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游戏》11-20

11
黄少天脑内转过好几个可能性,脑洞之大,差点连叶修要暗算自己都想到了,完全忘了让人把叶修带进浴室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好在叶修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只是手停留在方才触碰到的肩颈处,就这样展开手掌,居然开始替黄少天按摩起来。
黄少天一腔话全数堵在嘴里,半晌才道:“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不得不说,短短几下,他就觉得连着颈椎的一片舒服了不少。
背后传来叶修的声音,“原来拍戏受过伤,后来请过运动康复专业的教练,也常做按摩和理疗,久而久之就学会了。”
黄少天享受着这突如其来的“附加服务”,捉到一个重点,“你拍戏受过伤?”
叶修手上没停,提到这个话题,似乎不怎么在意,“拍过动作戏的演员多多少少都受过伤,我们这行常有。我有次拍武打戏撞到腰,不过那是好几年前了,现在也已经好了。”
他说着,按摩的区域换到右侧,一下按下去,就发现黄少天整个人都绷紧了。
“这里疼?”他又按了两下。
黄少天埋头咬着牙,怀疑叶修是故意的。

叶修调整了一下力道,说道:“这块肌肉特别紧张,大约是颈椎不太好,我不是专业的,说不出道理,回头黄董您还是请个专业的来看看,或者去医院拍个片子。”
按摩的疼不是普通的疼,那是一种混合着酸胀的奇怪感觉,而且辐射面积还很广。可是既然有酸痛的感觉,就说明按准了位置,黄少天扛过了最初的不适,这会儿竟有点沉迷于这种感觉。这间汗蒸房的温度是可调的,他不喜欢温度太高,尤其是刚刚趴下休息之前已经把温度又调低了些,维持在一个“温暖”的水平,仅此而已。除此以外,室内还点了一支熏香,黄少天忘记是什么香型,只记得左右不过是放松舒缓神经的。
这几重因素叠加在一起,导致他在不知不觉间,竟没发觉自己的思绪越来越沉。
又过了五六分钟,叶修收了手,在他的角度看来,黄少天整个肩膀都泛了红。他瞧了两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揉着手腕,等待黄少天回神。可是左等右等,不见面前人动弹一下,叶修想了想,这才冒出一个猜测,而且十有八九是真的。
他怀疑黄少天睡着了。
黄少天确实睡着了,他每天连轴转,没空给自己安排什么按摩理疗大保健,谁成想今日叶修给他来了一套上门服务,成功把他服务到神志不清。被晃醒的时候他还有些头沉,然后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一张脸。他迅速搞明白状况,继而捂着脑门坐了起来。因为趴了太久,脑门已经被手臂硌出道红印子,格外显眼。

“等等,我缓两下,怎么一下子坐起来还有点晕。”
叶修耐心地等,还问:“是不是低血糖了?我出去拿点吃的?”
黄少天摇摇头,片刻后把手放了下来。
叶修乍看到脑门上的红印子,虽然及时忍住,眼里还是多了层笑意,被黄少天看在了眼里。
他叹了口气,“如果我现在想要验货,是不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此刻换了有些人一定不懂黄董突然要验哪门子货,可叶修不在这个“有些人”的范围当中。他和黄少天打了这几次交道,觉得自一开始,自己的目的就已经被看破。他不介意,甚至感谢黄少天的敏锐,反正这只是层表面目的。若是真成了,他也不吃亏。同性相吸,自带雷达,他早就看出黄董属于哪一个型号,几次试探,又决定自己过去大约勉强算是黄董喜欢的类型,现在……估计也不讨厌。
就是此刻面前的黄少天确实有点乱七八糟,不复白日里游刃有余的潇洒,顶着湿淋淋的头发,满脸的红印子和皱巴巴的浴巾,无害又无辜。而黄少天本人仿佛不在意将这一面展露给叶修,叶修不解,只能暂时归根于万能的“有钱任性”。再者说,蓝雨和兴欣的合作敲定,黄少天也算是他的半个老板了。或许是黄董因而笃定叶修在自己的手下闹不出什么风浪,且除了自己,再也找不到什么靠谱的后台,所以才如此不设防。

叶修想了想,回道:“黄董打算怎么验货?”
“怎么都行?”黄少天挑了挑眉毛。
叶修把手放在浴袍的腰带上,“但愿您没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黄少天失笑,无奈地站起来,路过叶修时按了按他的肩膀。
“不管怎么说,今天就算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得不说叶修来这一趟“收获颇丰”,得知了黄少天的家庭住址不说,还得到了对方单方面的“坦诚相见”。小黄董有副好身材,就是太瘦了,有点单薄。叶修回程的路上还依稀记得按摩时捏到骨头的感觉,生硬的骨骼,浅薄的皮肉,动一动皮下就是一片嫣红。他搓着指间,想着原本的打算,望着窗外的目光一时间变的很是深沉。
在他走后黄少天没闲着,他吹干头发回卧室,接起一通喻文州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上来便说:“我听人说你把叶修接回了家?”
黄少天正踩着地毯打算往床上蹦,闻言先弯腰拿走一个碍事的抱枕,“听郑轩说的?他嘴倒快。”
喻文州知道黄少天不会迁怒郑轩,自动跳过这个人名,“人还在?”
黄少天移开障碍,顺利躺到床上,四仰八叉,毫无形象。

“没,刚刚送走了,现在床上只有我一个人,放心。”
喻文州沉默了几秒,可能是联想到了一些不该想的画面。
他随即道:“你们……”
“们”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
最后还是黄少天抢过了话头,“想什么呢?我和叶修还是清白的。”
喻文州:“……”他庆幸自己打电话的时候没在饮用任何液体,否则恐怕过后就要擦桌子擦地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心里的疑问已经在这几日里攒成了一个毛线球,而且还是怎么努力都找不到线头的那种。
“少天,这些本来都是你的私事,我不该过问,不过我觉得,如果涉及叶修,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你们多少都算公众人物,考虑到蓝雨以及未来叶修的复出计划,我都认为……”他素来措辞严谨,短暂的卡顿后他继续道:“你们应该行事谨慎一些。”
黄少天听这段的时候正从床的这一头翻滚到另一头,然后从枕头缝里摸出了空调遥控,调了几下温度。见喻文州说完了,他才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不信什么?”
“我和叶修其实是……两情相悦?”

最后这个疑问句,莫说喻文州了,好像他自己都不信,尤其是他说完自己还笑了,惹得喻文州更加无语。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这么晚了,也别耽误你休息。”黄少天很快切换回小黄董模式,连笑容都收敛了几分,“明天帮我办个事,看看怎么操作,能让苏沐橙和嘉世顺利解约,别闹的和叶修当初一样难看。”
喻文州没想到话题跳跃的这么快,“苏沐橙?你打算让她也来兴欣?”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说道:“苏沐橙和叶修一样,和嘉世签的是十年长约,签约的时候嘉世还不如今日风光,估计要找漏洞并不难。只是这件事总要过问苏沐橙的意见,当然还有叶修的。”
黄少天点点头,“那是肯定的,不过我觉得他们不会有意见。叶修走了,苏沐橙在嘉世的日子恐怕也没那么好过。”
喻文州道:“孙翔人气还不稳固,苏沐橙还是嘉世最大的摇钱树,陶轩不会轻易放人的。”
黄少天爬起来关了灯,再躺下时打了个哈欠,传到喻文州的耳朵里,“我知道,所以就辛苦你了,还有兴欣的陈总,这估计会是你们的第一次合作,祝顺利。我要睡啦,晚安晚安。”

喻文州笑了笑,“好,晚安。”
12
黄少天平日里是个熬夜十级选手,上学时是为了玩,现在是为了忙。他不喜欢在公司加班,不喜欢那种强撑着精神干完活,还要在路上耗费许久才能回家的感觉。所以他经常把工作带回家做,这样忙完以后就能走出书房,拐个弯,进卧室,洗个澡就睡大觉,这才够爽。可今天是个例外,可能是叶修那一通按起了作用,黄少天送走他后就困得不行,勉强看了看原定的待办事项里没有什么今晚不做天就会塌下来的事后,他决定早点睡觉,大不了明天早起一点。
他熄灯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五,一刻钟后,明爵的官微提前设定好的零点定时微博准时发布。这是明爵早就知会过的时间点,因此刘皓半夜代替孙翔登录着他本人的微博,就等官宣推广大使后转发一下。孙翔是明爵最新一季品牌大使的料早就传遍网络,估计不少粉丝也都能猜到发布会后的官宣,所以都捏着账号等着控评点赞。
随着又一次刷新,明爵官微跳出最新一条微博,刘皓早就在备忘录里写好了转发内容,只等按一下转发键在复制粘贴。就在他准备执行这一流程的时候,却看着加载出的微博内容傻了眼。明爵这个品牌官微,气质高冷,更新不是很频繁,估计也没有什么KPI要求,官微皮下向来不搞那种预热吊人胃口骗热度的事,他们说的官宣,一般就是直接公布品牌大使人选,艾特一下本人微博,写两句推广文案,再附一张早就拍好的物料图片。

因此刘皓在看到眼前手机屏幕上蹦出的两张人物剪影后,只觉得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十年磨砺,光影人生,延续精彩,他于不动声色间流露优雅格调;
青春洋溢,有颜有型,四射活力,他于举手投足间传达积极主张。
明爵有你,格雅兼具,共赴未来旅程。
明日此时,揭晓品牌家族新朋友。
敬请期待。”
这段文案之后,便是一左一右两张被PS处理成剪影的宣传海报。右边那张刘皓很熟悉,是之前明爵已经为孙翔拍好的海报照片,而左边那张,很不幸……刘皓也很熟悉,因为那是叶修在和嘉世解约前最后两年里对外常用的一张宣传图。就算处理成了剪影,刘皓也只需花费0.1秒即可辨认完成。
刘皓认得,粉丝更加认得。原本叶修的粉丝已经心灰意冷的几个月,爬墙的爬墙,回踩的回踩,前阵子他签约兴欣的新闻炸出来一批,可是效果有限,兴欣在业界的名气摆在那里,上网一查就知道这个公司几斤几两,粉丝不觉唉声叹气,觉得叶修此生再也无法出头。
结果叶修就搞了个大事情。

今晚因为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明爵活动的现场半个叶修粉丝都没有,叶修本人的微博最后一次更新还停留在半年前,如果微博是一个实体,可能已经被灰尘埋了半截。所以粉丝们只能疯狂转发传阅各路媒体发布的所谓生图,嚎叫了一番叶修没有打折扣的帅气以及新造型的惊艳后,一批粉丝精修图新鲜出炉。有几个反应快的大粉已经发表了自己的猜测,猜测内容自然是明爵与叶修的进一步合作。
鉴于叶修在嘉世的最后两年不受待见,连宣传照都只有用来用去的一张,粉丝审美疲劳的同时,和刘皓一样见两根头发丝都知道那是叶修。于是一帮人浩浩荡荡赶赴明爵官微的评论里回复造势,虽然比不上孙翔粉丝有组织的控评,可挡不住叶修群众基础太好,粉丝光靠人数就能碾压嘉世的后起之秀。
一番操作下来,刘皓的脸都绿了。
在看到孙翔播来的电话和老板陶轩轰炸一般的消息后,险些由绿变紫。
他先回复了陶轩,表示自己会立刻马上去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深吸一口气,接起了孙翔打来的第八个电话。
“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好的今晚官宣,不仅没宣,还冒出来一个叶修和我一起?”

孙翔高八度的嗓音不用开免提也响彻屋内,刘皓太阳穴突突直跳,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下去的焦躁。
“我怎么知道叶修怎么靠上了蓝雨这棵大树,那个黄少天又给明爵灌了什么迷魂汤?!”
孙翔听到刘皓这个态度,继续吼,“你不知道?你负责我的对外商务,这就是你的失职!我当初来嘉世你们承诺给我过什么?很好,叶修是走了,结果现在人家又回来了!”
刘皓被孙翔的嗓门震得耳朵疼,气得心口发闷,他其实很清楚这一切是怎么造成的,毕竟现在看来叶修的后台是蓝雨,蓝雨什么地位?嘉世虽说现如今在业内可以横着走,可他黄少天一根手指就能把嘉世按的动弹不得,这是资本的绝对压制,他的老板陶轩再奋斗一辈子都赶不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孙翔说道:“现在嚷嚷有什么用?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明爵的品牌大使,这一点没变,合同白纸黑字,明爵不会擅自毁约!至于其它,我需要时间打听,明天去公司,当面谈。”
孙翔当然知道自己的大使头衔没掉,不然他现在就不是打电话了,而是会直接打飞机到刘皓面前和他吵架。见刘皓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孙翔冷哼一声,掐断了电话。

刘皓一口气都没顺过来,又顶着一脑门官司开始处理各种衍生问题。
这一夜他是注定无眠了。
同样没空睡觉的还有兴欣,因为已经下班,大家只能在群里相聚,远程办公。原因无他,全在明爵发布预热微博后,陈果这里收到了一份明天的日程。内容包括双方会见,合同签约,紧接之后的还有物料拍摄,包括宣传片和平面资料。今晚要加班不说,明天还要全员早起,忙上一整天。可是谁也没有抱怨,因为都知道,这是个近乎完美的开端。
叶修,即将王者归来。
郑轩走进黄少天办公室的时候,发现他的顶头上司正抛弃一桌的待签文件,忙里偷闲地对着手机屏幕若有所思。他捧着一叠新出炉的文件走到跟前放下,见黄少天还没有一点看自己的意思,他不禁问了一句,“黄董,还有半小时就要开会了,咱能不能先把这几分急需走流程的东西签了?”
黄少天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嫌弃,好像觉得郑轩的存在很扫兴。郑轩摸摸鼻子,把手里的文件递上去,余光瞥见黄少天的手机屏幕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还很眼熟,正好是昨晚他按照吩咐送到老板家里的人,那个大明星叶修。

郑轩不自觉地咳了两声,在被黄少天瞪了一眼后,咳得更凶了。
当然后半截演绎的成分居多,郑轩掐着时间,在黄少天处理完这几份文件后见好就收,然后转身溜了。
黄少天没有目送郑轩远去,因为如他的助理所说,马上就要开会了,而他还没看完手机的照片。退出刚刚单独的界面,回到聊天记录的框里,这样的照片一共十几张,都拍摄于明爵代言人宣传物料的拍摄现场,发送人是安文逸,叶修的那个助理。说到这里黄少天就不得不感慨兴欣的陈总是个看问题的人,她之前就安排安文逸加了黄少天的微信,除了打个招呼外再无下文,直到今天二话不说,哐哐哐就狂发现场照。黄少天一边欣赏,一边思考陈果到底是叶修的队友,还是单纯出于一个经纪人的直觉?
叶修是个镜头感非常好,表现力也很强的人,因为他是天生的演员,即使没有经过科班系统的培训,老天爷也赏了这碗饭。由于拍摄还在继续,安文逸传来的都不是相机导出的照片,而是他在一旁的“偷拍”,即使如此,黄少天也能感受到明爵品牌方想借由叶修传达出的品牌风格。

他看完这一串,以及最后的一个短视频,颇为满意地给安文逸发了个“谢谢”。
13
这天夜里零点一到,明爵官微的评论转发里热闹比之昨天有过之而无不及。和昨天的预热不同,今晚的官宣微博是分开发布的,因此有先有后。踩零点的是宣布叶修成为明爵大中华区品牌形象代言人的内容,孙翔那条紧随其后,晚了几秒钟。假如说昨天还抱有幻想,今天孙翔的粉丝只能认清现实,孙翔的头衔没有改变,原本是一件喜事,可现在却被叶修平白无故压了一头。若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又是叶修。
一直以来在嘉世的推波助澜作用下,叶修和孙翔的矛盾被无限放大,孙翔的粉丝对叶修可以说是恨之入骨。嘉世完全利用舆论把叶修打造成了一个欺压后进的恶毒前辈,以至于当叶修彻底和嘉世解约之后,孙翔的粉丝还开心地搞起了转发抽奖。那些无中生有的诬陷叶修没有做过,可退一步,他和孙翔的矛盾确实是存在的。娱乐圈竞争激烈,有你没我,资源撞车,只能撕出一个赢家。况且当初陶轩打的算盘就是如果孙翔是可造之材,就把叶修彻底踢出局,所以在诋毁叶修这件事上,嘉世不会留情面。

很快孙翔的微博就转发了这条消息,说了一句公事公办的宣传语。叶修的粉丝则一直盯着叶修的微博,期待他也会转发一下说两句,可是始终没等到。
有的粉丝开玩笑说:“该不会是太久没用忘了微博密码吧?”
如果叶修团队里有人看到这条,可能会忍不住披马甲回复: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因为叶修,还真的把微博密码给忘了。而且因为注册太早,用的还是邮箱而不是手机号码,选择找回密码后叶修又发现,他连邮箱密码都忘了。
陈果已经被这位大爷搞得七窍生烟,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叶修才终于成功登上自己的微博,陈果长舒一口气,让安文逸赶紧把准备好的转发文案发给叶修。待到叶修点了发送,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陈果痛定思痛,认为经此一役,她必须赶紧和蓝雨敲定合作,注册成立叶修的个人工作室,接着迅速建立工作室的官方微博,方便未来在叶修本尊掉链子的时候,工作室作为本人的发言窗口能够迅速顶上。想着这些,她只得继续牺牲休息时间,点开安文逸的聊天框,把这些通通交代了一遍才罢休。

明爵突如其来的代言合作引发的一连串工作日程全都忙碌完毕,已经是两天之后了。从摄影棚回公司的路上,安文逸已经抱着双肩包在后排打起了瞌睡,陈果没注意,问他这两天蓝雨那边有没有什么关于《锦绣王朝》的新动向。陈果是叶修的经纪人,却也是兴欣的负责人,这几天主要忙于和蓝雨谈公司层面的合作,一些简单的事务,就安排安文逸去和喻文州手下的人对接了。她一句话问出口,半天没回音,刚想回头再问,就见叶修比了食指在唇边,又用眼神示意一番。
他低声说道:“小安这两天太忙了,让他睡会儿吧。”
陈果见状,也就放过了他。安文逸原来跟的艺人,一年到头都没几天日程,三百六十五天里有一半是假期,自从被派来跟叶修之后,每天睡觉的时候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对于艺人来讲,忙是好事,闲才坏事,大家都懂这个道理,所以入了这行的人很少抱怨工作辛苦,都呈现出一种认命随缘的状态。但说到底,都是仗着年轻身体好,才敢随便挥霍,终不是长久之计。
陈果换了个话题,“让你想一个工作的名字,想好了么?”

叶修闻言就皱起眉,“我文化水平有限,实在是想不出来,要不就随便起一个吧。”
陈果受不了叶修这种随便的态度,当即扶了扶额头,“拜托,这是你的工作室,怎么可能随便起?哪怕找两个喜欢的字凑一凑呢?这和文化水平又有什么关系?”
叶修接话道:“多少还是有点的,要不要我再强调一下,本人的学历是……初中没毕业。”
陈果顿时感到一阵头痛。
要知道叶修的学历确实很低,他自称很小就流落在外讨生活,后来辗转到了影视城打工,有一回一个剧组需要想找一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小龙套,因为叶修外形不错,意外被选中,其实原本他只是去人家剧组送中午盒饭的。很快他发现当群演收入还行,还管一顿饭,所以就把原本打工的时间分出去一半,用来在各个剧组里穿梭,大多数时候都在演没有一句台词的背景路人,偶尔运气好,能演个有一两句台词的龙套。就这么过了两三年,被跟随公司艺人去影视城拍戏的嘉世经纪人吴雪峰相中,开始了他的演员生涯。
叶修的学历在现在这个大学生遍地跑的年代,可以说非常拿不出手,陶轩曾经想花钱给叶修买个学历,反正现在渠道多,想要什么名牌大学都能搞到,就为了说出去好听。可叶修执意不肯,说自己不缺那一纸文凭,陶轩说服无效,也不能瞒着叶修去操作,此事最后不了了之。因此直到现在,很多叶修的黑子还愿意拿这个说事,只是当事人基本都一笑置之。

然而虽然没上过几天学,叶修却有丰富的阅片量,也很喜欢看书,尤其是各种和表演、电影、戏剧相关的书籍,更是成箱成箱往家搬,只要是休假在家的时间,叶修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或是在投影上看片子,或是抱着一本书啃。术业有专攻,叶修的数理化成绩估计会很糟糕,但是在其他方面,恐怕早已超过同专业的普通本科生乃至研究生了。后来有和国外演员一起合作拍戏的机会,他还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找一对一的外教突击练习了英语,这门技能此后便一直没有放下,现在已经能和外国人做基本的顺畅交流。
这些陈果认识叶修多年,非常了解,因此她觉得叶修还是在犯懒,不想在这件事上动脑子。于是一路上她都没放弃,那架势简直是非要叶修给她想出来一个工作室的名字,不然今天对方连家都不要想回了。
争论持续到停车,安文逸随着刹车的摇晃猛地惊醒,茫然间抬头,就看到老板娘和叶修在自己面前对峙,最后还是叶修主动投降。
他又沉默了片刻,最后说道:“实在不行,就叫君莫笑吧。”
“君莫笑影视工作室?念起来倒是还挺顺口,就是……”好不容易要到答案,陈果却有些犹豫。

醉卧沙场君莫笑的下一句可是古来征战几人回,不大吉利。
陈果想问问叶修为什么选定这个名字,“这三个字,不是你随便想的吧?是有什么含义吗?”
她说话的时候不小心瞥见叶修的脸色,突然觉得这个名字并不想看上去那么简单。
叶修的手机刚刚连着车上的数据线充电,这会儿准备下车,他正把线拔下来,闻言笑道:“算是吧,和我一个朋友有关,也是突然想到的,要是能用,就这个吧。”
陈果这次没再犹豫,当即拍了板,说回公司就吩咐手下人去办。
随着蓝雨和兴欣的合作正式启动以及叶修个人工作室的成立,一切得以正式步入轨道。陈果把叶修工作室官微的账号密码交给了安文逸,嘱咐他记好,平常这个账号要发布内容的时候,就归安文逸操作。而安文逸也很快就接到了任务,工作室成立,面对之前明爵代言人风波惹出的不少网络议论,兴欣及叶修方面需要给出一个正式的回应。
于是七月中旬的一天,ID为“叶修个人工作室”的微博账号发布了注册以来第一条内容,这条微博写明了叶修现在是兴欣传媒的签约艺人,也点明了蓝雨影视与之的合作关系。紧接其后,工作室账号又转发了此前明爵官宣代言人的那条微博,算是给这个消息又加了一层官方认证。

安文逸完成这两件事后就切换界面,回复了几条工作上的消息,等到他再回来刷新的时候,发现手机居然卡死了,微博界面一片白。好不容易等到手机反应过来,他又发现刚刚还是一个新号的工作室官微,已经有了将近三万的粉丝。而这些仅仅发生在几分钟内。
当晚,叶修个人工作室官微的粉丝数超过二十万,且始终维持着上升态势,而之前发布的成立声明下面已经有了三万多的评论和六万的点赞。
叶修离开娱乐圈数月后强势回归,用这几个简单数字证明了他的人气仍在。
14
七月二十日,按农历算是六月初二,属二十四节气里的大暑。在这天娱乐圈里有个不大不小的新闻,民国题材连续剧《风雨云》完成全部拍摄,正式杀青。说它小,是因为电视剧杀青这种新闻一般除了粉丝不会有人关注,说它大,是因为《风雨云》的主演都是如今的一线明星。男一号周泽楷,隶属轮回娱乐,是叶修之后的新任“国民男神”。女一号苏沐橙,更加不必多说。这部剧最初宣传时就拼命拿着周泽楷和苏沐橙的初次合作疯狂造势,也有不少人都期待这对男神和女神的强强联合,将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在杀青现场,苏沐橙手捧花束接受采访时被问到这之后还有什么安排。苏女神刚拍完最后一幕,戏服未换,一袭精工细裁的窄袖旗袍勾出玲珑曲线,齐腰的长发按照民国常见的发式盘起,前额烫出些许弧度,尤见复古风情。可是面对镜头,她就好像变回了普通的二十多岁小姑娘,直言自己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回家吃火锅睡大觉。一旁的周泽楷面对同样问题时,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只有三个字:“看情况。”此话一出,即收获一份女神的忍俊不禁和记者们的无可奈何。
当晚还有杀青宴,不能不参加,苏沐橙回到港城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下了飞机她就让司机直接把她送回了家。只是刚进家门没半小时,她连衣服都没换,就匆匆开着自己的车再度出了小区,这次目的地则变成了楚江新月,也就是叶修的家,也曾经是她的家。
苏沐橙风尘仆仆,到了门口还自己掏了钥匙,放下包打开鞋柜,见自己的拖鞋安安静静地躺在上层的角落。她这趟拍戏走了两个多月,从初夏到酷暑,总算是暂时解放。踩着拖鞋,故意放轻脚步,她闻着味儿一路摸到厨房,成功和端着两个盘子刚刚转身叶修撞了个正着。哪怕叶修表情管理上佳,苏沐橙也捕捉到了对方因为惊吓而打了个激灵。她不觉笑出声,又赶紧上前准备接过盘子。

叶修不见生气,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不用你帮忙,先去把衣服换了,火锅什么时候吃都行,你要不要先冲个澡?”
答案是肯定的,苏沐橙见自己只需要等着吃,便放心地当了甩手掌柜。等到她吹干头发出来,叶修已经烧开了锅底,随时可以下菜进锅。
叶修等到苏沐橙坐下,递了一双筷子给她,又自己拿起公筷,“先吃哪个?”
苏沐橙咬着筷子尖,扫视了一眼桌面,最后决定,“吃肉!”
很快一盘肥牛就进了锅,迅速翻熟,叶修夹了一筷子搁在苏沐橙盘子里,“吃吧,好不容易拍完戏,可以放肆几天了。”
苏沐橙吃了一大口肉,又灌了两口水,才好像终于回了半管血似的感叹道:“太难了,再也不想拍民国戏了,那个旗袍,一点弹性都没有,比着尺寸做出来,稍微胖一点镜头里就看得清清楚楚!我减了肥进组,结果两个多月下来又瘦了七八斤。”
叶修看她一眼,表示赞同,“这七八斤得赶紧补回来,不然对身体不好。”说完又下了一盘肉外加一份鸭血,见对面苏沐橙埋头苦吃,又忍不住说:“慢点儿吃,没人和你抢。”

等到终于用肉给胃打了个底,苏沐橙才渐渐放慢了速度,有空和叶修说话了。
“我这次算是领略了周泽楷,除了拍戏,休息时候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和他聊天也是一个回合就能聊死,到时候宣传期,我估计能看到一群一群黑了脸的记者,然而还不能拿他怎么样。”
叶修用漏勺捞着锅里剩下的肉,闻言笑道:“这两个月你只要来消息就是抱怨周泽楷,杀青了还没完?”
苏沐橙撇撇嘴,“谁让他实在太沉默,我都不知道他这种人怎么会来当演员。”
叶修蘸着碗里的小料,若有所思,“我最近倒是认识了一位话多的。”
苏沐橙正打算举起筷子就此一顿,“谁啊?”
叶修淡淡道:“蓝雨,黄少天。”
这个名字似乎让苏沐橙一时没了食欲,她戳着盘子里的鸭血,直把上面戳出七八个洞。
“你觉得黄少天这个人……怎么样?”苏沐橙问道。
叶修端起一碟豆腐下锅,回答道:“这才打了没几次交道,还没那么熟悉,只能说年纪轻轻就能执掌蓝雨,确实不一般。”
“那他对你的态度呢?”苏沐橙又问。

叶修把空盘摞在一起,看向苏沐橙,“《锦绣王朝》的男主和明爵的代言,就是他目前对我的态度。”
“呃……”苏沐橙想事情的时候又不自觉地咬住了筷子尖,半晌才道:“一般人会上来就这么大手笔吗?就算再有钱也不该这么随便吧?难道他真是你的脑残粉?”
叶修摇摇头,“没那么简单,我觉得……他可能也有别的考虑。”
苏沐橙吃了口菜,有些忧心忡忡,“和他打交道你还是小心点,他们这些有钱人都吃人不吐骨头!”
叶修被苏沐橙这个形容惹笑了,过了一会儿才道:“对了,还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他把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放在苏沐橙的盘子正中央,“蓝雨有意,帮你和嘉世解约,转来兴欣,你觉得如何?”
豆腐被筷子夹碎成两半,苏沐橙有些意外,“可我和嘉世签的也是十年合约,远未到期。”
“违约金由兴欣支付,当然只是名义上,实际还是蓝雨承担。”
“陶轩不会轻易放我走,到时候免不了又打官司。”
“蓝雨会提供法律支持,他们有一整个法律顾问团队,这种程度的案子在他们看来很容易。”

苏沐橙也顾不上吃豆腐了,“这都是黄少天说的?”
叶修知道她的疑虑,故而点点头,“算是,只不过由喻文州传达,喻文州是蓝雨影视的负责人。”
这点苏沐橙还是知道的,她看着碟子里的菜一点点变凉,最终还是暂时放下了筷子,看向叶修,“你觉得呢?我当然是愿意离开嘉世的,每次看到孙翔刘皓那帮人我就来气,每次生气就要冒两个痘。”
叶修见菜放得差不多了,把电磁炉的温度调低了些,随后说道:“我的意见是,想走就走,蓝雨不会在这些事上耍花样,我现在还是倾向于黄少天在这些事上有别的目的,但也许不是针对我们。”
苏沐橙对蓝雨及黄少天的了解自然不及叶修,听到这里,她索性也直接道:“那就听你的,我早就想和嘉世划清界限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们也不欠他们的。”
叶修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唇角牵起一抹笑,“好,那我回头跟老板娘说一声,前期接洽就让他们去做吧。行了,不说那些了,快吃,一会儿别凉了。”
苏沐橙同意该计划的消息隔天传到黄少天的案前,喻文州自从被派去蓝雨影视当CEO,就很少回蓝雨大厦这边了。今天来是因为恰好路过,想到有些事当面汇报比较好,这才上了楼。好在黄少天刚好有空,他们才得以面对面的喝杯咖啡。

“现下这个时间点不错,《风雨云》杀青,目前嘉世没有给苏沐橙再接新戏,还在履行的合约就是几个代言了。其中有两个短期推广,月末就到期,余下的品牌都是一年一签的,今年时效最长的一个九月份也结束了。”
他顿了一下,说道:“我想这件事还是尽可能和平解决,私下谈妥,付了违约金终止合同就是,还是不要闹上法庭。”
“夜长梦多,尽快办妥。我想陶轩这个人既然当年对苏沐秋和叶修有知遇之恩,也许不至于迁怒到苏沐橙头上。这些年苏沐橙给嘉世的带来商业价值,可是叶修那十年都比不上的。”
喻文州自举起的杯子后探出目光,“看来你现在对这几个人了解比我还深刻。”
说完又道:“昨天晚上的饭局聊了聊《锦绣王朝》项目,华明的刘总、成瀛的张总都想见你,你什么时候有空,和我说一声。”
华明和成瀛也是《锦绣王朝》的投资人,和蓝雨一样,此前都是做实业的,见近两年影视传媒业势头大好,想进来一起分一杯羹。这种商业往来是无可避免的,黄少天用手里钢笔戳了一下电脑键盘,跳出屏幕上的一份日程表,他看了看说道:“这周没戏了,下周吧,到时候让郑轩找你。”

喻文州说了声“好”,放下杯子后看了看表,“我也该走了,回去还有事,你先忙。”
说完准备起身,却见黄少天也收好了签字用的钢笔,又一把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喻文州有些疑惑,“这个时间你要去哪?”
黄少天当着喻文州的面百无禁忌,当下先伸了个懒腰,才转身去拿西装外套,顺便说道:“我去趟温泉。”
15
温泉不是一个确切的地名,而是港城西南角上的一片旅游疗养区的俗称。因为这片区域地下有温泉带,当地便以此为宣传重点,将这里打造成了著名的景区。景区之外,这里还是疗养胜地,依山傍水,冬暖夏凉,市区里的人休假时都愿意往温泉区钻,有钱人也一样。黄少天的父亲许多年前就在这里有处房产,老派的欧式风格别墅,内部装潢也符合所有人对于“豪宅”二字的定义。
但是黄少天很不喜欢。从前他就很少来,现在也不过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才跑一回,全程都特别勉为其难。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在父亲去世后,这处房产就按照老黄董的遗嘱,归了黄少天的后妈,一个叫洪月的女人。黄少天长这么大,都没有叫过她一声“妈”,乃至现在提到她的住处,都不说具体位置,只肯吐出“温泉”俩字。

他和洪月关系不好,基本周围的人都清楚,洪月从老黄董那里拿到的遗产非常可观,还包括蓝雨的一点股份,虽然只是一点,也足够她后半生锦衣玉食,不必为钱财发愁。可见老黄董对这个妻子仁至义尽,而黄少天为了不让自己的亲爸在天之灵不够安稳,也只能像他还活着时一样,捏着鼻子定期扮演一下“母慈子孝”。
黄少天进门的时候,听到一阵钢琴的乐声,保姆接过黄少天的外套,同时解释道:“夫人在上面练琴,稍后就会下来,少爷您先坐。”
这是常有的事,黄少天没说什么,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等着人给他端水送茶。这段空闲时间里他四处看了看,最后盯准了茶几上的一个烟灰缸。洪月不抽烟,不过她偶尔会在这里招待来客,哪怕黄少天的父亲去世了,她也还是老黄董的遗孀,活跃于港城名流圈里的贵妇人,热衷于慈善事业,且喜爱艺术,时常参加各类艺术展和拍卖会,还请了美术老师和钢琴老师到家里给自己上课。
黄少天看了半晌,伸出手指在干净的烟灰缸里摸了一下,发现是湿的,虽然擦过,但还是有残留的水渍,并非全然干燥。听到不远处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站了起来。

洪月在楼梯中间站定,没有下到底。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黄少天,见后者朝这边叫了声:“阿姨好。”
洪月点点头,这才继续向下走,客客气气地问道:“怎么想起今天过来?”
黄少天的语气听上去很有几分毕恭毕敬,“恰好不忙,想到有一阵没来,就过来看一眼。不知道阿姨有没有什么东西缺的,我找人置办。”
这话就是走个过场,这栋房子已经是洪月的资产,她不缺钱花,添置什么都不需要过问黄少天。
两人心知肚明,所以洪月也只是回他道:“没什么,不麻烦你了。”
黄少天收到意料之中的答案,觉得这三言两语已经浪费了自己不少时间,为了不继续和讨厌的人大眼瞪小眼,他准备告辞走人。
“那就好,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晚上还有饭局,我要赶回市区。”说完他就抬腿转身,没想到洪月破天荒地要多和他聊几句,开口把他叫住了。
“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黄少天只好来了个脚下急刹车,却没回头,只是顺手摆弄着身边柜子上插着的一瓶花。
洪月从他的背影里读出了漫不经心和不耐烦双重态度,她压了压情绪,说道:“我听说你最近和一个演员走得很近,还为他去找了明爵的李宇,给他拿下了一个代言?”

不难猜出洪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反正这些闲着没事的阔太太日常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是凑在一起嚼舌头,不管家里衬着资产几何,凑在一起和村口二大娘区别不大。
黄少天轻弹了一下花瓣,上面刚喷的水珠滚下来,湿了柜面。
“那又如何?”
洪月不禁向前走了几步,“我知道我无权管你,但我还是你父亲的妻子,而你现在代表的是蓝雨,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谈感情也就罢了,现在还和一个艺人拉扯不清,更何况……”洪月好像想到多丢人的事,沉声道:“何况那还是个男的!”
黄少天笑得肩头一耸,“阿姨,我喜欢男的这件事也不麻烦您再提醒一遍了,我看您过得挺好,这样的话,下个月我就不来给您添堵了,今天就这样,拜拜。”
说完他就摆摆手扬长而去,徒留洪月站在原地。
洪月原本看上去很是生气,她保养的很不错,年近四十,看上去只像三十冒头,方才一张俏脸似乎被黄少天气得发红,这会儿黄少天走了,她却很快就换了副面孔。
她抬了抬眼皮问保姆,“他这回送来什么了?”

黄少天向来把面子上的事做的十足,从不空手来,每回都要带点东西。
保姆低头说道:“少爷送来了上次您在画廊订下的两幅画。”
洪月轻轻冷笑一声,吩咐道:“那就按照之前说的,一幅挂在餐厅,一幅挂在我衣帽间外面的走廊墙上吧。”
保姆应下,便和其他人一道去忙了。
黄少天离开洪月的住处,却没有如他所说回到市区,反而朝着更南的方向驶去。临近傍晚,天有些阴沉,司机告诉他晚上有雨,最好早些返程。黄少天点点头,下车前说道:“在这等我半小时。”
司机放下黄少天,才把车开进了这里的停车场。停车场的入口处竖了个牌子,上面是每个停车场都要公示的收费价目表,最顶端内容的开头四个字是:南山公墓。
南山公墓是港城区面积最大的墓园,所在的山头,自然就叫南山。这里草木葱郁,松涛成列,只要不是清明之类的拜祭节日,南山公墓总是很幽静。黄少天每次来看洪月,都会拐到这里待一会儿,只因他的父母皆长眠在此。
墓园划分三六九等,当年黄父为妻子选的福地,在风水最佳的角落,他那时购买的就是夫妻合葬墓,是以他去世以后就去了黄少天亲生母亲的隔壁陪她。黄少天向来都是在墓区入口买束白菊带上来,今天也不例外。十分钟后他拿着花走到父母的墓碑前,这里每日都有专人洒扫,很是整洁。黄少天弯腰将花放在石面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就走开了。他在今日见过洪月的后心情就似乎不是很好,虽说司机告诉他晚间有雨,可他还是贪恋这里的安静清凉。他想了想,为了多冷静片刻,没有走原路下山,而是绕了个远路。

很快他到了南山公墓的另一块区域,这片瞧着墓地规格较之他刚才来的地方小了些,想必价格低了一档。黄少天信手前行,脑海里转过许多事,眼睛却挨个看过一座座墓碑。这是个无意识的行为,他恍觉自己几步路便越过了无数人完整的一生,作为一个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不禁有些唏嘘。就在这时候,他在一面墓碑前停了下来。最初停下来的原因是这面墓碑上写的生卒年略有些惊心,年份相隔太近,黄少天在心里默算,发现这位离世时刚满十八。他正想感叹两句,又注意到照片眼熟,最后他才发现面前明明白白写着墓主的姓名:苏沐秋。
苏沐秋,苏沐橙的亲生哥哥,叶修的挚友,那个在新闻报道里出道便大红大紫,却在第二年就因为车祸离世的年轻偶像。
黄少天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和他相遇。他有心祭扫,手里却再没有多余的花,考虑一番,正想给这里的管理处打个电话,让人送上来一束聊表心意,可电话刚掏出来,余光就扫到身后来了人。他以为是自己挡了人家往前走的路,便说了声“抱歉”,朝一旁让开了些,只是这一抬头才发现,来人不是别人,却是叶修和苏沐橙。

叶修明显比他还要惊讶多几分,半晌才道了句:“黄董。”
只是问好,却没问对方为何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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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不问,可黄少天总要解释。这件事本也很简单,他说完之后,见叶修笑道:“听上去这些年没有巧遇过,反而很奇怪。”
一旁的苏沐橙此刻也走上前,叶修便为他们两相引见。
黄少天同苏沐橙握了手,说道:“文州已经来和我说过你的决定,希望下一次见到你是在兴欣。”
苏沐橙和嘉世解约基本已是定局,其余的都是时间问题,所以苏沐橙也只是客气了两句,没再多言。
叶修和苏沐橙显然是来拜祭苏沐秋,黄少天留在这里反而奇怪,便说了句”不打扰你们了“,就准备离开。可他一走,叶修却独自跟了上来。
他们两人走到离苏沐秋的墓碑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定,远处苏沐橙放下了花束,似乎正在对着墓碑说些什么。他们带来的花不是在山下随手买的,刚刚黄少天注意到花束搭配别致,想必是苏沐橙的手笔。
黄少天隔着叶修的身影瞧了瞧那边,“你不过去没关系么?”

叶修单手插在口袋里,循着他的角度看了一眼,“没关系,她愿意和沐秋单独说说话。”
黄少天不知想到什么,叹了口气。
很快,他听到叶修的嗓音在一旁响起,“黄董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黄少天的西装搭在手臂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因为天气闷热,他卷了袖口,露出一截小臂。南山上时不时刮过微风,他也顺着这缕风,静静呼出一口气。
“我每天都有无数烦心事,你这么突然一说,我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了。”说完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过头看叶修,“你有没有烟?”
叶修抽烟,因为年轻时的经历,加上常年在剧组,难免拍夜戏,所以烟瘾很重,这点在圈内不是秘密,他的许多粉丝也都知晓。
叶修条件反射地摸口袋,又想到什么,说道:“有是有,可是这里禁烟。”
黄少天方才估计是忘了这件事,经提醒才想起来,他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很快道:“差点忘了,那就改天吧,下次有机会,陪我抽根烟。”
说完他朝叶修道了句再见,又转而向往这边看来的苏沐橙挥了挥手算作告别。

叶修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等到黄少天下山的身影消失在下一道阶梯的拐角,才走回到苏沐橙身边。
“他跟你说什么了?”苏沐橙有些好奇叶修追上去的动机。
可她不知道叶修也说不好自己刚刚没有第一时间放黄少天走的原因,他只是答道:“没说什么,只是想抽烟,我提醒这里不许,就说算了。”
苏沐橙眉头微蹙,面上平添几分愁绪,望着黄少天离开的方向出神,过后才道:“他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叶修低头瞧她,见苏沐橙说道:“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他年纪轻轻的,不该这么沉重。”说完自己也耸耸肩膀,“不过也对,责任越大,压力就越大,蓝雨那样的大集团,管理起来怎么会容易,要是做好了,人家说他子承父业理所应当,做不好就是败家东西了。”
苏沐橙的用词颇不留情,可像是站在黄少天的立场考虑的结果,叶修的手在口袋里摸着烟盒,刚刚黄少天一句话勾起他的烟瘾,苦于这里确实没法掏烟,格外苦恼。
“这又不是你怀疑他的时候了?”他打趣道。
苏沐橙将垂下来的长发挽到耳后,闻言神情却未曾放松。

“我哥出事之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蓝雨的会所,原本嫌疑最大的就是蓝雨的董事长。”既然说的是旧事,这里的董事长指的自然是黄少天的父亲。
叶修收敛了先前微显揶揄的神色,继续道:“可谁也没想到,咱们还没想好怎么调查这件事,蓝雨的老黄董就意外去世了,看上去他若身故,得益最大的人就是他的妻子和儿子,就算沐秋出事的时候黄少天还年纪尚小,但他毕竟继承了蓝雨,总该知道点什么。”
苏沐橙转过身凝视着苏沐秋的墓碑,碑上的照片摄于苏沐秋出事的几月之前。
“你找到王杰希,通过他认识了喻文州,喻文州作为王杰希与黄少天双方的挚友,既想帮咱们一个忙,又想证明黄少天的清白,所以答应帮忙查阅蓝雨内部的一些资料……结果被他发现,黄少天的一部分权力被完全架空,他这个继承人其实在蓝雨内部备受牵制,有人想竭力阻止他彻底掌权。”
叶修向前两步蹲下来,摸了摸苏沐秋的墓碑,石材冰凉,透着一股潮气,似乎真的快要下雨了。
“绕了一圈,证明或许咱们想要找的人仍然藏在蓝雨,只不过,大概他也是黄少天的敌人。”叶修收回手,缓缓道:“老话说的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苏沐橙轻叹一声,也在叶修旁边蹲下,“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和黄董成为朋友?”
叶修好像很是苦恼,他猛地一下站起来,重重地呼了口气。
“不知道,真希望谁能给我出个主意,比如你哥给我拖个梦之类的。”
苏沐橙笑了笑,看向苏沐秋照片时的眼光格外温柔,又格外惆怅。她随后站起来,最后望了这墓碑一眼。
“可惜……我哥不一定能听得到。”
当天夜里还真下起了雨,雨势汹汹,伴着狂风,吹得小区里树枝倾曳,第二天早起一看,满地落叶残红。
蓝雨的例会在董事长连续三个喷嚏后开场,中途黄少天忍不住问现场做会议记录的秘书要了一包纸巾。等到散会回到办公室,他已经确信自己感冒了,郑轩从公司配备的医药箱里找来感冒冲剂给他泡上,中成药的清苦味一下子散开,惹得黄少天一个劲皱眉,“拿走拿走,我不喝这个。”郑轩直接把杯子放到他面前,里面还插着一根从董事长专用茶水间拿来的咖啡搅拌棒。
“早喝早好,这个喝完不会太困,专治风寒感冒。”
黄少天苦着脸继续摆弄着那根搅拌棒,嘴上说不要,其实深知躲不掉。

“昨天晚上发现有风,开窗凉快,就把空调关了,没想到半夜下大雨,起来关窗时又被狠狠刮了一脸。”
昨夜不堪回首的画面在脑内重播,黄少天又打了两个喷嚏,昨晚贪凉的结果就是今早起床头痛鼻塞不说,这一会儿嗓子也开始疼了。最后黄少天还是闭着眼一口闷了感冒冲剂,又赶紧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糖含在嘴里,他习惯在办公室放点零食,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吃饭,避免低血糖的时候能救个急。
郑轩又在原地絮絮叨叨了一通注意休息才能提高免疫力之类的老生常谈,黄少天忍无可忍把他“撵走”,这下办公室终于清静了。他一手扯着纸巾擦鼻涕,嘴里还留着甜苦交织的奇妙滋味,回味还有点泛酸。只好又摸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纸的时候瞥见手机微震,弹出一条消息,发件人叶修,上面寥寥一句:“不知道黄董习惯抽什么牌子的烟?我好提前备着。”
黄少天啃掉巧克力的一角,舌尖卷过牙缝,甜得刺嗓子。
他伸出手指在手机屏上按来按去,回复道:“重要的不是牌子,是人。”
这之后叶修再未回复,黄少天舔舔嘴角,把巧克力包装纸丢进纸篓,思索着何时去找叶修赴约。

17
黄少天一场感冒拖了一个星期都没好利索,喝完了一盒十几包感冒冲剂,吃了半板抗生素,外加消耗了一座山的纸巾。中途叶修不知从谁那里得知了黄少天生病的消息,还发来消息慰问了两句,黄少天捏着自己被纸巾蹂躏至通红的鼻头,信手在日程表里圈出一个日期。
不管叶修信不信,他确实早就在《锦绣王朝》男主角的备选名单里。这个项目已准备数月,大部分角色都已敲定人选,目前还在进行试镜的只剩几个配角。他听喻文州讲,叶修已经拿到了全集剧本,近日都在健身房和家中两点一线移动,所有时间都用来专心吃透剧本。而黄少天在日历上圈出的日期,便是《锦绣王朝》剧组与叶修约定的定妆照拍摄日。
黄董早有预谋,准备届时亲临。
《锦绣王朝》野心勃勃,本着高端精品大制作去,少不得花钱如流水,请来的主创团队均属国内一流。黄少天下午来时轻装简从,进棚时把随行保镖留在屋外,身旁只余喻文州派来跟现场进度的蓝雨员工。他对外称是来附近办事,顺便来看看,到了现场和一票工作人员打了招呼,就退到一旁找地方坐。现场无人敢怠慢,迅速搬来桌椅板凳,问黄董喝什么的结局是人家要了一瓶矿泉水。但也没打开,只是放在那里。他让身边围着的人都去忙,半晌后见人还没散,只好掏出手机做打电话状,果然一应人等为了避免落个偷听电话的嫌疑,纷纷跑到一边。

这才落下清净。
几分钟后,叶修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摄影棚。黄少天远远看着,棚里的灯光都聚在镜头前,他这个角落无人又暗,料想叶修一时半会不会发现,他也乐得在这样的情景下观察对方。《锦绣王朝》的剧本大纲他也看过两眼,男主上官暮是白马银鞍的将门虎子,女主是当朝太后年轻时与来京为质的南羯皇子私通诞下的私生女。后南羯内乱,朝廷助该皇子成事,回到南羯继承可汗之位,而女主出生后就在太后的安排下被送回南羯,拟了个身世,当做公主抚养长大。谁知南羯最终还是于漠北边境拥兵作乱,男主率兵前往镇压,大获全胜。可汗被斩首,妻女皆被掳。女主扮成侍女,本想伺机逃走,却被发现,在过程中为男主所救,阴差阳错,两人暗生情愫,却不知男主竟是将军本人。一边是国仇家恨,一边是此生挚爱,这部大戏便在这爱恨交织中华丽展开。
上官暮既是男主,剧中造型自然丰富,此次定妆照选了三套最有代表性的,拍摄完毕后留作宣传用。一套是将军铠甲、一套是武官朝服、一套是世家常服。服装皆为手工缝制,精妙绝伦,单那一套铠甲就造价不菲,这些黄少天只是听喻文州大概提过一嘴,没放在心上。反正比起衣服,他更在意穿衣服的人。

叶修能在刚出道那年靠一部现在看来剧情狗血泼天的偶像剧红遍全国,抛开那时尚显生涩的演技,最要紧的是有一张好样貌。他若不做刻意打扮,并非那种第一眼就令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惊艳帅哥,他的帅气不具备攻击性,只会温吞吞地磨你眼睛。初看你只觉得他出挑,再看就觉得那五官捏的各在其位,凑在一起是天作之合,简直像是一身承载了祖宗十八代的好基因。这也怪不得当初一部校园剧,他穿着松松垮垮的运动校服都能惹动无数芳心,老少通杀。
他出道早,眨眼间十年过去,模样却丝毫未曾蹉跎,就像陈酒越藏越醇。年过二十,骨相变动,脸上褪去少年尾巴上挂的最后一丝圆润,撑出青年人才有的明利轮廓。没变腻,没变油,反而随着多年历练而自带强大气场,可一旦给他一个角色,一份剧本,他又能立刻变成另一个人。有钱的没钱的,张狂的怯懦的,伟大的平凡的……这芸芸众生,仿佛都住在他的心里了。
想了这么多,再抬起头去看,一个恍惚间,黄少天仿佛已经透过身披铠甲的叶修那眉目间的情绪,看到了千年之前策马扬鞭的少年将军。

三套造型拍完,加上中间换装的时间,外面天都擦黑了。黄少天见快结束,仍未叫人去告诉叶修自己来了,而是自己亲自到了化妆间。去时安文逸在门外打电话,见了黄少天张大了嘴,又迅速明白了什么似的挂了电话,钻进了屋内。再出来时带了唐柔和另一个小助手,手里捧着叶修换下来的最后一套戏服。黄少天没半点不好意思,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直接推门而入。
门内空调冷气开了个十成,叶修刚换去衣服,拆掉假发套,现在只穿了一件最简单的背心,下面还是短裤。头发没了任何造型,乱得像早上刚起床。他拿着一瓶喝了大半的矿泉水,看向来人,“我听小安说黄董早来了,一直在外面等着。”
黄少天看了一圈,见屋里有个小沙发,上面还扔着一个背包,不知道是不是叶修的。他走过去把包那到一旁,坐下来看着对方,“下午有空,听说今天拍定妆照,来长长见识。”
这屋里还到处放着不少东西,叶修似乎看不过去,动手收拾了一些,也不过是凑在一起推到一旁,随后道:“黄董日理万机,这一下午不得错过几个亿的生意?”

他把化妆台旁的折叠椅搬过来,放在黄少天对面坐下了。沙发虽是双人的,可坐下就要紧挨着,想想不是那么回事。
只见黄少天一手搁在沙发扶手上,上半身向后倚去,眉梢眼角浮着淡淡的倦色,目光里却含着一丝趣味,“是啊,一下午郑轩给我打了七八个电话,这个要我签字那个要我拍板的,好像我消极怠工一下午蓝雨就要完蛋了。”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叶修,“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来?”
这一问的神情语气,直让叶修心里都打了个突。
可他是谁,三料影帝,还曾蝉联三届最受欢迎男演员,业内人称“表演教科书”,明明非科班出身的背景,仍有数个经典片段被电影学院拿去做成教学案例。做戏中人久了,就见不得别人做戏了。
这一刻叶修觉得自己棋逢对手,幸好黄董没进军娱乐圈,不然不少学艺不精的小年轻恐怕又多了个实力强劲的竞争对手。
指尖刮过指腹,影帝也顺水推舟,“为什么?”
他瞧见黄少天闻言一笑,很轻的一下,下一秒撑起身子,向前倾着。
“还能为什么,想你呗。”

说得和真的一样。
又伸出手,“顺便找你抽根烟。”
叶修没再多言,利索起身找到搁在一旁还没换上的外裤,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递给黄少天,分明看见后者错愕了一瞬,便说道:“我习惯抽这个,不值钱,估计黄董都没见过。”
黄少天接过那烟盒看了看,不得不说他确实没见过,他长这么大没啥去路边小店买烟的经历,这种廉价的硬盒烟让人觉得特别新鲜。
“这个多少钱?”他还真是纯属好奇。
叶修找出打火机按出火苗,又砰地松手。
“一百买一条。”
一条十盒,一盒十块,在黄少天的认知里的确便宜地吓人。
一分钱一分货,他不禁皱眉,“你是演员,不怕伤嗓子?”
叶修浅笑,从他手里把自己的烟拿回来,抖出两根,“早就伤完了,自成特色,来一根试试?”
这时候他们两个距离好像一下子拉近了,叶修像是在招呼随便一个烟友。
黄少天接过去,叶修也叼上,然后用打火机依次点了两根。
随后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拉开一道缝,才回来坐下。

还没坐稳,就听见黄董被这烟呛得连咳三声大的。
叶修也不知怎么想的,直接按住那夹烟的手,“这么厉害?要不别抽了,你这就像乍一吃地沟油一准拉肚子,下凡体察民情闹个水土不服。”
黄少天被呛得不轻,又咳了两下才缓过来,抬头见叶修饶有兴致地打量自己,“想说什么?”
叶修往一个空矿泉水瓶里弹烟灰,“看黄董你不像是经常抽烟的,不管好的次的,估计都不常抽。”
没想到叶修眼光如距,自己轻而易举就暴露了。黄少天也没再反驳,把烟按灭在一张打湿了的纸巾上。
叶修替他收起来丢进垃圾篓,听见他又道:“怎么不换个别的抽?”
18
“过去没钱,最早抽两块五一包的,连这种都是奢侈,一年捡不到一回。”屋子里只剩下叶修独自吞云吐雾,空气里弥漫着直白的烟草气息,时不时被窗外刮进的风冲淡。
“这么久,习惯了,懒得换。”
黄少天不觉看了叶修一眼,他说这话时语调怏怏地,难得低沉。
很快一根烟燃尽,叶修按灭后随着空瓶子一起丢掉,黄少天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料想叶修突然往前凑近了,倒惹得他向后撤了两寸。

叶修好整以暇地弹了弹裤子上落的些许烟灰,“黄董,难得你我都有空,您又是专程为我来的,不如谈谈?”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干嘛和我谈?
如果黄少天不想理叶修,大可送上这三连问,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可事实上他只是微不可见地愣了一刹那,很快就换上一副毫不意外地神色。
“长话短说,我晚上还有事。”说得好似有本启奏无事退朝的闲散君王,叶修看他这样反而收了最早的不确定,变得愈发坦然。再加上知道安文逸做事妥帖,既然放了黄少天进门,他肯定在门外守着没走,以防隔墙有耳。
叶修打算把一些事讲清楚说明白,也好不浪费黄少天相识没多久的几次大费周章。
他淡淡道:“想拜托黄董帮个忙,不知道我的面子够不够用,若是不够,再添点别的也无妨。“
黄少天一眼飞过来,有些凉。
“你有什么?”
叶修一笑,“比起黄董,确实身无长物,只能任凭处置了。”
叶修穿着背心,因为椅子窄,坐的有些局促,下摆微卷着,露出半点小腹。此外自脖颈向下一圈,还有一片胸口,肩头连着手臂,最见健身的效用。反观黄少天,他其实有点宅,比起户外运动更喜欢在家打游戏放松神经,可是打游戏不利于社交来往,所以他也有不少运动技能,网球台球高尔夫乃至马术,都会一点。这两年忙得厉害,私底下的运动仅限于这些,家里倒是有健身区域,摆着跑步机之流,极其偶尔才去用一用。游泳倒是不错,家里有现成的泳池,他一人独享,然而有季节限制。

都是男人,他这会儿有点眼热叶修的身材,又想到叶修刚刚说的,和自己从前说的,一边想着一边上了手,在叶修的手臂上摸了一把,好似揩油。
“我还没验货,不能轻易答应你,万一吃亏了怎么办?”
“随时都行,看黄董心情。”
还真是一派任凭处置的态度,教人挑不出毛病。
黄少天摸完了,人却站了起来,整了整西装纽扣,想到要离开这件空调屋,不禁有点头痛。
“其余的不宜在这说,咱们换个地方。”
“黄董刚刚不是说晚上有事?”叶修紧随其后站起身。
黄少天一耸肩,“现在没了”,又扬了扬下巴,“你最好快些,我在车里等你。”
叶修蹭了黄少天的车,安文逸得以提前放假回家。黑色轿车滑出停车位的时候,不远处安文逸和唐柔也上了兴欣的车。黄少天隔着窗户往外看,安文逸具备一个明星助理该有全部的优点,还很懂得在该沉默的时候一个字不蹦,该装看不见的时候仿佛风景那边独好。拍照技术也不错,黄少天手机里还存着他发来的叶修拍摄花絮,可他这一眼的重点却不是安文逸。

“那个短发女生也是你们公司的?”他问叶修。
叶修正感受着黄董豪车里的真皮座椅,猜测这回自己要被带去那里,闻言有点意外,“我的造型师,怎么?”
黄少天坐回原处,“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叶修想到唐柔的来历,不觉多说了两句,“老板娘说是她朋友介绍的,履历漂亮的很,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做艺人造型。”
话音落下,黄少天神情微动,大约是想到了什么,兀自笑了一下。转头对上叶修探究的视线,他不动声色地错开目光接触,看向前方。
“如果你有一个艺术梦想,可你爸非让你回家继承家产,你怎么选择?”
叶修想也没想就答:“那要看我爸是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了,如果是,我估计不舍得家产败在我手里,要不是,我就先去追逐梦想了,结果如何再另说。”
黄少天来了兴致,“回答这么快,你是不是以前想过类似的问题啊?”
叶修淡淡笑道:“哪个穷光蛋没做过美梦呢,比如明天一早一个土豪从天而降说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生老爸之类的。”
黄少天不到三十,已经没爹没妈,个中因由旁人尽知。可他想到叶修分明也是个公众人物,居然很少听说过他家庭如何。好像叶修这辈子就是从影视城跑龙套的时候开始的,再往前一团灰雾,本人避而不谈,料想别人也挖不出什么内幕。黄少天无意窥探人家的私事,最多只是留了个心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网上都说你和嘉世解约赔得倾家荡产,好多黑子放鞭炮庆祝呢,说你活该。”
“黄董还有工夫上网看人家骂我呢?倾家荡产不至于,至少没无家可归。”叶修转了两下脖子活动筋骨,今天那身铠甲沉得要命,差点把他压出颈椎病,这会儿还阴影犹在。
好像不小心暴露了什么,黄少天咳了一嗓,似乎面对自己的低级趣味,流露出了些许心虚。
“只是不明白你怎么那么蠢,嘉世和你签的长约有不少霸王条款,请个厉害的律师能让你不赔反赚,怎么你赔得好像很心甘情愿?”
叶修还在揉肩膀,顿了半晌才道:“没有陶轩就没有今天的我,合同也不是他逼我签的。当年各种事情都不完善,我也不懂,他也有缺漏,不至于赶尽杀绝。就当我还他人情了,从此两不相欠。”
“你倒是和他念旧情,可他可是一派要把你赶尽杀绝的模样。不过你放心,苏小姐不会重蹈你的覆辙,我绝对让她理直气壮地走出嘉世大门,如果她愿意,还能扇陶轩一个巴掌。”
叶修从黄少天的语气里听出一股子不爽,不解道:“你怎么好像比我还烦陶轩?”

黄少天冷冷一撇嘴,“别忘了他现在是我竞争对手,而且你现在是我的人,我看他心烦不是天经地义?”
叶修想想,好像也对。
就是那句“你是我的人”听着耳朵一蹦,有点扎人。
又听黄少天问:“你现在名下资产就剩一套房子了?在哪?”
“楚江新月,很多年前买的了。”
黄少天听到楼盘名字,不怎么意外,楚江新月是多年前的项目了,那会儿黄少天还小,倒和叶修出道那两年的时间对的上。
“别的呢?账上还有几位数?”
叶修不知道黄少天怎么突然这么关心他的经济状况,又转念一想,别是抽的烟太便宜让老板以为自己在卖惨,暗示人家打钱,当即有些哭笑不得。
“放心,吃饭的钱还是有的,实在不行,要不黄董你给在蓝溪阁开个长期饭票吧。”
他本来是随口开个玩笑,没想到黄少天跟上一句,“蓝雨已经入股兴欣,你也算半个蓝雨员工,你可以拿发票给陈总,全额报。”
叶修这辈子没正经上过班,想到自己拿吃饭的发票找兴欣财务报销的样子,还觉得有点新鲜。

“行,那我下次去吃记得要发票。”
本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谁料黄少天又摸出手机,“我加你个vx吧。”
叶修故作惊讶,“大老板也用vx啊?”
黄少天瞥他一眼,凉凉道:“大老板还吃饭呢,意不意外?”
叶修觉得这样的黄少天格外生动,比他板着脸当霸总的样子好太多。他多看两眼,回过神来赶紧翻出二维码。
请求通过以后,发现对方昵称是“夜雨声烦”,诧异间听黄少天说道:“这是我私人号。”
叶修恍然大悟,原来和那张名片上的私人号码一样,估计只加亲朋好友,没有商务往来的客户。
加上好友,还没打招呼,先蹦出一个转账提示,大喇喇地写着金额:10000元。
四个零齐齐整整,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和叶修大眼瞪小眼。
他失笑,“黄董这是什么意思?”
黄少天气定神闲地收起手机,惜字如金吐出俩字,“餐补。”
“这个月的?”八月确实刚开始没两天。
黄少天见他没完没了,有点没好气道:“今天的。”

19
叶修跟着黄少天进家门的时候还在说,要是哪天我过气了,没人找我演戏了,能不能去蓝雨应聘?黄少天问他打算应聘哪个职位,叶修半点不客气,“单日餐补一万的那种。”
黄少天弯腰换鞋,再回头时一副别有深意的模样,“你努力一下,月薪百万不是梦。”
叶修眉毛微挑,神色真诚,“那我还是那句话,感谢黄董赏识。”
叶修本以为黄少天会把自己领进什么会客室,没想到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进了黄少天的书房。这里布置的没有叶修想象中的那么冷而硬,大致区域分为两片,一片估计是回家用的办公区,一片放着书架、沙发,陪着落地的阅读灯,一侧纱帘垂地,刚好遮去刺目阳光。房间有些乱,透着他从未在黄少天身上见过的生活气息。
他捡地方落座,黄少天在咖啡机前忙活,片刻后端来两杯。
面前的小几上搁着几本杂志和两本书,杂志都是英文的,叶修扫了一眼,都是商业金融相关的。两本书则接地气,是眼熟的日本作家写的推理小说,挺厚的两本,有一本似乎看过,书页间冒出书签一角。

“这里除非我允许,不会有人进来,所以有些话尽可以放心说。”
黄少天做事自有一套风格,比如该解释的时候不会省字句,不会放你自行揣测。
咖啡豆显然品质上乘,香味浓郁,叶修对咖啡兴趣一般,眼下也忍不住尝一口。
他放下杯子,说出早已想好的开头。
“我有个朋友,叫苏沐秋,他和我同岁,我们结识是因为都在影视城打工。他比我早去几个月,给我介绍了一个饭店的工作,平常在店里端盘子刷碗,到了饭点,骑着三轮车给各个订饭的剧组送货。那年沐橙刚上小学六年级,面临毕业,面临升学,沐秋一天打三份工,就为了给沐橙攒学费。我想自己反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把挣得那份留出烟钱和饭钱,余下的都给沐秋让他帮我存着。这么熬过最初一年,我开始能稳定地接群演的活儿,沐秋也很有挣钱的点子,他在饭店偷师一年,用攒的钱租了个很便宜的铺面,开始自己做盒饭生意。沐橙也顺利升了高中,我们那时候最远的梦想就是能在影视城开个饭馆,规模就和我们之前打工的那家差不多就行。影视城一天多少剧组,多少生意啊,想想都眼热。”

叶修讲了许多,无意识的搓着手指,连烟瘾都暂时忘了,直到黄少天翻出烟灰缸和打火机放到两人面前,“想抽就抽吧,我这里不禁烟。”又递上一个烟盒,“只有一个要求,抽我的,你那个太呛,半个月都散不去味,我受不了。”
叶修看着那烟盒,没见过,写满外文,他倒出一根,见是自己不习惯抽的细支烟。
点了以后尝了一口,确实清淡,他缓缓呼出一口,继续道,“我和沐秋那时候眼里只有挣钱,却从不指望天上掉馅饼,说实话混在影视城,有挺多其它的赚钱机会,我们不太愿意碰,觉得投机取巧挣来的钱不踏实。”
“十年前,我记得很清楚,是个冬天,刚过完年,剧组都纷纷进驻开工。那年我赢了个开门红,居然有个剧组找我演个小角色,有几场戏,十几句台词,报酬几千块,我很高兴。后来知道那是嘉世投资的戏,不过投的不多,毕竟那时候陶轩也没什么钱。男二是当初嘉世的艺人,经纪人是老吴,就是吴雪峰。”
提到故人,叶修的语气放缓了下来,“其实比起陶轩,我更该感谢老吴,他是我的贵人。我那几场戏刚好是和男二搭,他在一旁看着。结束之后我去换衣服,老吴跟进来问我叫什么,多大了,最后给我留了联系方式,说如果我有意向出道,可以找他。”

“在影视城这么久,我当然知道有星探这码事,没想到自己会遇上。那时候嘉世名气不大,我找几个人打听了一下,发现确实靠谱,回去和沐秋商量,他也很支持。他说我虽然成天想着攒钱,可和他还是有区别,他拉扯着一个妹妹,不钻钱眼里当财迷就要饿死街头,可我不一样,他说他看得出我喜欢表演。现在这些群演机会根本满足不了我,他说既然如此就去试试吧,大不了最后还回来继续卖盒饭。”
叶修说到这里,眼角带出笑意,“我想了一夜,第二天去了之前的剧组,找到了老吴,说我愿意出道。老吴也很开心,他说他一直记着我,我要是不去找他,他也会再来找我。我们约了个时间,聊了聊这个事,他跟我说了不少。说嘉世刚起步,需要新鲜血液,比起那些科班毕业的大学生,他更愿意要我这样的苗子。我听他说,也不知道就怎么心思一动,说你看好我是觉得我演戏好吗?老吴点了点头,我就又问,那要演技一般,可是长得帅呢?我把老吴成功说愣,拉着他去见了沐秋。”
“你就这么把自己和苏沐秋捆绑销售了?”黄少天没想到有这一出,有些意外地自咖啡杯后抬起眼。

“沐秋外形好,我好几次想拉他和我一起去演戏,可他就是不愿意。他唱歌好听,还会弹吉他,自学成才,很有些音乐细胞。我把这些和老吴说了,他也像挖到宝,当场就问沐秋愿不愿意签嘉世,他可以把我们一起包装出道。”
“他答应了?”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可黄少天还是问了。
叶修弹了下烟灰,“本来犹豫,可等到老吴拿着草拟的合同找我们的时候,我们都立刻答应了。出道没什么损失,嘉世给的条件在当初的我们看来已经很优厚,那个周末沐橙从学校回来,沐秋高兴地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酒,跟沐橙说,哥去给你挣学费,挣嫁妆,保你长大了衣食无忧,想干什么干什么。”
黄少天知道故事的结局,也被勾起了几分伤感,他把咖啡杯放回原处,静静听叶修的下文。
而叶修抽了好几口烟才继续。
“我们出道走红那段没什么可说的,现在看是赶上了时运,或许老天爷真的眷顾了一遭。一切都出人意料地顺风顺水,那一年年尾,我们的存款一下子变成了七位数。沐秋还是老一套的思路,觉得有钱要先去买房,他梦想着在港城有房好久,觉得有房就是奋斗成功的第一步。那时候楚江新月已经开盘卖了一期,二期也只剩几栋现房,我和沐秋一起拿出首付买了叠拼别墅的上下两叠,他和沐橙住我楼上。房贷慢慢还,都不急了,沐橙也考上了很好的高中,沐秋让她好好学习,现在想出国也供得起。”

两个刚过十八的少年,面对的未来本该是星途坦荡。
叶修停下喝了口半凉不凉的咖啡,抬头看向黄少天,“黄董,下面这段,媒体没报过,我也没说过,在此之前除了我和沐橙,再没多余的知道。”
言下之意明了,黄少天两手十指交握搁在身前,难得郑重道:“我会保密。”
叶修轻轻点头,叹了口气。
“我们出道第二年,嘉世给沐秋发了一张EP,还有专辑在筹备。我走的是演员路线,一个戏拍完钻进下一个组,中间的空隙还要跑宣传,和他见面的日子反而少了。我们都忙,沐橙自己上着寄宿学校,只有周末回家,家里雇了阿姨做饭,没了从前的朝夕相处,很多事在我意识到时已经晚了。”
“我是一次听公司里的人议论,说陶轩除了给沐秋接商演之外,还接了一些比较私人场合的演出。或是些名流的聚会,或是高端会所,有钱人也是人,可能也有他的粉丝吧,给的出场费优厚,陶轩要分成,自然不会拦着,沐秋不怕累,一心给沐橙挣嫁妆,也没拒绝。”
黄少天正听得入神,谁料叶修的语气蓦地一沉,“他出事前最后一次去的地方,就是一个高端会所,名叫希尔斯。”

20
希尔斯会所,曾是港城知名的顶级会所,提供五星级服务体验,会籍限量,仅有三百,会费为人均二百万,如果你还想多给点赞助,也很欢迎。作为一个GDP领跑全国的城市,国内扯一张富豪榜,放眼望去大半总部在港城,所以这三百个席位甚至供不应求。希尔斯的幕后老板亦不是秘密,蓝雨集团前任董事长,也就是黄少天的老爸,就是会所的发起人和投资者。可是这份生意并没有传承到黄少天的手里,早在五年前希尔斯就已经停止营业了。按理说这样级别的会所不可能有经营不善这样的困扰,可是希尔斯还是关门大吉,彼时黄少天还在国外上学,他是蓝雨继承人,自然也有希尔斯的专属会籍。自希尔斯成立以来,他的生日宴都是在那里摆的,听说关门了,他也追着父亲问过,却没问出什么结果。
没想到希尔斯居然会和苏沐秋扯上关系,而且似乎关系不浅,动机成迷。
“你怀疑苏沐秋的事故和希尔斯有关?”他看着叶修,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叩节奏,这代表他在审视,且在思考。
“否则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人或者事,能让一个事业正如日中天,红遍全国的明星一朝之间人间蒸发。”叶修眸色渐暗,他用词意有所指,果然黄少天立刻反应过来,“人间蒸发?你是说……不对,苏沐秋不是出了车祸,当场身亡,他的墓碑还在南山公墓立着?”

叶修冷冷道:“所以我说这段事情除了我和沐橙再无第三个人知晓。”
“苏沐秋莫非……还活着?”黄少天仿佛听到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叶修发出一声叹息,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黄少天重复了一遍叶修的回答,他头脑活络,很快得出自己的结果,一下子坐回原本的位置里。
“所以你说他人间蒸发。”
意思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是对生者来说最沉重的一份煎熬。
他缓缓点头,“你说得没错,希尔斯会员中的随便一位,怕是都有这样的能力。”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人变鬼。
他们说了这许多,时间已过去不少,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下去,可谁也没记起来去开灯。
“你明知道希尔斯曾是蓝雨的生意,却和我说这些,你不怕我就是幕后黑手的儿子?”
黄少天讲话不想绕弯子的时候,直白地令人心惊。
他伸出手去拿烟,手指修长,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白,细细的烟卷夹在指间,点燃了又多出一点星火。
他抽得格外慢,呼出的烟雾与叶修的那份在空中交汇,像是替两人进行了无声无息的对话一般。

“你不好奇为什么事情过去了十年,我们才想起来调查么?”叶修一根烟即将燃到尽头,他按灭在烟灰缸里,看了黄少天一眼,后者抬了抬手,示意他自便,抽几根都无妨。
叶修看出黄少天不喜欢拐弯抹角,既然两人已经坐在这里准备开诚布公,他也不想继续玩文字游戏。
他点了第二根烟,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自里面拿出了一个挂坠。
这么近的距离,黄少天得以看清那是个很奇怪的挂坠,外面是类似透明亚克力的材质,上面串着一根红绳,里面封着一枚纸折的千纸鹤。
任谁乍看到这么一个东西都会觉得诧异,叶修解释道:“这是大约两年前的时候,我收到的一个快递。寄来的时候信封里只有这个千纸鹤,这个壳子是沐橙找人做的,为了更好保存。”
既然提到苏沐橙,黄少天心下有了猜测,“和苏沐秋有关?”
叶修点点头,“这是沐秋的珍藏,是沐橙小时候给他折的,小姑娘,刚学会几个新词就乱用,从幼儿园跑回来塞给她哥,说是护身符,里面写了字,做不了假。”
他继续道:“这东西在沐秋的钱包里放了十几年,走到哪里都没丢过。”

黄少天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我有个问题,能问么?”
叶修眨眨眼,示意他说。
黄少天斟酌着开口,“你的意思是,你们在收到这个无法作假的苏沐秋贴身的东西之后,才怀疑他的事故另有隐情,甚至怀疑他还在人世。那十年前呢?事故现场的……难道没有引起你们的怀疑?没有任何东西留下么?”
叶修含着烟,轻轻摇头,“没有,因为沐秋乘的那辆车遭追尾后当场自燃,就连……”显然有个词叶修自己也说不出口,“都是事后通过DNA鉴别的,我和沐橙只收到了一份报告,不疑有他,就这么认了。”
连人都没了,那更别提东西了。
“如果是这样,那的确疑点重重。”黄少天一下子接受了过载的信息量,不禁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事故可以创造,车辆自燃说不定也是早就做好的手脚,尸体既然面目全非无从辨认,那么再制造一份假的DNA报告对于幕后人来说恐怕更是小菜一碟。做到以上种种只需要有一样东西,那就是钱。
“有人费尽心思告诉你苏沐秋已死,有人又辗转告诉你苏沐秋可能还活着。”

他默默念出这句结论。
然而很快听到叶修说道:“我和沐橙没有那么乐观,或许……只是有人想告诉我们,当年那事另有隐情。我们也是在收到这个东西之后,才把过去的一些细节当成线索串联在一起,那时候想到希尔斯,自然第一反应就是蓝雨。”
两年前的时间点十分微妙,黄少天自顾自道:“你们还没来得及查什么,就发现最大的嫌疑人,也就是我父亲,去世了。”
叶修有些抱歉地看着黄少天,这是件伤心事,可是今日不得不提。
黄少天摆手示意不必介意,继续道:“我再多说一句,你在嘉世多年,和陶轩的矛盾也并非一天两天,可是矛盾激化,继而令你们决裂,导致你解约出走,是不是也是你的计划?”
没想到连这个也没瞒得过黄少天,如此短时间内想到这么多,叶修着实佩服这个年轻人。
“当初我和沐橙考虑,无论沐秋还在不在人世,都已过去八年。八年足够湮灭所有线索证据,尤其是你父亲也很快出了事……让我们更加无从查起。我们决定不可急于一时,不能打草惊蛇。当初给沐秋接希尔斯演出的人是陶轩,虽说凭借我对他多年的了解,他从商多年,贪婪有余,可本质不坏,可也不能排除微小的可能性。”

“你暂时把陶轩归入怀疑对象,想必也在嘉世内部展开了调查,你也许没查到什么东西,于是又想到不如借此做局。”黄少天接上他的话,叶修很快投来赞同的目光。
“没错,我加入嘉世许久,看着他扩张规模,别看现在和陶轩闹成这般田地……当年也有过一段称兄道弟的日子。我想到了这一步都没发现端倪,或许陶轩真的是无辜的,亦或者只是被利用。我和他闹上法庭,高调解约,一方面是考虑到假如嘉世内部仍有知情人,我要不惹其怀疑的离开嘉世,一方面……”
“也许真正的凶手会因此行动,他会怀疑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也会害怕,冲动……会露出马脚。”
叶修已经抽到第三根烟,烟灰在面前精致而小巧的烟灰缸底铺满一层。
“这就是我要拜托黄董的事,我想要一个真相。”
黄少天的面容没在昏暗里,隔着烟雾,影影绰绰。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帮你?”他虽然直言快语,可也擅长刨根问底。
“有个朋友对我说,你可信。”
“听上去我也应该认识。”黄少天眼前已飞过数个人名,答案却有些出乎意料。

“喻文州。”
一下子许多事浮上水面,黄少天换了个姿势坐,看向叶修的目光又变了三分。
“因为老王?”说完自己偏过头去笑了,“不愧是影帝,我被你骗过了,奈何文州也配合你,看来我该去找他算账。”
一听就不是真要算账。叶修知道此刻黄少天心里已经如明镜一样,但黄少天还剩最后一个关节没想通。
“你都搭上文州这条线了,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反而摆出一副求包养的架势,三番五次勾我?”他夹着烟,翘着二郎腿,语气已偏质问。
叶修把第三枚烟头丢进烟灰缸。
“我是演员,向来做戏做全套,何况,这不也是黄董想要的?”
人生格局20条经典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