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江》番外合集

番外一《归处》
黄少天是被房门开关的声音吵醒的,可他却有些舍不得毯子之下的温暖,只单纯地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叶修进门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黄少天裹着毯子躺在沙发上,只露出皱巴巴的衬衣领子和脑袋。
“我直接去公司,扑了个空,小陶姐说你午休之后就回来了,胃还疼么?”叶修从学校回来,先前只说要直接回家,本意是想给黄少天一个惊喜,结果没能成功,反而还被这请假理由吓得不轻。现在见到人,发现气色尚可,全然是睡眼惺忪的模样。屋内温暖,烘得两颊绯红。
“上午开会,不留神喝了口凉茶,早就没事了。我就是借此机会偷个懒,补个觉,让你一回家就见到我不是很好?”黄少天掀开毯子坐起来,他回来以后衣服也不换,衬衣在睡梦中开了几颗扣子,为了躺着舒服一些,裤子倒是脱了,现在下半身什么也没穿。
这场景在叶修看来冲击力有些太大,他正琢磨着应该看哪里比较好,黄少天已经从沙发上跳了下来。恐怕也是觉得光腿太冷,他穿着衬衫露着腿,一路小跑回卧室,还不忘抛下一句:“我去找条睡裤!你先去洗澡,洗完咱们去宠物店接年年,晚上在家吃饭。”

叶修目送黄少天的两条大长腿消失在视线当中,认为自己的确应该去洗个澡。
不然有些事情做起来还真的不方便。
从浴室出来,黄少天迅速地再次回到了沙发上,他换了一身休闲的打扮,上身T恤下身运动裤,没穿地板袜,一双脚赤裸着踩在地板上。叶修拎着毛巾坐过来,黄少天便放下手机,主动给他擦头发。
“实习累不累?事务所怎么样?对了一会儿回家路上提醒我去干洗店,礼服还在那里没拿回来。”
回话之前,却是他的一只脚先落在叶修的视线里,惹得叶修皱眉。
“哥,你能不能穿个袜子?你这样回头又要胃疼。”
“我又不是在家坐月子,才十月初有什么凉不凉的。”黄少天话虽如此,说完后却还是迅速把脚收了回去,变成了盘腿的姿势。
叶修看在眼里,知趣地接上方才的话题:“不累,感觉每天都能学到东西。”
又问:“我的礼服也在么?”
男生的短发擦起来快得很,结束之后,黄少天移开湿漉漉的毛巾,用手抓了几下叶修的头发,给他摆弄出一个非常到位的三七分。搞定之后他很满意地让叶修转过来,而他则抱着胳膊欣赏了一番自己的劳动成果。

“在,等取回来你试一试,尺码应该没问题,要是真有问题,临时小改一下也来得及。”
他们谈论的正是叶修此行趁国庆假期回来的目的——参加魏琛的婚礼。
魏琛眼看快要四十不惑,终于脱单成功,结婚对象是与蓝雨有法务合作的江城本地事务所——兴欣律师事务所的老板娘陈果。陈果比魏琛年轻几岁,名下事务所却在江城数一数二,每次黄少天见她,都要感叹她那风风火火的性格。往前推两人满打满算谈了一年恋爱,凭借这一年的时间,她居然就揪着魏琛的耳朵愣是让他把烟戒了,行动力之强令人侧目,偏生魏琛还不敢造次。
陈果的性格和魏琛的几个前女友都可谓天上地下,半点相似都没。足以可见感情这事确实需要耐心等待,等到适合你的那个正确的人出现。
婚期不可免俗地定在十一国庆,伴郎的人选曾经着实让魏琛头疼了一阵,他的同龄朋友别说全数已婚,多半连孩子都上小学了,喻文州黄少天这几个,倒是法律意义上的未婚单身,但实际什么情况魏琛心知肚明。最后选的差不多都是家里亲戚中的小辈,还有一位是现如今蓝雨最年轻也是最受器重的员工卢瀚文。

没能进入伴郎团的喻文州和黄少天当然也没有闲着,前者是婚礼总管,后者是婚礼司仪。原因是陈果觉得市面上张嘴就是三俗吉祥话的司仪太不上台面,还不如请熟人来得自在。这种差事舍黄少天其谁,反正这次不怕他话多,只怕他没词。
就连叶修也没被放过,负责在门口迎宾,和蓝雨老板娘的娘家人男女搭配,主要任务是收份子钱。
近来黄少天为了给魏琛的婚礼筹备帮忙也花费了不少心力,所以今日才借叶修回来的机会偷闲,直接翘了一下午的班。
年年一大早被送去宠物店洗澡美容,黄少天原本的打算是等叶修头发干了两人就出门,可是果然久别重逢加上时间充裕,擦枪走火在所难免。
他刚换上的T恤被向上卷到胸口,叶修把头埋进去亲了两下,他也就配合着任其把这件衣服彻底脱了。叶修的动作中含着一股子压抑的迫切,接着是黄少天的裤子褪到膝盖的位置,内裤下的一包被叶修按在掌心中揉捏,迅速地挺立起来。
欲望由下至上,仿佛一道电流灼得人坐卧难安。
下身被揉硬之后,黄少天看到叶修脱掉了浴袍,露出精壮而年轻的身体。把裤子蹬落在地,黄少天自己脱掉了内裤,分身一下子弹了出来。这个行为像是往柴草堆里丢了一根火柴,火势瞬间旺了起来。黄少天坐起身与叶修拥吻,他们一丝不挂,互相抚摸,舌尖舔过牙齿与黏膜,他们的分身抵在一起,而叶修的手指已经逡巡到了黄少天的身后。

没有什么是比与爱人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性事更令人愉悦的了。
空气在升温,喘息在加剧,润滑送入穴口,黄少天转过身趴伏下来,抱着一个沙发上的靠枕作为缓冲。很快叶修的手指就进到了体内,分别之后的重逢总需要一段时间耐心的开垦,将艰涩一点点变得柔软湿润。而当真正的主角登场的时候,黄少天还是因为胀痛而蜷起了脚趾。他的膝盖在沙发上留下凹陷的印记,而与此同时后面的感觉正逐渐发生着变化。
第一丝快感出现的时候他不自禁地扬起了头,叶修箍在腰上的手温热而饱含力量,在这份钳制下他根本动弹不得。他忍不住用手去触碰自己的分身,顶端的马眼分泌着透明的液体,他承受着来自后方的快感,又用手抚慰着自己。
这来自两方的夹击令他头脑空旷,不剩多少理智。所以当叶修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他的身体,黄少天很快便颇为难耐地回头看去,却恰好遇见了一个吻。
他在躯体交缠中翻过身,两条腿攀附在叶修的身上蹭了几个来回,尚显失神的双目蒙着一层情欲的色泽。叶修亲吻着他浑圆的肩头,小巧的乳尖,最后将他的耳垂软肉含进口中。细碎的痒意令黄少天无法忍受,他的指甲不由得在叶修的身上刻下纹路,换来一枚又一枚醒目的吻痕。

叶修永远知道什么样的爱抚会让黄少天欢愉,什么样的言语会为性事增色,他狡黠而灵活,迅速而有力。他想黄少天压根不知道自己多么具有魅力,在自己眼中,他既是丰碑,又是古希腊的塑像,既是温柔乡,又是一团金乌投下的太阳的火。
“少天。”
“哥哥。”
这两个称呼连缀在一起,黄少天确定他是故意的。明明这个被自己养大的男孩正肆无忌惮地按住自己打开的双腿而在其中横冲直撞,这个称呼却像一只飞舞的蝶,翩然顺着记忆的洪流徘徊往复。他听着长大的男孩叫自己的名字,用哥哥称呼自己,与此同时他正在与其交合,一种因颠覆了伦理而产生的快感升腾起来,哪怕这份伦理关系并不确实存在。
他在叶修喃喃呼唤着的“哥哥”里,翻过了山巅的最高峰。
事后,叶修点燃了一根烟。而黄少天也要过来吸了一口,他缓缓将白色的烟雾一点点地自唇间吐出,眯着眼睛看它们消散在空中。
在家里叶修不愿制造太多的二手烟污染空气,吸了半支,过完瘾也就按灭了。随即挥挥手驱散剩余的烟雾,回头看去,黄少天已经重新裹上了午睡时盖的毯子,像条毛毛虫一般地蜷在那里。

“我自己去接年年吧,你去洗一下。”叶修用带着烟草余味的手指蹭了一下黄少天的眼角,后者当即打了个呵欠,眼神却很清明。
“都睡一下午了,再睡要睡傻了,你等我冲个澡换衣服,和你一起出去。”黄少天这回索性连人带毯子一起站起来,拖拖拉拉地擦着地板。好在地板都由拖地机器人收拾得很干净,叶修也没有对他颇有些孩子气的行为多说什么。
他有点后悔过早掐灭了方才的事后烟。
挤进浴室的时候黄少天正准备把带进来的毯子直接塞进洗衣机,刚刚在沙发上做了一次,这张毯子上还不知道沾上了多少。他弯下腰打开洗衣机的前盖,或许是因为刚刚的一番情事令他有些腰酸,于是他以一个较为奇怪的姿势撇开了双腿,后穴里未净的液体有几滴沿着臀缝蜿蜒而下,与此同时后背上还布满了斑驳的吻痕。甚至大腿根部附近也泛着红色,还有一个摸上去有点痛的牙印子。
他全然不知这副景象完全被随后而来的叶修看光,原本只是打算进来一起冲个澡节省时间,现下叶修不顾黄少天惊讶的神情,上前一下子自后面箍住了对方的腰。仍旧湿滑着的臀肉撞上叶修已经又硬起来的分身,黄少天不甘示弱,抬腿就把敞开的洗衣机盖子踹回了原处,然后转过身,一只手猛地握住叶修的下体,狠狠地啃咬上了叶修的嘴唇。

半硬的柱身在他的手中迅速胀大了一圈,叶修的手指则借着没擦去的残留的润滑挤进两片臀瓣中间的缝隙,在穴口外来回打着圈。
“走,去里面。”叶修的手指尖稍微探进穴口两公分,黄少天当即两腿一软,手上的力气也松了。趁这一瞬,叶修把他牢牢扣进怀里,带到了用于干湿分离卫生间两侧的玻璃门里。
花洒打开,水柱倾泻而下,打湿了两人的身体。偏热的水温令室内的温度迅速升高,黄少天借由墙面上的一个储物架做支撑,他背对着叶修,腰部向下塌去,在温水与润滑的作用下,再一次接纳了叶修的挺进。
这一次的体力消耗远比第一次更剧,浴室的墙壁全是瓷砖贴面,无可凭借,手握的架子因为要顾忌上面放的瓶瓶罐罐,也不敢太过用力。中途黄少天险些脚下打滑向前跌去,叶修吓得不轻,把人翻过来细细吻了一遍才罢休。最后还是去浴缸里做了,按摩浴缸自带颈枕,更有扶手,水面缓慢抬高,将仰面躺着的黄少天逐渐浸没,两腿弯折抵在浴缸边缘,在一次次的冲撞下他很想说至少下一次要拿一条浴巾进来垫着腰。
叶修没戴套,射出来的液体散在水中,黄少天趴在一旁连眼皮都不想抬,却还是拒绝了叶修的帮忙,挣扎着把自己清理干净了。后背靠近尾椎那块有一片小小的淤青,他扶着腰从浴缸里出来,最后不管不顾地直接扑倒在卧室的大床上。

“你哥已经三十好几了,太猛了吃不消好吗?”虽然明知第二回自己要是拒绝,单纯用手给叶修打个飞机,叶修也就会作罢了,但果然现在还是不得不感慨这位的持久度。
他扑腾了一下两条腿,觉得腿根仍然在一下下地抽痛。
“那我给你揉揉。”叶修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跪在床边,手刚想伸出来,黄少天一个翻身,成功躲过。
“在我喘匀了气之前,你离我远一点。”他比了一个禁止的手势,如临大敌。
“再出门就要天黑了,那我先走?”叶修想了想还被关在宠物店笼子里的年年,觉得自己这番操作实在有些对不起它。奈何这就好比久旱逢甘霖,纯粹是不可抗力使然。
“不行,我也要去。”偏偏黄少天对此还十分执拗,一边用自己的年龄当挡箭牌,一边却又仿佛不愿意承认被叶修做得下不了床的事实,于是乎他最后还是一瘸一拐地和叶修下了车库。
宠物店在驱车十分钟开外的地方,年年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天,换做别的活泼好动的小狗早就急得乱叫了。叶修和黄少天随着店员的指引看向最下面一层的笼子,始终安静等待着的年年这才猛地站起身焦躁地拍打着笼门。

刚洗完澡的大狗香喷喷的,黄少天蹲下来和它亲热了半天。叶修任劳任怨地掏钱包,在此之前又想起什么,低头问道:“家里还有罐头么?”
因而又是一番大型采购,年年已经十岁了,作为狗来说已经步入老年,过去那些硬邦邦的肉干慢慢换成适口性更强的罐头,狗粮也换成了老年配方。店员早已和他们相熟,推荐了新到货的钙片和营养膏。在这些东西上黄少天从不吝啬,不过叶修很清楚他买了太多,年年根本吃不完,取舍之下,却还是拎出门了满满一大袋。
路上黄少天又比年年还迫不及待地拆了一包零食的包装,鸡肉丝闻着喷香,也很柔软,他给了年年一根,又忍不住拿起一根凑得很近去看。
开车的叶修在后视镜里瞥见这个场景:“你该不会是也想吃吃看吧?”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不好吃,又没有盐。”黄少天顺手用这根逗着年年,年年一双眼睛随着他的手势转着圈,几次到了嘴边却也没吃到。
黄少天看似十分乐在其中,还不忘和叶修闲聊:“你之前说,方锐是准备考研么?他和那个林老师怎么样了?说起来林老师不是和我年龄差不多?这么年轻都当上研究生导师了?”

“他只是想在学校里多留几年吧。”叶修倒是无意知道太多关于方锐的八卦,但谁让他们当了快四年的大学舍友,想不知道都难。就说过去这几年,他没少被方锐拖着一起做蠢事,比如那位大冷天穿着吊脚裤小衬衫,非要趁刚下课的时候挤到讲台上问问题,又怕太明显,前几回都先让叶修问一个,替他打掩护。而结果喜忧参半,林敬言在解答完问题后,总是既表达了对方锐“穿这么少冷不冷”的关心,又一定会补充一句“既然来了北方,还是把秋裤穿上吧”的叮嘱。
搞得方锐这个誓死不穿秋裤的南方人挣扎无比,最后一咬牙买了个林敬言同款——红色的,还加绒。你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别忘了北方大学的澡堂是个神奇的地方。
现如今他们的地下师生恋进行得如火如荼,也对得起方锐花样繁多的秋裤了。
年年终于趁黄少天不注意抢走了那根肉丝,用屁股对着黄少天,转过去大嚼特嚼。黄少天拍拍手上的残渣,趁这段路车速不快,一只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把手绕到前面,给叶修的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鉴于黄少天刚刚一直在逗狗,叶修本能地以为他塞进自己嘴里的一定不是什么正常东西,条件反射想吐出来。但舌头很快尝出味道,嘴里的东西滚了两遭,一股奶香扩散开来。

“前阵子不是在公司喝中药么?我嫌苦,路上去便利店买了包奶糖,剩了几颗在这条裤子的口袋里,幸好今天穿出来了,不然再被我不小心扔洗衣机里就完了。”黄少天大约是也给自己的嘴里丢了一颗,说话含含混混。
一个红灯的路口,叶修招招手,黄少天疑惑地探身凑过去。
“你干嘛?”
叶修转过头,轻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嗯,也是奶味的。
“又占我便宜是吧?”黄少天不甘心,在叶修脑门上拍了一记。
次日便是婚礼。
婚宴摆在蓝溪阁大酒店,这与数年前魏琛投资的那家小餐厅已非同一个概念,虽然名称沿用了下来,但规模不可同日而语。这家由蓝雨集团投资兴建的豪华江景五星级酒店,集商务会展与休闲度假于一身,拥有江城首屈一指的全江景餐厅,而其中最多可容纳四百人的中型宴会厅正是这一次婚礼的举办场地。
黄少天作为司仪,是全场自始至终都在舞台之上,得以近距离观察新人的角色。他看到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魏琛在这一天是怎样的激动,乃至戒指交换完的时候就已很没形象地热泪盈眶。他当即说了几句俏皮话逗乐了陈果和全场宾客,随即看到他的魏老大红着眼睛给他递眼刀,可最后却还是笑的。

怎么能不笑呢?
这一天大家都是高兴的。
之后的婚宴上黄少天也久违地喝了酒,红酒后劲足,再加上前一天在家闹得太过,今天又站在台上说了一天,忙里忙外的,这导致他能走直线但头脑昏沉,被叶修扶进车里,连安全带都不是自己系的。可他嘴巴仍旧不停,最后还说到了叶修从未想过的话题,他讲,你知道吗,我曾经想象过你的婚礼。
那是叶修还小的时候,而蓝雨刚刚起步,他为叶修未来人生铺砌的道路眼看终于打下第一块基石,他想叶修总有一天会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到那时他大约就会像每一个孩子长大成人离开之后孤独的父母,既为他们高兴,又不得不接受他们不再需要自己的事实。
“我想过很多现实的问题,比如到时候婚礼摆酒,女方家父母健在,亲戚满堂,你怎么办呢?大概只能我带着蓝雨给你撑场面。我还说过,可能到时候无论你带一个怎样的女孩子回来我都觉得不满意,就像是电视剧的恶婆婆。”
叶修听到这里不禁笑出声音,黄少天则继续看着前方。
“我知道,我只是舍不得,却必须要接受和你相依为命前二十年的是我,而后几十年与你相濡以沫的是别人的事实。”

他没想到的是这些担忧有尽数作废的一天,而他最珍视最舍不得的少年,竟也正是自己今生的挚爱。
再也圆满不过了。
“我真幸运,对吧?”黄少天微笑着朝把车停进车库的叶修伸出了手。
“走吧,跟哥哥回家。”
番外二《岁月悄然》
四十岁这年,黄少天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明显了。眼周的皮肤最为单薄而脆弱,往往最先留下岁月的刻痕,不过有些人就是天生为上天所眷顾,时光在他身上留驻的时间似乎格外的长久,即使皱纹条条分明,黄少天看上去仍比很大一部分的同龄人显得年轻许多。
但也只是比同龄人而已。
创业近二十载,蓝雨集团已是国内物流业的龙头品牌,近年来更是热衷慈善事业,尤其关注孤儿救助以及对偏远地区的留守儿童进行帮扶。这其中有以蓝雨的名义实施的捐助,也有以个人名义建立的相关机构,例如已成立两年的晴天孤儿院,便是由黄少天出资并担任名誉院长的项目。
每个月里他总会挑至少一个周末,亲自去院里看一眼。
两年来陆陆续续收养进院的近四十名孩子,年龄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两岁。这些孩子基本都是公立福利院分流出来的困难户,大都或是患有先天疾病,或是身有残疾,乃至存在智力缺陷。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很难找到愿意收养他们的家庭,哪怕同时也在积极与国外的福利机构牵桥搭线,这两年来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也仅有两名而已。

黄少天来这里的时候基本都很低调,开一辆十几万的雪佛兰,在后备箱里塞满礼物。其实孤儿院并不缺什么,除去孩子们的生活费与治疗费用之外,其余的资金也绝对充足,但黄少天相信孩子们总是喜欢惊喜,哪怕他每次带来的东西都并不昂贵。
工作人员很快将礼物取走,按照孩子们的年龄分门别类,黄少天则换上了全部消毒过的工作服和鞋套。这个时间除去因生病而行动不便的孩子,其余大多数都在活动室里,黄少天一进去就受到了热烈欢迎。
他在这里被孩子们亲切地称呼为“黄爸爸”,可谓是一口气弥补了几辈子无法当爹的遗憾。
刚坐下没多久,他就怀里抱了一个,肩上趴了两个,身边围着一群,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女孩子想要拉着他去玩过家家,男孩子则热衷于品目繁多的玩具车,往往这时候选择读故事书是最好的平息争议的手段,意外的是只要黄少天开口开始读,连最小的孩子也会止住哭闹,安安静静地听下去。
每当此时他都有些百感交集。
做这些事的初衷不是为了什么积德行善,也不是为了践行所谓的企业家社会责任,他单纯是想借自己的力量为这个群体做些事情,为了跟叶修或多或少经历相同的这些孩子,起码能过上看得清未来的生活。

只是现实无比残酷,这些孩子大多数是因病被亲生父母遗弃,从这个层面来看,远比叶修更加不幸。而纵使黄少天现今身家以亿计,能做的搁在大环境里,仍然只是杯水车薪。但转念一想同样欣慰,曾经他用了一个十年养育了叶修一个人,而未来的许多个十年,他可以救助成百上千个。
他怀里抱着的小孩子流出的口水打湿了口水巾,又弄脏了衣服,他接过一旁保育员递来的手帕,仔细地帮孩子擦干净嘴巴。
比起当初小小年纪就会做家务的叶修,这里的孩子基本都因为疾病的缘故自理能力堪忧,好在作为私立孤儿院,黄少天给得起足够优厚的报酬聘请专业人员。这是一项十分消耗耐心与精力的工作,他尊重并敬佩着这里的每一名员工。
稍晚一些的时候,有人进来告诉他,叶修来了。他放下手中刚巧读完的绘本,将仍然抱着自己脖子恋恋不舍的孩子交给旁人,站起身来。他并没有告诉叶修今天自己前来孤儿院的计划,所以说这是一份突然的惊喜。
孤儿院的员工都认得叶修,也大约知道他和黄少天的关系,黄少天从活动室出来,就见到西装革履的叶修迎面而来。

“今天不是去见委托人了么?我以为你没时间过来。”
叶修研究生毕业后入职陈果创办的兴欣律师事务所,已是逐渐开始崭露头角的新晋执业律师。虽说他的经验与资历尚显薄弱,但陈果素来对他不吝夸赞,并时常慨叹因为叶修的加入,兴欣又添一员大将。
“正好路过这附近,想着休息日你说不定会过来,要是你没来,我帮你过来看一眼也是一样。”因为手上的案子叶修最近一个星期都有些睡眠不足,眼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不过来了这里,他们都默契地不会去谈论工作上的事情。把西装外套脱掉,又在衬衣外面罩了一层运动开衫式样的工作服,两人一前一后再次回到活动室,孩子们见到叶修,又是一轮新的欢呼。
“管我叫爸爸,管你叫哥哥,这辈分乱的。”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叶修哥哥”里,黄少天蹙着眉头如是讲道。
“因为你是院长,我只是家属。”叶修随手拿了两个玩具逗着孩子,闻言抛给黄少天一个安抚似的微笑。
再说孩子们叫黄少天“爸爸”也情有可原,因为这里的孩子中一部分原来的名字都不可考,于是都随黄少天姓黄。当初起名字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毕竟名字是一辈子的大事,谁也不敢怠慢,翻烂了字典凑出十几个,黄氏家族一下子就壮大了起来。

想到叶修奔忙了一天,孩子们玩起来又没完没了,眼看也快到活动时间结束后的晚餐时间,黄少天叫来保育员安抚了因自己和叶修的告别而眼眶里滚泪花的孩子,并赶紧承诺隔一周之后还会再来。
“别动,裤子沾上东西了。”叶修的西裤因为刚刚坐在活动室的泡沫垫子上而变得有些皱皱巴巴,黄少天叫住了他,伸手替他拍打了几下,落下来的东西像是孩子们吃小点心时遗漏的残渣。叶修因此被隔着裤子打了几下屁股,他把手绕到背后,把黄少天的手指攥到掌心里捏了几下。
毫无意义,却自然而然的小动作。
孤儿院的三层是几间病房,这里是每一次黄少天临走前一定要来的最后一站。尽头一间躺着一个六岁的男孩子,由于被父母遗弃的时候还不记事,并不知道自己原本的名字,所以现在姓黄,名叫黄新晨。因为未能及时治疗的小儿麻痹后遗症而下肢瘫痪,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问题,模样周正,智力也健全,眼看到了该上学的年纪,可他的身体状况却不允许他的入学。
进病房前黄少天和叶修都戴上了医用口罩,小名晨晨的男孩感冒了,他体质虚弱,免疫力也低下,最怕来自外人的交叉感染。

这次黄少天给晨晨也带了礼物,是一套全新的一年级课本,还有装着文具的小书包。
事实上在此之前黄少天有所犹豫,他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些东西从书包里拿出来,单独给他。
“我担心他会伤心,因为他很可能永远没有机会背着书包去上学了。”
叶修接过来,把黄少天刚刚拿出来的铅笔盒再次放了回去。
“他不会的。”他这样说道,“他也不该因此就被区别对待,你应该这样想,别的小学生有什么,他也会想拥有一样的,最重要的是他并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体,而与其他同龄人产生了额外的不同。”
于是装着课本和文具的书包就被送到了晨晨的手里,他开心地将里面的东西摊开铺满了面前的病床。
“等你这次病好了,老师就会来这里给你上课,这是我之前答应过你的,对不对?”黄少天揉了几下晨晨的脑袋,男孩子因为幼时的营养不良,发色枯黄,像一团稻草似的。
“谢谢黄爸爸。”晨晨仰起脸看着黄少天,他之前说,自己想要去上学,这是一个任性的请求,可他没想到居然真的实现了,哪怕是以这样的形式。

当临时家教这种事叶修更合适,他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讲着最简单的单词,黄少天则悄悄地离开了病房。他从负责晨晨的护工手里得到了晨晨近期的复健报告,比起之前几乎没有什么进展,对于这个孩子来说,他们还是出现得太晚了,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以现在的医学水平来看,他恐怕永远都不可能再一次站起来了。
但世界日新月异,晨晨年岁尚小,说不定未来某一天会有奇迹降临。
他们都如此期望着。
离开孤儿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即使以晴天为名,每次来到这里的所见所闻,也总是让人难免心情上多添两分沉重。
驱车划开夜幕的序曲,期间远远望见一处大型购物广场的空地上搭建起的宣传牌,是类似于宠物领养日一类的活动,开车的黄少天见叶修始终盯着路边不放,就直接在道路末端掉头,开往了对面购物中心所在的一侧。
把车停进停车场后徒步走过去,离得近了才发现似乎已经临近收摊了,本来这种活动也极少在夜里举办,黄少天看到几只大笼子里关着的待领养的小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供领养的动物剩下了太多,这场活动才拖到了天黑之后才结束。

见他们两人走上去,一个头发理得很短,假小子般的女生停下手里的动作,迎上来招待。
“两位先生有兴趣吗?”可能是因为很少见到结伴而行的男性对这类活动感兴趣,女生在黄少天和叶修两人之间来回悄悄打量了好几个来回。直觉告诉她眼前的两个人并不只是随便看看而已,当机立断,她招呼过来一位同伴,打开其中一只关着一窝小狗的笼子,把它们再一次放到了安装着围栏的展示台上。
失去了笼子栏杆的遮挡,小狗们撒了欢似的跑起来。黄少天和叶修分别伸出手去逗弄它们,其中有一只格外喜欢黄少天似的,咬住他的袖口不肯松口了。女生担心小狗咬坏了黄少天的衣服,当即想把狗抱回来,黄少天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在意,反而还托起小狗的两只前爪,把它举到了半空中。
他转头问叶修:“你看这个小家伙像不像年年?年年比它毛还短一点,不过我觉得眼睛很像,还有耳朵尖上也有黑色的杂毛。”
叶修闻言凑过来看,短发女生听到这句话,本能地接道:“这位先生也养狗吗?”有过饲养经历的人领养的几率反而更大,这是经验告诉她的事情。

“养过,不过两年前去世了。”黄少天轻轻一笑,叶修顺势把小狗接了过去抱在怀里。他注意到说完这句话后黄少天的神情,默默伸出手,在他的后背上拍了两下。
“抱歉,看您这么喜欢狗,它活的时候一定很开心,您也不要太难过了。”女生见戳中了对方的伤心事,连忙道歉。
以黄少天的性子,原本应该脱口而出几句宽慰她的话,可他偏偏词穷了。年年活了十四年,最后死于老年犬常见的疾病,从叶修初中到第一年参加工作,它在这个家里度过了漫长的一生,在黄少天和叶修眼中,它就是第三个家庭成员。把它送走之后,两人认为这辈子都会再养任何宠物了。
离别太过沉重。
可他们还是来到了这里,面前来回跑动的毛茸茸的小狗,每一只都是一条崭新的生命。
酷似年年的小黄狗任由叶修摸着自己的头顶与立起的耳朵,同时还有另一只小黑狗自刚才开始就不停地围着叶修的手跳来跳去。
“都带走吧,遇见了就是缘分。”
叶修听到黄少天说出这句话,他并没有显露出意外的神色。田园犬大同小异,没有人会拿这是不是年年的转世来自欺欺人,他知道黄少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向两人过去的经历致敬,就如同他一穷二白的时候收养了叶修,而今又收养了数十个孩子,就像当初年年的到来只是个小小的计划外事件,可它曾带来的快乐不是假的。

对于宠物的陪伴与倾尽一生的忠诚奉献,人类无以为报,所能做的或许正是给同样的小生命一个家吧。
“我们的领养条件,也就是俗称的国际惯例,可能会比较复杂,二位可以看一下这份手册。”女生将叶修和黄少天引到一旁的桌椅前坐下,翻开印刷成册的领养须知递了过去,同时抽出了两份表格与两支笔。
“麻烦二位填一下各自的基本信息,我们要求领养人为本地常驻人口,有固定居所,稳定收入,可以接受我们的定期回访,饲养过程中定期为宠物驱虫免疫,适龄后绝育。”她说完之后,继续问道,“请问二位是各自领养一只吗?”
叶修拔开签字笔的笔帽,正打算落下第一笔,闻言一顿,抬头道:“我们是一家人,算不上各自。”
女生因而稍稍坐直了身体,思忖了半晌,才试探性地开口:“那冒昧问一句,两位是什么关系?”
鉴于被领养走的宠物也常遭遇二次弃养,他们不得不尽量事无巨细地了解领养人的身份情况。何况眼前这类组合实在是第一次见,女生脑内瞬间冒出无数种可能,没想到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我们是恋人,在一起十年了,应该足够稳定了吧?”在女生看来,这次说话的却是年长的那位,只见他在刚刚的一点时间里居然已经填好了大部分信息,最后落款签上名字和日期,并把笔和表格一起递还。

女生惊讶之余,有些手忙脚乱,她听出男人言语末尾的调侃之意,也是在为自己冒昧的一问解围。
很快叶修那一份也填好,她将两份表格归档,又取来两份送给领养人的小礼物,最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两位。”她不知为何地鼻子一酸,却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后半句,“也祝福你们。”
又或者在这份延续十年,已可以在陌生人面前坦诚相告的爱情面前,连祝福都显得多余了。
“居然已经十年了。”回去的时候换成了叶修开车,黄少天在后座看着两只小狗,时不时需要出手拦住它们企图跑向前座的行为。他自然知道叶修这句话所指为何,其实对于自己刚刚回答问题的用词,他更喜欢叶修所说的那三个字。兄弟也好,恋人也好,都不足以概括他们的关系,唯有家人的含义最丰富,也最恰当。
“是啊,作为一个十八岁就敢跟你哥告白还把我吃干抹净的早熟分子,我采访一下你的感想。”黄少天随手把刚刚领养处送给他的领养手册卷成纸筒,向前立在了叶修的嘴边。
叶修匆匆回头一瞥,车水马龙汇就的光彩映在黄少天的眼底,好似五光十色的一把星辰。

“时至今日,我还是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生几年,再早一点遇见你。”
所幸的是,时间打不败爱情。
番外三《少年事》
这一年恰逢江城大学百年校庆,相关校庆活动连续举行了近半个月,期间喻文州作为经管学院校友会现任秘书长到场出席,校友论坛会结束后他同与会人员一齐在学院楼前合影,类似的照片每年一张,已经在家里积攒出可观的数目。几下闪光灯亮毕,喻文州亲自将年迈的会长送进车里,随后尽职的司机也已经将车子开到他的身侧,可司机本人却看到老板曲起手指敲了敲驾驶位的车窗。
“王先生去哪里了?”至今为止,他面对跟随自己多年的司机,谈及王杰希也必以先生相称。司机暗暗在心里道,这莫非也是一种别样的情趣。当然这种话他是不敢讲出口,面上还是一派恭敬。
“王先生在停车场就下车了,说是想在学校里转一转。”说完后他想了一想,又补充道,“似乎是往那个方向走了。”
喻文州顺着司机手指的角度看去,冲他一笑:“我知道了,不必等我们,你先回去吧。”
其实本不必问,他也知道王杰希去了哪里。

金秋十月,落叶满园。
喻文州风衣下的正装胸前尚且别着校庆纪念徽章,只是难免被衣襟遮住,看不分明。过路的学生三三两两,时不时将视线投注过来,偶尔在他们怀抱的课本里看到熟悉的字样,喻文州便回以微笑。因为校庆的缘故,这几周学校里都是人来人往,学生们也都见怪不怪了,只是因为少有外来人员会往宿舍楼这边走动,才不免被小小地围观了一番。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编号为三的男生宿舍楼前,看着明显更加老旧的楼房外观,他不禁感慨江城大学老校区的宿舍条件为现在的学生所诟病,真是半点都不冤枉。站在原地四下逡巡,很快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结束了?”王杰希很快也发现了他的存在,招了招手,喻文州情不自禁地小跑了几步,赶到王杰希身畔的时候,先探头去看他的手机屏幕。
果然还停留在拍照界面,前后来回看了十几张,拍的都是落叶。
“这张比较像。”喻文州修长的手指猛地一顿,两指并用,将这张照片的局部放大,指给王杰希看,“连自行车停的角度都差不多,只不过变成共享单车了。”

“你记得倒是清楚。”王杰希嗅到喻文州身上传出的清远香味,闻了两秒又觉得恍惚,末了才记起今天两人喷了同一款男香。
“当然,不枉我摆在办公桌上这么多年。”喻文州单手插兜,望着宿舍外墙在这个季节已光秃秃的爬山虎藤蔓,片刻后他突然转过头来,语气里含着三两雀跃,“既然来了,要不要久违地去食堂吃顿饭?”
接下来王杰希便目睹了喻总裁拿着百元大钞,在食堂窗口前拜托小姑娘帮自己打卡这一幕,显然没有女生会拒绝这样一位样貌与气质兼备的男性校友的请求,小姑娘果断抛弃了自己的舍友,带着喻文州和王杰希浏览起了现在的江大食堂。
对于大学食堂来说,两个人一顿饭吃一百块未免太多了,最后化零为整算作五十,还是王杰希掏出了钱包抽出一张绿色的钞票。
“多谢学长请客。”喻文州不客气地把一百块放回口袋,和王杰希一起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好。
望着面前的三荤一素配米饭,王杰希迟迟没有下筷,倒是对面的喻文州率先把筷子伸到了他面前的餐盘里,夹走了一块点菜时刚出锅的糖醋里脊。
“比咱们上学的时候强多了,你尝尝。”接着第二块被喻文州举起来,送到王杰希的嘴边,后者因他这大胆的行为而一惊,张嘴将裹着酱汁的里脊肉含到嘴里,他注意到离两人最近的一桌坐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学生,吃饭的时候脑袋都快挨到一起,想必也无暇注意到窗边他们两个中年男人出格的行径。

两人加起来点了八个菜,喻文州一一点评过去,最后表示这顿饭可以打七十分。
“我觉得至少十分是情怀分。”王杰希舀了一勺喻文州盘子里的松仁玉米,并客观地表示这道菜应该是全场最难吃的一道。
喻文州耸耸肩膀,端起免费赠送且勾芡过度的西红柿蛋汤慢慢喝着。他们之间横陈着油腻腻的食堂桌子,和十年不变的不锈钢餐盘,食堂的空气里永远漂浮着一股独属于大锅饭的油烟味道,除了现今可以选择的菜品更为丰富之外,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变化。
就连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也一样。
“在想什么?”喻文州的眼睛自碗沿后露出来,走神了一刹那的王杰希与他四目相对,眼神里笑意闪烁。
“在想我们的初次见面。”
喻文州和王杰希堪称校园恋情终成眷属的典范,可少有人知他们缘起的因由。就连黄少天都没打听出这段故事的细节,实在是因为过于羞耻,多年以来每当王杰希提起,喻文州都恨不得把手伸进他的脑袋里,将这段记忆格式化掉。
他到现在都记得自己作为一个来自G省的南方人,初次来到北方的大学校园里时,三观是怎样饱受冲击的。比如被他嫌弃了足足四年的食堂口味就是个中代表,但这比起另一件事,实在是不值一提。

这另一件事指的就是北方大学的集体澡堂,在喻文州眼里,这简直是不可理喻的存在。
“这里总是这么多人吗?”
第一次前去当然是军训期间,由于新生军训是集体活动,洗澡的时间全部撞在一起,因此澡堂人满为患,刚一进去喻文州就被迫看到了一屋子一丝不挂的同性肉体。
“过了这半个月就好了,我高中军训的时候也是这德性,我靠,简直是噩梦。”他的舍友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
“我先进去了,看能不能占到位置,你脱完进去找我啊!”舍友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扒光之后就跑走了,徒留喻文州在原地,慢吞吞地开始脱训练服的外套。
他花了五分钟脱衣服,期间澡堂里一拨人来,一拨人去,男生澡堂就是这一点好处,大家都洗得快,速战速决,除了里面人多,外面不像隔壁女生澡堂一样大排长队。
但是喻文州还是没有突破最后的心理防线,他观察了半天,注意到还是有人选择穿着内裤进到里面的,所以他果断放弃了脱掉身上最后一块遮挡关键部位的布料,拎着放着洗发水沐浴露的筐子向里走去。

万万没想到里面更是一幅别样的地狱景象。
别说找舍友了,在高温造就的蒸汽环境里,他连对面的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可能是因为他在原地手足无措的迷茫太过醒目,贴心的舍友还是很快找到了他,并把他喊了过去。他这才发现舍友进来之后一直在排队,虽说男生都洗得快,可这里面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才站了一会儿,他就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看到最里面那个位置没?你去那个人前面等着。”舍友推了他一把,喻文州只好认命地走过去,并且发现面前这个人应该也是刚刚开始洗,正在往手心里倒洗发水。
还是薄荷味的。
这就是王杰希第一次见到喻文州,初次见面,喻文州胜在比他多了一条内裤。
要不是天气太热,而且这天满课,王杰希是绝对不会在军训结束的傍晚来澡堂凑这个热闹。一进澡堂大门,穿着训练服的新生挤在一起,乍看就像一片令人抓狂的大草原。他进来等了将近十分钟总算是排到了号,花洒刚刚拧开,就又有人站在他的面前开始等了。
虽说被人盯着洗澡总是有点不自在,但非常时期,王杰希也顾不上在意这些细节。不过他往头上打着泡沫的时候,很快注意到面前这个男生比自己还要不自在一百倍,身上不肯脱的内裤已经被四面八方溅来的水打湿大半,手上的筐子是崭新的蓝色,即使没穿衣服,王杰希也得以由此判定,这是个大一新生。

他以平常的速度洗着头发,没有注意到面前的男生一双眼睛看看天,又看看地,时不时也偷偷地看看自己。
喻文州压根不知道到底应该把目光落到哪里。
作为一个弯成圈的成年男性,此情此景堪称酒池肉林,虽说他不至于看到男人就发情,可是性取向使然,坦诚相对的时候总做不到直男那样坦荡。在等待王杰希洗完的这段时间里,喻文州可谓受尽煎熬,自对方身上传来的洗发水的薄荷味,实在是半点提神的作用都没有,他仍然在高温与水蒸汽的双重作用下头脑昏沉。
几分钟之后,谢天谢地,王杰希洗完了。他关掉花洒,拿起自己的筐子,偏了偏头示意面前的男生可以洗了。他还记得那天的喻文州一张脸煞白煞白,就是那种标准的,仿佛被热水冲两下就会昏倒的面相。王杰希对此还犹豫了一番,不过他也赶时间去吃饭,随后还要晚上还有选修课,所以无法耽搁太久,也就匆匆走了。
终于得以被温度偏高的水流包裹时,喻文州长出了一口气,并拼命祈祷不会再来一个人排在自己的后面盯着自己洗完全程。同时他飞快地给自己打出一头的泡沫,只想速战速决,快点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他没想到的是王杰希去而复返,又回来了。
“不好意思,我把储物柜的钥匙落在这里了。”
喻文州顶着满头没冲干净的泡沫,在王杰希的指引下找到了挂在水管阀门上的钥匙圈,递过去的时候他听到对方道了声谢。
事后他们曾执意要对方说出第一次见面的感想,王杰希的答案是:“只记得你很白,不过脖子以上和以下完全两个颜色。”
而喻文州言简意赅,答曰:“身材不错。”
那段时间王杰希刚刚开始尝试晨跑,自觉效果不会那么快就在身材上反映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喻文州因二人的关系,在事后回溯这段记忆的时候给王杰希套上了足够厚的滤镜。
随后发生的事情也称不上巧合,两人是同学院的不同专业,但上课的教室与宿舍所在的位置都因此相同,进进出出,有许多无形中擦肩而过的机会。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几次,彼此在初见的尴尬印象上便加诸了更为明显的特征,比如王杰希的大小眼,比如喻文州那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
大学里一个人的交际圈可大可小,大一下学期的一天,舍友问喻文州要不要晚上出去蹭饭。说是和他一个社团,关系要好的学长今天过生日,那学长喜欢热闹,嘱咐他再带一个人过去。

“我都不认识人家,去的话不大好吧。”
“怎么不认识,你不是还和他打过招呼吗?和学长认识一下也挺好的,相信我。”
最后还是被扯出了宿舍,意外的是去的地方不是餐厅,而是学校附近一间KTV的包厢。
“后来才反应过来,我被叫过去分明就是你一手策划的。”
王杰希作为来参加舍友生日party的一员,在见到喻文州的时候确实没露出多少意外的神色。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单纯地多问了一句,对方还真就把人带来了。而他也很快发现喻文州并不是自己印象当中那样腼腆怕生的人,大大方方地落座之后点了几首粤语歌,而且上来第一首就是情歌对唱,他举着话筒笑着问全场道:“哪位愿意赏光陪我一起唱?”
王杰希作为唯一一个曾经在KTV唱过粤语歌的人被迅速出卖,无奈之下他只好拿起另一边的话筒,站起来走到了喻文州的身边。
“看不出学长的粤语唱得还不错。”一曲唱罢,喻文州的夸奖听上去十分真诚。
“我妈喜欢看TVB电视剧。”王杰希淡定地接话。
可是他却不得不在心里承认,粤语由身边这个男生唱出来,实在是太犯规了。

自此之后他们便交换了联系方式,联络愈发频繁,后来慢慢从食堂约饭和图书馆约自习发展到校外的餐厅约饭与结伴看电影。告白的契机是有一次两人不幸花了两个小时看了一个打两星都嫌多的烂片,到最后半小时的时候,屏幕上在进行一场冗长而无趣,全靠特效堆砌的决战打戏。
喻文州忍不住给选了这部片子的王杰希比口型,“太难看了。”,他说。
“你打算怎么赔偿我的精神损失?”为了避免打扰到身边的人,他凑过去,压低声音对王杰希说道。
“文州,和我在一起吧。”
不知道剧情进展到了什么程度,一声巨大的爆破音效自音响中传出,喻文州忍不住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王杰希在屏幕上炸开的漫天炮火引发的巨响里,无声地再次开口,“我喜欢你。”
“那真是我至今为止看过的最难看的一部电影。”
偏生对应的是这辈子最好的回忆。
没有无用的回忆,无用的经历,无用的相遇。哪怕许多年走过,并非没有遭遇过争吵,面临过危机,可到头来绵延的感情仍然愈久弥新。

“我也喜欢你。”
Free Talk:
大家好,我是楼徙。首先要感谢大家购买了这本《晴江》,感谢在漫长的填坑过程中不吝的支持。
一年半的时间,当我敲下第一章第一个字的刹那,我还从未预料到过程会如此漫长。我是个写文没有详细大纲的人,最初《晴江》只有一个大概的开头和结尾,以及我对着卧室墙壁,用了一个下午精分脑补出的前二十章剧情。大多数的细节、几乎全部的原创人物设定、副CP的感情线……如此种种,几乎都是边写边填补的部分。讲述这些创作的细节,会很明显地暴露出我作为一个长篇创作者的不专业,还有这个故事所充斥的大量不足之处,但也恰恰因为这些原因,我从未这般感谢过一个故事带给我的一切。
《晴江》的故事很长,正文时间跨度十年之久,而番外更是书写了下一个十年。很多人曾在评论里提到:仿佛陪伴了叶黄的一路成长。风雨十年,他们的相知相遇,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身边的人或事,他们的已得到与已失去……比起爱情故事,我更愿意将《晴江》定性为一个主题为“成长”的故事,从孤苦伶仃到相依为命再到相濡以沫,从一无所有到衣食无忧再到资产千万,“成长”二字多么具有吸引力,而在一支笔营造出的世界里,他们可以无所不能。

而我尽力让这份无所不能显得更加真实。因为我想同人的力量与意义正在于此,每一个平行世界都是“真实”的,每一个世界里的他们也都是“真实”的。
愿它曾有一瞬打动到你。
愿叶修与黄少天在永远未完待续的故事中,安康,顺遂,美满。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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