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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江》91-100

2023-04-09全职高手叶黄 来源:句子图

《晴江》9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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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不是很满意,可这又不是在家里,他也不能身体力行地抗议。最多只是把黄少天连人带椅子转了九十度,面对面重新亲了一个嘴对嘴,结束之后还不放手,搞得黄少天感觉整个人都被罩在叶修的两臂之间,明明站起来身高就差两公分,自己却好像平白无故输了一大截。
他抬手在叶修脑门上一拍:“放手。”
叶修目的达到,知道黄少天日理万机,也没那么多时间和自己胡闹,乖乖地松了手。可黄少天工作之前显然还有事情想做,他把录取通知书再次拿起来,还是想按照习惯留个电子版的纪念。于是他说:“外面有扫描仪,不会用的话问小陶,连封面带内页都扫一遍,连我的电脑。”
小陶在外间看到叶修拿着东西出来,赶紧站起来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帮我哥扫描个东西。”叶修晃了晃手里的通知书,打印扫描的一体机很容易就能看到,他走过去研究了一下按钮上的英文。
“这点小事,黄总叫我一声就是了。”小陶这话说得没错,她是助理,干的就是这些活,不过等迎上去以后看清了叶修拿的东西不是工作文件之后,她立刻就明白不该插手,上前把机器的盖子掀开,她开始教叶修怎么用:“其实很简单,按尺寸对着标尺放好,调一下规格大小,免得扫不完整。然后在这里选一下连接设备,再点一下开始,黄总就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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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些机器操作都是傻瓜式的,叶修一点就通,他谢过小陶,先扫描了外封的正面。这回她无可避免地被看到了上面的文字,任谁都难掩惊讶:“A大?早就听黄总说您学习好,真是太优秀了。”小陶跟了黄少天快两年,刚来的时候叶修出国不久,她深得信任,关于这对兄弟的事情知道得总要比旁人稍微多一点。回国复读一年,一举被名校录取,实在太不一般了。
叶修倒是不谦虚,不过说的却是:“是我哥培养的好。”话锋一拐,居然还能夸到黄少天头上去。
扫描完毕,相关文件黄少天也已经收到了。他不得不当着叶修的面把这些打包上传了邮箱,又拿过自己办公桌另一头的笔记本,将下载下来的图片,拖进了一个硬盘深处的私人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体量颇大,刚一点开,密密麻麻的缩略图就快速展开,叶修视力好得很,不用挨得很近,也看出了这一堆花花绿绿所代表的是什么东西。
黄少天很认真地把所有都按照时间排了顺序,点开第一张,赫然是叶修小学二年级得的一个奖项的证书,叫作“学习小标兵”。这种班级奖项不够正规,空白处都是手写的,叶修到现在也还记得当时的班主任很喜欢自己,后来三年级的时候还让他被评上了班长。又往后翻了几张,便看到了因为这个班长的头衔,叶修得的一个“优秀班干部”的表彰。此后一张张地浏览,叶修发现除了各种大大小小,或随意或正规的奖状外,这里面还有自己小学到高中的学生证,毕业证,毕业照,成绩单……这些东西上面的日期与不断变换的照片里的男孩模样,串联起了他全部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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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看这些的时候,什么感觉?”叶修滑动着鼠标滚轮,感念着这份自己今天才知晓的心意。
“你现在跟我说话,要么就是欲擒故纵,要么就是三步一埋坑,你这样很有问题。”黄少天近来发现自己越来越说不过叶修,这不是说叶修变了,只是在他面前也开始放飞自我,有时候想来觉得是好事,那一段时间叶修对自己的诚惶诚恐都快给黄少天留下了阴影,但反过来,有时候也是真的气不过。
“我这不是问问你的心得吗?刚刚我都在小陶姐面前夸你了,说我这么优秀,完全是你培养的好。”叶修回过头来,朝着黄少天一挑眉毛。
“我有几斤几两,自己清楚得很,看的时候就想,你这么多年也没怎么给我添过乱,学习上我不管你,生活上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没怎么顾得上,与其说有成就感,不如感慨自己命好了。”黄少天往后一靠,头顶刚好抵在了站在一旁的叶修的胸前。
他们两人似乎都因为黄少天脱口而出的这句“命好”而微微一愣,一时间各有心事。
他们两人家境原本都不差,一个称得上富贵,另一个也早早奔了小康,可叶修的童年与黄少天的青春期都堪称阴暗,逼得他们不惜自断后路,早早独立。苦日子和好日子,一字之差,中间隔着故人旧事,斑驳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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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说的不假,苦尽甘来了。他们并肩而立,这世间风霜刀剑,已没有什么可令他们心生恐惧。
特地确定过没有应酬的夜晚不该被浪费,当然黄少天原本的打算只是陪叶修在家里吃个饭打个游戏,愿意出去看个电影也行。这天他是坐着叶修的机车回来的,本来说只有一个头盔,谁不带都是个问题,后来看了看晚高峰的路况,就算机车机动性再强恐怕也跑不快,黄少天拗不过叶修的执着,戴上头盔,跨上了他的后座。
到了家门口,下来的时候黄少天觉得腿脚都是麻的。
“包子说得没错,我十八的时候要是给我这么一辆车,我可能成天撒了欢的在外面野,腿都能摔断好几回。”他慢腾腾地往前走,感觉整个下本身的血液都还没循环起来,仿佛在酷暑季节得了老寒腿,说明人家强调要带护具,是很有一番道理的。
旁边叶修帮他提着公文包,上楼梯的时候还扶了他一把,黄少天弯腰敲了敲腿:“我就是腿麻了,又不是半身不遂。”
“你说的这两个情况,区别也不大。”叶修早就觉得热,一出公司门,外面的那件就又脱了,黄少天看着那黑背心外加二两肉,眼皮子直跳,再听到这么一句明目张胆的挤兑,他甩开叶修的手:“算了吧,我可不想提前三十年享受老弱病残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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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笑着紧跟其后钻进电梯。
晚上吃饱喝足,十点多钟,黄少天洗过澡抱着平板在床上躺下,他习惯睡前看看新闻什么的,这天平板刚被点亮屏幕,他听见有人敲自己的房门。他知道敲门就是个提醒,不是询问,没有回应,果然敲了两下,叶修就直接把门打开,探进一个脑袋。
“哥,我晚上能过来睡么?”
黄少天闻言,直接把平板往旁边一搁,实不相瞒。现在叶修只要一在这种场合喊他哥,他就头疼。
得到默认许可的叶修毫不客气,把年年往门外一关,还不忘体贴地关了大灯,只留床头的一盏。两人不是第一回肌肤相亲做到全套,可每次叶修一贴上来,黄少天还是不由自主地身体僵硬,他不是没有在床上的经验,然而只有上位的经验,就算一早就考虑到自己和叶修会在这个问题上发展到哪一步,但最后的结果还是让他每每都觉得有些憋屈。
拆开来看,比身高,他矮,比体重,他轻,比体力,他弱……当然这听上去就是外在因素,归根结底,还是叶修的力气一上来,黄少天根本打不过。
打不过就认命躺好,叶修的技巧仍然生涩,所以万分小心。他顾及着黄少天的感觉,观察着黄少天的反应,几次过后摸准了规律,情到浓时就低头咬耳朵,向前一顶,再轻轻叫一声“哥”。往往这时候黄少天整个人都不对了,从耳廓到脸颊红成一线,想说的话又被叶修一下下顶得支离破碎。初尝禁果的年轻人欲火与耐久兼备,一次总是不够,就要再来一回,事后黄少天差不多就闭上眼便睡了过去,隔天一早浑身散架,完美解释了“被吃干抹净”是种怎样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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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黄少天躺在床上,想到昨晚自己的遭遇,终于决定和叶修把这个问题摊开讲一讲。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总是叫哥?”这话说出来还是十分羞耻,以至于伶牙俐齿的黄少天都打了个磕绊。
“我以为你喜欢。”叶修赤条条一个躺在被子里,因为要听黄少天讲话,现在上半身露了出来,话说时一脸无辜,让黄少天想要揍他一拳。
“你不觉得别扭吗?”他简直想钻进枕头下面装鸵鸟。
“那叫什么?”叶修像是在认真地思考,黄少天沉默好几秒,最后憋出几个字:“我也不知道。”
叶修摊了摊手,随即想到什么似的,突然一笑。黄少天想要跑,已经晚了,他被叶修压回床榻,听到少年像是昨夜情动时那样凑近自己的耳畔,轻声唤道:“少天?”
黄少天直接打了个哆嗦,他不忍直视地避开叶修的视线:“……你还是叫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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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三十岁的生日排场比叶修的稍微大一点,在原班人马之上也请了郑轩宋晓这一批公司元老,这一帮现今各自撑起一片天的人能凑齐已属不易。随着蓝雨的业务扩张,他们早已不局限于江城这巴掌大的城市,全国几个大区都有分部,迈出国门的脚步也未曾止歇,几个海外办事处也已开始招兵买马的筹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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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上推杯换盏,黄少天多少还是喝了些,但没有上次为了借酒壮胆时那么多了。这晚唯独有一个意外收获,使得蓝雨一票人从此拥有了关于叶修百说不厌的谈资,那就是喝了一晚上可乐雪碧之后,叶修主动提出要敬黄少天一杯真正的酒。他端着啤酒说了一小段,成功地又勾得黄少天鼻子发酸情怀汹涌,紧接着一饮而尽,魏琛这个没正形的老大带头鼓掌,而在一片的欢呼起哄里,叶修直挺挺地扑街了。
直接后果就是所有大人都被吓了一跳,尤其是黄少天,就差直接掏电话打120了。一旁的喻文州把他劝住,又把不省人事的叶修扶正了检查一番,发现这小子什么事没有,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只是睡着了而已。在座的酒量参差不齐,可无一例外都以为“一杯倒”是个都市传说,这下见了活体,纷纷表示长了见识。
叶修被扛到一旁沙发上睡到散场,黄少天把他往车上扛的时候才隐隐约约醒了,但依旧没有走直线的能力,没骨头似的挂在黄少天身上,活像一条半融化的橡皮糖。回家是叫的代驾,司机很有专业素养,握着方向盘坐得笔直,绝不随便借着后视镜乱瞟,幸亏如此,否则他一回头就会看到叶修躺在黄少天的腿上,而黄少天正举着手机疯狂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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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酒量也不知道随谁,反正不随我,一杯倒也太牛逼了,以后想指望你帮我挡酒看来都指望不上,哥哥我只能勉为其难传授你挡酒大法了,哎。”黄少天说着没人理会的碎碎念,拍了一堆叶修迷迷糊糊的睡颜,一双手不老实地捏叶修的脸,把脑子一团浆糊的叶修搞得无比烦躁,好几次想伸手打他,事到临头也不知道是不舍得还是怎样,巴掌没落下来,反而一把抓住黄少天的手,直接按在了自己的胸前,咂咂嘴,又睡了。
黄少天被没收了作案工具,剩下一只左手解手机锁屏都不利索,指纹扫了几次都没对准,他像是刚刚从方才自己一串孩子气的行为里回过神来,无奈地抬了一下嘴角,把手机放下,揉了揉叶修的头发。
在他看来,叶修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这么“乖巧”过,两人关系的深化使得叶修彻底剥去了
“孩子”的外壳,原先他对黄少天是小孩子在长辈面前的状态,就算再亲近也总是多多少少的有点克制。现在则是花样繁多,手段频出,在男朋友和弟弟这两个身份间无缝切换,黄少天对他真是一丁点办法都没有。他惊觉原来叶修的成长远不止过去自己认识到的那一点,而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就像这只明明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还不忘握在胸前的手。黄少天伸出手指揉了揉叶修侧脸上刚刚被自己捏出来的红印子,并忍不住低下头,吻了吻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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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睡着了,那就做个好梦吧。
生日过去半个月,眼看大学就要开学了。新生要带的东西繁多,大多家长都会随行,黄少天也不能免俗,早早订了双人机票,所有行李打包完整,托运了两个齐腰高的大号行李箱。他此番前往也有公事,不过重要性都排在了“送叶修上学”之后。
下了飞机即有人接送,从机场一路直接驶向A大校园,迎新的阵势早早摆开,门前的校名旁不少人在排队合影留念。黄少天觉得这个行为虽然有意义不假,可实在太俗,他摆弄着手机最后灵光一闪,摇了摇叶修胳膊。
“咱们自拍一个吧,也算留念了。”
叶修嘴角一抽,看了看四面八方,直觉比起在校门口拍游客照,他和黄少天两个大男人凹造型自拍更蠢,何况他不是很喜欢照相。上回发现黄少天偷拍了一堆自己喝醉了以后的照片,他们还为了删不删的问题费了大半夜的嘴皮子,后来黄少天还变本加厉地把其中一张设成了手机壁纸,说什么我早就上传云端备份了你删也没用。
大数据时代,想想的确是这么个道理,叶修都快把这茬给忘了。
到最后还是没招架住黄少天的眼神,他接过手机,凭借微弱的身高优势,用手臂当自拍杆,另一只手无处安放,最后环住了黄少天的肩膀。他们以这个姿势转着圈地拍了几张,选了一个不逆光的角度,黄少天满意地继续往前走,间或听见四面生起的小声议论,不少都来自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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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啊,你们没机会了。
听着听着,他脑内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而且久久挥之不去,最后只好拼命地想点别的转移注意力,因此步子落下了一点,明明是他来送人,结果却是叶修一个人拖着两个大箱子走在前面。
叶修对黄少天这种甩手掌柜的行为没有丝毫不满,任劳任怨地走了半天,才被赶上来的黄少天接过去其中一只。顺着新生报到的流程一路走下来,到最后一步领到宿舍钥匙以后,叶修看到黄少天在路旁坐在箱子上等自己。因为出远门,所以黄少天穿得很是休闲,混在这学生堆里,说他是在校生恐怕也有人信。
他整理了一下手里捏着的一堆材料,走近了发现黄少天正对着面前的人来人往发着呆,一个响指在眼前打出声音,黄少天才猛地一回神。
“都办完了?”他问。
“办完了。”叶修顺手拉起一个行李箱的拉杆,顺着黄少天刚刚的视线扫视一圈,“你刚刚看什么呢?”
“啊,没什么。”发呆是种无意识的行为,往往自己都回想不起来,他站起来拉过另一只箱子,陪叶修往宿舍的方向走去,“就是现在觉得能什么都不想,光顾着读书的岁月真是幸福,你也好好珍惜吧。”他拍了拍叶修的后背,却在收手的时候被叶修不动声色地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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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还有机会,你会再回学校读个学位么?”叶修问。
“不知道啊,也许哪天干累了,就提前退休,那时候估计也只能上老年大学了,你说我是学个国画,还是写个大字?”黄少天一边说着,一边不知道是不是联想到了自己那时候的样子,不禁一笑。
“现在老年大学课程可丰富了,有一门课特别适合你。”叶修一本正经地说道。
“什么?”黄少天投来好奇的视线。
“中华国粹。”叶修灵敏地躲开黄少天即将糊上来的巴掌,并继续说了下去,“快板和相声啊!”
黄少天感觉自己在叶修面前是彻底没有什么威信可言了,事到如今想打他脑袋都还要蹦一下。
“滚滚滚!我到时候就去学那什么,交谊舞,找个舞伴气死你!”
两人一路嘴炮到了宿舍楼底,上了叶修宿舍所在的三楼,进门前终于记得收敛一下,停止了离奇的老年大学相关话题。A大的宿舍楼近年来刚刚进行过翻新装潢,四人间上床下桌,自带阳台和洗手间。叶修来得比较早,在他之前的学生只有一个,刚好睡在他的隔壁。
男生性格开朗,热情的上来打了个招呼,自报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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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呀,我叫方锐。”
黄少天一听他的口音就乐了:“你是G省人吧?”没想到还遇到了个小老乡。
方锐说他在开放报到的第一天,也就是昨天就来了,家离太远,家人也一早就返程了。好不容易盼来一个舍友,当即就要拉着叶修去食堂吃饭。
黄少天去阳台接了一个公司的电话,回来时就听到方锐的邀请,当即说道:“以后一个屋檐下,还要彼此照顾,吃什么食堂啊,以后有的是机会。走,今天哥请你们吃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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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锐被黄少天的一顿晚餐彻底收买,险些当场和叶修拜了把子。尤其是黄少天不仅大方而且周到,想到他们回宿舍以后,估计还会遇上晚些来的两个舍友,特地额外买了点心和零食嘱咐他们带回去分一分。把他们送回宿舍以后黄少天就要回宾馆,第二天办正事,叶修先让方锐上楼,自己留在车里和黄少天说了会儿话。
“我明天办完事估计来不及过来了,机票是下午三点的。好好照顾自己,国庆假期见。”车里的灯没有打开,他们在黑暗里对望,只有彼此的眼神明亮,叶修握住黄少天的手,凑近吻了一下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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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将他揽入怀中,片刻后才松开了手:“上去吧,提前祝你大学生活愉快。”
叶修跟方锐讲的是,他要送一送黄少天,所以让他先上去。结果叶修过了十几分钟才上来,进门之后淡定地和后来的两个舍友打过招呼,一个叫乔一帆,一个叫安文逸,大家都是同专业。分过零食,男生间共同语言比较多,聊聊游戏啊球赛啊一起吐槽一下刚刚过去的高考展望一下即将到来的军训,飞快地打成一片。当晚方锐没找到机会搞明白叶修为什么会有个姓黄的哥哥这一问题,可往后随着日渐相处,他发现自己的问题不仅没有得到解决,反而还愈发复杂起来。
他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只有些表哥堂弟之类的,倒也关系不差,可决计没有好到这个地步。叶修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和黄少天通电话,一聊还时间颇长,为了避免打扰舍友,叶修往往都很自觉地去阳台或者走廊,一去少说一刻钟,多则半小时。如果在阳台,有人不小心路过,叶修还会稍微等一会儿,人走之后才继续说下去,就好像聊的家常也不能被听到一样。
有一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聊到电话,方锐终于忍不住一问:“你和你哥到底为什么有那么多可聊的?我妈每次给我打电话都说我敷衍他,让我给她讲讲什么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啊,拜托我又不是小学生,有什么可讲的,不就是教室食堂图书馆,上课作业小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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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我哥说的也是这些,他喜欢听而已。”叶修想了想自己和黄少天的对话内容,其实并没有多少不能被旁人听去的东西,只是分别两地,一天中难得可以说话的时间短暂,他不愿意被人打扰。
“然后呢,我只要多说两句我妈就还是唠叨啦,说少吃外卖零食,多吃蔬菜水果,不要熬夜,早睡早起,学英语了没,四级什么时候报名,要从现在就开始了解司考……”方锐这一串说下来仿佛紧箍咒,连叶修也不禁有些感同身受,他吃了两口菜,想了想道:“非要说唠叨,可能我唠叨他比较多,不能喝酒,按时吃饭什么的。他不大会说公司里的事,有时候会聊聊家里的狗。”
“你们家养狗?”方锐眼睛一亮。
“很多年了,中华田园犬。”叶修从手机里翻出照片给他看,他向来认为年年长得十分普通,经常和外面大街上的流浪狗撞脸,没想到方锐仍旧一脸艳羡:“真好啊,我一直特别想养狗,我爸我妈不让,说想养以后工作了搬出去住自己养,我再奋斗个几年吧,你家里人都同意,太难得了。”
叶修因为方锐的话而手上一顿,旋即淡淡道:“我家只有我和我哥,我们俩同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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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锐一直以为黄少天该是叶修亲戚家的大哥,乍一听有点奇怪:“你和你哥住一起么?可你们……我以为你们只是亲戚。”
交浅言深是个忌讳,认识不算久,叶修并不方便透露太多,可他强调黄少天对于自己的重要性已经成了习惯,没办法轻飘飘一笔带过,所以最后还是说道:“我算是他抚养长大的吧。”
短短一句话蕴藏着外人听来爆炸的信息量,方锐瞬间脑补了好几出狗血剧本,直到后来他发现,原来自己的脑补在事实面前都显得过分天真。
叶修接到黄少天的电话时正在一间空教室里开会,院学生会最近要办一个辩论赛,白天大家各忙各的,很难聚在一起,反而晚上的时间比较充裕。电话震动响起的时候他话说一半,看到是黄少天犹豫着没有挂断,让其他人稍等片刻,他出门接电话。
黄少天的声音听起来却不像是在家里,叶修有些奇怪:“哥,你在外面吗?”
黄少天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看眼前。他正站在A大校园内,叶修所在的宿舍楼楼下,而且还在等待电话接通的时间里,找到了叶修宿舍亮着灯的窗户。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干出这么荒唐的事情,明明出差B市的日程早就确定了,可他硬是憋住没有透露,就等这天突然空降,给叶修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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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惊喜。他只求惊喜不要变成惊吓,因为有些后悔而生出的沉默惹得叶修那边的语气里含了一丝担忧:“哥?你在听吗?”
“在听在听,那个,你在宿舍么?”
“现在不在,怎么了?”叶修一句话让黄少天心凉了半截,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个时间就算不在宿舍,也肯定在学校里。
“那你现在在哪里?图书馆?”黄少天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最近A大校园开始管理外来车辆,宿舍楼前设了路障,车开不进来了。
叶修还没想明白黄少天今天这闲聊的开端是为了什么,但还是答道:“我在教学楼这边,借了个教室和学生会的同学开会。”
话音刚落,他听到黄少天说:“告诉我从宿舍去你们教学楼怎么走。”
叶修惊讶地睁大眼睛,又听到下半句,“我去找你。”
黄少天本想在教学楼外等叶修结束,可据说一时半会结束不了,B市天干物燥,刮的都是白毛风,叶修绝对舍不得黄少天在室外站着。
“里面都是你同学,我进去算怎么回事?实在不行我就去车里等。”黄少天起初是拒绝的。
“没关系,又不是什么正式的会议,我们就是趁晚上大家都有空,碰个头而已,他们还忙着嗑瓜子吃零食呢。”叶修一路把黄少天扯进楼里,教室门开,里面的几个人齐刷刷看过来,不懂为何叶修接了个电话,最后带回来一个大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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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以黄少天的气场淡定地打个招呼完全不是问题,他挑了个角落坐下,远远打量着前面围坐的一圈学生。他发现如叶修所说,这个小会十分的不正经,叶修作为领头的公然坐在桌子上,两条大长腿乱晃,其余与会人员桌上从奶茶到薯片无所不包,甚至还有个漂亮的小姑娘跑过来给他抓了把瓜子。
他嗑着瓜子玩着手机,两只耳朵在意着开会的内容。很快搞明白这是法学院近期要办一个辩论赛,这是学院传统,已经有了按部就班的程序和套路,唯一的问题就是赞助了好几届辩论赛的企业撤了资金,导致了这么一个尴尬的缺口,还必须在短时间内找到替代。黄少天在听到“赞助商”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差点吐了瓜子肉而吃进瓜子皮,一抬头迎上叶修的视线,对方以一个特别随意的姿势望过来,在头顶的白炽灯的映照下,俊朗的眉目再清晰不过。
一份草拟的方案很快递到了黄少天的面前。
“哥,你来都来了,顺便帮我们把个关?”
黄少天默默推开一堆瓜子壳,当下十分确定,这就是叶修非要把自己带上楼的原因。他拍掉手上的瓜子残渣,接过装订好的几页打印纸,在好几束认真目光的注视下无奈地翻开了第一页,同时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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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子居然都学会在这种事上给他挖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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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不知道叶修是如何介绍过自己的身份,起码就他刚刚的登场方式而言,在座的明明应该压根不知道自己是谁才对。黄少天推测这是源于其他人对叶修的信任,所以他虽说无奈,但也很快打起精神,一口气看到了最后。
这份策划案并不复杂,毕竟只是一个院系级别的活动,只是因为A大法学院知名度较高,而且该项活动历史悠久,因此别有一番意义在。同时黄少天也注意到文字四周已经有了一些标注删改的痕迹,他认出这是叶修的笔迹。
几分钟之后,黄少天拿起了叶修刚刚放在自己面前的一支笔,习惯性地夹在指间转出一个花,随后抬起头道:“是真的想要听听我的意见?”
众人纷纷点头。
黄少天没有客气,直截了当地开了口,“这份方案最大的问题,在于一个意识问题。首先看得出来这是遵循着既定模板在往里面填充内容,所以大的框架是没错的,该有的信息也都有,可是很明显,你们更注重强调你们有什么,而不是你们可以给出什么。的确,你们写到了如何最大程度给予赞助品牌曝光机会,以及潜在的用户群体自有的价值,可这还不够打动人。尤其是你们面对的情况是合作多年的赞助企业停止续约,那么,说句不好听的,后来者作为接盘侠肯定对你们心存疑虑,之前赞助商解约的原因是什么?是否因为你们活动本身的影响力在逐年式微,导致无法使赞助商获得预期收益?在商言商,除非你们是想找一个慈善家,而不是企业家,否则这些问题,你们要先自己想明白,才能去说服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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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子说了不短的一句话,黄少天刚刚还嗑了不少瓜子,现在嗓子都要冒火,咳了两声,一瓶水又递了上来。黄少天接过矿泉水瓶,发现居然还是温热的,A大供暖充裕,想必是刚从暖气片上拿下来,他看了叶修一眼,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那现在看来,问题不在方案,而在活动?”给黄少天送瓜子的女生说道,黄少天一问之下,知道原来这份方案的文本是由她起草的。
“如果要拉赞助,你们还需要换位思考,需要投其所好。品牌关注的事情无非是最终收益,一个是品牌的宣传广度,一个是实际潜在客户群的发掘。”黄少天握着温度尚在的塑料水瓶,把几张纸搁回桌上。
“最后要说的就是,有位小同学的算盘打歪了,假若蓝雨有A大校友,或许我们还会顺势借个东风,但以蓝雨的业务性质,我们对线下推广可以说是没有需求,所以,不好意思啦。”
黄少天丝毫没有吃人嘴软的意思,言语中所指的是谁显而易见,顿时所有人又齐齐去看叶修。出乎黄少天意料的是,叶修的表情完全没有一丁点失望的意思,不仅如此,还扯了张凳子坐在了自己的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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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以你的看法,我们怎样寻找赞助商效率才最高?”叶修问道。
“不少企业都有专人负责校园推广,相信你们做外联工作的对这部分应该很熟悉,但如果不满足于此,那就只能依靠个人的人脉网络了。”黄少天说到这里,发现他还是把叶修想得太简单了,当即恍然大悟,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我明白了,你是想把我当成企业黄页,号码百事通?”
“既然有捷径,我何必舍近求远?”叶修说得坦然,可黄少天分明已经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另一行字,曰“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时间已经颇晚,最后黄少天答应第二天会帮忙联系,但仅止于牵线搭桥,绝非直接开后门。
“我会让小陶拉个名单出来,当然是我初筛过的,之后能不能拿下,就看你们的能耐了。”
黄少天的举手之劳,对于这几个学生来说似乎也是解了燃眉之急,登时都是松了口气的状态,收拾着没吃完的零食预备回宿舍休息了。
叶修落后几步,和黄少天一起走在后面。
“知道你要来,今晚我们就不开会了,其实在群里也能讨论。”一出教室就有些冷了,沿着走廊到室外,已经能听到呼啸的北风。黄少天最外面只穿了羊绒大衣,他见叶修皱眉,便给他看里面的袖子:“我穿了轻羽绒,不冷,我陪你走回宿舍吧,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既然来了,顺便来看看你,我后天才走,你白天满课么?有时间的话我来接你,出去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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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没细问黄少天突然出现在校园里的原因,只是问道:“你住哪里?”
黄少天说了个酒店名字,也是离分公司比较近,和蓝雨有签约价的,叶修并不陌生。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二天的课表,当即喊了一声,叫住了走在前面的方锐:“我送送我哥,如果回去得晚了赶上查房,你们帮我顶一下。”
“你往哪里送?最近正查得严呢,你非往枪口上撞,这怎么顶?”方锐一个头两个大,再次意识到叶修和他哥的“黏糊程度”非常不一般。可当着黄少天的面他也不好多么直白地嫌弃,憋得厉害。
“你开条件。”叶修简单粗暴。
“……一个星期早饭,我们三个人的都要。”
叶修一挥手:“成交!”
围观了全程的黄少天这才反应过来,等到说完再见,其余几个学生都走远了,见左右无人,叶修利索地拉起黄少天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紧跟着就察觉到黄少天挣了两下道:“你要和我回酒店?你明天没课?”
“明天上午第一节课是空的,来得及赶回来,后天满课,所以明天晚上不行。”叶修抿了抿嘴唇,看样子好像是想抽根烟,但一是室外风大,一个是当着黄少天的面他基本都能忍则忍,烟瘾翻滚了几下,又被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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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的课程很满,空余时间也基本都泡在图书馆,再加上学生会的工作和活动,可以说是忙得脚不沾地,比起黄少天也不遑多让。因此黄少天来之前,是确确实实只想见叶修一眼,坐在车里说几句话,来得及就出去吃顿饭,但现在看来,肯定要不止于此了。
自己送上门的黄少天顿时不是很想说话,可叶修很快就另起了话头。
“最近忙么?原来出差没这么频繁。”
“年末难免的,再熬一个月,农历年前后好一点。”黄少天发现叶修带自己走了条小路,穿过北方冬日光秃秃的树林,脚下偶尔踩过干枯多时的落叶。
“到那时候多的就是应酬了。”这么多年下来,叶修已经摸清了套路。
黄少天对此不置可否,风是一阵阵的,时不时刮得人睁不开眼睛,他遂把小半张脸埋进围巾里,看到前方小路快要到了尽头,再拐个弯就是停车场了。他走在叶修左侧,右手已经被口袋的温度加上叶修的体温包裹而近乎灼热,想来现在只是十二月,叶修离家不过一百天出头,中间国庆还回过江城一次,每日通话,偶尔视频,即使如此,一别经月,自己还是忍不住跑来了。

《晴江》91-100


连他自己都有点无法直面自己这份迫切的心情。
几步就到了车前,黄少天掏出钥匙,突然想到叶修拿到驾照以后还没什么机会练车,就问他要不要开。
“开夜路,车上的人又是你,还是算了。”叶修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见黄少天慢了半拍的打开车门,脸上一副颇有点不在状态的神情。
“想什么呢?”叶修疑心黄少天是累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刚好降温又有大风预警,室外走的这一段路吹得黄少天脸色发白。
黄少天起初没答话,像是还陷在一种未完结的情绪里,他回过头,隔着叶修一侧的窗户,看了一眼远处刚刚来时走过的小路。他意识到“想见”的急迫,已化作“见到”的安然。
“咱们这算是异地恋吧?”黄少天启动了车子,踩下油门前突然说道。
叶修仿佛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听到这里,愣了一瞬,旋即笑出来。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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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上门的黄少天第二天艰难地从酒店床上醒来,发现叶修已经穿戴完毕,准备走了。
“我自己坐车回去,你昨晚那套衣服我叫客房服务拿去送干洗了,另一套熨好了挂在玄关,一会儿早饭就送来了,对了文州哥来了个电话,我帮你接了,他说没什么急事,让你醒了再找他。”叶修一边说着,黄少天已经拿过自己的手机看了几眼,此时是早晨九点多,叶修十点必须赶回学校上课,不然不会起这么早,倒是自己明明打算送他回去,看来是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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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在用酸痛抗议,伸出一只手扯过床头揉成一团的睡衣随意套上,然后保持着背靠床头的姿势打了个意犹未尽的哈欠:“效率这么高,不如我聘你当助理吧。”
“行啊,我当作假期实习,寒假就去,哥你说话算话?”
黄少天觉得胸前一个地方有点痒,伸手挠了挠,又低头一看,发现叶修在那里吮了个特别深的印子出来,让他顿时缩回手,又把睡衣扣子系严实了。
“A大高材生给我一个民企小老板当助理,我可受不起。大一实习有点难,不过我能帮你联系,找个事务所送你进去,不过这阶段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跑跑腿,权当见习了。”黄少天招招手,示意叶修弯下腰,帮他扯平了毛衣里面露出的衬衣领子。
叶修顺势往前一凑,衣物摩擦间,黄少天想到昨晚接吻时叶修嘴里淡淡的烟草苦味。
“这算是走后门么?”叶修意有所指。
“还是那句话,我只负责给你联系,人家要不要你另说。”话虽如此,黄少天很清楚这就是找人卖自己一个人情的事,这点上他唬不住叶修,说出来倒显得是自己嘴硬不肯承认了。离得近了,他生怕叶修又要做点什么耽误了上课的时间,赶紧下床套上裤子把人送出门,临关门前抱了一下,叶修眸色闪烁,围着黄少天半开的睡衣领子看了几眼,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挂着一抹有些欠揍的笑,在黄少天发作之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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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赶慢赶还是险些迟到,叶修一路跑进教学楼,手机上是方锐通风报信发的消息,说老师还没来。叶修松了口气,刚进教室就看到方锐在靠窗一排朝自己招手,指了指自己前面的一个空位。叶修见自己的课本和文具都被拿过来了,道了声谢,方锐连忙抓紧这仅有的时间控诉叶修夜不归宿的行径,还说昨晚真的有宿管查房,全靠他们三人机智多谋,通力配合。
可能是来得都晚,没有抢到挨在一起的座位,乔一帆坐在叶修前一排靠右的位置,闻言回头说了一句,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宿管只是在门口问了一句是不是四个人都在而已。方锐被这个老实孩子搞得无力吐槽,叶修正想回头说点什么,铃声一响,方锐却率先闭嘴了。
这门课的讲师姓林,叫林敬言,据说是整个教学组最年轻的一位,叶修他们是他执教的第一届学生。因为长相斯文,气质颇佳,每次林老师出场,男生们基本已经习惯了女生们的窃窃私语。方锐难得安静一会儿,叶修也就打开笔记认真听课,快到课间休息的时候,林老师布置他们思考一道PPT上的案例分析,叶修随手在纸上记了几个要点,觉得脖子一凉,伸手摸了一下,居然是方锐拿笔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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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什么?”叶修没好气的瞥他一眼。
“你脖子后面怎么了?两道红印子,被谁挠了?”方锐歪着头指了指他刚刚戳到的位置,他这么一说,叶修当然知道印子是怎么来的,只是没想到衬衫也没遮住。
“我自己挠的,昨天可能是过敏了吧,觉得特别痒。”
“换了个地方睡就过敏了,你是豌豆公主吗?”方锐嘴上这么说,叶修以为自己成功混过去了,却没看到方锐在他身后的位置咬着笔帽,一副沉思的模样。乍一看,像是正在认真地思考屏幕上的问题。
两人说话间没注意到林敬言正在满教室地溜达,此刻正好沿着他们这一列的楼梯走上来,方锐的饭卡被他随手丢在桌上,正好成了提问的参考。
“这位同学,我看看……方锐对吧,想得这么认真,起来说说看法?”
只有方锐自己清楚他刚刚在想什么和课程完全无关的事情,冷不丁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老师点了名,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结果却大脑空白。对着屏幕说了几句完全没有逻辑关系的话,前座的叶修倒是很讲义气地竖起了自己的笔记本,可惜方锐刚瞟了几眼,这个小动作就被林敬言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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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要认真听讲,考试的时候我不愿意在通过率上刻意难为你们,在我看来学习态度最重要。”林敬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之后继续沿着台阶向上,点了另一个人起来回答问题,随后半堂课林敬言注意到方锐连坐着的姿势都变了,腰板挺得笔直,时不时与自己目光相撞,却又飞快地移走。
大概是觉得刚刚自己走神被发现有点丢人吧,林敬言这么想着,下意识多往那个方向看了几回。
午饭过后,方锐拉着叶修一起去拿快递。快递点常年人满为患,一时半会挤不进去,他们只好在外面的角落等一会儿。前后无人,方锐凑上来,几次欲言又止,叶修看他一眼,就知道拿快递估计是个幌子,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抽根烟,他给自己点了火,先送了方锐一口二手烟,随后问道:“什么事?”
“我靠你能不能不要对着人喷啊!有没有素质!”方锐拼命扇了几下眼前的烟雾,又往叶修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老叶,咱俩是不是兄弟?”
叶修乍一听这个称呼,忍不住掏了掏耳朵,“我风华正茂呢,您老不能换个称呼叫我?”
“这不是重点!我就想问你个事,你得坦诚相待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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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俩现在去澡堂洗个澡,立刻就坦诚相待了。”叶修不知道方锐闹得是哪一出,看在方锐帮他占座的份上,耐着性子继续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只见方锐神秘兮兮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后头:“你那道印子,不是自己挠的吧?”
叶修没想到他还在纠结这个,一笑之下喷出个烟圈:“这是玩侦探游戏?”
“我认真的!靠,你当我看不出你是弯的?”
这话题继续站在大街上聊就有点不合适了,叶修见拿快递的人走了一批,摆摆手表示咱俩先把正事干了。
宿舍里也不方便说话,叶修正琢磨着下午换件高领衣服,手机一震,是方锐发来的消息。他看了一眼,心说这还真是没完了。
方点心:是兄弟就传授点经验啊,坦白从宽,你怎么追到你那个哥哥的?
叶不羞:……什么叫我那个哥哥?我还有几个哥哥?
方点心:那我就不知道了。
叶不羞:你对我有什么误解??
方点心:说真的不就年龄差得大了点吗?你就直说呗,昨晚那种情况,他们不知道,我还猜不出你们是去开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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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看到这里,差点把手机摔了。
叶不羞:…………
方点心:我是虚心求教,我搞不定年上啊!
方点心:别不说话,看我真诚的眼睛。
叶不羞:你滚吧。
方点心:我没猜错吧?
叶不羞:…………不过也不是你想的那样,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方点心:…………
方点心:你们,该不会是那个什么吧?
叶不羞:哪个?你说清楚。
方点心:哎呀,就那个,传说中的……包养?
叶修感觉再忍下去就要出事了,可惜宿舍不只有他和方锐,否则他一定已经扔了手机冲过去了。这时候只能认命地敲键盘,到了这一步还不如说清楚,用了两段讲明白自己和黄少天的事情,又过了半分钟,回复跳出来:
方点心:卧槽,英雄,我懂了,对年上就要打直球!
叶不羞:……所以是谁要遭你毒手了?
其实方锐不说,叶修也猜得到,八成是那个文质彬彬戴着副眼镜的林老师。他划着手机屏幕,把闹心的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想了想,退出去,切到了置顶里和黄少天的聊天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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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叶子:哥,今天方锐问我,当初是怎么追到你的。
少天:???他为什么知道得这么多?我可以灭口吗?
少天:等等不对啊,你追过我吗?
叶修没想到黄少天回复来得这么快,他看着屏幕,他们两个的微信头像都是年年的照片,拍的角度和时间都不一样,但放在一起,还有点情侣头像的意思。
我追过,追过你十二年啊
他只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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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论赛的赞助商最终敲定为一个新兴的针对大学生群体的资讯类APP,比赛顺利举行,又按照A大惯例,各学院选派的代表参加校级角逐,优胜者编至一个代表队,大一下学期出战全国级比赛。
八进四的比赛当天,叶修作为A大队中唯一一个大一新生代表,因为经验不足始终是其它队伍重点的针对目标,他破例入选自然有其能力所在,可经验这种东西,的确只有时间能赋予。最终还是没有杀进四强,叶修只觉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下台之后反省了一通,不过同队学长与学姐对此都颇为宽容,沉闷的气氛很快一扫而空,几个年轻人商量着去哪里放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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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出来的第一时间叶修就通知了黄少天,而黄少天似乎在忙,过了很久才回复了一条“第一次有这种成绩已经很好了,别灰心。”只是普普通通安慰人的句子,可由黄少天说来叶修就觉十分受用,不知道是不是看手机的表情太过温柔,同队的学长发现了以后问他是不是在和女生发短信,叶修哭笑不得,只觉得这种事越描越黑,还不如不解释。
比赛结束之后不久就临近期末,此前为了准备比赛课业多多少少落后了进度,接下来一段时间叶修差不多就是教室、宿舍、图书馆三点一线,关于辩论赛的事情很快就忘到了九霄云外,所以当某天接起一个陌生的外地号码之前,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场比赛带来的东西,不仅仅是一个不尽如人意的比赛结果。
手机号码所在地是一个南方城市,叶修接起来以后便后了悔,担心是广告推销一类的,刚想直接挂断,话筒另一侧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话的人很明显上了年纪,咬字却很清楚,带着一点当地的口音,只闻其声也能感受到一份独属于知识分子的儒雅气息。对方未曾自我介绍,只问他是不是叶修。
老人自称是A大校友,后在南方一个大学执教,已退休多年。他一直保持着订A大内刊的习惯,不久前在最新一期刊物上看到了关于辩论赛的报道,里面插入了一张合影,叶修的长相清晰可辨,随后他通过自己的关系,辗转得到了叶修的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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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你姓叶的时候我就觉得所料不差,儿子的长相随母亲,你很像她。”老人的声音隔着大半个中国,通过听筒飞入叶修的耳朵,他明明刚从图书馆出来,站在人来人往的,通往食堂的路上,可这一刻所有的声音离他远去,只有两个字在不断的回响。
这两个字是,母亲。
“您说,我像谁?”叶修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因为这种低概率的巧合,而再次同与自己又血脉关联的任何一个人产生联系,他定在原地,不知道是不是表情太过惊骇,路过的人时不时回头再看他一眼。叶修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化作冰凉的固体,这之后,他听到一个久违的名字。
“你的母亲,是不是叫沈桐?”
“她是我的女儿。”
天降一个从出生起就没见过的外祖父,黄少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好半天没说出话来,至于叶修只觉得自己这期末考确实称得上修罗场,每一件事都让他焦头烂额。
“我记得你说过,他们早就和你母亲断绝来往了。”这些关于过去家庭的故事,他和叶修只在最初几年提到过,后来就慢慢地淡忘了。尤其是叶修母亲的娘家,连叶修都不清楚,何况他那时候太小,听到的事情也大多是捕风捉影,利用破碎的信息加上自己的猜想拼凑出来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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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因为不满我妈……对婚姻的选择。”叶修生硬地吐出一个十几年没叫过的称呼,逼迫自己回忆了一番这段陈芝麻烂谷子的官司。
“我会去托人查一下相关的事情,虽然应该不至于是骗子。我更倾向于他们这些年或许也留意过你的下落,或许是年纪大了,你说他想要补偿也好。”黄少天在面前的一张纸上写下叶修方才告诉自己的,自称是他外祖父的那个人的名字,他信手在上面画了个大大的圆圈。
“他说他想见见你,对吗?”黄少天道。
“没错,我说最近在准备考试,以及我需要考虑一下。”叶修的回答来得很快,黄少天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气来。
“你想去么?”他问。
过了半晌,他听到叶修似乎是“嗯”了一声。
“那等你放假,我陪你去看看。”黄少天抓着手机的手指在后壳上敲了两下,笑道,“到时候你就指着我说,这是你的法定监护人。好吧,是前任监护人。”
至于是现任的什么,叶修敢说,老先生恐怕也不敢听。
等到叶修考试结束,黄少天提前空出日程,订了两张机票直飞目的地。对方提供的地址是毗邻当地一所师范大学的居民区,建筑有了年头,进去前大门旁有一个小小的传达室,看门人似乎对这里进出的每一个人都如数家珍,对不少人的称呼都是一致的“老师”。叶修手里的地址精确到门牌号,但黄少天还是在进大门前选择跟传达室的大爷先套个近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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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您好,您认识住这里的沈老师么?”黄少天一边问话,一边让了一根刚刚从叶修口袋里顺来的烟。
“沈老师?小伙子,这里面姓沈的老师可不止一个,你得说清楚想找哪一个。”
三十好几还被人叫了声小伙子,黄少天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继续道:“是一位已经退休的老教授了。”
“哦,早说啊,找沈教授?是他以前的学生吧?”这位看门的大哥接了好烟,十分尽心尽力,特地从传达室出来给他们指路,“沈教授这几年腿脚不好,有时候白天就让老伴推下来晒晒太阳,你们往前走,有个小花园,一般都在那里。”
“常有学生来找沈教授么?”黄少天谢过之后,又多问了一句。
“不多,沈教授这个人乍一看不怎么好相与,挺严肃的,不过熟悉了就知道是个好人。”
黄少天说话的时候,叶修一直静静等在后面,他很清楚黄少天的用意,是生怕这阔别十几年的亲人相见会有个不愉快的结局。其实对于叶修来说,他来这里与其是为了自己,不如说是想要照顾一下老人的心情,无论是好是坏,无论对方是否已经选择谅解离世多年的女儿,无论对方打算用何种态度来面对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外孙,都不重要了。因为对于叶修来说,家这一个字,早已有了独一无二的定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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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愣着了,走了走了,先去花园看一眼,要是不在,就上楼敲门吧。”黄少天伸出手在看似发呆的叶修眼前挥了两下,南方的夏天湿热难耐,他们刚下车一会儿,T恤就基本快要因为汗水而贴在身上。叶修想到刚刚那个“小伙子”的称呼,忍不住轻轻笑了。
“你笑什么?”黄少天看了叶修一眼。
“就是感觉你比我还紧张。”
“我不紧张,我就是越想越火大,说真的,要是还有机会让我遇到你那个什么叔叔,我直接叫包子带人揍他一顿。”黄少天承认自己一直对于叶修的家人,无论哪一边的,都多多少少抱有一股无名邪火,哪怕明知马上要见到的这对老夫妇算是正经高知,素质应该不差,他也不禁细想,如果真的有心找人,何至于现在才找到?
“无论血缘关系多亲密,现在在我看来,除了你之外的都是外人,没什么区别。”叶修话音刚落,就见黄少天一下子停住了脚步,他以为是看到了什么,循着视线望去,发现离到小花园还远。
“怎么了?”
黄少天回过神来,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来:“想到你很小的时候,说过差不多的一句话,你应该不记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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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摇摇头,发现自己确实是忘记了。可这些并不重要,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过去,黄少天发现自己在叶修心里,都牢牢地被固守在同一个领地之内,领地小到只能装得下他一个人。
“你打算怎么介绍我?”
“不是前任监护人么?哦对,还有现任男朋友。”
“……知道的你是来认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寻仇。”黄少天被叶修吓了一跳,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我听门卫的意思,你这个外祖父身体本来就不好,再被你吓出心脏病来。”
叶修被捏得一痛,吸了口凉气不说,可却直接牵住了黄少天的手。
“我不需要他们补偿什么,所以,我也不想躲躲藏藏。他们既然想见我,那我就告诉他们,我长成了一个怎样的人,至于接不接受,那是他们的事。”他们两个大男人在路中央手牵手,家属院里的人大都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眼看这两个生面孔行为如此出格,不多时就有各式各样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黄少天只是盯着叶修的眼睛。
他在里面看到了自己。
也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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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园里并没有看到类似的面孔,或许是这天气温太高的缘故。两人最终还是按照地址上了其中一栋楼房的二楼。叶修上前敲了两下门,脚步声过后,里面的人大约是透过猫眼确认了一番,才将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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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的是一位颇有气质的老妇人,穿的上衣是斜襟盘扣的中式款,一头花白的短发没有刻意染黑,但烫了常见的小卷,看面相也属于和蔼的类型。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叶修从未谋面的外婆,她停在开门的动作好半天,直到叶修说了声“您好”,才恍然大悟似的,把两人让进门里。
给叶修打电话的老人端坐在轮椅上,因为听到声响而转动方向,在客厅的一角与叶修遥遥对视。叶修微微鞠了一躬,同样只说了两个字,“您好”。
叶修的外婆很快端来茶水,又把茶几上放着几个苹果和香蕉的果盘往前推了推。四人落座在茶几四周,一时无人讲话。
或许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先开口的是叶修的外公。他的形象要比声音苍老许多,厚重的老花镜连着一根链子挂在脖子上,一副老派知识分子的模样,即使老去多时,从骨相与五官也看得出他年轻时长相出挑。他和叶修的外婆两夫妻站在一起,就像是标准的严父慈母的家庭,此刻作为一个局外人的黄少天,怎么也想不出这样的一对夫妇为什么会和女儿断绝关系,以至于和自己的亲生外孙失散十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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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一开口,讲的是关于叶修母亲的陈年旧事。
在黄少天对叶修母亲的仅有的了解里,那是一个近乎神经质的女人,她对叶修的教育方式严苛到不可理喻,让人疑心她只是在通过这种近乎泄愤的方式,来通过把后代塑造成一个刻板的式样,来弥补一些自己人生当中的缺憾。比起说是做情妇的经历是她变得扭曲,黄少天更倾向于这份影响来自于她的原生家庭。
叶修的外公外婆这对夫妇,年近三十才生养了一个女儿,在经济不宽裕的年代也省吃俭用买来钢琴送她去学习。那年月沈桐活得像是一个小公主,美丽而高傲。结果谁知刚上初中的那一年出了一个意外,放学路上她被流窜在大学附近的一个疯疯癫癫的中年男子,拖到路旁糟蹋了。发现了事实的父母却选择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秘密,不仅没有报案,甚至没有带女儿去医院检查。沈桐幸运地没有因此怀孕,可是在性教育几近于无的年代,足够一个小女孩活在巨大的恐惧中无法自拔,而最过分的是,没有人关心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她的父母更害怕名声的好坏清白,而不是沈桐心中无法磨灭的阴影。
后来据说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高中时候似乎好了一些,可大学之后,因为长得漂亮,她换了很多男友,后来就有传言,说时常有不同的男人开豪车来学校接她。沈桐父母,也就是叶修的外公外婆,为此打骂了她无数回,甚至把她锁在家里,可是毫无用处,一旦把她放出去,她很快就会挽上新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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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的父亲原本和沈桐之前遇到过的所有男人都没什么分别,他们大都只是贪图女学生的身体,觉得他们年轻又清纯。只是他在沈桐不小心怀孕之后,说了一句我想要这个孩子,沈桐本不愿意,可男人的关心与呵护,再加上花言与巧语,还是让大学没有毕业的沈桐因怀孕而休学,她搬到了男人为她准备的房子里,成了名副其实的情妇。她一定是一边深知自己的孩子是一个把男人留在身边的筹码,一边又深深地厌恶自己肮脏的身体所孕育出的后代。她在这分裂的情绪里,和叶修共处了这个孩子生命最初的五年。
最终玻璃做的生活因为叶修父亲的意外身亡而分崩离析,她失去了继续养育叶修的唯一理由,以及面对真实自己的所有勇气,她依稀间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在巨大的恐惧中被拖进黑暗当中,又在无数个夜晚与噩梦纠缠的小女孩,她从来没有勇气面对未来,所以她选择逃避到底。
这是一段连黄少天都没有听到过的,叶修关于母亲的最后记忆。
“那天我在家,就在自己的卧室里,家里的保姆做好了早饭,叫我出去吃。我出去之后,发现她一大清早就化好了妆,明明是冬天,却穿了一件没有袖子的白裙子。因为她脾气很坏,尤其是父亲出事故之后,更加不正常,我也好保姆阿姨也好,都没有敢说什么。吃过饭,她突然要检查我的钢琴练得怎么样,我给她弹了一首曲子,等着她打我,因为一直以来我无论怎么练她都不满意,可她那天没有打我,只是听完,就让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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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起初只是静静地听着,后来他从叶修的措辞中捕捉到了蛛丝马迹,猛然意识到他想要回忆的场景。他发现自己始终都不知道叶修的母亲是因何去世的,叶修只说是意外,黄少天便当是车祸一类的事情。可是车祸之类的意外,发生的场景又怎么会是在家里?
他坐在叶修的身边,悄悄地握住了叶修垂在身旁的一只手,刚一碰到他就有些惊讶地低头看去,叶修的手汗津津的,一片冰凉。
“叶修”,他低低地唤了一声,于是叶修的手动了动,似乎是在反过来安慰他一样。黄少天被这反应搞得无奈至极,他只好继续在两个老人看不见的地方,更加用力地与叶修十指相扣。
“之后……我听见救护车的声音。”叶修说着,皱起了眉毛,记忆到了这一步变得混乱而模糊,“保姆阿姨的尖叫声很大,我想出门,她拦着我不许,还抱着我哭。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很大的力气,硬是挣脱开,然后跑了过去,到了窗边。”
“我看到……她倒在楼下的草丛里。”
来自叶修外婆的一声尖锐的嚎啕哭声划破了屋内的宁静,叶修因此浑身一抖,两人相握的手因为叶修的用力过猛而指节泛白,黄少天再也顾不上他们身处何地,伸手揽过叶修的脖子,将他扣在了自己怀里。叶修所复述的这一小截记忆的混乱,只要随便一想就知道漏洞百出,从他的母亲开窗跳下到救护车来中间一定隔着一小段时间,为什么叶修会先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之后才听到保姆的尖叫?他和母亲所住的房子在二十楼的高层,从二十层往下看,一个成年人的体型也不过是一个渺小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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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看清的,恐怕只有那条裙子的白颜色而已。
叶修的外公外婆与女儿的联系断得十分彻底,更因为相隔两地,就连女儿自杀身亡的消息都是通过沈桐偶尔还会联系的一个曾经同学才得知。那时叶修已经被黄少天接走日久,下落没人关心,也没人知道。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叶修的存在都是老两口心里的一根刺,因为最初如果不是这个孩子,沈桐也不会嫁入叶家。他们只当叶修作为一个男孩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叶家放弃,以叶家的家业,就算不认这个私生子,也总会想办法将他安置。
若不是十几年过去无论是悲伤还是悔恨都已淡薄,沈氏夫妇想必也不愿意因为叶修,再历一遭尘封多年的丧女之痛了。
“你把他照顾得很好,没想到最后是一个陌生人尽了我们两代长辈没有尽到的义务。”逝者已矣,凭借叶修的母亲这一存在,而在双方之间构筑的微末关系,似乎也因为这个故事而所剩无几。
叶修简单介绍了黄少天,并没有明确地说出他们的第二层现有的关系,可借由肢体动作传达出的亲密,已足以说明他们的坦荡。他这世上唯二的两位称得上长辈的人对此并无置喙的立场,言尽于此,似乎也没有继续留下去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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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告辞时叶修的外婆擦干眼泪,还是推着外公送到了门口。叶修在黄少天之后迈出大门,听到今天从头到尾都寡言的外婆试探性地说道:“孩子,你还会再来么?”
叶修扶着门框,最后还是没有舍得拒绝,他想就算不会再来,大概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自己还是能做到的。恩恩怨怨,总要有个了结。
恐怕是屋里的气氛太过压抑,出了单元门重回日光下,发现正是午后最舒适的一段时光,两人都并不想在这座城市停留太久,改签了机票,坐车直奔机场而去。
并肩坐在车后座,叶修只觉一股由内向外的疲惫袭来,令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原本想保持着坐直的姿势打个瞌睡,黄少天却伸出手轻轻一带,让叶修倚在了自己的肩上。黄少天的肩膀单薄而瘦削,像是承不住多少的重量,可叶修最清楚这双肩膀上蹭担负起多么沉重的东西,他微微阖上眼睛,听到黄少天在问:
“为什么要那样逼自己?”
叶修闭着眼睛,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最终将黄少天的手收拢进了自己的手心。
“因为无论如何,那都是我关于那个人最后的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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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句号吧,与我短暂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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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始终认为,就算自己再天生福薄,命途多舛,一波三折的命运也差不多该到头了。他早逝的双亲早已盖棺定论,少年时期的苦恋也修得正果,作为在校学生,他身处国内顶尖大学的金牌专业,只要天赋与努力齐头并进,必有光明的前途在未来等自己。所以当头一棒直冲着脑门砸下来的时候,叶修真的有那么一瞬被砸懵了。
原来面对再平静美满的生活,都要时刻谨记这是玻璃搭的纸糊的,老天爷他老人家是个上了年纪的神经病,闲来无事了,就会选几个倒霉蛋折腾一番取乐。
黄少天说:“叶修,你上辈子一定欠了我很多钱,也许老天爷安排我把你带回家,就是为了让你给我当长工还债的。”
如此看来,老天爷还真是个深谋远虑的神经病。
大二上学期的十一长假,黄少天参加一个室外剪彩活动的时候淋了点雨,加上原本就有点感冒,回来就发起了低烧。他一病好几天,到了假期的最后一天还不怎么见好,叶修索性多请了两天假期,推迟了返校。而因为这多出来的两天,他得以第一时间看到了黄少天的体检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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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雨的体检属于员工福利,这么多年几经升级,现在的合作对象是江城一家高端体检中心,要不是有这种程度的技术条件,恐怕常规的胃镜检查还扫不到胃粘膜表面的溃疡下隐藏的阴影。黄少天一直以来都断断续续地出入医院,去年的体检还查出轻微的出血症状,当时也做了复查,评估了胃溃疡的面积,确定还不到非要手术的地步,只要平时生活注意,勤加复查,恶变的几率还是很小的。可是谁成想这回敌人采取了迂回战术,远离根据地,在隐蔽的地方炸了个碉堡。
当场把两人都吓得不轻,医学术语听得半懂不懂,最要紧的当然还是预约复查,一串详细的检查过后,确诊了胃间质瘤,这种病不同于癌症,但也分良性和恶性,并且一旦是恶性,结果非常不乐观。黄少天体内的肿块,根据形状和直径基本可以判定是良性,医院主张尽快摘除,再做详细的病理分析。
感冒期间不宜手术,至少要等痊愈之后一周才比较安全,这期间叶修回了趟学校,以家人生病需要照顾为由请了长假,拜托方锐他们存好上课的PPT和笔记,尽量同步发给自己。他相信黄少天也不愿意看到自己因为照顾他而荒废学业,可是两头不能兼顾,这段日子,他只能努力自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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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是安排住院,术前检查,最后推进手术室,大门上红灯一亮,叶修就像是心被挖空了一块。因为黄少天的情况,魏琛和喻文州分身乏术,这天安排过来,从头到尾陪着叶修的,还是黄少天的助理小陶。小陶没怎么有和叶修两人独处的经历,况且现在黄少天还在手术室里,她抱着手提包坐在一旁,论担心程度,就算比不上叶修,也绝对不少。她在蓝雨做了三年多总助,待遇一年一涨,刚入职的时候她只有在一家小公司短暂的工作经历,不是没犯过错误,可黄少天从来都是有错误便给她指出来,从未因为个人情绪而迁怒过什么。对于上位者而言,能做到这一点就十分难得了。
因为这一点,她从未有过跳槽的心思,黄少天对她来说既是好上司,也是好前辈。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是叶修给她端来一杯水。小陶站起来道谢,叶修笑了笑,示意她不必。
“不会有事的,算是个微创手术,成功率很高。”叶修在旁边坐下来,这样说道。小陶点了点头,心里很明白,叶修这句话其实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又坐了一会儿,叶修起身,问小陶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这层的吸烟室在哪里,小陶给他指了方向,见到叶修回过头低声说:“我就抽一根,别告诉我哥。”说完就步伐匆匆而去,好像走得慢了,黄少天就会抓他现行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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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陶于是平白无故又担负了替叶修保守秘密的“大任”,她望着叶修一路小跑的背影,半晌才收回视线。其实她私底下对黄少天和叶修的关系有了差不多的猜测,普通的兄弟,就算感情再好,也好不到这种地步。她也有几次看到因为自己的突然敲门,在办公室里两人一触即分的手,有一次她去黄少天家里送东西,开门的是叶修,穿着睡衣,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小陶姐,我哥在睡觉。那件睡衣,小陶很清楚地记得,有一回出差的时候黄少天穿过,只不过是同一个款式的另一个颜色。
在她这个外人看来,叶修无论是作为弟弟,还是别的什么,都称得上无微不至,一人兼职了多个角色,从保姆到司机,从跟班到保镖。客串保镖那回现在说起来,公司里的人都当个乐子,来龙去脉大约就是,在一次招标里输给蓝雨的对头公司使惯了腌臜手段,估计是老板脑子一热,秉持着打不过你也要恶心你的原则,找了一帮小混混给蓝雨找不痛快。一帮人又是在楼下拉横幅扯大旗,又是硬闯过层层保安的拦截,凶神恶煞地往公司里冲,黄少天那天正好心情不佳,花了十几分钟打电话训分公司的一个经理,自己进去说明了状况,黄少天当即打了个电话叫人,然后就要亲自去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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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嘴皮子功夫,黄少天还未逢过可与之一战的对手。上不得台面的人,说不过就想动手,电话联络的大部队尚未杀到,公司里只有几个刚刚跟着追进来的大楼保安。前台小姑娘哆哆嗦嗦准备报警,又因为眼前人突然动手而尖叫了一声。小陶一早就被叶修拦在走廊的二道门里,远远看到黄少天刚准备抬手一挡,叶修就把人往后一扯,护在身后,继而三下两下,反手一拧,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骨头的咔嚓一声。对方只当黄少天未雨绸缪,提前雇了私人安保。殊不知他眼里战斗力十成十的保镖,只是中午来给黄少天送饭,又临时起意决定一口气等到黄少天下班的叶修而已。
小陶自己也有个谈了半年多的男朋友,不过她承认,就算是男女之情,也不能保证出事的时候,男生一定会挡在女生的前面。这无关乎性别,人类天生自私自利,问题的关键是你在对方心里,是否比他本人还要更加有分量。
叶修再次回来的时候,身上只有淡淡的烟味,看上去是真的说到做到,只抽了一根。又等了半个多小时,红灯变绿,护士出来找家属签字,小陶也紧跟其后迎了上去。一路送回病房,小陶抹了抹眼角,才发现自己眼眶附近都是湿的。反而觉得是自己没帮上忙,还添了乱,她背过身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擦了一半,发现叶修正往这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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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就是……”小陶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这样特别丢脸。
“黄总对我很好,我希望他健健康康的。我老家有座寺庙,本地人都说很灵,每年大年初一,我妈都带我去拜佛许愿,我总是赖床起不来,错过了很多年。”小陶接过叶修递来的第二张纸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今年初一,我一定起个大早,替黄总求个平安也好。”
平安和健康,真是最朴实,也最有意义的愿望了。
叶修在小陶泪光未净的惊讶注视下,紧紧握住了黄少天尚觉苍白而冰凉的一只手。
“谢谢你。”他转过头望着小陶,微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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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直径两公分多一点,边缘干净,没有黏连,确确实实是良性。甚至连后续治疗都不需要,因为发现得足够早,摘除干净就足以一劳永逸。当然该有的老毛病还会继续存在下去,久治不愈的胃溃疡依旧是个定时炸弹,医生站在病床前说得言简意赅,假若溃疡面继续扩大,以防万一,他们会建议直接做胃大部切除以绝后患。
问题是黄少天才三十几岁,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治疗手段,不可能不对生活质量有所影响。黄少天一边听,一边点头,胃出血住院的时候,他曾保证要认真养生,长命百岁,可是生活总是处处存在诱惑,他不可能保证自己时时刻刻都活得像个苦行僧。现在被这么一说,好像悬在脑袋顶上的大斧头随时都可能掉下来把他直接开瓢,黄少天动了动被叶修握着的手,只觉得他用的力气太大,血液都快不循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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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医生,叶修终于舍得松开手,黄少天的手腕因为输液有些水肿,方才被叶修攥出印子,刚好卡在手腕两侧。叶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焐热了手指,轻轻揉了几下,又用自己的胳膊当支架,好让黄少天舒服一点。
不过其实黄少天现在整条胳膊都是僵硬的,动不动的区别不大,整天几大瓶液体输进体内,他觉得自己的血管都快变成冰镇的了。再度回归半身不遂的姿势,与一说话就扯得他嗓子疼的减压管和平共处,黄少天过去住院的时候像条砧板上不断扑腾的鱼,现在虽说还是任人宰割的模样,可已经是条颇具佛性的鱼了。既然说话嗓子痛,那就不说,禁食禁水七十二小时,不难受是假的,叶修问起来,他也承认。每天叶修在一旁看书的时候,他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强迫自己睡觉的路上,因为他发现想什么都费神,与医嘱不符,索性将大脑放空,安心休养。
私立医院,单人病房配置高端,陪床的家属也不用委委屈屈地睡在折叠床上。最初几天黄少天昏昏沉沉,不用怎么强迫自己,一闭眼就是几个小时,白天到黑夜无痛转换。可是等到慢慢恢复饮食,一方面是体力有保证了,一方面也是真的睡够了,若是白天睡多了,夜里睡眠就偏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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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摸不准凌晨几点,走廊里一阵脚步声将黄少天吵醒。他朦胧间一睁眼,视线稍微一转,居然和不知为何没睡,而且趴在床头的叶修刚好四目相对。昏暗的房间里叶修的眼睛却倒映了一丁点月光,显得异常明亮,黄少天猝不及防地看到这一幕,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他受惊的动作在叶修看来就好像狠狠地哆嗦了一下,叶修立刻紧张地凑上来检查:“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按铃?”
黄少天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做梦,他摇摇头:“不需要,我是被你吓的,几点了?你不睡觉干什么呢?”
叶修松了口气,坐回凳子上,黄少天说自己想喝口水,叶修便又打开了夜灯。
就着叶修端着杯子的手,喝了两口,黄少天注意到叶修穿着睡衣没错,外面却连件外套也没披,就这么直挺挺坐在自己床头,回想白天里他发现叶修眼睛里也有些红血丝,只当他是看书看的,现在想来,恐怕这样半夜不睡的事情不是第一回了。
乱动之下,创口还是有点疼,黄少天被叶修稍稍扶起来,后面多垫了一个枕头。
“做梦了?”他看着叶修问道,他本以为是不是做了噩梦,或许是和自己有关的那种,让叶修不敢继续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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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却摇了摇头。“只是睡不长,也没听到什么声音,但就是醒了,想到你就在旁边的床上,就想离得近一点看着你。”说完还把夜灯调到最暗的一档,对黄少天说道,“哥,你快休息吧,我坐一会儿,困了就去睡了。”
放着不管,谁知道他会不会一口气坐到天亮?白天虽说可以补觉的,但违背生物钟的睡眠不足,亏损的精力很难补回来,黄少天当即撑着床板,费劲地往旁边挪了一下,在稍宽的单人病床上,空出了勉强能再躺一个人的位置。
“上来吧。”他捂着创口的位置,一度疼得有点说不出话来,叶修见他这副模样,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爬了上来。他撤掉多余的枕头,让黄少天躺好,又展平被子,盖在两人的身上。
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当然很挤,叶修只能面对黄少天侧躺在边缘,抬手关灭了唯一的灯光。
“最早的时候,咱们还没从筒子楼搬出来,冬天特别冷,你还记不记得?没有暖气,连电热毯也买不起,偶尔你和我一起睡,床比这张还要窄,睡一个大人一个小孩都很勉强,你睡觉有个习惯,愿意攥着手边的东西,有时候是被子,有时候是我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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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之后,黄少天轻轻叹了口气:“别人家孩子,小时候总有一两件糗事,你倒好,一个把柄也没落在我手里,现在想当笑话讲都没有素材。”
“原来你这么想笑话我?”叶修偏过头,紧挨着黄少天的肩膀,黄少天的身上总有一股清爽的气味,哪怕他已经卧病在床好些天了,也没有病人身上会带着的那种难闻的味道。叶修忍不住凑近了些,头发扫到黄少天的脖子,惹得黄少天轻轻推他:“你是不是想把我挤下去?”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在被子里伸出手臂,将黄少天圈在怀里,又小心地不碰到他的手术创口,病号服薄薄一层,能够轻而易举地触到体温。
“我不知道。”黄少天望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轻声道,“我希望你童年过得不那么糟糕,没心没肺一点,不用那么懂事,想闯祸就闯祸,闯了祸估计我也不舍得打你。反正我就打过你一次,发现打你比打我自己还疼,再也不敢了。”
他感到叶修搂着自己的手臂,力道收紧了。其实这样被压着,还是有点不舒服,可黄少天没说什么,而是同样伸手搭了上去。
“我都记得。”他听到叶修在自己耳边小声说着,“遇到你之后的事情,只要仔细去想,就会发现我记得很清楚。最早租的房子很冷,后来你又买了一张床,把厚被子给我,我记得你说搂着我睡很暖和,才非要和你挤一张床。我小学的时候被人欺负,你来帮我打架,把他们都赶跑了。初中那次,我胳膊骨折,你回老家了,我住在文州哥家里,想过你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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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叶修突然撑起上半身,自上而下地望着黄少天的眼睛。
“还有什么?”
“还有,你骗我亲过你一次,记不记得?”
“那叫骗吗?”黄少天嘴硬,发现果然叶修难得的一件丢人的事情,说出来他却比叶修还来得羞赧,“怎么?隔了十几年,来要债了?”
不需要,十年就算利滚利,非要算他初吻的这笔债,黄少天也早就还清了。
黄少天主动将叶修向下一揽,他没什么力气,被叶修亲了两下就气息全乱。开了个头,却也不敢继续做什么,叶修把大部分被子都盖到黄少天的身上,生怕自己刚刚上床和起身的动作,害他着了凉。黄少天原意是想哄叶修睡觉,可最后还是他自己先睡着了。等到怀里的人呼吸平稳,已是熟睡,叶修掀开被子一角,打算慢慢退出来,否则这一晚黄少天也休息不好。只是他动作刚进行了一半,黄少天动了一下,手一抓,居然扯住了他的袖子。紧接着咂咂嘴,叶修怀疑是不是饿了好几天,正在梦里吃大餐也说不定。
他怕自己把袖子拽走会吵醒黄少天,无奈之下,再次躺了回去。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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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一共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星期,才终于获准回家休养。公司那边暂时回不去,魏琛直言再给黄少天放一个月的假,在此之前要是出现在公司就直接开除。这当然是个玩笑话,可黄少天还是承了老大哥的好意。他这回做的手术规模不大也不凶险,最要命的经历无非还是检查过后等待宣判命运的时候,因此就算和手术本身无关,在旁人眼里黄少天还是在生死间滚过了一遭,多少都替他捏了把汗。
既然已经躺了一个月,也不在乎再多上几天,从医院回来的第一晚,叶修清洗了家里许久没人用的浴缸,放满一缸水,又滴了安神的精油,扶着黄少天进去泡澡。黄少天住院的这阵始终只能委屈着擦擦身子,眼下终于可以痛快地把自己洗干净,可叶修说他刚出院,身体虚弱,怕他一不小心泡晕了,所以硬是搬了个小板凳在浴缸旁边坐着。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他先是帮黄少天洗了个头,之后还给黄少天剪起了指甲。
“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你非要在这里呆着,和我说说话不就行了?”叶修在黄少天之前就洗了澡,头发也没吹,湿漉漉的发梢还滴着水,浴袍随意一裹,腰带松垮地垂在腰间。因为板凳太矮,他的坐姿十分的奔放,偏偏手上的动作是捏着一个小巧的指甲刀,在和黄少天的手指头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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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指甲也不耽误说话,哥你想说什么?”叶修转动着指甲刀,细微的凉意偶尔刮擦过指尖的皮肤,清脆的声音有节奏地反复响起,几下之后,黄少天放弃了反抗,选择放松地将手臂搭在浴缸边上,随便叶修折腾了。
“你这么久不回去上课,学分不够怎么办?会不会对毕业有影响?”要说黄少天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那就是叶修为了照顾自己,从国庆以后就没好好上过课。他们院系的课程安排本来就密集,出勤率和作业上交之类的不可能不被影响,而最终的学分和成绩,也不是一个简单的考试分数就能决定的。
浴室里难免蒸腾着一些水汽,影响了视线,叶修把黄少天的手捧到眼前,一点点地将黄少天的指尖修剪成恰到好处的圆润整齐。
“虽然没去上课,但作业我都托方锐帮我交了,学分会掉一些,但我参加的活动,比赛,评的几个奖项,足够补上了。这学期的成绩单可能会差一点,估计会影响奖学金还有毕业升学的推免。”叶修说完,掸了掸落在自己浴袍和腿上的黄少天的指甲,又招了招手,黄少天无奈地把另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递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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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奖学金本来也不重要,真要是影响了推免,我自己也能考上,无所谓。”这些事情在叶修看来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他自己完全能处理,就拿奖学金来说,最早初中上嘉世中学,学费高昂,全靠叶修的优异成绩给黄少天减轻负担,再之后这些就都只是锦上添花的荣誉了,奖学金发下来,黄少天都不会过问,随便叶修自己支配。今非昔比,他们也有了不为物质条件纠结的底气了。
两只手都剪完,黄少天也泡够了,估计再继续下去他就真的要晕了,可是从浴缸里迈出来的时候还是脚下一软,好在有叶修及时撑了一把。黄少天刚想说什么,却猛地被叶修打横抱起,等他反应过来紧紧抓住叶修的胳膊,自己已经悬在半空了。他刚套上的浴袍还没来得及系上,这个角度,真是什么都能一眼看光。
“你干什么!”黄少天有心想直接挣脱跳下去,可很快发现叶修完全不打算给自己机会,就这么一路被抱回卧室,黄少天刚到床上就立刻坐了起来,这时又兜头被一条硕大的毛巾盖住,叶修玩了这么一出,结局居然是给他擦头发。黄少天享受完了这项服务,把半湿的浴袍换成了睡衣,就已经眼皮子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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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就这么睡过去似乎有些对不起叶修,可是睡意实在太过磨人,一沾枕头就像吸了一大口助眠喷雾,估计也和刚刚叶修往水里滴的精油脱不开干系。这么看来,叶修今晚本来就思想纯洁,没打算做什么不和谐的事情。黄少天带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很快入梦,并不知道这晚叶修也终于躺在自己身边,睡了一个久违的完整的好觉。
在家又歇了几天,黄少天认为再不出门自己就要发霉了。他对新鲜空气的渴望,已经到了想敞开窗户拥抱寒风的程度,偏偏因为天冷,为了避免黄少天感冒,连窗户都不能轻易打开。他忍不住去敲叶修的房门,自从叶修晚上和黄少天睡一张床之后,这间房子就变成了专门的书房,叶修预备下周一返校,这两天正在恶补老师最新布置下来的一批文献阅读。抱着打扰了叶修的愧疚心态,黄少天搓搓手,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理由:“学了一上午了,咱们出去转转?”
半小时后,叶修和快要裹成球的黄少天坐进了车里。这个天气,又是才出院没多久,黄少天顾不上穿什么大衣追求风度,他现在穿的是叶修的一件巨大且厚实的羽绒服,带着毛领的帽子一旦戴上,半张脸都能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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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儿?”叶修问。这个问题他们从出门前就开始讨论,到现在也没个结果。黄少天的意思是,他只想出门放放风,难得的二人世界,不做点什么类似约会的事情,又太浪费了一点。可是要说吃饭,黄少天现在只能喝粥吃馒头,要说看电影,很不幸,他们两人都对这类艺术形式兴趣缺缺,常年缺乏关注,连当红的明星都认不全。最后黄少天想了想说:“那就看看风景吧,去江边。”
两个人在江城住了十几年,要说从来没专门去江边观光过可能都没人会信,但事实确实如此。这天天气晴朗,风也不大,叶修把车停在江边一个公园的停车场里,下了车和黄少天并肩走上江堤旁的栈道。来往游客繁多,足可见这是个适合出游的好天气,有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也有小情侣成双入对,不时有小孩子跑来跑去地玩闹,手里举着风车,或者是卡通的气球。走到半路,有小商贩卖泡泡枪,他不断吹着泡泡吸引路过的游人,不少得到新玩具的小孩子也站在旁边吹个不停,叶修和黄少天站在不远处看着,相视一笑。
叶修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是黄少天为了他们两个的生计忙得最昏天黑地的一段时光,那时候是真的穷困窘迫,回想起来,他甚至没怎么带叶修出来玩过。这些在应当的年龄里没有出现过的东西,现在想要弥补,也是多此一举了,不如纯粹做一个旁观者,肥皂泡折射着五彩光影,也是一副梦幻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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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行二十分钟,到了一处小广场,临江摆放着几张石凳,其中一张刚好无人,叶修拉着黄少天过去坐下,还不忘帮他扣上帽子。
黄少天抬手将帽子往后挪了挪,露出相对完整的视线。江面宽阔,对岸高楼广厦,鳞次栉比,无限繁华。其实入了夜江两岸亮起灯后更好看,说到这里,两人就提起等开春以后,天暖和一些,也选一个晚上,来江上坐游船。
坐了片刻,黄少天有点咳嗽,于是起身往回走,他们出门时没吃午饭,这会儿看时间,还没过饭点,找个舒心合适的吃饭地方不容易,所以目的地还是定了蓝溪阁,起码黄少天可以吩咐厨房熬一碗菜单上没有的小米粥。
叶修开车不怎么认路,跟着导航转过几道弯,也不清楚到了什么地方,路两边的景色透着股熟悉的陌生,原因是街道的走向瞧着熟悉,可仔细辨别建筑,又觉得并不像。等红灯的时候,黄少天倚着窗户多看了几眼,这才反应过来。
“有段时间不往这边走,原来这块地又有新项目了?”他们不知不觉重回故地,此时所在的街道,居然是当年的筒子楼附近。江城偌大,几个主要城区相隔甚远,这些年无论是租的房子,还是蓝雨的办公地点,都远离这片老城,是以两人并没有多少机会走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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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前他们因为筒子楼拆迁而被迫搬离,那之后这地方似乎是建了一栋超级卖场,可惜没几年就关门大吉,现在这块地皮已经被巨幅的房地产广告围起,远远就能望见这块楼盘颇为清新脱俗的名字——桃花源。
故地重游,令人感慨万千,黄少天临时起意,想要下车去看一眼。同时掏出手机查了查桃花源的开发商,发现居然是熟人的字号,当即一个电话拨出去,最巧的是电话那头的老板本人,今天刚好来了这里。
黄少天今天穿得休闲过头,但即使如此也挡不住有人亲自来迎,先请进了售楼处二楼的VIP单间。桃花源的开发商明悦集团,去年刚刚经历了一番改朝换代,现掌门人继承了父亲家业,和黄少天年纪相仿,应酬过几次,算是聊得来的朋友。
当场“李总”“黄总”地寒暄了几个来回,黄少天信手在窗边站定,即使穿的是臃肿的羽绒服,气场也半点不输旁边西装革履的李总。
“月前听说你病了一场,恢复得如何?”
“做了个小手术而已,刚出院没几天,打算出门放放风,要不是这样,还走不到这里。”企业做大,多少都会碰点地产生意,蓝雨也是因此和明悦有过几回合作,不过明悦作为地产大鳄,项目不计其数,黄少天看着眼前这片名为“桃花源”的市中联排别墅,觉得这与其说是生意,可能不如说是年纪轻轻的李总在圆自己的一个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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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他也不会亲临到此了。
来都来了,样板房自然可以顺便一看。地块面积有限,桃花源主打的是稀缺臻选,面积最小的二百平,最大的也不过三百,一共只有五十几套,限量发售,噱头十足。
户型都是复式格局,登上二楼,选了一间朝阳的卧室,黄少天和叶修走了进去。期间李总一直兴致勃勃地介绍这间样板房的装修理念,黄少天时不时地附和几句,提几个问题,却在走到窗边的时候一下子愣住了。
样板房在临街的一侧,虽然楼层高度上矮了一点,但自这里望去,风景居然格外熟悉。
“我原来住过这里,当时的房间差不多也是这个方位,所以一时失态了。”黄少天先前望向窗外的神色有异,惹得李总还以为是他看到了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黄少天连忙解释,一回头发现叶修也盯着这扇窗户出了神。
“住过这里?”李总一时想不通其中关节,如果他没记错,这里往前数年都不是居民楼才对。
“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就是因为要拆迁改建,我们才搬走的。”黄少天没打算多说什么,李总这种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有一个桃源梦的二世祖,恐怕难以理解今天可以和自己平起平坐的黄少天,当年只是个拖着捡来的小孩子,住在连暖气都没有的筒子楼里的小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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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面对桃花源这三个字,黄少天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打动了。
一路走出售楼中心,车都开出几百米了,叶修好像还没从黄少天刚刚买了栋房子的震惊里缓过来。按照桃花源那夺人眼球的广告词,他们现在属于“顶级都市新贵”阶层。虽说因为购房手续繁杂,方才黄少天只算是在李总的面子上,刷卡付了个定金。
眨眼间购入豪宅的黄总,这会儿已经因为车内渐渐升温的暖气而昏昏欲睡,叶修见他这幅样子,也就放弃了去蓝溪阁吃饭的计划,掉头往回走。
因而再一次路过了江边大道。
一个急刹车将黄少天晃得清醒了一点,面对眼前一个长达一分半的红灯,他忽然开口道:“当初你被我带回家,身上带着一张有十万块的银行卡,这笔钱最难的时候,咱们也没有动过。后来我单独开了个存折给你存钱,一开始一年几千,后来一年上万,再后来存到一个整数,我就没有继续了。因为我想到,反正我拥有的全部,最后都会留给你的。”
“那张十万块的卡还在你手里,至于这张存折,我会用来付这栋房子的首付,房产证上写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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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前,没人想到如今的生活会是这副模样,就如同不会猜到,筒子楼破败的废墟之上,居然会建起一片“桃花源”。
远处夕阳如碎金倾洒着粼粼江面,看似亘古如初,实则这座城市日升月落,四季交替,年复一年,终有一日桑田沧海。然而少年心性,赤子之心,历沧桑而不改。若干年后,幼童长成青年,少年迈入中年,他们心无旁骛地拥吻彼此时,足以将一切过往的艰难困苦化为柔肠百结。
他们坐拥一整个世界。
都由他们亲手挣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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