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江》11-20

11
刚出正月,一个消息就迅速传遍了筒子楼上下百十户人家。
筒子楼所在的老城区长久以来都像一块贴在江城身上的补丁,缝缝补补又三年,早就规划为待拆迁区域的建筑,也在相关部门来回的扯皮中被遗忘。
去年年中江城走马上任了一位新市长,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市政一纸令下,预备将这片区域直接推平,并且还包含了筒子楼这栋“钉子户”。什么老苏联旧建筑,也不缺这风烛残年摇摇欲坠的一栋,如今拆迁令尚未正式下达,但左右出不了错,如黄少天一般的租户纷纷在抱怨中开始物色新住处。
其实黄少天早在工作稳定下来的最初几个月就动过搬家的心思,原因无他,实在是屋子太小,一床一桌,他和叶修的课本都没办法同时摊开,厨房和卫生间都在走廊,冬日里天寒地冻,每天都是折磨。
可一是叶修还在上学,这里难得交通便利,有公交直达学校,二是楼下李奶奶对他们照顾良多,一旦搬走,以黄少天能负担的房租水平,势必要在主市区之外找地方,老太太儿女远行,孙子一年到头只能见几天,平日里全靠他们两个逗闷子才不寂寞。况且叶修和黄少天都算是少小离家,身边只这么一个长辈,嘴上不说,心里都舍不得。一来二去这件事就放下了,但眼下拆迁在即,黄少天遂在上下班的路上开始留意起各种招租信息。

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想法太天真,只看房租不看地段,以后他和叶修估计每天早晨五点钟就要爬起来准备出门,反过来看地段,房租最少也是一交半年份,一室一厅的户型少之又少,掐指一算,他要么负债租房,要么找人合租。这样一来范围再度缩小,中介听到他的合租要求都一脸为难,上班族,经常晚归,带一个正在上小学的孩子,几个星期折腾下来黄少天心累难言,间或接到中介的电话邀请他去看房子,也常常因为他没时间而作罢。
没想到五月初一纸拆迁通知就贴到了楼下大院门口,负责人当天就带着几个民工拎着油漆桶在四面墙上刷了歪歪扭扭的偌大拆字,登时就给这本就破败不堪的院子又添一层风雨飘摇的凄苦。
黄少天为了避免叶修跟着自己沦落到无家可归的境地,开始一天三次地给中介打电话,同时自己也拜托公司同事帮忙留意租房广告,总算在半个月之后找到一处房源,是当地一个水利局家属大院里的员工分房,这里很多分配下来的房子都被二手转租,手续上有些麻烦,但价格也因此有了优惠。一室一厅,一厨一卫,黄少天看过房子后当场拍板,又和房东大哥打了个商量,房租交三押一,合同七月生效,正好到时叶修也放了暑假。

家属大院是三不管地带,院子里但凡有点土的地方基本都被大爷大妈们掘地三尺翻土施肥,开辟成了自家的无公害小菜园子。黄少天和房东签订了租房合同后心情大好,一路上看着那些爬满支架的丝瓜黄瓜南瓜,和时不时落在叶子间的肥喜鹊,情不自禁地吹了两声口哨。
说起来黄少天在吹口哨上堪称鬼才,从小就被说一身本事有一大半都落在嘴皮子上了,口哨吹得高高低低,有声有色,学个鸟叫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吹首流行歌都是小事一桩。他这天刚刚顺嘴起了个调,尾音尚还九曲十八弯地在空中回荡,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黄少天以为是魏琛和他说业务上的事,看也不看屏幕,按了接听张口就是一句“魏老大”,电话那边像是有两秒钟没反应过来,黄少天疑惑地“喂”了一声,话筒里传出的却意外是叶修的声音。
他这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只见上面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接下来的几分钟但凡有个路人经过黄少天的身边,就会发现这位小伙子的脸色活像白天见了鬼,刹那间血色全失,挂了电话就离弦箭般地一路狂奔,冲出了家属大院。
黄少天拦下一辆出租车,把自己摔进后座,心脏仍旧在突突地狂跳。他一阵心慌气短,好不容易缓过来,连忙对司机道:“师傅,麻烦去市立医院,能开多快就开多快!”司机在后视镜里看到自己车上这位小年轻说话时握着手机的手还在一个劲地发抖,以为是宿疾发作,当即油门猛踩,轰然向前开去。

叶修在电话里只说了一件事:李奶奶在家摔了一跤,当场昏迷。李奶奶快七十的年纪,身体一向颇为硬朗,可上了年纪的老人最忌讳摔跤,如果只是伤筋动骨就罢,若是摔到头部,心脑血管由此出了什么问题,事情就麻烦了。
出租司机把车当飞机似的开得飞快,驶出家属院门前的马路后直接开上高架,高架桥两侧的楼房屋宇在黄少天的眼前飞速向后掠去,远处江水浩荡,捧出一轮血色残阳。黄少天被这大开大阖的满眼壮阔兜头一砸,骤然意识到自己还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城市,甚至都没有一次去江边的栈道上看看江景,看看日出和日落。
他坐在车后座,隔着一块方寸大小的玻璃看着窗外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一股久违的无助感化作实体,几乎要将他从头到脚地吞没。
他记起自己刚刚搬进筒子楼不久的一天,李奶奶在院子里踮着脚晾衣服,他上前顺手帮了一把,一盆衣服晾完,他也陪着老太太说了小半天的话,G市口音独特,本地人往往普通话都讲不了太标准,总能叫人一下听出来。李奶奶说自己嫁过来几十年了,没想到黄土埋到脖子,老天爷还让她遇见一个小老乡。黄少天帮她买米面换灯泡,她就帮黄少天缝扣子洗衣服,后来捡了叶修回来,老太太忙前忙后,俨然一个亲奶奶。李奶奶有儿有女,养老送终是轮不上黄少天和叶修的,可反过来黄少天只觉得,如果李奶奶走了,自己能称得上一句亲人的,就真的只有叶修一个了。

出租车在急诊楼门口停下,黄少天扔下二十块就跑,顾不得等司机找零。救护车送来的患者都走固定的绿色通道,黄少天一路抓着护士问过去,总算在负一层的急诊室门口找到了叶修。不远处还有医护人员和患者来来回回地走,他穿过人群跑到叶修跟前,小朋友抬起头看他,眼圈分明是红了。
黄少天瞥了一眼手术室大门顶端亮着的红灯,一路积攒的紧张和疲惫像一把泡泡,撑不住便破了,连带一颗心一起悄无声息地沉到最底。他知道这时候着急也没有用,无非尽人事知天命。想明白这些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坐在了叶修身边,叶修身量高,坐着的时候已经和黄少天差不多了。
黄少天用拇指肚轻轻擦过叶修红通通的眼角,又抚过叶修有些乱的头发,轻声问道:“别害怕,跟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12
李奶奶是个勤快人,一天到头自己在家里,不是扫扫擦擦就是洗洗涮涮,从橱柜到锅台都擦得锃亮反光,而且所有露在外面的东西上都要罩一层白白的花边盖头,说是防落灰。可灰落到白布上更显眼,于是就三天两头地洗净晾干,反正永远有事做。今天早些时候,叶修放学回家,进门时看见李奶奶正在晾她洗的那些布,她住一楼,便在门前两棵歪脖树中间扯了根晾衣绳子,绳子偏高,李奶奶需要踩一个小板凳才够得着。黄少天不在,叶修正要上前帮忙,李奶奶却说:“快别管这些,锅里有我刚炸好的鱼,你快去趁热尝一块。”

叶修上了一天学,肚子早就咕咕叫,李奶奶这么一说,他就闻到了从屋里散出来的炸鱼香味,馋虫给勾了起来,他舔舔嘴唇,李奶奶看见了,笑着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把他赶进了门。叶修洗了手,书包都来不及摘,便钻进厨房吃鱼,李奶奶的厨艺是很好的,这些不过手指长短的小鱼仔裹了鸡蛋面粉,出锅后个顶个颜色焦黄,外酥里嫩,香气逼人。叶修拿了双筷子,夹起一条鱼尾巴预备丢进嘴里,然而鱼尾巴炸得太酥,这么一折腾就断在了筷子尖上,剩下的鱼身子“啪嗒”一下掉回了盘子当中。
屋外的声音就是这时候传进来,小板凳翻到地上的声音甚至称不上巨响,叶修以为是李奶奶不小心碰倒了凳子,放下筷子又出门帮忙,结果最终他看到的却是李奶奶仰面摔倒在地,当场不省人事的景象。
黄少天一听,心更是沉到谷底,若是摔到骨头,最多落下点病根,好歹性命无忧。如今的情势则是,老太太恐怕要在生死关上走一遭,还不一定能不能走过。叶修见黄少天神色一变,也知道李奶奶此番情况凶险,嘴唇被他自己生生咬出一圈白。可也幸好叶修不是在这种事面前会六神无主的普通孩子,他跟着一起上救护车的之前,还记得带上了李奶奶放在家里电话旁边的电话本,那上面有她儿子儿媳的手机号。联系家属这件事耽误不得,黄少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就在他即将按下拨出键的时候,脑海里无端生出一个念头——可千万不要再是个空号了。
电话顺利接通,李奶奶的儿子正在上班,听到这个消息好半天没反应过来,等黄少天说明完毕,当即就决定立刻去火车站买票,坐最近的一班车往江城赶。黄少天和叶修到底都是非亲非故的外人,在这种情况面前能做的止于此,接下来能做的便只是继续枯坐着等下去。期间手术室里钻出来一个护士,四处找李奶奶的家属,黄少天迎上去说明身份,被带着去窗口缴费。他卡里总计几千块钱,一下子被刷空了,护士见他只是患者邻居,便委婉地提醒了一句,让他通知未到的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要么是见不到最后一面的准备,要么是只能见最后一面的准备。
一个人是真的能说没就没的,谁也说不准。黄少天揣着一堆单据回了座位,他没处放,就全塞在了叶修怀里。此时顺着动作再一看,叶修除却红而未消的眼眶,单看表情已是瞧不出任何端倪。黄少天被很有可能即将到来的生死离别砸懵了脑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生死离别对叶修来说,甚至都称得上一回生二回熟了。他至今都不知道叶修父母的死因究竟是是意外还是疾病,是分了谁先谁后,还是时运不济地发生在同时。他遇见叶修的时候小孩子已经是赤条条的孓然一身,亲戚里只能拔出一个混球叔叔。无数想说的话被心头的酸楚堵在喉咙里,黄少天生平头一回觉得开口说话是件难为人的事情。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他点不破叶修,只能敲打下自己。
叶修正茫然地盯着怀里的一叠单据,白的黄的红的,轻飘飘地堆在一起。恍惚间他又听到了救护车救护车一路拉响的警铃,那声音好像在耳膜上烙下印子。一时间无数画面纷繁交织,在脑海中撞在一起,年轻的脸,苍老的脸,一样仰倒在地的姿势……他忍不住往黄少天的身边靠了靠,隔着衣服汲取着微末的体温。就在这时空错乱的一团纠葛里,叶修听见黄少天开了口。
“我一直在想,我和李奶奶亲近,多半是因为她像我外婆。其实也算不上像不像,无非就是听到家乡话熟悉,年龄差不多,一样爱干净,不是在扫就在擦,头发要在脑后挽一个圆髻,特别穷讲究。”如果说叶修的身世早在初见时就被黄少天连蒙带猜知道了七八分,那反过来叶修可以说对黄少天一无所知,起初年纪小,这两年慢慢长大,他不去问,黄少天也没有提过,眼下黄少天突然提起,叶修不知所以,却也认真地听起来。
“我差不多是跟着外婆长大的,没记事前不算,反正有记忆开始就在她家了。一开始是我爸妈没空管我,他们平日里上班去了,把我扔给外婆管,后来……三年级还是四年级的时候吧,我妈和我爸大吵了一架,摔了家里差不多所有的锅碗瓢盆,一哭二闹三上吊全用尽了,最后他俩就离了,特别痛快。”

“有些事避讳小孩子,大人都不肯痛快地说明,等我差不多搞明白他们为什么离,我妈已经去国外了,后来听说嫁了个洋老头,过得挺好,每个月都给外婆寄钱,但一次都没回来过。至于我爸,离婚没多久,转头就娶了小三过门,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地把我接过去住了几次,之后那女的怀孕了,对我爸来说大的小的都是亲生的,而我身后还有一个不消停的妈,和一个据说一开始就不支持自己女儿嫁给他的老太太,后来他不接我,我也不自找没趣。”
“不过我和我外婆的关系并不怎么好,我小时候调皮,上了学也不好好学习,老师三天两头告状,她一点都不像别人家的老人那样,恨不得把孩子宠出一身毛病,反而老师一告状她就拎着扫帚追着我打,天天让我爸妈把我领回家去。后来我爸妈离婚,我成了没人要的,她更是怎么看我都不顺眼,别人叫声‘外婆’能得一兜糖吃,我追着叫‘外婆’只能换来她老人家一声嫌弃。”黄少天说到这,眼神里浮上一点笑意,里面透着久远的怀念,“她嫌弃我话太多,说我不学好,和我倒霉爹一模一样,是个碎嘴子。又说我长得和我妈太像,看到我就想起她自己改嫁改到洋鬼子身上去的女儿。”

“我初三那年冬天,她也是摔了一下,脑溢血,最初没什么事,随后慢慢的一个月不如一个月。开始是走不了路要坐轮椅,后来手抖,吃饭要人喂,再后来说不清楚话,只有我能听懂,最后是我妈打来一笔钱,我爸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忙把她送去敬老院了。她那时候已经不认得人,偶尔认出我,还把我当七八岁的小孩子哄,我原本就怪她对我不好,那点耐心更是在她不认人与说胡话的反反复复里消耗没了,渐渐不愿意去看她。”
“她是我高二那年走的,敬老院通知我爸,我爸再通知我,我妈那边有时差,电话一时半会打不通,等她从大洋彼岸飞过来,外婆已经火化了。办完后事,我妈给我留了一笔钱就又飞走了,我爸最开始问过我,要不要跟他回家,还挺真诚的,毕竟我也是他亲生儿子,他不会冷漠到丢下我不管,哪怕并不情愿。但他们一家三口过了这么多年了,我何必没事找事。我想反正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我不打算继续上学,也不想留在G市,到哪里工作不都一样,所以就来了这里。”黄少天又看了一眼手术室大门上端的提示灯,过了这么久,好像还是一点熄灭的意思都没有,他继续说道:“我记得小时候外婆讲过,我外公的老家就是江城。”

老人家在世的时候他们互相嫌弃,好像都能在对方的眼里看见那一对闹心夫妻的影子。老人家走后黄少天却发现,偌大一个G市,已经没有一个地方称得上一声“家”了。他少年心性,漂泊北上,居然在破破烂烂的筒子楼里遇见一个李奶奶,李奶奶的性格比他那动辄黑脸的亲外婆不知好多少,他在这里依稀找到了已逝不再的慰藉,乃至十几年来失落的,来自年迈长辈独有的温暖。
可到头来,什么都抵不过一个生死。
李奶奶的儿子带着老婆和孩子,当夜凌晨到了江城,他们已经足够快,可到底是晚了一步。至于女儿一家就更别提了,本就是远嫁,不然也不会年年过节不见人影,恐怕要天亮之后才能赶到。老太太没等到自己的亲儿孙,临了一刻是黄少天领着叶修进去看了一眼,老太太到最后都没有恢复神智,并不知道送自己最后一程的人究竟是谁。
李奶奶住的那间屋子很快被搬空了,都是些老家具,能用的不多,有些直接扔掉不要,还有些卖给了收废品的。李奶奶他儿子租了辆车,预备把余下一些零碎物件拉回自己家里,临走时特地上楼见了黄少天一面,手里捧着李奶奶养在床头小桌上的那盆文竹。黄少天知道对方的意思,他这位亲妈这么多年都执意住在随时会被拆迁的小破屋里,一住就是一辈子,可年轻人要出门打拼,除了逢年过节回来尽孝,其余时间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过去几年里还要多亏了黄少天。

就算是一盆花,昔日也是老太太一片心血,黄少天道过谢,收下了那盆看上去纤纤弱质的小竹子,几天没人照顾,已经有叶子见了黄。
不久后黄少天和叶修也跟随着大部队搬离了这栋楼,楼里一穷二白的人多,行李大都用个编织袋一装丢在楼下,也不怕人偷。但即使这样,黄少天他们带走的家当也尤其少得可怜,除了日常用品、换洗衣服和两人的课本外,就只有被叶修抱在怀里的一盆竹子。
踏出大门的时候,叶修回头看了一眼。黄少天也跟着停下步子,沿着叶修的目光回望过去,最后一齐落在那两棵歪脖树上。这片地不知道要做什么,盖楼还是建广场,反正都是要爆破拆迁,草木全灭。
这个城市再也不会有一栋四面漏风的筒子楼,不会再有一个在歪脖树下洗衣服晾衣服的老太太,不会再有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叼着棒棒糖走进这个院子,被那个老太太拉着手问:长得这么好看,阿天啊,这是谁家的娃娃?
楼要拆,树要拔,有人不在,有人长大。
年年岁岁无花相似,岁岁年年各人不同。
13
徐洪娟是嘉世中学初一四班的班主任,也是三班和四班的语文老师,今年六月她刚送走一届成绩优异的毕业班,重回初一带新生。开学第一周的周二上午,徐洪娟口干舌燥地走回办公室,周二上午是语文早自习,结束后直接连堂上课,实在有些辛苦。她走得快,大步如风,一时没察觉到身后还跟着学生,等到她到了办公室门口,转身准备关门的时候,才听见身后一个男生赶上来,叫了声徐老师。

开学时间才两天,徐洪娟对于大部分学生印象的尚显模糊,没办法把所有人的长相与名字一一对应。可面前的男生她认识,因为刚刚在课上她点名让他起来回答过问题,当时点名纯属顺手,因为这个男生坐在靠窗,徐洪娟看过去的时候发现他正将眼神飘去窗外,一副没在认真听讲的样子。不过问题却回答得很好,徐洪娟挑不出错误,她知道这恐怕又是一个生来聪明,但或许不怎么愿意用功的男孩子。男生坐下后徐洪娟瞥了一眼贴在讲台上的座位表,知道了这个男生叫叶修。
“叶修是吧?有什么问题要问么?”她示意男生跟她进门,自己在办公桌后坐好,叶修则规规矩矩地站到桌边。语文不比数理化,很少有学生会追着老师课下问问题,可刨除这一点,徐洪娟也一时猜不到叶修来办公室的目的。她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又和颜悦色的问了一遍:“有什么事?”
叶修还真的是来问问题的,只不过问题和刚才学过的课文并没有什么关系。
“徐老师,请问课前演讲可不可以不用幻灯片?”
课前演讲是徐洪娟的老规矩了,每节课的最初五分钟,让指定的学生上讲台推荐一本自己喜欢的书或者一篇喜欢的文章,不仅要做内容梗概的简介,还要发表自己的感想与看法。这类积累对阅读和写作都有帮助,所以开学第二天她就把这件事吩咐给了课代表,让她按着学号往下,一个个的通知,每节课都要有人上。课代表显然很尽职,居然刚下课就通知到了。徐洪娟放下水杯,刚想说什么,转而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嘉世中学给各班发放的花名册都是按照学号排列的,学号也不是随机分配,而是按照入学总成绩顺位。这样明目张胆的公布排名其实是违规的,可嘉世中学作为江城升学率最高的私立初中,无数家长挤破头也要把孩子送进来,就是为了三年后的中考成绩。而刺激成绩的最好办法,就是公布排名。家长喜闻乐见,自然没有人多事去上面投诉,久而久之,这就成了嘉世中学的惯例。

徐洪娟不是三班班主任,刚开学又忙又乱,自己班的事尚且顾及不暇,完全没意识到这个上课有走神嫌疑的叶修居然是三班入学考试第一名。老师对好学生向来有天然的好感,徐洪娟连坐姿都不禁端正了三分,顺着叶修的问题讲道:“幻灯片是为了同学们能更直观地感受演讲内容,也方便记笔记,当然,这不是硬性规定,如果你有更好的展示方式,也是完全可以的。”
叶修没想到老师会误以为自己是不甘寂寞想搞创新,他颇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继续说道:“徐老师,主要是我们家……没有电脑。”
在嘉世中学,你要说哪个学生没有手机还算可能,原因也不是家长不给买,而是担心手机会影响学习。可如果要说哪个学生家里没有电脑,就真的太不可思议了。现在的学校教学大都依赖多媒体设备,取代板书的是制作精美的幻灯片,很多学生会带着U盘将幻灯片拷贝后带回家复习用,另外很多教学资料都要自己从网上下载,再包括像课前演讲这种事情,做一个幻灯片比干巴巴对着演讲稿念效果要好得多。
最重要的问题是,哪个有钱送孩子来嘉世中学的家庭会没有电脑呢?

徐洪娟想了半天,认为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叶修的第一名不是凭空得来的。他想必有一对对课业要求非常高的父母,比起别家断网藏鼠标的低端办法,直接釜底抽薪,连电脑都不给买。徐洪娟作为一个三十出头就被评为特级教师的行业先锋,是非常不赞成这种教育方法的,当即就表示:“是怕你打游戏影响学习?这样可不行,电脑和网络不是洪水猛兽,只要不贪玩,使用得当,就是很好的学习工具,你父母的想法未免太过激了。”
黄少天对叶修的学习情况从来只展示恰到好处的关心,反正叶修基本没有自己学不会的,他差不多只负责帮他检查作业,复习背诵课文,逢小考大考热烈鼓励,期末家长会端坐教室听表扬这几件事。这样一位家长到了徐老师这里变成了“想法过激视电脑为洪水猛兽”的老封建,叶修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回应什么了。
他想了想,只好委婉地说:“不是怕影响学习,只是家里情况比较特殊。”
嘉世中学的学生非富即贵,剩下的也都是家庭条件不错的好学生。叶修小升初时因为户口在外地,按照划片分区升初中就会有一堆麻烦,但有一条捷径,就是用中考分数报考私立学校。私立之所以是私立,首当其冲的特点就是“贵”,学费贵,一年好几千,校服也贵,不像公立学校大家一起套个麻袋般的运动服了事,而是男穿小西装,女穿小裙子。当初黄少天准备送他上嘉世的时候叶修还难得提出过拒绝的意见,他实在不想承认,太过花哨拉风的校服也是原因之一。

可当时黄少天一副铁了心的模样,说你只要考得上我就供得起,叶修起初死活不从,后来还是得知他升学志愿的小学班主任帮他打听到了消息,说嘉世中学对成绩优异的学生有丰厚的激励政策,每年入学的前十名三年学费全免,不仅如此,还会根据入学考试成绩发放对应金额的奖学金。嘉世的奖学金冠名商一个比一个财大气粗,各路名目的奖学金花样繁多,最高的上万,最低的也有一千。
要不是重金在前,叶修不至于拼命要考一个全班第一。要知道每年报考嘉世的都是各个小学尖子班的尖子生,多少自诩凤头的到这里都成了鸡尾,他语文是弱项,为此补了不少课。叶修的全班第一在级部排第五,领了二等奖学金五千块,黄少天请他吃了一顿牛排大餐之后,把这五千悉数存进了他专门给叶修存钱用的一张存折里,谁也没有想过要用这笔钱买台电脑之类的。
徐洪娟是万万不会把叶修口中的特殊情况往没钱买上面发散联想的,她多少有些疑惑地看了叶修一眼,问道:“这样的话,你会做幻灯片么?”
叶修这次痛快地点了点头,“会,小学信息课上学过。”
徐洪娟常常要求学生做课前演讲的笔记,日后用作作文素材,没有幻灯片的话,用板书写会浪费时间,占用之后用来讲正课的内容,但又不能因为叶修做不出幻灯片就把他跳过,徐洪娟片刻后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

“这样吧,我和负责你们信息课的老师说一下,你今天大课间的时候去机房做。”说完她发现这样操作,对于叶修来讲未免太仓促,又补了一句:“实在不行你和后面的同学换一下吧,你准备不充分,内容也会打折扣。”
叶修倒不觉得今天内完成这件事有什么难度,他小学这几年看过的书不少,三四年级看完李奶奶家的“藏书”之后,周末也经常去新华书店蹭书看,黄少天给他的零花钱也大多拿去买了书。因为原来住在筒子楼,没有电视没有电脑,不看书就只能看月亮发呆了,现在搬到家属院,黄少天本要买个二手电视看着解闷,可上一任户主压根没办过有线电视,他人又长期在外地,黄少天不能为了办一道有线手续就麻烦人家千里迢迢地回来送身份证。所以到最后,打发时间还是要靠看书。
他其实早在课代表跟他说要做演讲的时候就想到了一串书名,这会儿便对徐老师说:“没关系,今天也可以。”
徐老师心想不愧是考全班第一的学生,赞赏地对他点了点头,就让他回教室准备下一堂课了。
14
嘉世中学的信息教室设在独立的信息楼里,离教学楼有一段路程。所谓的大课间是下午第三节课和晚自习之间空出的四十分钟自由活动时间,嘉世中学升学率高,对应的课业也繁重,初一就要求学生上晚自习了。叶修趁着白天几节课的课间在一本笔记本的后面粗略打了个草稿,他对把幻灯片做得漂漂亮亮没什么兴趣,只计划简单地做一下,网上搜索几张图,复制一个简介,再把自己想好的感想打上去就算。

他们这学期的信息课在周四下午,开学刚两天,他还不知道这位负责上课的信息老师是男是女姓甚名谁,只好敲开一楼的办公室门走进去,对着一屋子投来探询目光的老师提了一下徐老师的名字。徐老师自然事前知会过,坐在靠门处的一个老师招呼叶修过去,让他自己去三楼开着门的机房随便找一台电脑,又借给他一个U盘。叶修谢过老师后往三楼走去,信息楼里素来人少,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在这份静谧气氛的影响下,叶修顺理成章地以为机房里不会有其他人,所以当他走进走廊最深处的四号机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有些吵嚷的人声时不禁脚步一顿。他刚一进门,坐在机房第二排的三个男生就齐刷刷地抬起了头,叶修和他们四目相对,双方都吓了一跳。只见对面坐在中间的小胖子扫了一眼叶修的校服,没怎么在意,又把头埋去了电脑屏幕后面,紧接着叶修听见他骂了一句:“草!还以为是谁呢,初一的新生,没事。”
嘉世中学的校服之所以被叶修嗤之以鼻,原因就在于太麻烦。西装领口要别校徽,西装长裤要系腰带,最可怕的是每件校服配三条领带,这么骚包的原因是三个年级对应的领带配色不同,要求每一个学年都要更换。缩在屏幕后面狂敲键盘的男生明显是认出了他领带的颜色,发现只是一个不足为惧的初一学生而已。

叶修对这三个人没什么兴趣,不过为了避免被打扰,他拿着U盘走到了机房最后一排,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了。在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做一个只有四五页的幻灯片没什么难度,因为家里没有电脑,叶修接触电脑的机会的确要少一些,打字也不够熟练,不过他胜在没有废话,思路清晰,忙活了一阵就把打好的草稿敲上了屏幕,剩下一点时间只要用来上网搜索一个与他所推荐的书籍相关的图片就可以了。
他一边打开网页,一边往前排瞥了一眼,这么做实在是因为与他同处一室的三个男生存在感太高了,不仅嘴上说个不停,两只手还把键盘鼠标拍得乱响。可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直到看清楚那三人电脑屏幕里显示的内容为止。等到他做好幻灯片,检查无误后拷贝进U盘,预备离开机房时,他已经从三个男生的交谈里得知了他们躲在这里鬼鬼祟祟玩的东西——一款上个月刚刚开服的大型网游,“荣耀”。
叶修没有探究为什么这三个男生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学校的教学用电脑里安装游戏客户端,嘉世中学的学生但凡家里有些背景,总能或多或少地得到格外有待。他一步步走出机房,离开这层楼时,隐隐还能听到那三个男生说话的声音。三人大概是组队模式,正在一个叫什么竞技场的东西里砍人,估计是技术不佳,过去半小时里叶修基本只能听得到他们不断地骂娘。叶修把手插进口袋,攥着信息老师借给他的U盘,把那小小的金属外壳握得有些发烫,他知道,自己刚才在烦人的说话声与键盘鼠标乱拍出的二重奏里,头一回心绪浮动起来。

对男生来说,打游戏这件事天然具备无穷的吸引力。小学时候,课间时男生聊天的内容里便频繁出现着各种游戏的名字,有单机,有网游,有那么几款十分风靡,在很多人的话题里反复出现,不是没有人对叶修的一无所知表示过意外。
叶修成绩好,人缘也不错,尤其没有好学生自视甚高的架子,班里吊车尾的“差生”来找他借作业抄,他也大大方方地丢过去。很多人邀请叶修一起玩,叶修当时的回应也是一句:“我家没电脑。”小学生门户之见不多,班里家庭条件参差不一,没电脑的不止叶修,偶尔有关系好的男生偷偷把游戏机带来借给叶修尝鲜,就会很快发现没有游戏是叶修不能飞快上手的,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带着游戏机过来“讨教”,以至于学校里有过一阵因没收游戏机而起的,风声鹤唳的时期。
那时候叶修没有对这些产生过名为“欲望”的情绪,有人带来给他,他就玩几下,发现自己意外地擅长,便会上心琢磨一下,琢磨出来的东西也不藏着,带着那群男生三五成堆倾囊相授,事后玩不到了,也不会惦记和眼馋,非常有高人风范。而这回在机房隔着三排的“偷窥”,却让叶修看见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游戏世界,机房电脑的配置好不到哪里去,但基本的场景和技能效果还是能显示得七七八八,叶修虽然对那几个男生喊得职业技能一头雾水,可他就是破天荒地手痒起来,恨不得当场从天而降一个装着“荣耀”的电脑,好让他痛痛快快地玩一下。

他想三想四地回教室上完晚自习,等到好不容易挤上公交车的时候他终于勉强压抑住了对“荣耀”的渴望,转而去想黄少天今天晚上回不回家吃饭的问题。黄少天一直很忙,从上个月开始更是忙成了一个脚不沾地不分南北的陀螺,回家晚是家常便饭,甚至有几天彻夜未归,说是睡在了办公室。叶修知道这个办公室已经并非指过去的江城储运,而是指成立尚不足一个月的蓝雨国际进出口货运代理有限公司。
他的魏大哥早在去年就预言江城储运怕是要完,但他说出这个丧气的预言时全然没有对自己即将面临失业的前程表示出任何的担忧,说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要完也死不透。转过年来储运公司果然宣布要关闭麾下几个货运代理站,这些年来江城储运在当地颇有垄断架势,只是没想到经济形势江河日下,就像巨石从山巅往下滚,非人力能阻挡。就在三个货运代理站要关门大吉的时候,魏琛突然蹦出来干了件惊人的事——他辞职了。而且不仅是他,市场部的金牌业务员黄少天也跟着走人了。公司老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以为这两尊大佛被人挖了墙角,连忙亲自出面商量,承诺待遇可以翻倍,福利可以增加,总之魏琛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一概都能考虑。

魏琛没有答复,老板急得焦头烂额。而且是按下葫芦起了瓢,他还没摸透魏琛和黄少天打的什么算盘,魏琛居然去而又返,拿着另一份合同坐在了桌子对面。魏琛要承包的是即将关闭的三个货运代理站中的东城区代理站,为了给老东家省事,他连合同都自行拟好了。至此,老板看着堪称江城储运顶梁柱的魏琛和被他一手培养起的黄少天,终于明白了魏琛这盘大棋,第一步落子不偏不倚砸在了自己头上。
魏琛最终以极其划算的价格承包了东城货代站,改名蓝雨货代公司,开始了他筚路蓝缕的创业第一步。
15
魏琛的创业团队实在和骤然承包已经宣布倒闭的货代站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整个公司上下里外一共三个活人——总经理魏琛、副经理黄少天和喻文州。
魏琛的离职在公司闹出很是不小的动静,一个公司谁都能走,唯独业务和财务要慎之又慎。这两个职位都踩在公司的命门之上,最重要的是一旦业务员被挖角跳槽,多半等于他手里掌握的全部客户资源被从这头连根拔起,然后顺手送给了下家。
魏琛在江城储运做了十年,和老板是能说上话的,老板放他走是因为信任魏琛的为人,只是没想到他还带走了黄少天,甚至像是顺手一般地捞走了在市场部刚干满三个月的实习生喻文州。

所有人都当喻文州是个添头,只有黄少天知道,如果没有喻文州,魏琛的创业大计还真不一定会如此飞快地上马。
喻文州这个人在江城储运实习的三个月里,既显眼又不显眼。他是全国TOP5江城大学经管学院的高材生,读物流管理专业,当初面试过得轻松无比,几乎是被老板捧进来的。老板的心思不难猜,公司里多少年不见如此根正苗红的科班生,尤其喻文州指名要进的市场部,完全就是魏琛一个老大哥带着一群不着四六的小弟,一查简历全是中专文凭,就黄少天一个大专生,还是夜校的。
喻文州谈吐不俗,颇有见地,和同期面试的那些开口就给公司和自己画大饼的愣头青对比鲜明,高下立判,老板有意留他归正一下魏琛的野路子。
然而他早知今日,必不会当初。
喻文州入职伊始,魏琛和黄少天都不怎么能看得上他,只觉得既然是靠学历当敲门砖的高材生,就该老老实实坐在办公室看文件。他们这边不吃底薪吃提成,身家性命全系在当月业绩上,别说大学生,就是硕士博士放在这里都不一定有什么用,课本上的知识变不成你谈业务的筹码,更变不成你应酬往来时用来安身立命的酒量。谁知道三个月刚过一半,三个人就一拍即合了。

不过这个一拍即合,基本是魏琛和喻文州在拍在合,黄少天完全是被提点的那一方,算是个见证者。他自认能力有余,却自知眼量不足,他一路走来,最初是为在江城安身立命,后来是为拉扯叶修长大,不至于和他一起委委屈屈地过日子。在储运这一行,江城就足够大,再远的他没怎么想过。魏琛放言江城储运要完蛋的时候黄少天认认真真地忧愁过一阵,可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魏琛和喻文州都在江河日下里看出了这个行业正缓缓洞开的一道“生门”。
一个人的事业,或者一个公司的经营,若是失败后再卷土重来皆可称得上东山再起,那如果前途未卜的是一整个行业呢?魏琛对此的回答是一根烟和一句粗口:“屁!什么东山再起,谁跟你说东山倒了?”
东山没倒,也不会倒,全球化的网络铺向地球上每一寸有人的地方,有人就有贸易,有贸易就需要有人迎来送往。江城储运要完蛋不是储运行业的问题,是江城公司的问题,准确地说,是江城公司所代表的那一套僵化古板的运营模式的问题。
时代在召唤,老人该让步,年轻人该出头。黄少天看看自己和喻文州,又看看说话时胡子拉碴一身酒气的魏琛,不得不承认地是,魏琛虽然已经一脚踩在三十岁的门槛上,但好歹依旧抓着青春的尾巴。拳怕少壮,白手起家则专克少壮,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有勇气跟着魏琛背水一战,也不知道喻文州如何敢手握金牌学历,却把筹码压在这个只有三个人的创业公司上。

大概是不论饮冰几何,少年的血永远不会凉。
叶修用钥匙打开家门进到客厅,意外地发现黄少天居然早就回来了。之所以能看出一个“早”字,是因为这位正以一个无比大爷的姿势,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客厅是房型配置里原本的叫法,实际上这个客厅身兼数职,既是餐厅,又是卧室,还是黄少天的办公室。为了充分利用空间,他抛弃了房东扔在屋里落满灰的沙发,去二手市场淘换了一个舒适感勉强过得去的沙发床,顾名思义,立起来就是沙发,放下去就是单人床。但因为并没有什么外人来他们家做客,这个沙发买回来基本只发挥了作为床的功用。此外,靠厨房外墙的一侧角落里放着一台小冰箱,挨着冰箱是一张四脚木头桌,再往前是阳台,衣服挑出去晾在屋外,阳台空出来,黄少天就在这里放了一张书桌。
书桌正对窗户,往外瞧可以刚好看到一棵老树的树冠,生得郁郁葱葱。另外一间名义上的卧室被黄少天全盘拨给了叶修,这算是叶修几年来头一次拥有了私人领地,不过叶修明显不怎么重视,更多的时候他都把作业和书搬到黄少天那张桌子上完成。黄少天近来忙起来总是不在家,他就索性不回屋,直接在沙发上睡了。

黄少天此刻的睡姿实在太过奇异,叶修皱着眉头看了几眼,忍不住要去帮他扶正。他刚伸手抱起了黄少天垂在沙发底下的那条腿,黄少天就被他给弄醒了,表情有点迷茫,像是记不起自己怎么睡着的。等到看清来人是叶修,他猛地一个打挺坐了起来,嘴里还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我买的菜还扔在厨房,本来打算给你做晚饭的,靠!一睡全没了!”
他爬起来揉着脖子,拖鞋也顾不上传,光着脚就往厨房跑。叶修跟上去看了一眼,果然肉是肉菜是菜,电饭锅里空空如也,没有米也没有水。他对此习以为常似的毫不在意,蹲下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挂面放在案板上说道:“现在做也来不及,不如下个面条吧。”
黄少天痛心疾首,但也只能挽起袖子,把脑海里勾勒好的丰盛晚餐缩减成一锅汤里卧着荷包蛋的面条。他们两人分吃了一锅,面条和着汤水下肚,吃了个十分饱,黄少天摊在椅子上摸着肚子,眼皮开始打架,只觉得自己现在能在沾上枕头的三秒钟之内睡着。为了醒醒神,他起身把碗筷收拾到厨房顺手洗了,又不讲究地借着厨房的水龙头洗了把脸。
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上沾的水,眯着眼睛准备去卫生间拿毛巾,期间路过叶修身边,听见叶修说了一句,“哥,明天要交三十块钱班费。”闻言他扭了下腰,把裤子口袋对着叶修,叶修熟练地伸手掏兜,在鼓鼓囊囊的裤子后兜里摸出一卷零钱和一张卡。他数了数,抽出一张二十块和一张十块,卡片卷在钱里,他不禁说道:“哥,你怎么把银行卡放在这里?丢了怎么办?”

为了提醒黄少天,他索性把卡抽出来晃了晃,不晃不要紧,仔细一看,这哪里是什么银行卡,分明是一张他惦记了一整天的荣耀账号卡!
黄少天早在叶修数钱时就去卫生间扯了毛巾擦脸,擦干净以后终于能看清人。他看见叶修手里的两张纸币,伸手把那卷零钱里的五十块也拍到了他手里,“让你拿三十就拿三十,怎么那么老实,你自己上学放学,兜里没点零花钱怎么行,赶上我忙的时候也能自己买点吃的。”黄少天说了好几句,换来叶修没头没脑地一问:“这是荣耀?!”
黄少天这才发现叶修正在端详那张荣耀账号卡,第一区首版,他排了半天的队才顺利买到。
“对啊,我看这游戏最近特别火,就有点好奇,为了这张卡,魏老大特地放了我半天假让我去排队。去的时候是发售日第二天,就这样排队排得我都快吐了。不过买了也没怎么用,每天累死累活哪顾得上打游戏,就最开始去网吧玩了两把。”黄少天说到这里,凑近叶修看了他两眼,瞧出小孩眼底闪烁的光彩。
“难得看你这么有兴趣的样子,想试试?”他问。
叶修有些讪讪地咳了一声,疑心是自己太不懂得收敛,竟然这么容易就被看穿了。

“看同学玩过。”说完又忍不住低头去看那张账号卡,半天都没舍得还给黄少天。
黄少天绕到他身边说道:“这游戏宣传了那么久,的确也对得起撒出去的广告费,就是上手难度挺大的,靠我那点有限的业余时间,还没研究明白。算了,说再多也没用。”叶修听到这里眼神一黯,刚想恋恋不舍地把账号卡再塞回黄少天的裤兜里,却听到黄少天又跟了一句:“你周末快点写作业,写完了我带你去网吧。”
叶修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黄少天,他今天才说恨不得从天而降一个装好“荣耀”的电脑,没想到梦想实现得这么快,眨眼间账号卡和电脑都齐了。他半晌才回过神来,默默道:“可是网吧不许未成年人入内。”
黄少天浑不在意得指了指自己:“单独的未成年人不可以,但家长陪同的可以。再说了,去熟人的网吧就行,哪来这么多规矩。”
叶修看到他摆谱一般的长辈架势,想起今天徐老师那番针对封建家长的说教,一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黄少天莫名其妙得看了一眼他,正待说什么,叶修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得太过分,连忙丢下一句“我去写作业”后就钻进屋了。

16
创业公司是不讲究公休日和节假日的,一共三个人,连复印文件都要亲自跑腿去打印店,三个领导一样灰头土脸不端架子,只要不见客户,黄少天干脆就穿着卫衣和牛仔裤去上班。这个周末之所以闲下来,是因为喻文州请了个假,说要陪个朋友,魏琛这辆狂奔的老爷车也终于舍得刹车,跟黄少天说歇上两天,什么事都推到周一再议,黄少天深以为然,他这一个月胃病犯了三回,再这样下去他认为自己恐怕逃不过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宿命。趁此机会,他借着喻文州的东风兑现承诺,带着早早写完作业的叶修来了网吧。
他们住的家属院有点闹中取静的意思,离最近的商业街都有好几站路,算了算路程,黄少天干脆直接带着叶修来了蓝雨公司对面的那家网吧。魏琛交友甚广,到哪里都有人和他称兄道弟,这家网吧的老板姓孙,也是魏琛无数个大哥大兄弟中的一个。黄少天总是跟在魏琛身边,三教九流都混了个眼熟,孙老板这天恰好亲自坐在柜台后,看到黄少天先打了招呼,又看到他身边站着一个叶修。
“孙哥,麻烦您给随便开个包厢就行。”
网吧不许未成年人入内,叶修光明正大坐在一楼太扎眼,孙老板点点头,麻利地给开了机器,又叫来一个小网管带他们上去。黄少天走出两步又回头:“差点忘了,您再给我拿张荣耀的账号卡。”

荣耀账号卡发售了小半月,早就不搞最开始限量定点发售那一套了,差不多有点规模的网吧里都有出售。黄少天接过卡随手递给叶修,就拉着他跟着领路的网吧小哥上楼了。
叶修原以为黄少天带他来,最多就是能让叶修用他的卡玩上几下,哪里想到黄少天直接买了一张新卡。黄少天回头看他一脸错愕还挺惊讶:“不买卡你玩什么?玩我的?两人一张卡怎么玩得起来,魏老大和文州肯定不在线,我还指望你和我PKPKPK啊!”
这家网吧的包厢是三台机子一间,每台上面都连着崭新的荣耀登录器,黄少天看上去比叶修还兴奋,忙不迭地打开自己面前的电脑刷卡登陆,叶修很快看到登录界面里跳出黄少天的游戏角色,一是个叫做夜雨声烦的剑客。
黄少天指着屏幕,迫不及待地对他说道:“你看,是不是很厉害!”
叶修点点头,以一个十分赞同的姿态说道:“ID起得真厉害。”
他不知道黄少天为何能如此精准地把握到自己的性格特点,以至于可以在万千汉字里提炼出一个无比亮眼的“烦”字。
黄少天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好从旁继续解说。

“谁让你看ID了!看脸!我跟你讲,荣耀是可以捏脸的你知道么?你看你看……”说话间他就刷开了叶修那张崭新的账号卡,荣耀客户端很快跳转到新角色的创建页面。
“你看,玩家可以上传自己的照片生成,也可以选系统脸再微调,光ID和这张脸就折腾了我半天,快说!是不是很帅!”说罢他就晃了晃鼠标,操作夜雨声烦摆出了几个起手收手的姿势。
游戏建模精致,武器光效逼人。
叶修无端想起在哪本书里看到过的一句诗——美人如玉剑如虹。
黄少天和美人二字八竿子打不着,夜雨声烦尚未满级,手里拎的还是不起眼的任务蓝装。叶修被自己的联想搞得有些不自在,便很快顺着黄少天的话附和道:“很帅,特别帅。”叶修点头如捣蒜,语气诚恳,不知真假,黄少天并没有计较,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催促他快点建号。
叶修把手放上键盘,却很快犹豫了起来。黄少天说自己起ID和捏脸折腾了半天也不是没道理,他对什么都很好奇,看到能捏脸绝不肯安心用系统默认,起名更是麻烦。
看见叶修陷入沉思,黄少天又忍不住帮着出主意:“起名讲究一个灵光乍现,实在不行可以用联想大法,比如……把你的真名改一改?”

叶修听到这么一个毫无建设性的建议,忍不住反问道:“怎么改?倒过来用么?还是换成同音不同字?”
黄少天显然也觉得这样太没意思,他思维转得快,嘴皮子也很快跟上:“取单字也行,叶和修单拿出来都挺好听的,你看‘叶’这个字就很好啊,你用它组组词。”
叶修被黄少天搅和得大脑空白,什么词都想不出来,只好开口胡诌:“叶子,树叶,落叶,红叶……呃……枫叶?”他面对着电脑屏幕,没注意到他说到落叶的时候黄少天眼睛一亮,说到红叶和枫叶的时候黄少天好像已经被灵感的光芒普照。
“打住打住,先停下,那什么……有句诗怎么背的来着?讲秋天落叶的?”说完他好像也觉得自己给出的范围太广,单单唐诗三百首里都能揪出好几首符合条件的,想了半天没想出头绪,只好凭借仅有的印象开网页求助搜索引擎。叶修等了片刻,转过头去看黄少天的屏幕,只见光标选中了一首诗当中的一句——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
“一叶知秋!怎么样?”黄少天一脸期待地等待叶修的答复。
叶修对此挑不出毛病,甚至还觉得这名字很是不错,说出去还有典故出处,可谓十分高大上。黄少天发现自己的建议被采纳后那股兴奋劲又上来了,直接把叶修往后一推,霸占了他的键盘,叶修还没来得及看清黄少天运指如飞在键盘上敲出了几个什么字,这位大哥就狂放的按了回车。

系统提示ID已提交,无法更改。黄少天退回自己的电脑前,刚想针对自己的起名大法自吹自擂一番,叶修就掰着他的肩膀把他硬生生地又转了回来,表情无比严肃,黄少天只得顺着他手指的位置看向屏幕,那里显示的赫然是四个大字——一叶之秋。
这个电脑的输入法不知道被哪个文盲成功误导过,首选项居然是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组合,黄少天当时打字飞快,先入为主地以为这个词八成是输入法默认,半点仔细检查的心思都没有。一卡一号一ID,很显然,叶修的荣耀征程无论长短,都势必要顶着这个带错别字的ID度过了。
一整个下午,名为一叶之秋的白板小战法都跟随着一个叫做夜雨声烦的小剑客奔跑在荣耀大陆的各个任务点之间,有等级稍微高一点的大号带着刷怪升级速度会快很多,期间叶修经历了一番来路上没来得及完成的,黄少天牌荣耀科普讲座的洗礼。
看来黄少天是真的很关注这个刚刚发售的网络游戏,即使忙得昏天黑地,也分出了一部分心思来领略游戏设定。荣耀有语音系统,组队模式的玩家可以借此交流,不过他们两个本就坐在一起,也不必劳驾耳机和耳麦了。只听黄少天的科普里还夹杂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痛诉小怪蹦出来的角度太过刁钻,指责霸占一片任务区域的工作室丧心病狂,嫌弃叶修技能施展得不连贯,甚至还在帮忙刷怪时不断报出技能名字为自己助兴。叶修在刚刚搞懂自己现阶段可以使用的战法技能没多久,就已经可以把剑客职业的技能倒背如流了。

奈何长幼有序,叶修无法公然犯上强行打断,何况他对于黄少天的话唠属性早已适应,权当作是一阵左耳进右耳出的穿堂风。
他们吃过午饭出门,忘我地玩了好几个小时,等到空荡荡的胃袋发出有声的抗议,黄少天揉揉眼睛,活动了几下手腕,发现天色已蒙蒙黑了。两人拔了账号卡退出游戏,商量着在附近小饭馆随便吃点晚饭再回家。
九月初既是夏末也是初秋,秋老虎余威仍在,可早晚的风已然裹挟着干爽的清凉吹过两人的衣角。孙老板的网吧对面就是挂牌一个月出头的蓝雨货代公司,黄少天自然而然地朝着马路对面看去,这一看竟发现公司紧闭的卷帘门外站着两个人,正在仰头看招牌。
随即他察觉到身边的叶修扯了扯自己的袖口,继而语气略显迟疑地问道:“那是文州哥哥么?”
17
喻文州几日前同魏琛和黄少天打好招呼,说自己这个周末无论如何都要请假,原因是陪一个重要的朋友。对此黄少天的了解要比魏琛多一点,他知道喻文州在大三那年就搬出了大学宿舍在外租房,舍友是他们学校经管学院高一级的学长。按道理毕业之后两人的舍友关系应该就此结束,而且据说这位学长考上了B市某知名财经大学的MPAcc,未来几年都不会常驻江城了。

然而喻文州仍然住在那间房子里。
多半是同类之间存在的探测器过于敏感,黄少天对喻文州和这位不具名学长的关系有些模糊的猜测,而此刻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因些许身高差的缘故而微微错开的背影所散发出的气场,为黄少天的猜测补贴上了最后一块严丝合缝的砖。
黄少天不怎么直,这一点他自己知道,喻文州大概也知道。天生的性取向多半会在青春期开始显露端倪,黄少天在初中时期尚且能从堆成小山的情书里拣出来几份看上一看,面对堵到放学路上大胆告白的女生也会脸红耳热,但到了高中他已经对女生投向自己的热烈目光感到如芒在背,且没办法继续和一票好兄弟毫不脸红地玩些尺度出格的游戏,比如互坐大腿、互扒裤子和躲在小黑屋里看有颜色的视频。
他不确定自己当年毅然离开G市和父母划清界限的行为,是否与对自己“大逆不道”的天性可能会惹出的麻烦有关,但这几年他忙于搬砖糊口,说实话也没有什么时间去谋求一段关系来换取慰藉。他不认识任何一个“圈中人”,喻文州算是第一个,虽还未正式挑明过,可也对此心照不宣。
有这些已知的要素打底,黄少天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过马路打招呼。他不清楚喻文州的那位学长是否有意向接触和自己男友性取向相同的同事,也不确定叶修率先认出喻文州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马路对面两个人被外套下摆挡住一半,但分明握在一起的手。

他早已想好这些没有必要对叶修隐瞒,但叶修年龄摆在那里,总是缺少一些主动讲明的契机。可谁也没想到从网吧出来就撞上了这么一幕,黄少天正在左右不定地思忖,结果几辆过路车呼啸而过之后,喻文州刚巧一个回头,同样认出了黄少天和叶修。
他和身旁人握在一起的手自然而然地松开,既不慌张也不刻意。黄少天看在眼里,便也大大方方地隔着马路打过招呼,拉着叶修的手跑了过去。
喻文州语气坦然地指着身边人介绍道:“朋友,王杰希。”
黄少天同王杰希握过手,听到对方得体地回应:“你好,经常听文州提起你。”
喻文州见这边已经引见完毕,转而看向了叶修。叶修的身高已经差不多到了黄少天肩膀的位置,不需要弯着腰打招呼了,黄少天只见喻文州笑着应下叶修一句“哥哥好”后,指着王杰希说道:“这是你王叔叔。”
叶修&黄少天&王杰希:“……”
叶修是小辈,黄少天则一时半会没理解过来这二位在玩什么新鲜的情趣,还是王杰希淡定以对,先是错开投在叶修身上的视线,继而看向喻文州的眼神颇有些哭笑不得:“怎么我平白无故地长了一辈?”

“因为你比我和少天年纪大。”
“几个月也算?”
最后黄少天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文州你别闹人家,照你这么算叶修是不是该管魏老大叫爷爷了?”
按理说魏琛当得起叶修一句叔叔,不过他脸皮比较厚,赖在大哥这一辈上不肯往上走了。喻文州光明正大地挤兑在王杰希的眼里,仿佛和叶修看黄少天的话唠一样稀松平常,这一页很快在叶修又一句“哥哥好”里揭过去,黄少天便问两人怎么在这里,喻文州说是王杰希想来自己的公司看一看。
“来都来了,进去坐坐吧,就是乱七八糟的不怎么收拾,也就文州的办公桌能看。”
自从蓝雨开张后,叶修也没有来过这里,如今一脸好奇的模样,王杰希也没拒绝,提议的黄少天摸出钥匙上前开门,将卷帘门拉开大半截供几人躬身钻进去,又打开了办公室的顶灯。
进到屋里之后就会知道黄少天方才的一席话半点谦虚也没有,蓝雨内部一共五间屋,迎门一间空旷大厅,此外左右各二,东城区的货代站此前只接一些小量的代理业务,人手不多,蓝雨接盘以后,在四间小屋上分别敲了办公室的牌子,其中尤以总经理办公室最为唬人。不过拉开门就会看到不拘小节的魏总连张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依旧沿用倒闭的货代站留下的那些千疮百孔的家具。事实上四个办公室都形同摆设,上班时间的三人基本都是聚在大厅里,一人占据一个桌子,连开会带讨论。

业务处在起步阶段,局面未曾打开,每天都在不断试错中摸爬滚打,怎一个辛苦了得。叶修在黄少天的办公桌前坐下,发现没有完全关紧的抽屉里扔着一大堆单包装的速溶咖啡,面前的马克杯里挂着一圈浓重的咖啡渍,脚下的纸箱里被泡面、饼干和各种用来垫饥的零食填满,其余各种文件勉强算是乱中有序,夹在五颜六色的文件夹里,和黏在电脑屏幕四周的便利贴们相映成趣。相比之下,对面喻文州的桌子的确整洁许多,王杰希正信手拿起喻文州放在桌上的一个相框,若有所思地打量着。
办公室真正的主人一个忙着接水,一个随手收拾起了散落的打印纸塞进柜子里,最后各自拉过一张办公椅,四人围坐在了一起。
“他们研究生的开学时间比本科晚一个星期,明天就走,本来是在附近乱逛,走着走着就过来了,看见你们的时候我正犹豫要不要开门呢。”喻文州简短解释了一下两人出现在公司门口的原因,随后听到黄少天和叶修原来一直在对面网吧里玩游戏,惊讶之余说道:“第一次听说有带着孩子进网吧玩游戏的家长。”
“想玩就玩,学习上他自己有分寸,我必须捍卫自己夜校毕业生的尊严,不和你们学霸聊这些。”黄少天知道喻文州多半和王杰希说过自己和叶修的关系,便也没有多谈,可惜话题还是沿着学习这两个字聊了下去,得知喻文州和王杰希当初各自放弃了保研名额,一个毅然投入实习后来参与创业,一个跨校考研一战成功,两个人一致地不走寻常路,倒是相配。

“他其实本身就是B市人,高考到了江城,没想到最后又回去了。”
“当时想的是借着读大学的机会去外面看看,考研走回头路,实在是因为财经大学这个专业太过优秀,我想试试看。”王杰希端起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话锋末了转回,添了可有可无却指向分明的一句,眼神旁边一瞟,短瞬后收回。
“我很喜欢江城。”
18
周日短暂一聚,当天晚上王杰希就回到B市为开学做准备。黄少天也不确定叶修是否看出了二人之间的“猫腻”,姑且将话题搁置不提,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隔日公司见面聊起,也不再藏着掖着,喻文州只道对方留在B市发展自然是于他自己最好的结果,可蓝雨的大本营安在江城,少不得又是遥遥无期的异地恋,结局两说。
王杰希当日一句“我很喜欢江城”可谓说者有意,听者有心,黄少天安慰了几句,又深觉自己并无立场谈这些事情。
他自我反省一番,发觉即使亲眼目睹过别人在眼前有意无意秀过的恩爱,自己也没有因此冒出找一个作伴的冲动。他的生活一半叶修一半公司,实在是无比充实,痛并快乐着。况且但凡是生在爹妈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最后直接闹掰离婚的家庭中的孩子,本能地对伴侣关系抱有怀疑和抗拒的态度。他在法律上抚养权归母亲,可实际上虽然双亲健在,却和父母双亡没什么两样,一个潇洒走天涯的妈配一个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爸,海誓山盟最后的结局是老死不相往来,异性恋如此,同性圈难道能更靠谱不成?

至少等叶修上了大学再说,又或者真的缘分显灵,也未尝不可。然而这些对于他来说都还是茶余饭后的些许调剂,一旦投入工作,便尽数忘到脑后了。
叶修则彻底把打荣耀当成了业余爱好,乃至有发展成专业特长的趋势。
黄少天答应过他,周末写完作业之后的时间都可以自由安排,叶修自然用来打游戏,对此黄少天也并不阻止。若是碰上他加班,便带着叶修到马路对面跟孙老板打个招呼,若是周末有空,就会亲自带着叶修来。一叶之秋飞快满级后,真正的荣耀世界在叶修面前徐徐开启,他很快显露出了和年龄不相符的高端技巧,竞技场的战绩熠熠生辉,间或也会有游戏中的路人来跟这位“大神”套近乎了。
一心难以二用,叶修每个周末的大部分时间都拿来钻研荣耀,平常上学的时候也难保不想东想西,嘉世中学大考小考无数,主科逢周检测,月考阵势不输期中期末,班级排名和级部排名都会直接张榜广而告之,叶修的名字在榜上起起落落,最后定格在期末考试的全班第十,级部第八十五的尴尬位置,班主任如临大敌,家长会过后直接把黄少天给留下了。

看着叶修从二年级一路升到初一,黄少天还是头回受到主课老师“三堂会审”这般隆重的待遇。黄少天的形象这些年因为工作原因早就回归正途,头发染黑耳钉摘掉,出门在外西装成套,班主任始终认为叶修出身父母教育严苛的高知家庭,所以滤镜加身,越看黄少天越像青年才俊。黄少天听着班主任的谈话内容离事实真相越来越远,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就是个学渣,如果能考出叶修现在的成绩,老黄家祖坟都要冒青烟的。
他毕恭毕敬地对老师的谆谆教导表示了万分感谢,又许下一定好好教育叶修的保证和承诺,这才终于从办公室脱身,出门之后只觉得最难谈的合同也不过如此。他走回初一三班的教室,叶修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他,他把叶修的成绩单卷了个纸筒在班门上敲了敲,叶修闻声抬头,看到黄少天冲自己招了招手。
“那边那个考砸了的小同学,回家了。”
一路上叶修始终落在黄少天身后一两步的地方,等待着一顿必将到来的数落。哪知黄少天始终不提月考不提成绩,也不提家长会和老师谈话,单问晚上想吃什么,吃鱼还是吃肉,吃米饭还是喝粥。叶修自觉心虚,超市逛了一圈回来,一个袋子都不让黄少天提,全都攥在自己手里,黄少天也就随着他去。等回到家他又自觉担负起洗菜的任务,把晚饭用的食材洗得晶亮挂水,放在案板上等着黄少天去验收。

黄少天的厨艺是跟外婆学的,外婆嫁了个北方汉子,所以口味南北掺半。他手快心细,做几道菜的时间都掐得刚刚好,哪怕两个锅一起开火也游刃有余,很快就摆上一桌齐全菜色,叶修早已很有眼色地布好碗筷,乖乖坐在一旁。
伴随着黄少天的落座,成绩单也被拍在桌上,看样子黄少天是要边吃边说。开场前他先往叶修的碗里夹了块排骨,糖醋排骨这些年来被黄少天做到臻于化境,不输任何一个饭店的口味,叶修平素最喜欢吃,但这天他看着那块排骨,一时没敢下嘴。
大部分学生考砸之后的心情都是差不多的,无论平日里是认真学习还是吊儿郎当,一概战战兢兢,怕回家挨骂,而在叶修这里,却是愧疚的心情占了大半。月考前夕黄少天自己去了一趟医院,那天叶修上学,知道此事还是因为不小心看到了黄少天乱丢的就诊卡和病历。病历上都是看不懂的鬼画符,可里面夹的胃镜报告单叶修是看得懂的。他拿去问黄少天检查的结果,黄少天吞下几个药片,说是胃溃疡。
叶修在隔天的信息课上,利用做完老师布置的任务后自由上网的时间查了一下胃溃疡的相关知识,网页上列举出的病因、症状还有后续并发症使他一阵惊慌。黄少天有多辛苦,没人比他更为清楚,天天喝酒谈业务,加班灌咖啡,除却回家给叶修做饭的时候,其余日子的三餐基本就是随便应付。而他自己呢,上着一年几千学费的私立学校,考出即将滑出级部前一百的差劲成绩。

他只觉得自己对不起黄少天的辛苦。
叶修放过那块排骨,埋头使劲吃青菜,期间好不容易想好了要怎么向黄少天道歉加表决心,正要开口,却见黄少天暂时放下筷子,拍了拍成绩单。叶修连忙咽下嘴里的米饭,正襟危坐起来。
“你的各科成绩暴露得问题挺明显的,理科稳定,没进步也没退步,这个你只要上课听讲,好好写作业,把不会的搞明白就没问题。但是文科……”黄少天用手指叩了叩成绩单一角,“文科靠死记硬背是以偏概全,但的确需要你下功夫去记忆,你小学时候英语底子不错,现在还在吃老本,语文成绩排在班里中游,给你拖了多少分的后腿我就不帮你算了,不过看样子作文得分还凑合,另外历史和地理我没见到卷子,但问题出在哪里你自己心里有数。”
“上面这一堆都是你们老师原话,我就是复述一下。”黄少天挥挥筷子,给自己夹了口菜,继而语气一变,“你们学校为保升学率,压力也大,大家都在努力,就算你一直往前跑也难保不会被甩下,所以成绩起伏很正常,入学全班第一都够我吹一辈子了。”
黄少天看了一眼只脱了校服外套的叶修,衬衣笔挺领带端正,五官渐渐长开后能发觉他母亲传承下来的优良基因所起的作用,此情此景,让他不得不承认养孩子是件成就满满的事情。

“我只想告诉你,考全班第一还是全班第十都没关系,关键是这个成绩要对得起你自己,喜欢的科目会更用心这无可厚非,不喜欢的科目也要尽力而为。你们班主任说你课间总和同学凑在一起讨论荣耀,让我禁掉你的游戏,可我觉得没那个必要,还是那句话,我相信你自己有分寸。”黄少天边吃边说,没吃多少已经饱了,老人家常说食不言寝不语是有道理的,他最早落下胃炎的病根八成就是因为饭不好好吃光说话,最后喝进一肚子风。
他把剩下的排骨连盘子一起往叶修跟前一推:“别一脸苦大仇深,吃完这几块排骨还是一条好汉。”
黄少天想说话的时候没人能插嘴,可一般情况下等他说完自己的长篇大论,对方往往已经忘记了刚才准备说的话,比如现在的叶修,他想表的决心都随着黄少天塞过来的排骨一齐咽进了肚子,能做的事好像还真的只剩下了把排骨清盘。
“我下次一定好好考。”忘掉的话是泼出去的水,叶修腹稿作废,索性下了个最朴素的决心,“争取全班前三。”
这句话却把黄少天给逗笑了,他仗着自己手长隔着桌子胡乱揉了一把叶修的脑袋:“就等你前一句,后一句没意义,别本末倒置,学习的目的不是考试,好好学就行了,考第几名就是个说法,你们老师在意,我不在意,你也不用在意。”

叶修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一句“对不起”彻底咽了回去。
19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出奇,各路媒体滚动播报着数十年一遇的低温预警,两股寒潮自西伯利亚分流而下,南方冻雨连绵,北方雪封千里。
家属院福利十足,自己架锅炉烧的暖气,屋里暖和到睡一觉起来嘴唇都干得起皮。叶修一觉醒来发现黄少天早就离开,便自己慢吞吞地拽过放在枕头边的睡衣穿上,身边床头柜上是白花花的一堆用过的纸巾。
厨房的微波炉里留了早餐,煎蛋火腿三明治配一杯尚有些许余温的牛奶,吃早餐的过程中他又不讲究地擤了两回鼻涕。感冒使人丧失味觉,连带黄少天亲手做的三明治都不怎么好吃了。
生病对于叶修来说是少见的体验,他都快忘了自己上一回感冒发烧是猴年马月的事情,可能因为黄少天已经把自己折腾成了一个病秧子,老天有眼,没有再过多地难为这对早年连医院都去不起的苦命兄弟。
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片,叶修把盘子拿去丢进厨房水池,回来躺倒在沙发上发呆。可惜仰头就是大白房顶,连半点装饰都没有。他头昏脑涨,在沾满黄少天味道的沙发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居然选择找出一个小破手机,开始循环播放新概念英语。

寒假开始半个月以来,叶修称得上是言出必行。他早早写完了寒假作业,买回了下学期要用的练习册和参考书,每天早晨准时起床背英语课文。黄少天提供的退役手机又卡又慢,好在录音机功能勉强合格,拿来学英语刚刚好。他不想打扰难得有几天可以睡懒觉的黄少天,便日日披着外套往楼道里钻,屋里屋外温差巨大,没两日他便光荣中招,第一次败倒在换季降温时期爆发的流感面前。
虽说昨天夜里就退了烧,可叶修还是觉得骨头酸疼,听过十几遍的课文更让人提不起兴致,他头一回觉得没有电视没有电脑也没有黄少天的假期如此难熬。黄少天不像叶修,没有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习惯,从来都是睡醒掀开时什么样,晚上睡觉时还是同样。叶修不多时就被英语课文再度催生出睡意,他脱掉睡衣钻进被窝里,渐渐又睡了过去。
“给谁打电话呢?叶修?”魏琛趁着等信号灯的间隙里点了根烟,一旁副驾驶上的黄少天按了两下手机屏幕后,转而把手机又放回了口袋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魏琛吐出来的一口烟呛了一脸,连忙去开车窗,刀子似的白毛风卷进来,刮得人睁不开眼。黄少天坚持了五秒钟,还是选择关了窗户,再把自己的围巾扯到能盖住鼻子的高度。

“老大咱能下车再抽么?”昨晚叶修发烧,黄少天本来就没睡好,今天又被魏琛新车上的甲醛配劣质汽车香水的味道熏到晕车,眼下又加上一层二手烟,三种味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车内空调吹出的暖风作用下愈加浓烈,黄少天只觉此刻自己头昏脑涨,胃里翻江倒海。
“你小子能不能别和个大姑娘似的,哪来那么多毛病。”魏琛说完又狠狠吸了一口,夹着烟把手夹在方向盘上,“行了行了,前面拐弯就到。”
魏琛将他锃光瓦亮的新车停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小区车闸是蓝牙感应,外来人士只能乖乖地停在路边。黄少天撑着车门换了半天气,才总算把肺里那些有毒气体给吐出去,那边魏琛拎着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的几个礼盒走过来,递了其中一个给他。
年前给各路客户送礼这码事,黄少天跟了魏琛这么多年,早已做得轻车熟路,喻文州也跟着跑了几天,昨天才刚刚放了假飞B市。因为是上门拜访,魏琛和黄少天都穿得人模狗样,唯一的坏处就是没有了羽绒服,黄少天只觉自己整个人在寒风的抽打下和裸奔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想赶快冲进小区,上楼进屋。

面前的小区里住的是他们长长一串送礼名单当中压轴的大客户,之前已谈过几轮,对方始终对蓝雨的业务能力表示怀疑,没有签下代运合同。魏琛自然是不会放弃,凭着他和这位刘厂长的几面之缘,执意要在年前这个关口再战一个回合,争取把硬骨头啃下。黄少天站在大冷天的户外,不想喝风,破天荒的话特别少,只边走边打量小区建筑,这些高档小区除了楼房设计有些许差距之外,乍眼一看都千篇一律,他兴致缺缺地吸着鼻子,怀疑自己可能被叶修传染了。
“我跟你说,刘厂长这个人啊,说实话不怎么地道,和他打交道要小心点。”魏琛穿着西装大衣也难掩一身痞里痞气,黄少天闻言撇撇嘴,并不吃惊。他们打交道的人上三流下九流无人不有,魏琛既然这么说,无非是这位刘厂长有那么点有钱人都会有的倒霉毛病。
“一会儿进门长点眼色,别说错话,这屋里的女人不是他老婆,你懂吧?”两人都没带手套,拎着礼盒的手被风来回扇着巴掌,魏琛有点扛不住地把盒子换了一只手拎着,原本的那只揣进了口袋里。
“听说他正牌老婆还带着女儿在老家,他发了财这么多年都没接过来,这边这位也很多年了,给他生了个好儿子,就上位了呗。”

糟糠之妻贬斥冷宫,城里小三母凭子贵的故事黄少天这些年都要听到耳朵长茧,尤其是因为叶修的缘故,使得他对小三和私生子这个群体怀抱的情绪实在不够客观冷静。他嗯嗯啊啊了几句,视线围着小区正中央的雕塑喷泉转了几圈,又很快收了回来。
刘厂长的小三出人意料的并不年轻,那个用来上位的“好儿子”竟然也年龄不小,看上去和叶修快要差不多了。这位小胖子显然见多了上门送礼的客人,一副爱答不理的态度,连声好也没问,就转身回屋了。魏琛递出去的红包被他随便扔在茶几上没动,还是当妈的打了个圆场,把红包给收了。
魏琛这个老板没家没业,本来就是要装孙子的,黄少天作为装孙子的老板的跟班,能做的也只有全程赔笑脸。刘厂长倒是没摆架子,可到最后话也没说死,这场有准备的仗半路夭折,魏琛很会读空气地起身告辞,和黄少天齐齐离开空调的庇护,重回白毛风的怀抱。
“走吧,先送你回去,这边走顺路。”
魏琛并不气馁,他坚信刘厂长早晚会被蓝雨的诚意和能力打动。伸手揽过黄少天的肩,和他的小跟班勾肩搭背地往外走,黄少天的眼睛快要被狂风卷出迎风泪,眨个不停,此番他来回走了一遭才意识到这小区的设计十分熟悉,很像是很多年前叶修领着他去过的,那个曾经的家。想及此处,他又像来时一样,目光掠过一排排的公寓,修剪精美的花径,尤带水渍的喷泉,并且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他不知道能不能有一天也给叶修赚出这样一套房子,又想到,不管怎么说刚才那个没礼貌的小胖子真是命好。

相比之下,叶修的同龄人所能轻松拥有的许多东西,没有几样是他黄少天给得了的。
20
拜过刘厂长这最后一尊大佛,魏琛在车上向在场的唯一一位员工传达了正式放假的指示,黄少天仍躲在围巾后和车内的有毒气体进行着殊死缠斗,对老板的兴致盎然难以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反应。
魏琛早前抱怨说,与其应付那些催婚逼婚的三姑六婆和质疑他为何辞职创业的大伯大爷,还不如让他天寒地冻里跟人在陪酒扯淡里把业务谈完。他推掉了大姑二姨介绍的相亲对象,又变着花样在自家老太太面前打着太极,可换个角度想,旧历年末总是如此,或许正是老一辈人常常怀念的年味的底色。一整年不见面的亲戚彼此没话找话般地问候着你的恋爱婚姻子女工作收入存款,或许仅仅是因为在大家的认知里,这才是一年到头所谓“家人”聚在一起应该谈论的东西。
然而“家庭”二字对于黄少天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象征,是封死的围城,要不是作为一个在北方生活的南方人,此间风物人情难免总会勾扯出他不自洽的地域认同感,他几乎都可以催眠一样地告诉自己,他其实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和叶修是大石猴牵着小石猴,哪怕没有花果山,好歹也有了一个栖身的水帘洞。

黄少天窝在副驾驶上听魏琛和家人打电话,聊着年货采买往来人情,利用脑补两个小猴打架的间隙里,也跟着在脑内列着日程事项。回去要在小区旁边的药店给叶修买一盒感冒冲剂,再买只柚子消消肺火,昨天叶修说想喝皮蛋瘦肉粥,他得记着买菜的时候捎上几个皮蛋,葱和姜也快用完了……
鸡毛蒜皮的家务事令他想要马不停蹄地飞回自己的小窝,以至于险些忘记提醒正扯着大嗓门用蓝牙耳机接电话的魏琛靠路边停车。车开过头,又掉头回来,黄少天拉开车门蹦下去,隔着玻璃冲魏琛挥手。本来开走的车却再一次去而复返,魏琛叫回走出几步的黄少天,拉开后备箱提出三个礼盒,又摸出明显早就准备好的两个红包,趁着手提礼盒的黄少天没有多余的一只手来推拒,直接放进了他的外套口袋里。
礼盒是之前统一采购用来送客户的,做惯了细致活的喻文州亲自把关拣选,和路边小卖部堆成山的那些廉价东西完全不是一路货色,也比大商场里钱都砸在包装上的华丽礼品实在许多。多订的几份黄少天原以为是魏琛想拿去方便自家走亲戚,没想到其实是事前计划好的员工福利。他看着手里的高档红酒和进口水果,还有口袋里露出来的两个红包的信封角,感觉受之有愧。

“家里只有我外加一个小病号,这些给我太浪费了,还是魏老大你拿回去过节送个亲戚什么的。”他这些年来承了魏琛太多好意,既然现在自己完全可以独当一面,实在不好意思再接受魏琛如此周全的关照。
“要不是看你家有个小病号我还不给你呢,别废话,我可不想陪你在这马路牙子上喝风。”魏琛抬手把两个红包又往黄少天的口袋里塞了一下,担心掉出来,索性把两个角都给折了进去。
“初五初六都行,你挑一天带着叶修上我那看看老爷子老太太,也让换换心思,省得成天催我生生生,生个蛋!老夫这些年连个妹子都没捞着,不行,一过年我得招几个女员工!”
当年江城储运不知道犯了哪门子风水,偌大一个公司除了前台小妹,连出纳会计都是男的,前台小妹入职之前就名花有主,再往上数就是老总和副总们的秘书,打死魏琛也不敢下手。黄少天听完魏琛这一通真心实意的感慨,忍不住开始担心起了自己那尚不知姓甚名谁、流落何方的嫂子。说是不喝风,最后依旧站在路边嗑了半天闲话。直到家属院的门卫看不过去,出来说门口不许停车,两人这才住了嘴,黄少天跟人道了个歉,回头催魏琛快点开车去接他爸妈。

等到魏琛开着车绝尘而去,黄少天拎着三个重量级礼盒的手已经被风吹得快没了知觉,他果断放弃了拐去农贸市场的计划,在小区菜店里凑合着搞定了采购清单上的东西。一路穿过小区走回家,夏秋两季郁郁葱葱的菜园子都黯淡下去,只剩下一排排很有些年头的松树和定期修剪的冬青支撑着寒冬里少有的绿意。最后一段路黄少天几乎是小跑向前冲着,掏钥匙开门的时候还在跺脚驱寒,等到房门敞开热意扑面,他的双手瞬间回温,像是放在火上烤一样的滚烫起来。
屋里回荡着朗读英文的播音女声,叶修裹着被子睡在沙发上,被子盖得十分靠上,远远地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头顶。走近会发现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电量只剩一格,摸起来和黄少天的手心一样热,不知道已经循环到了第几遍。黄少天伸出手指按了暂停键,再低头的时候发现叶修翻了个身,居然这么快就醒了过来。
叶修揉揉眼睛,准备掀开被子坐起来,黄少天连忙抓起床尾的睡衣外套往他头上一盖,“把衣服穿上,别再着凉了”。
着凉这两个字在这间屋子里说实在没有说服力,黄少天知道自己免疫力低下,不敢一进门就脱个彻底,留了一件毛衣在身上,才把拿回来的菜肉安置好就已经起了一身汗。他洗了洗手,在沙发床的边上坐了,把掌心搁在叶修的额头上。

“上午你自己量体温了么?”他的手在叶修和自己的额头上来回倒换了几次,觉得没什么区别,又担心是试不出来的低烧。他在乱成一团的茶几上翻了半天找出体温计,递给叶修让他塞进衣服里。
“怎么不去屋里睡?”黄少天随手扯平了被角,他这张沙发床软归软,可问题就在于太软了,中间承重过多的部位还塌了一根弹簧,老人都讲小孩儿不能睡软床,对腰不好,容易长不高,黄少天听这些话的时候没意识到自己也勉强还在生长期内,俗话说二十三还能窜一窜呢,他想不到这些,只怕叶修睡坏了腰。
“在这里挺好的。”叶修吸了一下鼻涕,接过黄少天递过来的纸巾抹了抹,不敢说是想要借此亲近黄少天,只找了个看似合理的理由,“这里暖和。”谁料黄少天听到以后皱了皱眉,以为是叶修屋里的窗户漏风,当即起身,进屋检查窗户去了。
叶修仍然在心里默默数着秒数,计算着量体温需要的时间,另一间屋里传来黄少天开关窗户,敲敲打打窗框的声音。叶修不知道自己昨晚烧得迷迷糊糊时在床上辗转反侧,吵醒了黄少天,起床去卧室看自己。后来他更是毫无意识地扯着黄少天的胳膊不许人走,已经长开的少年骨架缩成一团,仍然想往黄少天的怀里钻。

黄少天把叶修圈在怀里,不知道小小少年如此这般,其实是因为在梦里见到了早逝的母亲。女人身穿丝绸睡裙,外面罩着一条羊绒披肩,正坐在琴凳上弹奏钢琴。梦里的叶修远远地站在某一个敞开的房门后看着,琴声悠扬,女人的侧影美而易碎。他在心里读的秒数到了终点,掏出温度计看水银柱的时候叶修在想,他小时候有过生病的经历么?
如果有的话,他为什么连一丝丝母亲怀抱的滋味也回忆不起。
人生格局20条经典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