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游戏》1-10

01
陈果见到叶修的时候，他身后站着一脸慌张的前台，手里还提着一兜外卖。
陈果闻味儿就知道，这一兜是助理帮自己订的鸭血粉丝汤。
她赶紧把这位走到哪里都仿佛自带聚光灯的大爷请进办公室，外卖包装袋上撒了点汤，让陈果的助理麻利接过去擦了。
陈果拽了两张纸巾塞给叶修，“你别告诉我你现在兼职送外卖。”
叶修擦了擦手指，笑了笑，“那倒没有，只是上电梯时候碰见外卖小哥，顺便帮忙带上来了，省得他跑一趟。”
陈果在他对面的会客沙发上坐下，“你把车停在哪里了？怎么没给我打电话，我好告诉你我们公司的备用车位。”
沙发挺舒服，叶修换了个姿势往后一靠，“不用，我没车，骑自行车来的。”
陈果瞪大眼睛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叶修掏出手机，给她看屏幕上的一个界面，“共享单车，绿色环保，最近我一直靠它代步，就是充值的钱不知道以后公司给不给报销？为了折扣我充了二百呢。”
说完他觉得有点热，一把摘掉了头上的帽子，捋了把头发。

碰巧这时候陈果的助理端着茶杯过来，看到叶修的样子愣了一下，高跟鞋的鞋跟险些卡到沙发腿。好在她训练有素，赶紧站稳，把茶水布上。叶修微笑着和她道了声谢，助理年纪不大，二十多岁，被他笑得心跳乱了两拍，顾忌老板在身旁，只好匆匆跑了。
目睹全程的陈果十分无奈，“你看看你，刚来我公司五分钟，就已经耽误了两个黄花大姑娘。”
叶修端着茶杯缓缓吹凉，茶香氤氲散开，是陈果爱喝的红茶。
“希望她们未来能多关注一下我的内涵。”
陈果懒得和他扯，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了两个信封和一个平板电脑，放到叶修面前。
“好了，随后再聊你的内涵，你上次拜托我办的事情已经办妥了，让我查的事情，我也尽力了。”
叶修很快正经起来。
他先拿起来那两个信封，纸张上有精致的暗纹，角落印着烫金LOGO，打开可以看到里面露出的半截邀请函。
“谢了，老板娘，没想到你真能弄到手。”
陈果端起自己那杯茶，两腿一叠，靠在沙发扶手上道：“这倒不难，这种活动，向来不怕人多，邀请函一发上百套，不少人收到就转手了。”说完她喝了口茶，面露忧色，“但是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做？”

叶修看上去半点不慌，他放下邀请函，拿起一旁的平板电脑，上面有一份打开的资料，图文并茂，他滑动了两下屏幕，便快速浏览起来。
资料虽经过整理归纳，简洁清晰，却足有十几页，足够看上一阵。陈果没打扰叶修，喝了两口茶后站起来出了办公室的门。她这间总经理办公室外面还有一张桌子，是助理的位子，助理本来在对着屏幕噼里啪啦打字，见陈果走过来，迅速停了手。
“陈总。”她问声好，想到刚刚自己的失态，又忍不住低下头。
助理名叫金云云，在兴欣算是个新人，两个月前刚刚转正，加上实习期才来了不到半年。半年来她已经适应了兴欣的节奏，虽然是家艺人经纪公司，却在业内没什么影响力，旗下只有几个十八线艺人，在各种小成本制作里充人头。每当朋友得知她在经纪公司工作时都兴奋地打听有什么大明星，得知真相以后便露出失望的神情。老板陈果是个女强人，继承父业，苦心经营，可公司一直走下坡路，不见起色。要不是半个月前她得知陈果居然在和叶修接洽合作事宜，她以为兴欣会就这么不温不火地进行下去，直到某天被呼啸而过的时代浪潮拍死在沙滩上。

说起来金云云还算是个叶修的粉丝，但不是很铁杆，只是曾经因为几部戏倾慕过叶修那张脸。时间倒回几年前，叶修还是国民偶像，兼备实力与演技，老少通杀，无人不晓。后来听说和公司不睦，遭遇半雪藏，最近几年都很少出现，他的名字再一次飞舞在娱乐头条，便是与嘉世闹出合约纠纷，赔偿巨额违约金后黯然出走的新闻了。
实话实话，金云云刚刚送完茶水回来之后，就忍不住在网上搜了半天叶修的新闻，还纠结要不要告诉自己的死党闺蜜自己居然有生之年近距离见到了叶修这个爆炸消息。
她本以为陈果是来教训自己方才的言行，没想到陈果只是吩咐她，“云云，再帮叶修订份外卖。”
金云云条件反射一般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又觉得不妥，叶修什么身价？昔日的影帝顶流，万众瞩目，恐怕拍一场戏就几百万入账，总不能和他们一样吃黄焖鸡米饭吧？虽然她的上司陈果也时不时点个便宜外卖解馋，但也只是解馋，就像今天中午的鸭血粉丝汤，偶尔过嘴瘾罢了。
于是她转而问道：“不知道叶先生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忌口？我稍后打蓝溪阁的订餐电话问问，看他们能不能送餐……”

蓝溪阁是离兴欣所在的写字楼最近的五星级酒店，酒店内的餐厅声名在外，擅做正宗粤菜，当然其它菜式也很齐全。
没想到陈果只是说道：“不用，就在咱们经常点的那个轻食餐厅给他订一份沙拉，点大份的。”
金云云没想到堂堂叶神来了兴欣只能吃草，愣了一下，正想多问几句，见陈果已经捧着杯子准备回屋，嘴里还念叨，“瞧他虚胖成什么样了，八成天天在家吃泡面呢，给他吃点素的平衡平衡。”
金云云目送老板娘远去，回忆了一下刚刚惊为天人的叶修，没觉得哪里胖。不过都听说镜头下人脸会变形，看着比实际上要宽要长，所以就算电视上看明星平平无奇，实际在现实里个个都是巴掌脸。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陈果不愧是老辣的经纪人，这么快就进入状态了。
屋里的叶修还在钻研文字，浑然不知自己的午饭已经被敲定，他还没有抗议的权力。
不过又过了没多久，他便看完了。
陈果亲自为他添了一杯茶，眼见叶修放下平板电脑，屏幕停留在最后一页的一张照片上。
照片是一张非常正式的商务写真，图上的青年不过二十过半的年纪，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五官俊朗，样貌竟也不输娱乐圈里不少所谓“小鲜肉”。

然而懂行的人会知道，图上这青年的身价，怕是一百个“小鲜肉”打起包来都难以比得上。他名下的产业之巨，足以令人瞠目，就说金云云提到的蓝溪阁，便是其名下产业之一。蓝溪阁是国内首屈一指的连锁五星级酒店，至今在全国约有三十余家分店，基本已做到国内高端酒店的翘楚级别，多年过去，也未曾被超越。
两年前，此人的父亲突然去世，他作为独子，临危受命，出任蓝雨集团董事长，这张照片，便是那一日随着蓝雨的人事变更公告一起出现在蓝雨官网上的。蓝雨集团作为人人皆知的商业帝国，如此大的风波自然引人注目，当时这张照片一日之内席卷媒体网络，这个看上去年纪轻轻，隐于人后多年的蓝雨太子一朝亮出真面目，多少人蜂拥而上，想要一睹风采。
自然，也有无数人徘徊观望。
这放在古代，就是先帝盛年驾beng，幼帝仓皇上位，势必掀起重重纷争。事实也如大多数看客所料，蓝雨内部这两年里纠葛不断，“前朝遗//老”与“太////子党”俨然分庭抗礼，生生拉扯出两个派系，一派嚷嚷着“祖宗之法不可废”，一派则高举着改g大旗，谁也不肯让步。

处在风暴中心的人，怕也不会好受。
叶修望着屏幕，久久才收回视线。
“黄少天。”他终于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不见生疏，倒像是已经不知于何时起令这三字在唇齿间滚了无数遍。
他问道：“除了这些，老板娘你有没有听过别的什么？”
02
名流显贵自有交际圈，陈果虽说现如今看上去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可她去世的父亲总也是曾经叱咤娱乐圈的金牌经纪人。现在早已蜚声海内外的几位影帝影后，当年尽出陈老爷子麾下，虽说他们成名成家后都已随着合约到期，独立门户，可情分摆在那里，谁也不敢轻视。陈果自幼就与父亲一起与这些人交游，见过的世面不可谓不广，其实若是她在父亲去后，愿意去活用这些人脉，兴欣今日不会仅止于此。奈何她不愿意，甚至主动与这个圈子保持着距离，她的解释是走得太近，便知这些人前光鲜的人背后是何等面目，换言之，她不屑为伍。但饶是如此，也还是有些亲朋密友，时不时相聚一番，能听到不少秘辛。
“除了字面上写的，其余自然就是些不入流的豪门八卦了。在我看来不能全信，你随便听听就是了。”陈果说完，见叶修会意，便继续说道：“黄少天的父亲老黄董去世时才刚五十岁，而且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老黄董身体强健，还颇热爱运动，闲来无事就约人打高尔夫，还很喜欢打网球，这样的人一无慢性疾病，二无其它隐疾，让人很难不去怀疑他的死到底是不是如官面文章说的那样，是因为突发急病。”

叶修默默点头，这也是他早已在心里圈出的疑点之一。
陈果继续道：“故事既然有了这样的开头，接下来大家的推测也就自然而然了。老黄董现在的妻子并不是原配，也不是黄少天的生母，而是他在黄少天十岁那年娶的续弦。至于黄少天的生母，据说在他五岁那年就去世了。小孩子十岁，早已懂事，何况豪门子弟，大多早熟。所以据说黄少天和他的后母关系十分一般，甚至称得上不睦，因此很多人都觉得，或许老黄董的死和他这位小老婆有关。”
说到这里，叶修却头一回出言打断，“虽然这的确是豪门常见剧情，可是道理说不通，现在听来，黄少天的这个后妈并无儿女，她害死丈夫，蓝雨不还是要归黄少天继承，而且这个儿子似乎还看她很不顺眼，老黄董活着的时候她吃香喝辣，锦衣玉食，若是死了，她这个后妈能在黄少天这里占到什么便宜？”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除非……”
陈果肚子里装着一堆多年来积攒听闻的豪门狗血，见叶修神色就知道他想到什么，当即淡淡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恐怕是在猜，莫非这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妈和继子有些不为人知的关系吧？”

叶修扯扯嘴角，不置可否。
陈果却旋即反驳了他的推断。
“这个版本喜闻乐见，然而不大可能。且不说这个小妈与黄父的年龄差距没有你想象中的大，今年大约也快四十了，就算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要吸引才二十多的继子，也有点难。最重要的是，黄少天有个圈中人人皆知的爱好，这点我没让人写进资料，总觉得算是个人隐私，不太好落在纸上。”
叶修投来探询的视线，随后就见陈果露出个有些意味深长的表情。
“黄少天，性别男，爱好男，可能因为年少就被送出国留学，思想开放，从未隐瞒过自己的性取向。”
陈果说完，观察着叶修的表情，发觉他并没有多少意外。
这回轮到陈果略微吃惊，“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叶修喝了口水，“此前……略有耳闻，不过不知真假，今天听你这么说，看来是真的了。”
叶修不是个喜欢八卦的人，可也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近十年的，陈果心知他恐怕是从别的渠道听说过这位蓝雨太子爷的癖好，想了想，说道：“但据我所知，黄少天还挺洁身自好，不像其他富二代热衷乱搞，今天睡明星明天搂嫩模。这些年没听说过他和谁谈过，娱乐圈里的……就应该更没有了。”

叶修点点头，证实陈果的情报大约也没错。陈果皱了皱眉，愈发不明所以，“我都说了这么多了，该你说了吧？你之前来找我，说要和兴欣合作签约复出，还说有办法令蓝雨投资兴欣，唯一的条件就是让我帮你调查黄少天。我答应你的时候，应该也说过，我希望对此有一定的知情权，我有责任衡量此事的风险系数，以免搭进兴欣的前途。”
叶修微微一笑，“老板娘你放心，我和陈老爷子是忘年之交，咱们两个也相识多年，我不会为了一己之私，拿兴欣来赌。只是我调查黄少天，确实出于一桩私事，此事涉及我一个旧友，我若想得知真相，就只能想办法接近这位小黄董。”
陈果打量叶修的表情，总觉得他笑容着实古怪。
“如何接近？不过你既然是叶修，光拿名字做敲门砖就足够了，本来嘉世之后，就有几家公司想要与你签约，都被你婉拒。蓝雨去年年末就成立了蓝雨影视，开始涉足影视传媒业务，参与投资出品的一个项目已经上马运营，他们对艺人经纪这一块也非常感兴趣，然而这一块确实相对来说最难入门的。可是若拿下你，你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陈果对自己的一番发言十分满意，自以为已经完成了抢答。
殊不知叶修一手摆弄着手机，再看向她时竟敛起了大部分笑意。
“小黄董身家亿万，区区叶修二字想要拿下，恐怕不够。”
陈果注意到叶修用的是“拿下”二字，顿时心里生出一股业内人士的直觉，这股直觉令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叶修也大大方方回应了她的目光。
“老板娘，既然你已经是我新一任经纪人，咱们又是朋友。有些事我不能瞒着你。”
“我和这个黄少天，名字出身长相身高全都不同，却有两个共同点。”
听到这里，陈果已经开始咽口水来寻求冷静了。
只听叶修继续道：“那就是，性别男，爱好男。”
话音落下，陈果只觉得脑袋深处传来轰隆一声。
她认识叶修多年，居然头回知道他居然是个Gay。
陈果板着一张脸，竭力平静地说道：“我仿佛听到了无数少女心碎成渣的声音。”
恰巧这时，门外的金云云敲门过后探进半张脸，笑容明媚，“陈总，叶先生的外卖送到了。”

金云云不知她若早进来半分钟就能听到足以在热搜上挂一个月的劲爆新闻，她快步进来放下外卖盒，有了之前的教训后也不敢多看叶修一眼了，迅速离开。叶修则在看到外卖包装后就眼皮一跳，打开一看，一大盒生菜甘蓝藜麦坚果簇拥着鸡胸肉，简直健康的无以伦比。
须知正常人都不会喜欢吃这种东西，可叶修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午餐，倒上油醋汁拌了拌就准备在陈果的会客沙发上开吃。
陈果闻着油醋汁的味道，想起自己的鸭血粉丝汤还在一旁，估计粉丝都要黏成一坨了。
再联想到刚刚叶修自曝的性取向，更加觉得胸闷气短，只觉得自己的前途刹那间电闪雷鸣，步步惊心。
而且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
“你别告诉我，你打算去……勾引黄少天。”
陈果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某个词汇，她和叶修是老朋友，没那么多顾忌，而此刻，她是真的想不到更恰当的表述了。
叶修把一片生菜叶子填进嘴里，他吃相优雅，又加上一张帅脸，实在是吃什么都赏心悦目。
可惜陈果没心情欣赏男色。

尤其是男色本身接下来还对她说道：“本来我对自己是没什么自信的，不过先前我说对黄少天的性取向略有耳闻，就和这件事有关，今天得到老板娘你的印证，就知道我听说的故事也不是空穴来风，可以试试。”
两下清脆的咀嚼声过后，叶修又咽下两片青菜。
“我听闻这个小黄董，是我的脑残粉。”
叶修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不想和偶像滚床单的粉丝。
何况他俩的属性，还如此的一拍即合，绝不撞号。
03
港城七月，已是一片夏日炎炎。作为当年第一批开埠通商的老牌港口城市，这里素来是金钱的热土 。近来港城最大的新闻，更是将资本的热度与天气预报里的温度炒到了同样的级别，那就是全城人民都翘首以待两年之久的“国内第一高楼”，本月就要剪彩开张了。
港城双子塔，位于港城近年来规划崛起的商务新城区花园区的中心地带，由蓝雨集团投资，楚江地产承建，一年前就已建成封顶，经过数月验收，初批商户进驻等流程，终于决定于下月举行仪式，正式启动运营。
蓝雨集团作为国内第一个高端酒店品牌，历史悠久，资金雄厚，如今更是涉及旅游、客运物流、金融实业、影视传媒等多个领域，旗下的星级酒店品牌“蓝溪阁”与连锁酒店品牌“蓝雨精品”早已遍布全国。而楚江地产是港城本地的房地产开发企业，数十年来深耕本地市场，港城大半楼盘大都冠有“楚江”的名号。

蓝雨集团创办日久，如今的掌门人黄少天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两年前刚刚因为父亲的猝然病逝而临危受命，自国外匆匆归来，走马上任。而楚江地产的现任总裁，则是黄少天的叔父，只不过当年这位叔父的父亲，也就是黄少天父亲的亲弟弟，娶了港城名门卢氏的独生女，做了入赘女婿，所以楚江集团如今姓卢，不姓黄。
由此可见，双子塔的背后乃是两大家族的强强联合，能刷新所谓“第一高楼”的纪录，根本是意料之中。双子塔分东西两塔，均高逾百层，分别被甲级写字楼、服务式公寓、五星级酒店餐饮以及高端奢侈品百货等几大板块瓜分。其中蓝溪阁大酒店占据了东塔80-110层这跨越30层的空间，对外宣传中最大的新鲜噱头包括位于90层的空中泳池与顶楼的开放餐厅。
而剪彩仪式最后的重头戏，即名流云集的庆祝晚宴，就在东塔顶层的区域举行。这场活动声势浩大，政府官员、商界大咖、演艺圈当红艺人等等各路角色齐聚一堂，自然更有许多交际花们穿梭其中，无数纷杂的利益网络在港城的夜空交织飘动。
宴会过了大半，黄少天已经有些倦了，他悄声离席，穿过鲜花回廊，走到了远离人群的一个角落俯瞰夜景。为蓝雨这艘巨轮掌舵自然绝非容易之事，他能将其稳住而令其未被群狼分而食之，乃至一朝倾覆就已经算是创造奇迹了。毕竟蓝雨两代的权力并非平稳过渡，而是源于一场意外。而跨过今年的年关，伴随着黄老爷子临终前最后的一个心愿——也就是双子塔的正式落成，一切看似逐渐回到了正轨。但黄少天知道，他还远未到能稍稍松口气的那一天。

本想在此躲个清静，没成想还是有人找了来，黄少天听到脚步声便面露不快，不过等到听到来人唤自己的声音后，他的眉目就一下舒展开了。他转身回望，果然来的人并非讨人厌的应酬对象，而是他自家的小弟弟，卢瀚文。
卢瀚文是黄少天叔父卢毅的儿子，今年刚满十六，还未成年，不过由于他超高的智商与天赋，已经连连跳级，去年开始在英国读大学了。这个时间恰好是大学的暑假期间，卢瀚文本以为自己可以享受第一个独立的无人管束的假期，早早排好了一堆行程，不料最后还是被亲爹扫兴，召唤他回来参加双子塔的落成典礼。当然还有另一层目的，就是在众多上层名流面前，替他的天才儿子刷一下存在感。
卢瀚文成熟早慧，应对这些事情倒是轻车熟路，并不怯场，只是到底是个孩子，最讨厌繁文缛节。大人们推杯换盏，说些场面上的客套话，很快听得他耳朵起茧，他于是打起主意，趁机溜走，本想找黄少天，一看没了人影，再一推测，决定往人少的地方找，果然被他找到了。
他和黄少天虽差了将近一旬，却从小就关系极好，两人经常被人说性格相像，脾气也相合。从以前开始，卢瀚文就经常拿黄少天当挡箭牌，躲掉来自父亲的种种限制，放假的时候更是没日没夜窝在黄少天家里，两人一起打游戏。一晃数年过去，卢瀚文成了十六岁上大学的天才精英，黄少天则不得不年纪轻轻就扛起了蓝雨集团这副重担，现实的沉重与责任，正在二人面前徐徐展开。

“你又溜了？回头叔叔找我，咱俩又要一起挨训。”黄少天拍了拍卢瀚文的脑袋，后者跑过来的时候居然还带了两杯果汁，他给了黄少天一杯，又举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哎呀，无所谓，黄少你不也溜了吗？和你在一起我爸不会说什么啦。”卢瀚文的想法还和小时候一样，黄少天拿他没办法，便和他一起喝着果汁，聊着卢瀚文在国外的生活。黄少天忙得很，所以自卢瀚文回国之后，两人还一直没能见过面。卢瀚文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抱怨自己严格的老爸，说了一些后，又突然停住了，因为他突然想到自己的大伯，也就是黄少天的父亲已经去世了，自己在这里侃侃而谈这些，未免有些伤人。
黄少天当然不会和他计较，但也在心里暗暗感慨，卢瀚文这孩子越来越通人情世故了。他一时露出隐约的怅然，成长这个过程，是个不断与天真、纯洁这些词汇渐行渐远的过程，回想最初也最累的那几个月，黄少天常常在想，他若去当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那真是落得轻松，每天只需要花天酒地，消磨时光就是了。不过也就是想想，无论是他还是卢瀚文，既然生在众生艳羡的豪门家庭之中，一睁眼就注定无法平凡。

他看了看表，自己作为主人一方，不可离席太久，又和卢瀚文说了几句，哄着一脸不情愿的小男孩再度回去，两人刚走几步，就听到花墙另一侧传来人声。黄少天的第一反应是戒备，担心刚刚的对话被人听去，虽然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闲聊，但也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拿去传播，亦或添油加醋，另做文章。又走几步，侧耳听去，才发现另一侧不止一人，而且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对话内容不甚友善。
卢瀚文拽了拽黄少天的袖口，朝那个方向努嘴，见黄少天看过来，他便比起口型，黄少天辨认了一下，很快得知卢瀚文说的两个字是“艺人”。他想起这孩子素来耳目聪明，隔着一间房都能听到手机在被子里振动，也不知道卢毅夫妻怀孕的时候拜了哪个山头，才怀了这么一个小神仙。看来是卢瀚文通过那边的三言两语，听出了对方的身份，今晚的活动邀请了不少演艺圈人士，演艺圈水深，关系复杂，若是仇人相见，闹出口角倒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那侧声调愈发高起来，还能听到似乎是推推搡搡的声音，黄少天可不想这些人在自己的主场闹出乱子，他走到转角，看到在此站岗的安保，嘱咐了几句，很快有两个保安就朝那个角落匆匆而去了。

黄少天和卢瀚文走回宴会区域，卢瀚文很快就被父亲派来找自己的属下领走了，而黄少天也迅速被人缠上。迎上来是个穿着颇为性感的女性，自称安迪，这个名字黄少天有些印象，是个最近刚刚走红的小演员，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他曾在自己某个下属的手机上看到过这位的写真照，写真拍得欲说还休，看似是想借此博出位。以她的身份，很难与黄少天直接接触，看来这位有决心更有手段，她从路过侍者的托盘上端了杯红酒，递给黄少天的时候，若有似无的手指摸过黄少天的手背，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香气，热烈而不俗艳，看样子准备十分充分。
可惜她的容貌也好胸脯也罢，都对黄少天毫无吸引力，他维持着泛着淡淡冰冷的礼节性微笑，并未喝那杯红酒，且打算转身离开。偏巧在这时，一行人自刚刚黄少天停留过的花墙一隅走来，一共三男一女，两两结伴，不用想，便是刚刚在角落闹出不愉快的艺人们了。黄少天扫了他们一眼，只觉得面生的很，唯独走在后面的一个男艺人看着眼熟，但是因为角度不佳，光线略暗，第一眼不怎么能看清。又走近些，黄少天发现这人的一身西装已有些发皱了，或许正是刚刚被推搡攻击的对象。

这个距离，对方一行人已经在灯光之下，通明的光火将五官清晰照出，黄少天这才发现，自己觉得眼熟的人，居然是叶修。
04
需知叶修此前听闻的消息并没有错，黄少天的确喜欢过叶修一阵，可这份心思自从他回国接管蓝雨以来，就淡了许多。他也是凡人，没有三头六臂，就算坐拥金山银山，也没法把一天的24小时变成48小时。每日忙于公司事务，往来应酬时间尚且不够，哪里还有多余的时间分给一个多看过几眼的艺人。就连叶修和嘉世解约的纠纷，都还是听被他派去负责蓝雨影视的喻文州讲起的。他依稀记得喻文州提起叶修的时候说的是，叶修从嘉世离开，还没有签约新的公司，反而销声匿迹，仿佛已经退出娱乐圈一般。可叶修年纪尚轻，前程大好，没道理就此隐匿。喻文州那时候似乎计划着，若是蓝雨的艺人经纪业务顺利开展后还来得及，不妨向叶修抛一下橄榄枝。
这也就是黄少天熟悉叶修，才记住了这么多。可后来这件事就被搁置了，喻文州不提，黄少天更是忘到了脑后。
却是没想到娱乐圈的拜高踩低，今日明目张胆地演到了他的面前。黄少天远远看着，似有几分兴趣。一直在旁的安迪看出黄少天对此大概有些好奇，索性鼓起勇气，一步迈过来，轻声问道：“黄董认识这几个人？”原本她就目的明确，不论别的，哪怕能在黄少天面前刷个脸熟，她今天就没白来一趟。

安迪机灵得很，黄少天很明白这类人的处世之道，只要能为自己所用，不添乱，他也不会多么排斥。既然有人愿意解惑，他也就顺势一问，黄少天举起酒杯，抿了口酒，“有什么故事，说来听听。不过最好短一点，我赶时间。”
安迪闻言，精神一振，张口就来。这也并非因为她消息灵通，而是眼前这几位在过去小半年里闹出的乱子，可是足足占据了好久的新闻头条，也就是黄少天压根对这些毫无兴趣，才知之甚少罢了。
她示意黄少天看向走在前面的年轻男人，”那位穿深色礼服的，是近来内地大火的流量小生，叫做孙翔，他是选秀出道，可惜刚出道的两年被公司坑了，白白浪费，一年前被转签嘉世，因为和前公司合同未到期，嘉世甚至还帮他付了违约金，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而孙翔不负期望，外形上佳，演技在同龄人里算是很不错，顺利地一炮而红。”安迪说完，看了一眼黄少天，只见黄少天并没说什么，但看上去起码没有不耐烦的意思，安迪想了想，抬手微指孙翔旁边的男人。
“这个男人如果我没记错，姓肖，具体叫什么我确实不记得了。他是孙翔的经纪人，一年前和孙翔一起来到嘉世，也是嘉世挖的墙角。他原本在另一个艺人经纪公司做事，个人能力不错，可惜手下艺人能力平平，做不出什么成绩，大概是因为这样才接受了嘉世的邀请。但是孙翔这个人性格很差，他和经纪人甚至当街吵架，被狗仔拍到，还上了一段时间热搜……”

黄少天听到这，才终于开口，“说说后面那两个，尤其那个灰西装的，我看着眼熟。”
他只装作对艺人知之甚少，只待安迪如何继续。
安迪闻言一愣，几秒后才接道：“这人若是离近了看，黄董想必您多少有些印象，他是叶修。”
叶修名气太大，换了别人，都需要费口舌介绍半天，而到了叶修，只要说出名字就够了。因为这个人，恐怕全国上下，老老少少，少有人不知道。他出道十年，堪称国民演员，各种题材的影视剧及电影均有涉猎，每播必火。代言少而精，但上到高奢专柜，下到普通商超，处处都能看到他的海报。虽然今年叶修还不到三十岁，可俨然已是无数演艺圈人士的大前辈了。
就连安迪说起叶修的语气，都隐隐有些不同。
黄少天已经太久没关心过娱乐新闻，对叶修的深刻印象还停留在两三年前，因此第一眼没认出来。至于对于叶修，再往前追溯，就是黄少天还在上中学的时候了。那时候晚间黄金档，家家的电视机上都是叶修的脸，十个女孩子里有九个半都是叶修的粉丝，而黄少天虽不是少女，却也追过这个潮流。那时的感情如今回想，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只要看到叶修的样子，他就觉得有哪里不一样，叶修是个缘由，由此想开去，几年之后，黄少天才彻头彻尾地确定自己的性取向走的是小众路线。

换言之，他喜欢同性。
而几年后，因为家中变故，叶修便很快被他遗忘在记忆深处，如果非要总结，那叶修也只能代表一下黄少天的初恋类型，意味着最初的那份懵懂的爱恋。
他一下想得有点多，思绪纷繁，眼神也飘忽了起来。安迪有点怕黄少天抬腿就走，正想说点什么重新吸引他的注意力，没想到黄少天主动提问了。
“那叶修旁边的女人是谁？”
安迪不敢怠慢，赶紧答道：“她叫陈果，是叶修的经纪人。叶修和嘉世闹翻之后，毁约退出，还闹上了法庭，最后赔了一大笔违约金才抽身，一度销声匿迹，直到一个月前传出消息，说他与兴欣传媒签了合约，准备复出。陈果的父亲是大陆最早一批经纪人，可以说一手参与了这个圈子的规则创建，兴欣造星无数，可惜在陈老爷子去世后就风光不再了。陈果是他的独女，在父亲去世后一直维持着兴欣的运营，不过再也没出过什么像样的艺人。以叶修的地位，想必与陈果的父亲曾有旧交，陈果与他签约，也许和旧日的情分有关吧。”
她一口气说完，口干舌燥，为了保持形象，仍然只抿了小小一口杯中酒润喉。

黄少天乍一听这一堆乱七八糟的八卦消息，头脑没有乱，他很快找到了方才冲突的核心。叶修是过去的嘉世摇钱树，而孙翔是被请来代替叶修的新晋一哥，而且现在看来，叶修最后离开时与嘉世闹得非常不堪。嘉世作为影视行业的龙头，说句一手遮天都不为过，有他撑腰，孙翔年轻气盛，根本什么都不怕。叶修被他踩在脚下的快感，他只要有机会，就一定会再度品味一番。
长江后浪推前浪，只是这个后浪现在看来，还是欠缺历练。他一直遥望着叶修一行人的方向，现场人头攒动，目光很难一路追着同一个人走。黄少天想到些什么，但只是默默记下，今晚的宴会即将结束，他还有收尾的职责，没必要在这里耽误太久。
当他准备收回视线的一刹那，正遇上叶修也朝这边看来。他们两人因此而四目相对，叶修看起来非常意外，且像是压根没认出黄少天的身份。但由于距离并不太远，装作看不见太不礼貌，所以叶修还是点头示意了一下，黄少天回以微微颔首，微举了下酒杯，算是完成了这套基本的社交礼仪。
他陷入了极其短暂的沉思，随后很快回归了该有的状态。安迪还站在一旁，像是期待着黄少天会说些什么。黄少天对她兴趣有限，但说实话，他挺愿意认可安迪的行事风格，这个姑娘无论干哪一行，恐怕都会有一番成绩。

临走时他对安迪说道：“多谢安小姐讲解，只是有句话不得不说，有些手段我个人非常不喜欢，如果下次还有机会见面，希望安小姐您能够自重。”
然后他扬了扬酒杯，大踏步地离开了。
05
这一日活动持续到午夜，宾主尽欢。回程的车上黄少天先是闭目养神了几分钟，才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作为黄少天的助理，自然要随时待命，所以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黄少，有何吩咐？”
郑轩的声音听上去总是有点没精打采，不过黄少天早就习惯了。
黄少天看向车窗外，路灯的光芒化作小小的光点，在他的瞳孔中跳跃，谁知他第一句话说得居然是，“我今天见到你女神了，就是那个什么安迪。”
郑轩估计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大声辩解，“不是！她算什么女神啊！我就是觉得那套写真拍得挺好看……我女神可是……”
黄少天并不关心郑轩的女神最近又换成了谁，他笑着打断，然后说道：“好了好了，管你是谁，反正你三个月一换，帮我办点正事。”
郑轩赶紧严肃起来，变回工作模式，“什么事？”

“帮我查两个人，叶修和他的经纪人陈果，还有陈果的公司，兴欣传媒。资料越详细越好，今晚整理好，尽快发我邮箱。”
郑轩听完，不禁问道：“叶修，那个大明星？他不是最近和嘉世闹翻还丑闻缠身，黄少你怎么对他感兴趣了？”
“今晚见到了而已，觉得这事有点意思，对了你还提醒我了，顺便查查他和陈果的邀请函谁发的，或者说，是从哪里来的。就这些，加个班，忙去吧，下次有机会，给你要女神的签名。”
郑轩最后说了什么，黄少天没怎么听清，不外乎一些碎碎念，郑轩这人总是看上去慢腾腾，喊着压力大，好像下一秒就要扑街不干了。但黄少天了解他，也信任他，他们之间工作之余开点玩笑也是常态，他很庆幸自己有这样一群工作上的伙伴，同时也是朋友。
到家之后，换衣沐浴，泡澡的时候就已经收到了邮件提示，郑轩的动作还算快。时间太短，更深层次的资料肯定顾及不到，不过目前这个阶段，黄少天也只需要了解一个概况。他一时不想离开温暖的水，索性向后一靠，直接点开翻阅。
他一目十行，看得极快，屏幕上的文件一页页翻过，不久后他关掉界面，闭上了眼睛。他仿佛还能依稀看见叶修的眼神，他看向自己的那一眼，很短暂，可是令人难忘。叶修被嘉世逼走，显然是嘉世的阴谋，背后的套路瞒得过路人，也瞒不过黄少天。而且在叶修离开嘉世之后，他的这个前东家也从未停止向他身上泼脏水的行为。他们要确信，要保证叶修再也无力卷土重来，不然这个男人仍然拥有一股力量，让这个圈子的风气一荡，重新洗牌。

黄少天也相信，因为他意识到叶修的眼神里写满端正有礼、不卑不亢，唯独没有一个东西，那就是失败。比起昔年辉煌，现在的叶修称得上一句落魄，有嘉世在前，没有一个成气候的经纪公司敢于将他签到旗下，一方面是顾忌嘉世会不会从中使绊，另一方面，大公司大都有自己捧出的站稳脚跟的当家艺人，以叶修的实力，怎可能屈居人下？其余小公司，想想都不去也罢，远不如知根知底的陈果。兴欣同样今不如昔，就看今晚，似乎连个像样点的服装赞助都找不来，任由叶修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走在人群里，而他的前面是不可一世的年轻人，风头无两，或许就像十年前的叶修自己。
可叶修的举手投足间，仍然像一个王。
伴随着“哗啦”一声响，黄少天自浴缸里站起，他一边披浴衣，一边拨出了一通视频电话。
两分钟后，对方接听，屏幕里是顶着一脑袋湿漉漉头发的黄少天，他好像连浴衣的腰带都忘了系，胸膛大喇喇地亮在镜头前，只见他眼神发亮，紧紧盯着画面里喻文州的眼睛。
“文州！我有个想法！”
他迫不及待地对着屏幕说道。

被黄少天称作“文州”的年轻人，大名喻文州，和黄少天年龄相仿，是蓝雨内部“太子党”的代表人物。喻文州出身普通人家，父母及祖父母一辈都是人民教师，家学渊源之下，令他独有一份彬彬文气。他成绩优异，高中毕业便出国读书，在大学结识了黄少天，成为好友。喻文州这样的家庭背景，很难想象他会在黄少天时接受对方的邀请，放弃原本在国外读博深造，继而回国内高校执教的计划，跟随黄少天来到蓝雨，并迅速成长为一名卓越的经理人。
以至于短短两年的历练后，就被黄少天派去管理蓝雨新拓展的影视传媒业务，独当一面了。
喻文州看了眼时间，将近凌晨一点，黄少天还神采奕奕。
“你猜在你走之后我遇见了谁？”黄少天问道。
今晚的双子塔晚宴是蓝雨的盛事，蓝雨高层尽数出席，只是喻文州另有安排，故而早早离席，回公司加班。这会儿他仍然坐在办公室，且打算今晚就在这里睡了，此刻刚得了空闲，松了松颈上领带，黄少天就一通视频拨过来了。
喻文州一时也想不到有什么人能让黄少天这么兴奋，不过他知道黄少天很快就会自己给出答案了。

果然下一秒黄少天已经一边擦头发一边兴致勃勃，“叶修，还有他的新经纪人，兴欣的陈果。”
喻文州之前既然对着黄少天提过叶修，显然是调查过的，蓝雨有意试水艺人经纪业务，这也是许多业界同行都在做的。蓝雨本身财大气粗，按照黄少天的意思，既然要做，就放开手去做。但在这方面，蓝雨却全然是外行，喻文州一直相对谨慎，将此事押后再议。
没想到今晚黄少天却主动提起来了。
他也顺势说了些自己了解的情况。
“我这边倒也收到了消息，说是叶修月前已经签约了兴欣，邀陈果做他的经纪人，但这之后就没什么动静了，似乎他们还未开始接洽新资源。兴欣现在大不如前，旗下艺人都是些小明星，只能在演一些低成本网剧，最好的也不过是在上星剧里蹭个小配角。陈果虽说也有一些人脉和手腕，可对方到底是叶修。”
黄少天听到这里，一笑，“换句话说就是，兴欣给不了他想要的。”
喻文州想喝水，端起杯子来一看只有凉了的咖啡，只好又放回去。
“叶修和陈果父亲是旧交，和陈果也相识多年，是老朋友，这种时候他和兴欣的情况是彼此彼此，抱团取暖也不为过，就是看着有些前途未卜。”

“郑轩查过，今晚并无请帖送到兴欣，陈果和叶修的入场券应该是通过其他途径获得的，你说，他们来这一趟是为什么？总不会是算好了孙翔也在，故意来添堵的。”黄少天说到这里，看了喻文州一眼，两人默契十足，后者已知对方有了结论。
“孙翔是嘉世力捧的新人，相信他和叶修在嘉世时期早有龃龉，叶修也不像会去主动挑衅的，这没道理，我想他来这一趟想见的人，绝对不是孙翔。”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了然。
“你先前对我说过，叶修有价值。”
喻文州点头，“到现在我的判断仍然没变，他兼具人气与实力，即使如今嘉世颠倒黑白，买了不少对他不利的通稿，可叶修的国民度仍在。只是现在他已经和陈果合作，咱们出手截胡，好像不……”
黄少天打断了喻文州，“叶修这种人，一定是感情大于利益，他既然和陈果合作，我想或许还有别的理由。不过原本我也没打算让他刚和嘉世解约，又与陈果毁约。”
喻文州颇有些不明就里，便听黄少天说道：“约他和陈果一见。”
又补充道：“以我的名义。”

喻文州微微挑眉，“你要亲自出面？”
黄少天甩了甩头发，把毛巾信手朝后一丢，“当然，不然岂不是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
06
来自蓝雨的商务邀约对接的是陈果，她收到消息时看了一眼邮件内容，随即暂时反扣下了手机。她的对面坐着兴欣旗下的一个艺人，说实话，实力平平，从电影学院毕业就签约了兴欣，到现在，五年合约已到期，他不打算继续，选择离开。陈果知道他早已身在曹营心在汉，这次客气两句，就放了人。送走这位，她立刻联系了叶修。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叶修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气喘吁吁。
“你在哪里呢？”陈果好奇。
叶修又喘了两下，“还能在哪儿，健身房。”
陈果没忍住，笑出声，又很快说回正题。
“蓝雨来消息了，说是黄少天约咱们见面谈谈。”
紧接着她又道：“没想到你只是和他打了个照面，他就记住了你。”
叶修毫不意外，“那种场合，能给他留下印象就是没有白跑一趟，何况他但凡对任何人多看两眼，恐怕就有不少人争先恐后要帮他答疑解惑。”

陈果不禁问道：“那晚你和孙翔起冲突，总不会也是你提前计划好的吧？”
叶修擦了擦汗，笑道：“这件事真的和我无关。”
陈果回想那夜自己本来只是去取酒水，回来时孙翔已经把叶修堵在角落推推搡搡，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没好气道：“可你任由孙翔动手，总是临时起意吧？”
叶修这回没说话，在陈果看来，这就是默认。
陈果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和叶修约法三章，不过问叶修接触黄少天的真实目的，也不插手他采取的任何手段，可她内心深处总有不安。
压下这股情绪，她最后说道：“那我就帮你应下了，约好时间再通知你。”
又道：“给你聘的助理和造型师下午来公司，你那边结束，就过来一趟吧。”
叶修既要复出，就不能是光杆司令，一个最基本的艺人团队，也要配备助理和造型师随行。这些方面叶修都交给陈果去安排，表示自己没什么要求，信任陈果的眼光。无论随后与蓝雨的合作有无进展，陈果还是希望叶修的团队的自主权握在兴欣这边。所以她很快办妥了这件事，只等叶修过来见一面，看看是否还有其它需要商议调整的地方。

叶修来时还背着健身包，陈果毫不怀疑他又是骑共享单车来的，于是先说道：“除了助理和造像师，司机和专车我也给你配了，共享单车的充值我给你报销，别再骑了。”
叶修不客气，当场谢过老板娘。
陈果领他进办公室，从桌上抽出两份简历。
“你先看一眼，两个人都在会议室等着，要是觉得可以，就去见一见。”
两份简历装帧精美，分属造型师唐柔，和助理安文逸。
陈果在旁解说，“小安本来就是兴欣员工，之前做过其它艺人的助理，他跟的那位合约到期，已经和兴欣解约了。我一直挺欣赏他，小伙子话不多，做事仔细，把他安排给你，我比较放心。”
叶修点点头，“那就没问题。”
陈果又指向第二份简历，叶修看到简历上的照片是一个短发的女生，拍照时的表情有些冷冷的，长得很漂亮。表格里填着她的教育背景，后附实习经历，甚至还有几张简单归档的作品集。叶修扫了几眼，抬头看向陈果，“老板娘，这个唐柔，当艺人的随身造型师，未免有点屈才了吧？”
莫说叶修，陈果又何尝不这么觉得？简历上表明，唐柔不仅在国外知名造型师创办的沙龙学院深造过，还有数家国际知名杂志社的实习经历，此外还熟练掌握英日法三国语言。这样的人为何不在这个领域继续前进，反而来当一个艺人的造型师？要知道艺人工作室的造型师因为要随艺人参加各大活动，甚至跟随进组，基本是身兼数职，很是辛苦。

“小唐是我朋友引荐的，说她想找一份类似工作历练一下，我约她来面试，聊了聊，发现她是能沉得住气的人，也确实有能力。”
叶修沉吟片刻，把简历放回原处，“我还是那句话，信任你的眼光，你觉得没问题，那就是他们了。”
至此，叶修的新团队终于初见雏形。
和蓝雨的会面约在两天之后，又与叶修的私教课撞了车，因此他只好下了课又回家换衣服，大约半小时后，陈果就随车到了他的家门口。
叶修住的地方是城东的“楚江新月”，别墅拼配部分洋房。这小区有些年头了，好在私密性做的不错，不少本地明星艺人都有在这里置办房产。按照陈果的记忆，叶修应该是出道没几年就在这个小区买了房，可能因为当时收入有限，买不起独栋，最后购置的是叠拼别墅，上叠与下叠打包入手。他住下层，上层则留给苏沐橙。
苏沐橙是嘉世的当家花旦，和叶修情同兄妹。陶轩曾经不顾两人反对，炒作了一阵二人的绯闻，那之后苏沐橙就被迫搬走了，免得如有意外和叶修同出同入，惹人误会。此次叶修解约出走，苏沐橙的合约却还远未到期。

在陈果看来，这又是另一桩官司了。
陈果在车上等了一会儿，就见叶修出了门朝这边走来。陈果本以为他会正装加身，谁料叶修只穿了白T加牛仔裤，外加一副墨镜，一个手机，就是他出门的全套装备。
他钻进车后座，副驾驶的陈果回头看他，“你就穿这个去见黄少天？”
叶修的回应是一个状若无辜的挑眉。
陈果想及叶修与黄少天会面应当还别有目的，就无奈地又坐回原处，面向前方。
焉知是不是叶修觉得黄少天喜欢这种风格，故意投其所好呢？
陈果觉得既然如此，自己还是少说两句为妙。
另一边蓝雨会所内，黄少天意外地早到了。只因他中午就在这里招待了一桌客户，送走之后歇上片刻，正好再见陈果和叶修。喻文州也提前了一会儿赶到，进了包间茶室，发现黄少天正在埋头玩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消消乐小游戏，已经打到了三千多关。即使听到喻文州来的动静，他也没有半点抬头的意思，然而并不耽误他一心二用。
“你说如果叶修真想睡我，我要不要答应？”
喻文州正准备落座，闻言差点绊一跤。

“我觉得叶修似乎不像那种……会对潜规则感兴趣的人。”他只得这么接话。
黄少天运指如飞，耸耸肩膀，“怎么说他也是我曾经偶像，睡一下好像不亏。”
喻文州与黄少天认识多年，对一些事远比一般人了解。
“既然如此，前些年你生日有人想要请叶修过来给你助兴，都找到了陶轩那里，你最后不也没同意？”
黄少天过了一关，表情微微振奋了一下，又投入下一轮游戏。
“那不一样。”这回他倒是惜字如金。
喻文州无奈，低头看了看表，恰好此时有人敲门来告知，叶修和陈果已经到了。
从停车场过来尚有一段距离，在这短暂的几分钟里，黄少天迅速通过了又一句，以至于叶修他们推门而入的时候，还听到了一点游戏的背景音。
这不是一场正式的商务谈判，但在场的诸人还是穿的较为正式，只有叶修一人例外。黄少天起身和他握了手，闻到一股清爽的须后水味。
“黄董您好。”
“叶先生，幸会。”
两人的手一握即分，四人各自归位。
黄少天见叶修把墨镜搁到手边，之后坐好，他今日打扮得清爽，和那日晚宴灯光下遥遥一眼相比，别有风味。

两人视线不巧遇上，又如蜻蜓点水，迅速掠过。
那厢喻文州开门见山，诚言想与兴欣合作，资源置换，各取所需。
蓝雨的态度令陈果颇为意外，再看旁边黄少天已经亲自泡起了功夫茶，她不得不想起叶修曾经说过的话。
难道小黄董还真是叶修的铁杆粉丝，肯爱千金轻一笑？
圈子里不少艺人都有后台，也即金主，无论男女。也多得是大佬不吝钱财，动用人脉，为艺人换取资源。只不过这一行里也有一句俗话说得好——小红靠捧，大红靠命，强捧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有点言过其实，但也不乏“扶不起的阿斗”，砸太多的钱也砸不出国民好感路人缘的不在少数。
叶修却不一样，他只是一时失意，如龙翔潜底，缺的只是能与嘉世抗衡的资本。这一点陈果自问给不了叶修，在合作之初她也坦诚相告，换来的则是叶修的另一遭承诺。
叶修愿与兴欣一荣俱荣，兴欣是陈父一手创建，延续着陈氏父女两代的心血，陈果能力不足，不忍看兴欣在自己的手里倒下。
蓝雨是一艘巨船，一棵大树，着实是个好倚仗。

07
喻文州来之前，做了十足准备。陈果发现对兴欣的现状相当了解，蓝雨何等体量，眼前二人的能力放在兴欣身上，确实是拿治大国比烹小鲜了。她与叶修来之前也商量过，此番亦拿出万分诚意，坦诚相告。
商谈顺利，很快双方达成初步意向。
蓝雨入股兴欣，而兴欣则作为蓝雨影视旗下艺人经纪业务对外的窗口存在，并为叶修成立个人工作室。蓝雨和兴欣将进行资源整合，互通有无。
此外，蓝雨还带来一份惊喜，出乎陈果和叶修的意料。
那是一份剧本，打印装订完毕，封面上印着标题：《锦绣王朝》。这是一部架空的60集古装权谋连续剧，编剧王杰希，是近几年鹊起的优秀青年编剧。
陈果对《锦绣王朝》这个项目早有耳闻，王杰希的微草工作室一直在围绕此项目谋求与其他投资方的合作，没想到最后花落蓝雨。
眼见剧本递到了叶修面前，始终旁听，忙着添茶换水的黄少天这才开口。
“国内已经数年没有出过质量较高的古装正剧，一方面是制作周期长，投资巨大，回报风险高，一方面也的确缺少好本子。王杰希王老师，想必陈总和叶先生都熟悉，他父亲是当年国内影视圈的‘第一支笔’，可惜早逝，留下不少残稿，很是遗憾。这部《锦绣王朝》，就是在王老师父亲的残稿基础上修改完成，王老师本人才华横溢，有目共睹，他本人也希望能寻到合适的投资者进行合作，将这部戏呈现在观众面前。”

他举起茶壶为在座众人添过一道茶水，继续道：“我们与王老师洽谈合作时，他推举了几个认为合适的主角人选，希望我们能作为参考。其中男主角却只提了一个人，便是叶先生你。”
60集的剧本，打印出来会是很厚的一摞，叶修掂量了一下手中分量，猜测最多只有前10集。最前面是剧情大纲和男主的人物小传，他粗略看过，意识到这确实是近几年少有的好剧本。整个故事高潮迭起，家国天下，荡气回肠，男主上官暮人设丰满，很有发挥的余地。
他接过黄少天的话，讲道：“我与王编剧也有过几面之缘，曾听他提起过这个剧本，却不知道他属意我来出演。”
陈果看了叶修一眼，不明白他何必说这一句。
黄少天则全然不在意被叶修拆了台，面前茶香萦绕，他也一派悠闲。
“无论如何，意向我已帮忙传达到了，如果叶先生愿意出演《锦绣王朝》，相信我们的合作会更加愉快。”
叶修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锦绣王朝》实在是好得近乎过分的资源。接下来不知道要有多少公司的多少艺人，想要挤进这个剧组分一杯羹，但那些与叶修就没什么太大关系了。

第二道茶水已经转淡，黄少天和喻文州接下来都有公务，没有留叶修与陈果进晚餐。不过下一次见面大约不会相隔太久，蓝雨和兴欣需要草拟框架协议，继而就合作一事再做进一步沟通。离开时喻文州和陈果并肩相谈，叶修落后半步，被黄少天叫住了。
“叶先生留步。”
叶修顿住步子，转身回头，见黄少天接过身边人递来的一张类似卡片的东西，对叶修笑道：“刚刚聊正事，不好意思说闲话，不知道叶先生能不能帮我个忙？”
他亮出手中卡片，叶修看了一眼，发现居然是一张自己的写真照片。
一支油性签字笔旋即递上来，只听黄少天道：“麻烦叶先生给我签个名。”
叶修下意识接过笔，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种小事黄董吩咐一声，我给您签一百张送来都没问题。”他飞快在照片上写下自己的花体签名，捏着边缘双手递回去。
黄少天接过去，深深地看了叶修一眼，“少才珍贵，一张足够，多谢叶先生。”
叶修赶到陈果身边时，后者已经在车里等了他几分钟。见他坐下，赶忙回头问道：“黄少天和你说什么了？”

“让我帮他签了个名。”
陈果皱皱眉，“只是签了个名？”
叶修眨了两下眼睛，“本来只是签名，临走时，倒又多了点东西。”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间夹了一张深蓝色烫金的名片，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记得黄少天说，这是他的私人联系方式。
至于有这个私人指代的是什么，找机会试试便知。
喻文州今晚要出差，接下来直接去机场，黄少天则在会所等郑轩随车来接他回公司。于是小黄董又打开了消消乐游戏，片刻过后，他说道：“你干嘛一直盯着我？”
喻文州不知道自己的视线如此有分量，他转了下手腕上的手表，在一旁说道：“你对叶修，有什么别的打算？”
黄少天笑容格外无害，“你怎么不问问他对我有没有别的打算？明知道我是弯的，还想尽办法在我眼前招摇，我赌五毛钱，他肯定是听说了我当过他粉丝这件事，所以我也不妨配合一下他的表演。”
他想了想，“现在叶修的亲笔签名照能卖多少钱？”
之后又自言自语，“算了，回头我让郑轩帮我打听打听。”

说得好像真的要靠倒卖叶修签名发一笔横财一般。
飞机不等人，喻文州很快带着疑问离开，黄少天两关之后等来郑轩，上车之后先接过之前吩咐对方买的奶茶，沉甸甸的一杯，加满各式料。
郑轩每次都觉得黄少天喝的不是奶茶，而是奶茶八宝粥。
趁着黄少天喝粥的工夫，郑轩抱了一遍他下午到今晚的日程，黄少天“嗯”了两声，翻了翻手机，突然问道：“之前让你查叶修的时候，提过苏沐橙，她和叶修是什么关系？”
郑轩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很快答道：“他们俩的关系还挺复杂的，网上传着好多个版本，不过在先前两人的绯闻被澄清时，都公开表过态，苏沐橙说她自幼受叶修照顾，在自己亲哥哥去世之后，就把叶修当亲哥哥看待，叶修也很照顾她。”
黄少天往后靠了靠，叼着吸管继续道：”那苏沐橙的亲哥哥又是怎么回事？“
郑轩回忆着自己之前扫过几眼的信息，回答道：“苏沐橙的亲哥哥叫苏沐秋，和叶修同一年在嘉世出道，也是当年火遍大江南北的小偶像，可惜出道第二年就车祸去世了，据说连二十岁生日都没来得及过。”

听上去是个蓝颜薄命的故事，惹人唏嘘。
“苏沐秋当年靠一首歌走红，黄少你肯定听过。”‘说完郑轩哼了两句，他唱歌水平一般，可也不妨碍勾起黄少天的回忆。
那确实是一首曾经响遍全国的一首歌，是叶修出道时主演的偶像剧的主题曲。
黄少天打开手机网页，搜索了一下苏沐秋的名字。
十八岁的少年笑靥清朗，和今日已经成为一线女星的苏沐橙眉眼相像。
苏家兄妹承了父母的一份好模样，可惜命不太好。
想及此处，他又问道：“明爵博物馆的剪彩仪式是哪一天？”
这可是本月的重要日程，郑轩不假思索便答：“大后天。”
黄少天随即吩咐，“你找明爵的人安排叶修出席，再通知兴欣的陈总一声吧。”
末了又补充道：“对了，再要一份那晚出席的艺人名单，给陈总发一份过去。”
至于其它……
黄少天找出通讯录里明爵中国区总裁的联系方式，心想只能我去帮你打个招呼了。
08
明爵作为国际知名的奢侈品牌，产品包括珠宝配饰、箱包皮具、定制成衣等，该品牌进入中国市场以来，始终都只与明星合作推广，给予品牌大使的头衔，从未聘请过任何一位代言人。这个决策自然出于明爵本身的运营理念，但近两年他们在这方面的观念也有所松动。黄少天推测已经有不少明星就此事与明爵高层接触，各凭手腕，看谁能摘得这顶明爵品牌代言人的桂冠。可惜那些自诩过硬的关系在黄少天眼前，便如同小儿科的玩笑了。

全套明爵定制成衣及配饰在剪彩仪式前一天送到兴欣，还都不止一套。唐柔先是大致搭配出两套造型，只等叶修过目，当事人因为堵车姗姗来迟，一进门就见满屋珠光宝气，令人咋舌。
他看了两眼问道：“什么情况？”
陈果抱着手臂在一旁站着，“黄董派助理亲自送过来，邀请你参加明晚明爵博物馆的剪彩仪式，至于这些，都是明爵品牌方的赞助。”
叶修几年前也做过短暂的明爵推广大使，不过这个推广大使也就比品牌挚友高端一点，虽不至于一双手数不过来，但同时期也男男女女不止一人。但就是做大使的年月，也没有这么高的待遇。
唐柔似乎眼光毒辣，对这些奢侈单品如数家珍，当初送来时她看了一眼便说，“腕表是周年纪念款，胸针是全球限量款，这枚戒指是孤品，按理说应该在明爵的法国总部陈列，很少出借。”
此外三套成衣，也都是最新一季的走秀款，在唐柔的印象里，国内还从未有人穿过。
看这阵势不难猜测，若非时间紧张，送来的不会是成衣，而大概率是独属于叶修的高级定制了。

陈果对哪些单品是不是限量了解有限，可却深知明爵现任中国区总裁与蓝雨的渊源。
“明爵现任大中华区总裁李宇，是楚江地产董事长，也就是黄少天叔父的大学同学兼好友。李宇是国内著名的奢侈品业高管，曾在多家奢侈品牌任职，六年前加入明爵出任大中华区首席执行官，过了三年便提拔成了总裁。他与黄家相交匪浅，黄少天是他看着长大的。此次明爵要在大陆营建品牌博物馆，实则是个文化商业综合体，也是与蓝雨及楚江地产合作的。”
因此黄少天才有能耐在离剪彩开业还有几天的时候把叶修塞进去，而且能让明爵千里迢迢运来眼前这些。
“另外，我还收到一份名单。”
陈果手里捏着金云云刚刚打印出炉的一张纸，摸起来还有机器的余温。
叶修瞥了一眼，“这是……那晚的到场人员？”
陈果点头，做了美甲的手指在表格上轻点两下。
“你有不少熟人都要出席，另外，嘉世已经帮孙翔谈下了明爵最新一季的推广大使，估计计划在这次活动后官宣。”
叶修闻言，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

“黄董拳拳盛意，到时我可要亲自道谢了。”
明爵的这次活动，是叶修离开嘉世后第一次当众亮相，在黄少天的安排下，更是无比高调。同时这也是叶修的新团队第一次跟随他出席正式活动，陈果把叶修的脑袋交给唐柔，希望她务必给叶修收拾出一个能让观众粉丝都眼前一亮的新造型。叶修在家休整的这些日子一直没有剪头发，他知道早晚要换发型，留长些造型师也好发挥，就也始终没管。唐柔作为海归全才，洗剪吹服化道样样精通，当即拿出几套方案给叶修参考，她随身的本子上画着草图，认真程度可见一斑。最后决定这次先只修一下发尾和鬓角，当晚做一个刘海后梳露出额头的发型。
将这些安排妥当已经很晚，临走前趁着明爵送来的那些配饰和腕表还没入保险箱，叶修拿起那枚戒指端详。这枚戒指围镶满钻，簇拥而成数片叶子相互点缀的形状，只要看清这戒指的样式，就知道黄少天为何一定要叶修戴上它了。
他轻轻把戒指放回原处，指尖尚存金属的微凉。
第二日临近傍晚，叶修已经做好造型，准备出发。从这边开去活动现场大约要三十分钟左右，恰好赶上晚高峰，时间只会长不会短了。保姆车一共三排座位，叶修坐在第二排闭目养神，却要注意不能弄乱发型。唐柔在一旁安安静静摆弄手机，陈果则一路叮嘱安文逸稍后活动现场的注意事项。按照安排，叶修要先走红毯，再进会场，最后出席晚宴。安文逸虽不是新人，可也头一遭跟着叶修这个级别的明星出席活动，好在他听一遍就基本都能记住。

叶修闭着眼睛，当然睡不着，而在想别的。
迄今为止，他和黄少天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双子塔典礼那夜短短一瞥，一次便是上回在蓝雨会所商谈合作。这期间几日里，黄少天没有联系过叶修，当然叶修也没有拨通过那张名片上的所谓私人号码。
他转了两下食指上的戒指，预感今晚大约会很精彩。
按照预定好的红毯顺序，叶修在最后一个，在距离现场还有几十米的地方他要换乘主办方的专车，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些时间。透过车窗，能看到不少事先得到消息的明星粉丝已经占据了有利位置，举着相机或者手幅灯牌，好不热闹。很多新兴流量将这些当做人气的证明，话没说错，可叶修却不怎么喜欢。他出道早，作为演员，习惯了和粉丝保持距离，他只负责扮演好戏中人物，而粉丝在他看来只是稍微热情些的观众。
只是不知道黄少天算是哪种类型的粉丝，那天让叶修签名的照片，又是从哪里找来的？意识到黄少天又没来由地闯进了自己的思绪，叶修一时有些恍然。
时间过得飞快，陈果提示叶修开始准备，唐柔最后检查了一下他的发型和衣领袖口等细节，便由安文逸和现场安保一起护送他下车。

打开车门才知道门窗的隔音效果着实不错，车外人群簇拥，山呼海啸。
尤其是叶修，对于在场所有人来说都是个意外。
媒体不知道，粉丝不知道，许多现场记者举着长枪短炮仿佛都停顿了一下，才开始疯狂按快门。
叶修几步路便走到了礼仪专车旁边，只是钻进去的一刻，他才发现车里已有一个人。
黄少天端坐原处，微微一笑，“晚上好，叶先生。”
这太出乎意料，叶修都一时没管理好表情。
又见黄少天上下打量他一眼，最后视线落在那枚戒指上。
“很适合你，看来我的眼光不错。”
短短一句话，其中深意，几乎呼之欲出。
准备区到红毯压根没多少距离，很快车就缓缓停下。
叶修坐在外侧，按理应该先下车，既然车里还有人，他就不可能率先离开，只好在原地等待。不得不说黄少天下车时风姿优雅，叶修想，很多不认识黄少天的饭圈姑娘，恐怕现在都在掏手机搜索这是何时冒出来的小明星了。
待到黄少天下了车与自己并肩站定，叶修听到他低头轻声道：“请吧，一起。”

围在这里的大批粉丝不认识黄少天，可不代表媒体们不认识。娱记们一个个都是能挖出艺人祖宗十八代的人，遑论大名鼎鼎的蓝雨集团掌门人。
叶修的出现已经是一重惊喜，而他和黄少天并肩出席，瞬间合并成了双重惊吓，所有人的脑子在这一刻疯狂运转，都在想，叶修什么时候和黄少天这么熟了？叶修在与嘉世解约后销声匿迹，传出和兴欣签约时还有不少人嘲讽他虎落平阳，谁能料到人家已经由黄少天牵线，在今夜群星云集的红毯上压轴了。
果然是出道多年的大佬，背后人脉不容小觑。
尤其是你看青年才俊黄董事长一路与叶修相谈甚欢，俨然是老友一般。
而相谈的内容，却只有本人才知道了。
黄少天：“今天的发型不错。”
叶修：“多谢黄董夸奖。”
黄少天：“一会儿进到内场，我很期待嘉世艺人见到你的表情，尤其是孙翔。”
叶修：“……上次的闹剧，让黄董见笑了。”
短短几句，两个回合，说是试探也算不上，好像真的只是普通的闲聊。
红毯走到尽头，签名版前明爵的负责人早就恭候多时，除了李宇，还有总部派来的一位总监。两人在此自然是为了给黄少天面子，叶修和黄少天一同前来，正好蹭上了这份人情。

四人皆在签名版上写下大名，随后站作一排，拍摄合影。
面前的闪光灯此起彼伏，恍如白昼。
与此同时，社交平台上已经炸了锅般的传起消息，叶修出席明爵剪彩仪式的词条，甚至已经登上热搜。而眼尖的时尚博主们，已迅速通过几张红毯照片，辨认出了叶修的一身行头价值几何。孙翔是新一季明爵推广大使这件事本是板上钉钉，可如今一个穿了一身限量纪念款的叶修从天而降，还与蓝雨董事长同乘一车，与明爵高层合影交谈，这意味着什么？
不少八卦号已经蠢蠢欲动，预测叶修和孙翔之间的风浪，即将再掀高潮。
09
孙翔早在十几分钟前就已经走过红毯，进入了内场。他的位置在仅次于明爵及其他商务合作方的第二排，在今日的座次表里，这个位置已经很不错了。稍后会有明爵负责人致辞，播放宣传片和新品发布会等一系列活动，在此之前还有一些时间，他本想看看手机，肩膀却在这时被人戳了一下。他有些不爽地回头，发现自己的经纪人刘皓不知何时钻到了身后。
“有什么事？”他开口问道，语气颇为不耐烦。

刘皓原本是叶修的经纪人，在孙翔签约嘉世后，又飞快加入了孙翔的团队。说实话孙翔不是很喜欢这个嘉世的“老人”，总觉得他为人做事透着一股子钻营。孙翔是直来直去的性格，他看不惯叶修，是因为觉得自己有能力凌驾于叶修之上，看不惯刘皓，则大部分因为性格不合。可暂时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和这个经纪人共处下去。
刘皓看到孙翔的表情，只觉得心头的火气更旺了。孙翔才出道没几年，若不是来了嘉世，估计还在不入流的小公司里蹉跎岁月，虽然他有外形优势，也唱跳俱佳，演技及格，可在刘皓看来，自己根本就是送走了叶修这尊瘟神，又迎来了孙翔这尊大佛。过去叶修是总特立独行，不肯听从公司安排，孙翔则是性格张扬，动不动就爱耍个大牌，简直更难伺候。
他遂也不想多说，把自己的手机往孙翔面前一亮，“你自己看吧。”
孙翔接过手机，待看清屏幕上这段小视频的拍摄内容，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刘皓说这是还在外场的媒体随手拍下发在群里的，他们这些经纪人自有许多媒体渠道，刚刚也是碰巧看到。小视频从叶修和黄少天并肩走上红毯开始，碍于时长限制，结束于叶修与明爵高层以及蓝雨董事长一起签名的背影。但这短短十几秒钟的画面，足以说明太多。

孙翔变了脸色，“这是怎么回事？叶修怎么会来？”
周围一直有艺人和嘉宾陆续入场，刘皓只得低下头压低声音，“我怎么知道？叶修是空降出现的，所有人都没有接到通知，你没看现场没有半个他的粉丝？现在外面媒体都在赶稿子，叶修才出现几分钟，就已经上了热搜！”
孙翔觉得叶修阴魂不散，他指着屏幕问道：“这个男的是谁？”
刘皓本也不认识，但方才已经在群里看够了科普，“蓝雨集团董事长，黄少天。”
蓝雨集团耳熟，黄少天却是第一次听说。
“你和叶修认识那么久，他以前就认识黄少天吗？”
刘皓果断摇头，“不可能，叶修这个人生活简单得很，休假的时候闭门不出，拍戏的时候六亲不认，圈内朋友只有那么几个，这些商界的人，他更是从来不打交道。”
说到这里刘皓腹诽，叶修疏于社交，原本就是一大缺点，陶轩看不惯，叶修又不肯让步，刘皓夹在中间无比难做。
谁知离开嘉世后叶修就转了性，和堂堂蓝雨的当家人谈笑风生。
他不得不说，自己也看不明白了。

沉默片刻，孙翔冷笑一声，“算了，无所谓，他来又怎样？明爵新一季的大使已经是我的，难道还能被他半路抢了？”
刘皓赶紧道：“这是不可能的，合约早就签了，物料也拍好，只等今晚官宣。”
“那不就行了？”孙翔把手机丢回给刘皓，“一个过气演员罢了，黑料满网飞，我不信他能一朝翻身。”
眼看叶修一行即将入场，内场的流程即将开始，刘皓不方便继续在观众席逗留，见孙翔如此说，也只好叮嘱几句，转身离开。
刘皓刚走没多久，叶修就自通道另一头出现，步入了孙翔的视线。
孙翔作为明爵早已内定的新一季推广大使，自然也做了一些品牌功课，一眼就认出叶修身上穿得是最新的走秀款，其余配饰尚看不清楚，但只这一套造型就令孙翔默默握紧了座椅扶手。而几秒过后，更气人的事发生了，叶修居然由人引领，堂而皇之地走向了内场的第一排！很快那位年轻的蓝雨董事长也在他身边翩然落座，两人坐下第一件事就是交头接耳。
黄少天：“你有没有注意到你们嘉世小朋友的脸色？”
叶修：“黄董好像挺喜欢看热闹。”

黄少天低低地笑道：“你说错了，我只是喜欢看和你有关的热闹。”
叶修接道：“黄董如此大手笔，难道只为看个热闹？”
说完他看了黄少天一眼，两人距离之近，令他发现黄少天的瞳色偏浅，头顶射灯映入一丁光点，如同茶水里倒影了一汪月。
黄少天眨了两下眼睛，月影便碎了。
他也顺势换了个话题，“叶先生之前做过明爵的推广大使，想必对品牌也有些了解。”
叶修不明所以，却见黄少天坐直了身子，竟摆出一副不打算再说话的架势。
两人全然不知他们侧耳交谈的模样已经被各路媒体拍摄了全方位的高清照片，还有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粉丝悄悄发微博：“救命，这对CP怎么有点好磕？？？”
明爵要在今晚发布的是最新一季的格雅系列珠宝，包括项链、手镯、耳环、戒指等，叶修一边看着舞台，一边思索刚刚黄少天说的那句话。但他的疑虑不多时就烟消云散，因为他居然和孙翔一起被邀请上台了。叶修起身离开座位前望向黄少天，见后者一脸淡定，毫无坑人的自觉。
上舞台的楼梯只有一道，他和孙翔被迫相遇。大庭广众之下，再多的矛盾也不能表露在面上，故而两人默契地互相点头致意，叶修还客气地和他礼让了一番。

新品发布现场，主持人的提问没什么新意，无非是讲讲对于品牌的了解，对于新品风格的阐释等等，唯一的问题就是孙翔有备而来，而叶修像是前一晚没复习却被猛地点名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面对的都是几乎陌生的东西。
好在这只是别人看来而已。
若说接下来叶修一番应对有度的侃侃而谈让想看热闹的黄少天有些失望，可是这件事又转而在同台的孙翔心中埋下更深的怀疑。以及在叶修举起话筒发言的时候，孙翔得以看清了对方指间的戒指。这枚戒指所属的整个系列都是明爵总部的孤品珍藏，孙翔蓦地生出一阵不祥的预感，只能暗自祈祷这不会成真。
当日的活动直到结束都没有再起什么波澜，晚宴时黄少天亲自携着叶修，为他引荐了不少在场的企业高管。叶修从前最不喜欢这类场合，可现在既然搭上黄少天这条线，做戏也要做全套了。这之后黄少天便预备提前离开，只是刚走到出口，身后叶修就跟了上来。
两人走到相对无人的角落，黄少天沉默不语，只等叶修主动开口，很快便等来了下文。
“感谢黄董赏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私下单独向您道谢？”

黄少天嘴角挂着一抹笑，想了想说道：“晚些我派车来接你，一会儿见。”
留到晚宴散场，恐怕已是深夜，叶修也预备早些走，和主办方打过招呼后，他见到了脸色不太好的助理安文逸，不禁问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安文逸估计叶修肯定不知道此刻网上正刮着怎样的腥风血雨，但是当务之急却另有其事，他举着手机递给叶修，“陈总找你。”
电话边走边打，陈果语气急切，像是真的出了什么大事，等到听明白具体情况，叶修不觉暂时停下了脚步。
“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果似乎在电话那头喝了口水，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刚刚明爵已经把合约传到了我的邮箱，给你的头衔是品牌代言人，合约期一年。”
“据我所知，明爵迄今为止，从未有过代言人，包括海外市场也没有。”叶修轻捏鼻梁，觉得这事有点过于魔幻。
“从前没有，现在有了。合约我已经粗略看过一遍，没什么问题，就是一份工整的代言人合同，只等你签字。”陈果一口气又说了一堆，末了叹口气，“蓝雨和兴欣的合作协议还没签呢，蓝雨就送来这种级别的资源……”

后半截没说，但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路走到停车场，安文逸坐在副驾驶问叶修，“叶哥，送你回家么？”
只见叶修摇了摇头，“你回家吧，我在公司下车，要去等个人。”
10
事实上叶修已经收到了自称是黄少天助理的人发来的消息，礼貌地询问何时何地接他比较方便。叶修无意暴露自己的私人住宅，所以回复了兴欣的地址，并估算了一下从这里回去的距离，在最后添了一个相对准确的时间。来时在傍晚的高峰马路上磨蹭了四五十分钟，回程却是在晚风中畅通无阻，很快就到了兴欣所在的楼下。安文逸觉得这样放下叶修自己回家的行为不大好，可也拗不过叶修的要求，只得忐忑地继续随车走了。
意外的是叶修并没有上楼，这个时间的路边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零星的车辆不时自夜空中划过，留下一盏若隐若现的尾灯光芒。他将时间掐算地过分好，因为没等多久，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就停在了他的面前，搞得还没来得及点一根烟。
下车迎他的人自称郑轩，是黄少天的助理。叶修很清楚黄少天的助理放在蓝雨里级别已经算是很高，不少得领导赏识的员工都会放在助理这个近身职位上历练几年，随后派驻其他部门或者分公司。面前的人年纪与黄少天差别不大，除了刚见面时的几句自我介绍，再也没说多余的话。哪怕叶修主动询问要去哪里，他也只是回答道：“距离略有些远，您可以在车上休息一下，黄董在那边等您。”

叶修只能暂时推测目的地不方便大大方方的说出口，他冒出几个猜测，辗转一番不知道该在哪个答案上落脚。说到底他和黄少天还不够熟悉，然而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交锋，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黄少天不甚低调。或者说，不屑低调。
行驶路程如郑轩所言确实不近，车子驶上快速路后就迟迟没有下去，很明显是要前往室内的另一个行政区了。在车上没什么事可做，显然郑轩也不是个合格的聊天对象，叶修索性不再多想，接受了郑轩的建议，向后微仰，看向窗外，全然放空。
又是一段近40分钟的车程，叶修眼看他们拐进一个坐落在山脚下的住宅区，车辆在入口的门口处接受了蓝牙扫描，这短暂的一瞬里叶修看到了小区名称：楚蓝云邸。不是楚江，不是蓝雨，而是一个不伦不类的楚蓝。叶修想起在蓝雨的资料里看到过，蓝雨这些年只投资过一个当地的房地产项目，是与楚江合作开发的高端山景别墅区，整个小区占地数百亩，却只有十五幢独栋别墅，每一幢都自带庭院、泳池，整体容积率低到吓人，绿化率高到发指，背后一座山头更是直接开发成了一个高尔夫球场，采取会员介绍制度，初期会员只有小区住户。也就是说，这整座山几乎都成了这个小区的私家花园。好了，他现在用手指头想都知道已经到达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

小黄董一如既往不按常理出牌，居然直接派人把黄少天打包进了家门。
几分钟后，叶修在一栋别墅门口下了车，郑轩在前面带路。这里的建筑外立面是一种别致的深灰蓝色，风格是现代简约系，整栋建筑呈现出一种自由且不对称的几何感，金属、玻璃与石材温和的光泽交相辉映，亮着的窗户里透出暖色的光源。庭院里有一个小小的喷泉，在不知疲倦地为这沉静的夜晚增加些许潺潺的背景音。
门前有几道台阶，两人一前一后，拾级而上。
进门刚站稳，叶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郑轩便道：“叶先生，把您平安送达，我的任务也就结束了，稍后会有人带您去见我们黄董，我就先告辞了。”
叶修不好多说什么，自然只能说了句再见，目送人家离开。
视线落回屋内，方才为他们二人开门的是个保姆打扮的中年女性，此刻迎上来，“叶先生，我们少爷在楼上房间等您，我先带您更衣，麻烦您随我来。”
楼上的房间，换完衣服才能去……这两句话怎么听怎么令人浮想联翩。
这回就算是叶修，也多少有点紧张，他想起自陈果那里听来的小黄董人设，无论如何都和那种浪荡成性的纨绔子弟不沾边，然而落在他这里，对方的每一个行为都仿佛深谙此道。

叶修想及此处不觉自嘲，他自己和黄少天的心理大约八斤八两，在真诚二字面前，两人勉强扯平。
保姆在旁边等着，叶修略不好意思，示意对方按照安排行事，自己没有什么异议。
片刻过后，他在一个看上去是更衣室的房间里，拿到了一件浴袍。
保姆已经面无表情地退下去，临走前告诉叶修换完衣服就可以通过身后那道门通往另一个房间，黄少天就在那里。
保姆的年龄大概可以当黄少天的妈，叶修虚长黄少天几岁，最少也能叫声大姐。
黄少天支使人家干这种事，叶修想了想，对他们富家公子的行事风格又仿佛多了一层了解。钱多任性，肆无忌惮。
都走到这一步，束手束脚装矜持没什么意思，叶修很快脱掉衣服鞋袜，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披上浴袍。找了一圈，屋里没有拖鞋，他赤脚踩着瓷砖走向那扇门，犹豫了两秒，转动了门把手。
一阵水汽扑面而来，在短暂的刹那里阻隔了他的视线。他反手关上门，雾气散去，出现在叶修眼前的是一个足以同时容纳几个成年人大小的室内浴池，浴池边缘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个杯底的残存红酒，还有一碗……车厘子核和葡萄皮。目光继续逡巡，沿着地面瓷砖的花纹，斜对面还有一道木制的门，门后空间的功能并不太难猜，叶修径直走过去，果然隔着门就感受到了门后传来的温度。

这里是个汗蒸房。
他觉得自己既然被邀请来此，没必要搞太多无谓的客气，所以他果断又开了这第二扇门。这回没有雾气恼人，屋内的温度也没有想象中的高，叶修向内看去，见高起的平台上趴了一个人，浴袍挂在一旁，只在下本身围了道浴巾。听到动静，那人动了动，却大约只是偏了偏脑袋，睁开了眼，“来了？比我预计的快，如果你介意可以到外面等我。”
叶修觉得黄少天实在有点意思，他上前两步，边走边道：“黄董好，没想到……您有请人到家泡澡的爱好。”
他看到黄少天笑了两下，肩膀耸着，又很快平复。
“忙了一天，想来歇一歇，本以为你来的时候我已经结束了，谁知道趴下就不愿起来了。”说完他又把头埋进手臂间，长长呼出一口气，“晚宴如何？”
叶修走近了发现这里面还点着香薰，他打量着室内陈设，回答道：“没什么特别的，不过离开后我的经纪人来了消息，说是收到了明爵的代言人合约。”
他话语一顿，继续道：“看来我要向黄董当面道谢的事，又多了一件。”
黄少天依旧没动，语气懒懒的。

“明爵早有找代言人的打算，只是本来计划没这么靠前，我只是碰巧推荐了一个他们也觉得不错的人选。”无数人抢破头的资源在黄少天这里轻描淡写，似乎只是他做了一个顺水人情。说完之后，他大概觉得把叶修晾在一旁不太好，打算起来，他抬起胳膊撑了一下身下的台子，结果不知道是刚刚被蒸晕了还是他今天确实有点累，掌心一滑，他又在叶修的面前扑回了原处。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同时非常安静。
叶修沉默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黄少天沉默是因为……还真有点疼。
就在他考虑下一步是应该一跃而起还是先揉揉胳膊和肩膀的时候，一道身影已经站在了他的身侧，黄少天的余光捕捉了一片阴影，紧接着阴影的主人开了口，“黄董？没事吧？”
语气听上去很是关切，丢人的是自己，黄少天只能抹把脸，强颜欢笑，“没事，手滑了。”说完又要起来。
这回叶修直接伸了手，把他轻巧地按了回去。
黄少天：“……”
这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