让罗辑去调查博纳的身份，既然出了事，恐怕说明此前围绕博纳的一切了解都是虚构作假的结果。
他养虎为患，到头来竟然害了黄少天。
想到这个名字叶修的心脏就疯狂地跳了两下，惹得他忍不住深深吸了口过肺的烟压下不合时宜地愤怒与焦躁。
“老魏”，叶修率先开了口，魏琛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收回了视线。叶修注意到魏琛挂在耳朵上的通讯器闪了两下灯，那是收到新讯息的提示。

这说明魏琛在和什么人联络。
他短时间内心下有了计较，再开口时已是条分缕析。
“现在我很难请求你对我、对兴欣抱有全盘的信任，因为这件事纵然在我看来也非常荒唐，充满了巧合。是我在你被人设计离开十一区的那天找到了黄少天，也是我的人在明知道他发Q期还没结束，却把他带离了基地，去了保育院。博纳是我亲自委任的人，而你也许会想，我应该没有那么蠢。”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魏琛攒了一条不短的烟灰，落到手指上才伸手弹掉。
而叶修继续说道：“可是时间紧迫，为了找人我们需要更多的线索和人手。十一区是我的地盘，我对这里了如指掌，但有可靠证据证明，博纳已经离开了十一区，所以很有可能，黄少天也已经被带走了。”
他现在说出黄少天三个字的时候语感还那样陌生，可这是个代号，代号所代表的人并没有变，仿佛连带这三个字都有了温度。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现在的心情和你没什么不同。”
话音刚落，魏琛终于直截了当地看了过来。
叶修与魏琛相识多年，自认还从未在魏琛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

“你认识少天多久？”魏琛向前走了两步，“有一个月吗？”
叶修无法否认，只得道：“没有。”
余光里魏琛几乎走到身前，他本以为会挨上一巴掌，结局却是被魏琛朝着肩膀捣了一拳，他向后踉跄一步，又被魏琛一把揪住领子。
论体能和战斗力魏琛不是叶修的对手，可叶修眼下显然绝对不会还手。
可魏琛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了，他只是揪了一下，又猛地松开。
“我确实很想揍你，但现在不是时候。”眼看魏琛把烧到头的烟卷按进灭烟器，他胡乱抓了两下自己偏长的乱糟糟的头发，“话说在前面，我现在对你说这些，完全是出于认识你这么多年对你的了解，我不愿怀疑你，以及无论如何，你也救了少天一次。”
魏琛没有接叶修递来的下一根烟，而是搓着手指，看向了对面的墙壁。
“虽然我也猜测对方抓少天是为了针对蓝雨残部或者怀疑蓝雨与兴欣有合作，但是……其实当年捡到他的时候，有一件事我没有跟太多人讲过。”
魏琛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考虑该从何说起，“我跟你讲过，我遇到少天的时候他已经分化第二性别了，而且整个人的状态非常奇怪，那时候我帮他治疗，到处找药，接触了不少这方面的知识。那时候我们蓝雨也有个学医的，为了保密，少天的资料都是经过他的手处理过才拿给别人看，那时候好几个接触到他病历的人给出了同样的猜测。”

魏琛看向叶修，“他们说少天身上有药物滥用的痕迹。”
叶修用力吸了口烟，“十几岁的孩子，药物滥用？退一步讲，哪里有买药的钱？”
魏琛叹口气，“当时听到这件事，结合他刚遇到我时的样子，我只能怀疑他是从哪里逃出来的。你也知道这年头变态太多，我一方面也是怕会惹来什么隐患，就想找他问清楚，可是他不说，怎么问都不肯说。而且他刚到蓝雨，就生了大病，高烧几天不退，再醒来的时候你猜他告诉我什么？”
叶修看着魏琛，魏琛苦笑道：“跟我说，我失忆了，什么都忘了，别问了。”
叶修也跟着哑然。
按照常理，一个远未成年的小孩子在离开危险源，来到一个安全地方且遇到一个可以信任的对象时，大概率会倾诉自己遭遇过的一切，当然如果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也极有可能避而不谈。然而黄少天的状态却好像不属于这两者中的任一种，他不是下意识地逃避，而是有意识地隐瞒。
“他不说，你难道没查过？”叶修问道。
魏琛紧接着道：“怎么可能没有，可是断断续续查了几个月，完全没有线索，唯一的线索就是少天本人，可他不仅不说，还对自己下手特别狠。”魏琛抬手比划了一下锁骨的位置，“我刚见到他的时候，这里有一个刺青，好像旁边还写着字。但是情况紧急，我压根没看清，后来想要调查他的身份，再回去查这个刺青的时候……”

魏琛脸上露出了无奈地表情，“这混蛋小子，居然摸了我的打火机，直接用火把那块皮给燎了。”
这话听得正在点烟的叶修手一抖，险些烧到自己的手指头。
“后来等那块烧伤痊愈了，他又在那里刺了一个蓝雨的标志。”
这两段话唤起了叶修的回忆，他点着了烟，突然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的锁骨位置也有一块烫伤，我那时候就怀疑过他是在遮掩身份。”
魏琛闻言愣了一下，旋即眨了两下眼，“十几年如一日的没变，还是这么心狠手辣啊。”
等魏琛回过神来，面前已经多了一块屏幕，是叶修打开了自己通讯器的手写板功能投影到了半空，在感应器范围内可以直接用手指触摸操作。
他示意魏琛，“你当初看过一眼他烧掉的刺青对吧，大概画一下。”
魏琛犹豫着抬起手，想了想才落笔，很快半空中多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其实我就看到一半，另一半只能靠猜，像是两个靠在一起的圆圈。”
“然后在这里，有一行字。”魏琛在圆圈右上角画了条线。
这糟糕的画工和模糊的记忆仿佛无法带来任何有价值的提示，魏琛正想说什么，不料叶修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

“我在十一区见过类似的。”他不等魏琛接话，便飞快地在魏琛那张图下面又画了几笔，“但那是个这样的无限符号。”
无限符号，流线型的轮廓，确实也像是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圆圈。
魏琛没想到居然真的歪打正着。
“你在十一区什么地方见过？？”
叶修的脸色白了白，“一个……银狐废弃的实验室。”
“实验室？药物实验？”魏琛联想到黄少天的情况，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可是叶修却摇摇头，“如果我没记错，更像是……人体实验，可能涉及基因改造之类的，药物充其量是辅助手段。”
两人的回忆得以接驳，黄少天十二岁以前讳莫如深的遭遇似乎终于被掀起了惨烈的一角。
叶修已经转身，同时一把拍开了通讯器，他开了外放，连魏琛都能听清。
其中传来罗辑的声音，“队长你在哪里？我查到了博纳的真实资料，不知道有没有用。博纳是真名，但他有一个拥有执医执照的亲生哥哥，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把兄弟的信息从档案上抹掉……”
而此时此刻，博纳，或者称之为博纳院长，正站在黄少天的面前。

他蹲下身子，看着面前的托盘，上面放了一支营养膏和一小瓶水。
“绝食抗议？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二十四
在黄少天的记忆中，幼时的实验基地规模庞大，是栋精巧坚固的建筑，可以同时容纳几百名孩子，以及至少数十名工作人员。而现在所处的地方，似乎更简陋一点。当然简陋并不意味着安保方面的疏忽与技术方面的退步，十数年过去，若这个研究一直在暗中进行，恐怕种种手段只会更加完备。穿着眼熟的银狐制服的卫兵，配着光能枪守在门口，黄少天隔着单面玻璃，想象着他们的后脑勺。
多熟悉的场景，他动了动手腕，牵动着金属锁链一阵响动，这玩意圈着手腕和脚腕的一圈采用了记忆材料，随着角度的变化无缝隙的贴合着皮肤，保证无论如何都挣脱不掉。他的行动因而被限制在这张床上。转过头，玻璃内侧映出孤零零的人影，像是模糊的没打磨干净的镜面。小时候黄少天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为了打发时间想过种种光怪陆离的故事，他甚至疑心自己过自己其实是个仿生人，等长大了，某一天就会因为使用寿命到期而被送入流水线销毁，机械臂摘掉他的脑袋、拆掉他的四肢，仿真的皮肉自骨骼上剥离，融化成一滩液体，不久之后会重塑出一个“人”。

很可惜，他不是，他如假包换是个活生生的人。眼下也会失望，也会痛苦，也会在盯着博纳那张脸的时候，很想握紧拳头打歪他的鼻梁。
“无所谓吧，反正你们也不会真的看我就这么饿死。”黄少天歪在床头，虽然已经在脑海里把博纳以无数种方式大卸八块但表面上看来他半点都没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似的，只有嘴巴在讲话。
“一支最新的浓缩营养针能吊我一周的命，反正在你们眼里，我只要是活的就行。”他身上原本穿得那套兴欣的衣服早就不知被丢到了哪里，此刻套了一件宽大的袍子，袖子堪堪盖住半截小臂，露出手腕向上些位置的几个针眼。
其实当下他很不舒服，身上一阵热随后又一阵冷，太阳穴像刺了两根不断在搅动的针，乃至于撕扯着他的视野，看东西都有些微的变形。
博纳走近了些，黄少天只是望着他，看他手里拿着那瓶没开封的水。
“或许我可以喂你。”
伴随着他的话音，连接黄少天四肢的锁链倏地收紧，将他猛地向下扯去，而博纳顺势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拧开瓶盖的水倾倒而下，差不多只有一半进了黄少天的口中，他被迫吞咽，随后一阵剧烈地呛咳，更多的水流淌进他的衣服里，洇湿了身下的床单。

博纳没有松手，看他像看一个可怜的人偶。
“我的哥哥，尊敬的博纳·巴克先生，十数年如一日坚称你是他手下诞生的唯一完美的作品。”他表情带着一抹强硬的讥讽，“在我看来，你只是个蠢人。”
他掐着黄少天的下巴的手向下移去，一把握住了黄少天的脖子，迫使他仰着头，脸上还挂着水痕，狼狈、难堪。这幅场面似乎极大取悦了博纳，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黄少天愤怒的视线，“你感到懊悔吗？为自己轻而易举地对兴欣托付信任……而他们做了什么呢？”
他轻飘飘地说道：“你孤身一人回到大楼时，苏沐橙他们在哪里？或者你有没有想过，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圈套？”
他笑道：“我可以再次自我介绍，在下，博纳·伦斯，是叶修忠诚的朋友。”
这句话刹那间将时间的进度条拖回数个小时之前的保育院，黄少天跟在苏沐橙的身后会见博纳，对方朝他伸出手，言语诚恳，戴着一副古板的黑框眼镜，说出如上那句话。
黄少天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你只是骗过了叶修而已，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也许我应该称赞你的高明。”

博纳笑容更甚，“看，这就是你蠢不可耐的地方，事到如今你仍然优先选择相信叶修，这简直不可思议，据我所知你和他在此之前没有过任何交集，换言之你们刚刚认识不足一个月而已。”
浑身上下最脆弱的部位为人所制，这是黄少天成年以来再未遭遇过的境况。
他蔚蓝色的眸子如海般深沉，如今却仿佛翻滚着滔天巨浪。
“我本来就和兴欣没什么关系，你现在在做什么？费心思挑拨我和叶修的关系？”他扯着嘴角硬是露出一抹笑来，“没必要，博纳院长，就算叶修是个混蛋，你也比他更可恶百倍，至于你那个哥哥……”
他微微张着口道：“我简直不敢相信他还活着。”
加诸于脖颈上的力道突然变重，黄少天用力闭上眼睛，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博纳观察着他耸动的肩膀和苍白的脸，自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不配评价我哥哥，一个Omega，卑贱的物种，发q的时候像条母狗，谁都可以上你，对吧，你们甚至会趴下来求欢！要我说你们浑身上下唯一有用处的地方就是那个子宫……啊！”
博纳的长篇大论终结于来自他自己喉咙深处的一声惨叫，兴许是发言太过激烈让他疏忽了手上的动作，竟叫黄少天瞅准机会一口咬上他的虎口。这块皮肤单薄脆弱，只一下就见了血，他挣扎了两下才夺回自己的手掌，伤口处皮肉外翻，赫然一个人类留下的牙印，汩汩流着鲜血。

黄少天咧着沾满血的牙齿，向后仰倒在床上，“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
博纳哪里会轻易善罢甘休，他愤愤地甩了一下手后就要再度冲上来，可身后房门打开，银狐的卫兵抢在之前闯了进来。两把枪交叉拦在博纳身前，“博纳先生，我们奉命保护实验体的人身安全”。
博纳显然不敢触碰银狐的权威，他咬牙切齿地狠狠刮了黄少天一眼，转身愤然离开。
而那两个银狐的人回头看了黄少天一眼，确定他没什么大碍之后便也一前一后离开了房间。
这狭小的空间重回寂静，留下的只有水和血。
锁链的长度回归到默认的位置，使得黄少天得以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他调整着的自己的呼吸，大致估算了一下现在的时间。这也是他过去在漫长孤独的无数个小时里养成的技能，可以通过自己呼吸的节奏把握时间的长度。早些时候他在接受博纳·巴克检查时瞥见了实验仪器的钟表，从那过后他从未真正地失去过意识，即使必然存在一定的误差，他也可以推断这一天尚未结束。
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人找过来。

这应当是银狐分布在大陆四处无数个基地中的其中一个，这座实验室想必建立已久，取决于博纳·巴克何时和银狐达成了合作。他只是个有着无数超前想法的医生，除了这个恶名昭彰的实验之外，大约还能给银狐带去不少东西。这些换得足够的人力物力与财力，帮助他继续这个也许已夭折多年的计划，而黄少天的存在，证明着这个实验拥有绝对的可行性。
找到这里，意外着和银狐正面对抗，不是什么好差事。
发热发昏的意识深处探出叶修的一张脸，黄少天闭着眼睛与这道幻影四目相对，突然想到自己的通讯器不知道被收到哪里了。那枚多灾多难的锆石耳钉，这回恐怕要彻底的寿终正寝。
不知道下回被带离这间屋子是多久之后，黄少天关闭了多余的感官，沉入绵长规律的呼吸中。
他需要绝对的休息来恢复体力。
几架小型的交通艇停留在十一区边境的上空，被雷达捕捉到发回基地的控制中心。叶修一眼认出这是旧的第四区制式飞船，回头看向魏琛，后者果然也瞧了过来，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屏幕，“这是我叫来的人，放他们进来。”

陈果给了一个叶修一个征询的目光，却在瞬间得到首肯，于是信号发出，全面戒备着的十一区领空为这几艘交通艇亮出一条入口。
而另一面巨大的屏幕上铺着宽广的地图，上面数个光点在几点坐标上闪烁。
这是经过罗辑的情报处理与叶修和银狐打交道多年的了解，推断出的几个银狐储备基地所在的位置。
兴欣的人手不足以同时出击，而且战斗力也经不起这种程度的分散，何况基地还要有人留守。
魏琛带来的人解决了一部分问题，但是需要争分夺秒的当下，决策才是最大的困难。
叶修自然是决策的中心人物，他作为银狐的资深死对头，正咬着烟卷的滤嘴死死看着屏幕上的数个可能。
他们最多可以同时探查两个目标，并且还要保证在发现目标后另一队可以迅速支援。
手里的终端投影着一份博纳兄弟的资料，被修改的支离破碎的信息被尽可能地修复整合，唯有一条消息得到重合。
“去第九区。”
银狐盘踞十一区时，第九区因与十一区比邻而成为银狐后撤的通道，那时兴欣实力有限，叶修无法进一步追击，只能暂时偏暗安在十一区。后来银狐转而去第四区开拓根据地，第九区这边应该早就被废弃。

可是叶修的直觉告诉他这仍是最大的可能。
因为资料显示，第九区是博纳兄弟的故乡。
二十五
出发前，以叶修为主导，制定了一个简略的行动方案。
之所以简略，是因为掌握的情报有限，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详细部署。对此兴欣众人加上魏琛都没有异议，唯独在清点人数的时候陈果皱着眉头问叶修：“一帆受伤了，小安和罗辑战斗力有限，你又不肯带沐橙，你确定可以？”说完后又微微侧过身子，挡住了另一角度的魏琛，低声问道：“这个姓魏的靠谱吗？他带来的人可用？”
对于兴欣其他人，魏琛完全就是个陌生人，虽然此前魏琛在十一区隐居日久，但他行踪诡秘不说，也很少和叶修公开接触。再加上听闻魏琛曾有蓝雨的身份后，所有人都不觉猜疑当初魏琛离开蓝雨的原因，哪怕他口口声声护着黄少天，可被自己人捅刀的事已经发生过一回，陈果仍然心有余悸。
叶修正忙着在通讯器上输入一条文字通讯，但他手速太快，陈果只瞥见发送成功的提示框闪过。
“放心吧，说句夸张点的，黄少天，也就是流木，就是他魏琛的心头肉，当年他离开蓝雨是有原因的，与他私德无关。”叶修说完，本想加一句我认识他很多年做担保，转念一想当初做主把博纳派去保育院的人好像也是自己，不觉没了底气。

陈果直觉叶修没说完，可等来等去却没等到下文，她一个急性子，忍不住又问道：“那要不要带几队卫兵，平日里大家也都训练着，关键时刻应该不会掉链子。”
陈果说的卫兵，算是兴欣从十一区招募的一批编外人员，平日里负责十一区中兴欣各处产业的安保工作，偶尔边境处有人骚扰，若是小打小闹的话也会派他们去摆平。他们中有土生土长自十一区的土著，也有自其他区域流亡来的平民，这批流亡来的人大多有些前科，可身在十一区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秉承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原则，兴欣乐于为他们提供一个新的机会，一旦吃饱穿暖，甚至有了稳定的收入，这帮人其实也不愿意再去作奸犯科，无形中也保证了十一区的稳定。
叶修却是摇了摇头，“没必要，银狐的作风就算在海盗圈子里也算是悍匪一路，真要正面对上不可能善了。何况第九区不熟，带咱们的人去了也捞不着好处。”
他看向魏琛的方向，对陈果道：“魏琛叫来的这批人，是这几年跟着他混的一帮小兄弟，非要说的话，算是独立的雇佣军，身手不错，装备也富裕，毕竟有老魏这个前蓝雨老大的加持，差不到哪里去。”

他收回视线，发现通讯器上弹出一条消息，应当是刚刚自己发出的那条的回信。他当着陈果的面打开，上面言简意赅，只有两个字，“收到。”
就在陈果狐疑之际，便听到叶修敲了敲通讯器的外壳，“等到了第九区，会有人帮忙的。”
叶修没说他是在与谁通讯，陈果也没有继续追问。谁都知道叶修在来到十一区之前尚有数年的空白时期，那段过往至今无人知晓，他本事大，认识什么人都不会让人意外。
这边商议完毕，陈果没再耽搁，和苏沐橙一起带人去给这回叶修他们要开走的战舰进行武器填装。毕竟自从将银狐驱逐之后，兴欣已经很久没摆出过这么大的阵仗。叶修落后一步，和魏琛一起在罗辑的帮助下又梳理了一遍已有的情报，临走时叶修不忘嘱咐罗辑，在此期间一定要看顾好兴欣的主系统，这座基地的防卫模式一旦全开，威力十足，是以叶修不太担心会有人趁机抄兴欣的老窝。可保险起见，他还是决定让苏沐橙这个主要战力留下，以防万一。
等将这些安排妥当，叶修便带着魏琛去到基地顶层，交通艇和战舰等都停驻在这里。
由于心头落着一块大石头，一路两人一改常态，都沉默不语，各自叼着烟。等到了目的地的舱门之外，魏琛的表情才现出松动来。随着叶修一手按下按钮，眼前的舱门缓缓开启，露出尘封许久的“君莫笑”的真容。四面亮起的幽冷白光平添一股气氛，仿佛能嗅到昔日与叶修出生入死时留下的肃杀味道。

君莫笑是一搜新式战舰，搭载着最新的通感系统，在叶修走进其控制范围后其中控智能就自动接入了叶修的通讯器，甜美的女声迅速响起，念出四个字，“欢迎归来。”
叶修面上没什么表情，一旁的魏琛却是受到不小的冲击。
“卧槽，这就是传说中的‘君莫笑’？这人工智能怎么回事，还是个妹子？”
叶修已经打开舱门，舷梯降下，等待着他们的步入。
“你没觉得耳熟？那是沐橙的声音，‘君莫笑’是她哥哥沐秋自主设计的成果，我只是帮他找了些稀有材料，填补了一些空白。为了显得更加独特，请沐橙录了音频文件，作为人工智能语音功能的学习基础。”叶修淡然解释道。
“怪不得，我就说不像你的风格……”魏琛双手插兜，很快和叶修一起走进了“君莫笑”。这艘战舰一度只存在于传闻之中，围绕它的猜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叶修当年驾驶着它横空出世，一举荡平了混乱的十一区，将这片面积最大却也最复杂最危险的地盘收入囊中。在传闻中“君莫笑”轻盈而迅猛，火力猛烈不说，攻击方式还变化多端，令人防不胜防，再加上它的主人是叶修，可以说一人一舰的可怖程度能抵得上千军万马。

“没想到你会放‘君莫笑’出山。”
叶修重回这片控制台，手在不染纤尘的屏幕上拂过。
“我想银狐可能也会怀念这个老对手。”
指尖轻点，智能语音再度响起开始汇报各种技术参数，同时动力系统启动运转，顿时整个空间都被‘君莫笑’发出的光芒照亮。
这个刹那间，叶修听到魏琛发出一声慨叹。
“久违啊，老夫我都有点热血沸腾了。”
叶修不客气，一巴掌拍在他后背，“玩笑归玩笑，你也没比我大几岁，跟我在这装什么老前辈。”
魏琛摸了摸下颌的胡茬，他的造型走的是不修边幅那一路，头发有些长，还不及时修剪，再加上轻微的自然卷，额前垂下来的碎发都打着弯。再配上厚厚的胡茬和宽松的衣服，别说什么雇佣军头子或者前任蓝雨队长了，倒像是个在星际拾荒的。
“谁跟你开玩笑，到时候你别跟我抢，给我挑个趁手的兵器，看我不把银狐那帮孙子直接炸上天，还有那什么博纳，下三滥的东西，敢动我徒弟，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魏琛火气上头，叶修忙着调试系统的时候，他在旁边来了一段长达数分钟不重复的三百六十度花式发泄性辱骂。叶修心里也裹着火，别说，听魏琛骂街还真是挺痛快。何况现在只要一平静下来，就会忍不住去联想黄少天眼下正在遭遇些什么，哪怕很清楚暂时他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作为昔日的实验对象，具体些，是成功的实验结果，他活着才能对这个实验计划的进一步推进做出贡献。

可是……
叶修的手指在几个按钮之间抠了两下。
人体实验这种东西，本就是游走在灰色边缘的，其过程之残忍往往超乎寻常人的想象。还有兰戈那个孩子，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博纳及银狐纳入计划的？他所谓的Alpha应激症真的是先天缺陷么？一旦知道博纳居心叵测以后，发生在保育院的种种事件都染上了惹人怀疑的色彩，苏沐橙甚至已经重新取了佩恩的血样，打算对他进行进一步的检查，一时间看哪个孩子，都疑心是博纳动过手脚。如果是那样，保育院岂不是早就成了银狐埋在十一区的也一个暗雷，乃至是这种违背伦理的黑暗实验的帮凶？
大约三十分钟后，两艘战舰后缀三艘蓝雨制式的交通艇没入十一区领空，化为几点星芒，消失于黑暗的无垠天幕。
而在升至足够的高度之后，叶修也向魏琛展示了“君莫笑”的一个隐藏功能，只见几下操作之后，“君莫笑”的尾部竟探出一道类似锁链的东西，勾住了尾随其后的兴欣通用型战舰，随后这艘由包荣兴驾驶，唐柔随行的战舰又甩出一张巨网，利索地把魏琛那三艘交通艇兜在了一起。

这三艘交通艇的真相一早就由魏琛说明了，其实本质与蓝雨毫无关系，都是魏琛在搞到的二手货上进行了改装。他在这点上还是念旧得很，以及表面上看来是交通艇，实际也配备着武器系统，无非是化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外表，这也是这种小型雇佣军部队的惯有套路。
就在魏琛的小弟给老大发来通讯请求，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的时候，叶修已经给了魏琛答案，“让你手下的人都坐稳了，咱们要加速了。”
魏琛只短暂地愣了一下，旋即诧异道：“真的假的，你还能实现链接跃迁？”
他怀疑地又看了一眼身处的“君莫笑”，“就这个体量？带得动？”
叶修一挑眉毛，“比这多几倍的都带过，来，让你见识下我们兴欣领先全大陆的技术水平。”
话音落下，人工智能的倒计时同时传入所有人的耳朵，“五、四、三、二、一，跃迁启动！”
几小时的航程被缩短数倍，四十分钟后他们已到达第九区的上空。
“君莫笑”领头，仍跟随着导航系统前往事先标注好的第九区目的地。
这个高度已经能遥望见这片区域居民区的灯火轮廓，叶修分给魏琛一根烟，接上不久前他们未尽的话题，“百花的孙哲平，在百花解散之后来了第九区，加入了义斩。”

他点亮一小团火，烧着了烟丝。
“我和他们有点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