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游戏》31-40

31
由一张叶修发送的照片开始，他和黄少天养成了每天聊两句的习惯。
问一句在干嘛？叶修发来桌上的保温杯和剧本，黄少天的回复未阅的文件加打开盖的钢笔。
问一句吃了吗？黄少天发来五人份额的商务全餐，叶修的回复是剧组盒饭。
黄少天看着那可怜兮兮的两荤一素加一袋馒头，觉得拍戏的辛苦确实超乎了他的想象。
除了私底下的交流，叶修工作室的官微也在陈果的运作下时不时发布一些片场的叶修日常。叶修粉丝久旱逢甘霖，恨不得每天二十四小时蹲守微博。过去叶修疏于营业，成日神龙见首不见尾杳无音讯，杀青后人间蒸发，个人微博两个月更新一次，一整年发不了一次自拍。现在虽说个人微博还在长草，好在多了个工作室。安文逸不敢打扰叶修太多，一般就是打声招呼后，在一旁默默拍照。一些涉及剧中未曝光造型和剧本内容的自然不能发布，所以大多是收工之后的状态，这是此前粉丝几未窥见过的一面。
谁都不知道叶修工作室百万粉丝里混着一个黄少天的小号，头像空白，内容只有针对叶修工作室微博的点赞。

有一张是补妆时候拍的照片，叶修站在剧组的化妆师面前，闭着眼睛任由对方调整。这场戏中男主上官暮在军营中与部下切磋较量，偶然选中了女扮男装混在士兵堆里的女主，他弗一交手就识破了对方的身份，却帮她掩盖了过去。因为有打戏的缘故，做出了头发微微散乱的效果，身上也只穿了轻便的服装，勾出颀长的身形。一张特写拉得极近，能看到近乎根根分明的睫毛与额上的细汗。
黄少天随手点了个赞，又出于好奇点进评论。他本以为叶修出道这么久，粉丝应该比其它年轻演员的稳重些，谁知一样个个语无伦次，嚎叫着哥哥好帅，最后不忘叮嘱叶修注意休息，好好吃饭，少抽烟云云。
黄少天也不知哪里来的兴致，选了个热评第三还有认证的粉丝主页看了起来。只见这个粉丝的首页全都是叶修，而且看样子已经喜欢了他很多年，对其过往作品如数家珍。时不时转发些剧照截图或者粉丝手绘，还有视频剪辑。他一条条浏览过去，见这个粉丝和别人聊天，说叶修敬业非常，以前拍武打戏受过伤不说，还总是不按时吃饭，因为胃病进过医院，烟瘾大，拍一场夜戏能抽掉一盒。几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看得黄少天又想起剧组供应的盒饭和馒头，于是退出微博，找到郑轩给他安排了件事。

隔了一天的下午，叶修赶到片场，在房车里换衣服的时候透过窗户听到外面很是喧闹，便问安文逸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安文逸顺势看了一眼，恍然道：“是老板娘安排送来的慰问品。”又补充道：“以你的名义送的。”
叶修套上戏服里衣，诧异道：“我怎么不知道？”
安文逸用手里的笔挠挠头，“可能太仓促，我也是刚刚收到消息，没想到已经送来了，这么快难不成是空运的？”
演员给剧组送慰问品是惯例，尤其是男主和女主，作为收视担纲和剧组门面，一般都会犒劳一下全体演职及工作人员。送的东西也有讲究，多半是自己代言的品牌，凑一个小礼包，再和品牌官方联动，既做了人情，又完成了宣传，一举两得。
叶修现在代言只有明爵一个，他此前也在考虑安排安文逸买些吃的一类送到剧组，结果他还没想出结果，就有人替他完成了。
他抽空给陈果发消息询问这事，陈果的回复简单明了，只有四个字：上级指示。
叶修了然，转又莞尔。
他换好衣服出了房车，才见识到了黄少天亲自安排的慰问阵仗。

在当地租借的两辆餐车直接开到现场，所用的食材都还是冰鲜状态，工作人员胸前别着蓝溪阁大酒店的工牌。
走到休息区，见楚云秀端着简易餐盘在吃三文鱼刺身，见叶修过来，她晃了晃叉子，“谢谢叶神。”又道：“这是把蓝溪阁的自助餐厅搬过来了吧？”
离今日开工还有一段时间，叶修示意安文逸不用管自己，又自顾自走到远处抽烟。
他遥遥拍了张餐车盛况给黄少天看，说道：“整个剧组都在谢我，搞得我很惭愧。”
黄少天只回了四个字：按时吃饭。
餐车在剧组出现了三天，第四天本以为这场慰问到此结束，不料负责剧务的工作人员接到通知，说是投资商出钱给全组提高伙食待遇，例行配送的一日三餐标准翻倍，支出多了两倍不止。众所周知《锦绣王朝》的大金主是蓝雨影视，男一号叶神的老板，这是沾了谁的光不言而喻，不少人窃窃私语，又想起了关于黄少天和叶修的流言。
自然没人敢上前求证。
晚上十点，拍摄告一段落，宣布收工。叶修在回酒店的车上小憩了一段，到下车时还有些昏沉。这次剧组包了整家酒店，他们几个主要演员和导演的房间在行政楼层。叶修靠在电梯里打哈欠，电梯里信号微弱，进来一通电话响了两声就断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接。可是来电人的姓名让他很是在意，安文逸提前一层出了电梯，徒留叶修对着屏幕上“少天”的未接来电出神。他捏着手机边走边考虑要不要直接打回去，可是转过走廊，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房间门口站着一个人。

即使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只能瞧见一道侧影，他还是迅速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远处的人恰好回头，见到他朝自己走来，露出一抹笑意。
“给你打电话，没人接，以为你还没结束。”
叶修从惊讶中回神，掏出房卡快步走过去，解释道：“电梯里没信号。”
他刷卡开门，将黄少天让了进去，见对方穿着衬衫西裤，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领带系得工整，一时猜不透对方是特意来的还是为了工作。
黄少天进门后把西装挂在一旁，身后叶修也在脱外套，他打量了对方两眼，说道：“你好像晒黑了。”
叶修失笑，“难免的，之前不出门，也晒不到太阳，导演还嫌我太白了，上妆的粉底都调黑了一个半色号。”
他挂好外套，引黄少天进门，看了一眼时间，将近十一点。
“你刚下飞机？晚上住哪里？”
后者已经找了地方坐下，开始解领带，闻言道：“当然和你住一起。”
叶修一时没说话，黄少天又道：“最近剧组的伙食怎么样？”
叶修接道：“好得要命，云秀的助理抱怨自己胖了三斤，原来跟组减肥，这回看来是没戏了。”

黄少天微微笑道：“你也没见胖啊。”
他话音落下，察觉到叶修绕到了自己身后，肩膀上多了只手。他向后仰去，闻到一股熟悉的烟草味。
“你专程来探班？”叶修问。他低头看去，黄少天解开了领带，外加领口的两枚扣子，仰头时便扯平了衬衫的皱褶，透过敞开的领口能看到一抹若隐若现的阴影。
黄少天点点头，“我挤出一天时间，明晚这个时间的飞机回去。”
叶修的手碰到黄少天的头发，触感偏软，他有点想揉一把。
“一天的时间，大概来不及看什么风景了，我明天好几场戏，让小安陪你逛逛吧。”
黄少天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有些累似的闭上眼睛，叶修见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听清说了什么。
犹豫片刻，还是弯腰凑了上去，轻声问：“嗯？”
下一秒一个吻印上脸颊，黄少天低声道：“来不及看风景，可是来得及见你。”
32
黄少天是被一连串尖锐的闹铃声吵醒的，他差点以为是酒店着火了，拉响了火警。骤然惊醒时叶修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里握着罪魁祸首：闹钟大作的手机。黄少天喘了两口气，又倒回枕头里，喃喃道：“我差点被你吓死。”

叶修有些抱歉地拍了他两下，“忘了改成震动。”
黄少天在被子里动了动，他浑身上下什么也没穿，这会儿觉得有点冷，往叶修怀里蹭，后者也没避开。只是在他蹭个没完之前提醒道：“你当心擦枪走火。”
黄少天瞬间停下，往后退，叶修笑着在被子里揽过他的肩膀，轻轻在他鼻尖吻了一道。
“才六点，你继续睡，我八点就要到片场，再不起床就来不及了。”
临走前又道：“你要是没有换洗衣服就先穿我的，都在柜子里挂着。”
黄少天困得神志不清，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就又埋头睡了。
叶修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但他赶时间，只好匆匆下床了。
去片场的路上，安文逸开车，显然听说了黄少天来的消息，他在后视镜里小心观察了叶修两次，不巧最后一回被抓了个正着。
安文逸迅速收回视线，听叶修问道：“黄董身边的工作人员有没有和你联系？”
安文逸摇头，“没有，黄董可能是自己来的。”
这倒是出乎叶修的意料，他本以为黄少天多少会带几个人打个幌子。

“一会儿你给酒店打个电话，让他们给我的房间送份早餐。你把我放下之后就回来，黄董可能要来片场，你再送他一趟。“
安文逸道：“那片场怎么办？”
叶修不以为意，“让小唐留下就好。”
安文逸没有异议，答应下来。
今天一整日都是和楚云秀的对手戏，上午很快过去，午休过后，两人抓紧凑在一起对词。有一条争吵的段落拍了几次导演都说感觉不对，重来了三遍。头顶天空晴朗，阳光高照，正是日照最强的一段时间。众人不得不避到阴凉处，否则连剧本上的字都看不清。又走完一遍，叶修穿的戏服太厚，这个天都出了汗，他借着剧本扇风，顺势往不远处看。
然后动作一顿。
黄少天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坐在平日里叶修休息的躺椅上，安文逸站在一旁和他说话，时不时两人往叶修这边看两眼。
可能是发现叶修在往这边看，黄少天挥了挥手，没说什么。
楚云秀补完妆走回来，发现了叶修和远处黄少天的互动，说道：“来探班的？”
叶修点了点头。
楚云秀道：“剧组人多眼杂，你们注意些。”

叶修接受了楚云秀的提醒，不过他很清楚既然黄少天敢来，一定也有相应的安排。
晚间熟悉的餐车再次出现，叶修却没吃上，他已经到了收工的时间，自然被黄董直接拉走了。
黄董订了间距离片场格外遥远的会所餐厅，驱车两个小时，只为吃一顿火锅。
上好的羔羊肉入口即化，切片的肥牛摆在盘里，肥瘦相间的花纹像一幅画。
叶修调侃跟着黄董有肉吃，黄少天涮着两片青菜，望着铜锅里蒸腾的热气。
他有话说，叶修也发现了，所以大概吃了些就放下了筷子，静等黄少天开口。
包间里一时安静，只有锅里的汤水还咕嘟咕嘟地冒泡。
“我这趟来，也是为了告诉你，我收到了一些关于苏沐秋的消息。电话里说不清，所以我决定亲自来找你。”
叶修正掏烟的手一动，险些把筷子撞去地上，他眼疾手快把滚落到盘子边的筷子放回原处，垂下眼睛，一边点火一边道：“怎么说？”
黄少天早已想好怎么开口，可是事到临头还是又斟酌了一遍词句。
“我可以确定，出事那天车上的人不是苏沐秋。”他话音刚落，就见叶修猛地抬头看向他，黄少天继续道：“那份DNA鉴定报告被做过手脚。”

叶修的烟几乎叼不住，他索性拿在手里，指尖微微颤抖。
“证据呢？”
既然已经说出结果，黄少天遂加快了语速。
“当初的DNA报告是法医出具的，公、安系统全国联网，只有特定权限的人才能进入，想要做手脚很难，可不是不可能。专门有人做这类生意，你懂得……就是牵线搭桥，帮你联系能办事的人，收点居间费。”
“我有一个大哥，他做的生意比较杂，这样的关系不少。我拜托他帮我查，他找人进了系统后台，找到了当初事故的鉴定报告，发现了修改的痕迹。这份报告的目的只是通过DNA鉴定确定遗体身份，所以被修改的一定是坚定结果本身。”
他一口气说完，观察着叶修的反应。
只见叶修深深吸了一口烟，缓了片刻才道：“可靠吗？”
黄少天点头，认真道：“不可靠的话我今天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讲。”
叶修用力捻灭了手里的烟。
“既然不是他，那我是不是可以期待……他的确还活着。”
黄少天可以想象苏沐秋的事故对叶修的影响，他们刚刚过上好日子，走上云端，光芒万丈。

谁知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苏沐橙没有了哥哥，他没有了兄弟和挚友。
若真是彻头彻尾的意外也就罢了，偏偏不是。
当年未满二十的少年若是还活着，也行将而立了。
“无论如何，有了最初的线索也就有了突破口。”
黄少天对叶修道：“我会帮你调查到底。”
往下两人自然没了胃口，离开会所回酒店的一路上叶修都沉默着，到了房间门口，叶修打开房门走进去，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黄少天还站在门外，没有跟进来。
“怎么了？”叶修问道。
黄少天抿了抿嘴唇，撑出一个微笑，“我去问问这里还有没有空房间，没有的话我去别的店开个房，今晚不打扰你休息了。”
叶修脑子还乱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黄少天的意思，他索性用身子挡着门，倚在门框上。
“那你跟我到这里……”
黄少天道：“我只是送你回来，我觉得……你今晚可能想一个人静一静。”
叶修这才后知后觉，他看着黄少天的神情，知道这个人没在开玩笑，他确实在照顾着自己的情绪。

想清楚这件事，叶修发觉自己方才沉郁的心情倏地松了一点。
他想也没想，一把揽过黄少天的肩头，把人带进了门。
“我不会避着你……”
“而且，我也没把你当外人了。”
黄少天被叶修拽地脚下踉跄，等站稳后叶修已经关上了门开始脱外套。
黄少天的视线追着叶修，不确定道：“你真的要我今晚睡这里？”
叶修已经提前走进了屋里，闻言顿下脚步，回过头。
“黄董千里探班，结果今晚咱俩就分居两店了，传出去多不好听。”
他见黄少天的目光因为自己的这番话闪了闪，可是人还钉在客房的玄关处不往里面走，只好又原路返回。
黄少天没想到叶修会轻轻把自己带进怀里，他两只手无处安放，暂且在身旁垂着。
“黄董……少天。”他改了称呼。
“咱们好歹也是睡过的男人了，我要对你负责。”
黄少天微微皱眉，无奈道：“我不需要你对我负责。”
叶修大约是笑了一下，旋即道：“我知道，你只是贪图哥的美色……”
黄少天失笑，“我贪图你什么？”

他不禁想把叶修推开，要不是从拍戏到收工到吃饭，他一直和叶修在一起，他都怀疑对方偷摸喝了假酒。
叶修按着黄少天没让他走，继续道：“你听我说完。”
黄少天只好等待他的下文，只听他道：“其实我也贪图你的。”
黄少天：“……”
黄少天：“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修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似的，不掺杂什么别的意味。
“我觉得你心情也不好，咱们也算朋友了，就勉强互相安慰一下吧，行么？”
说完之后，他松开了手。
黄少天得以离开叶修的怀抱，他低着头，叶修发现他耳后一圈微微地泛红。
这晚两人纯洁地同床共枕，字面意义的睡觉，各盖一床被子，分列大床两侧。
黄少天睡觉不太安稳，叶修有点失眠，躺下一个多小时才陷入浅眠，很快又被吵醒了。
本该在另一头的黄少天已经悄悄翻滚了过来，抵在了叶修的后背上。叶修睡觉习惯不穿上衣，露在外面的肩膀感受到另一人规律的呼吸，就这么过了将近十分钟，叶修终于忍无可忍地翻过身。

黄少天没有被他影响，仍然睡着，眉心微微皱起，或许再做一个不够圆满的梦。
叶修缓缓伸出手指，轻轻地抹平了那道眉间的沟壑。
33
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坐落在核心商务区中心的蓝雨大厦仍有些许办公室不知疲倦地亮着灯光。玻璃外墙倒映出窗外的霓虹与月色， 墙内加班的社畜活动完酸痛的颈椎，对着电脑继续忙碌。
大厦顶层，黄少天端着咖啡杯坐在办公桌前，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连接着视频通话，另一侧手边放着一个打开的信封，还有几张大约是从信封里倒出来的照片。视频镜头里没有人，只有一间空屋子，对着一扇窗户，显示那边的时间还在白天。等不到人，黄少天的视线转回那几张照片上，沉默地又喝了口咖啡。
照片上拍摄的是一男一女，画面有些模糊，说明来自较远距离的偷拍。
主人公的身份却很好辨认，男人是邢川，女人是洪月。
这批照片拍摄于两个场景，一处是洪月的家中，拍摄的人将镜头对准了洪月家一楼客厅的落地窗，画面里邢川色和洪月正搂在一起有说有笑。另一处是在一片国外的私人海滩，邢川只穿了一条沙滩裤，露出一身油腻的白肉，洪月在比基尼外披了个防晒巾，挎着邢川的手正沿着海岸漫步。

要说还看不出来这两人是什么关系，那就是傻子。
黄少天用力捏了两下眉心，心烦意乱地将照片拨到一边，像是多看一眼都嫌恶心。
耳机里响起一阵杂音，空置许久的视频镜头里终于窜出个人头。
看到对方的脸后，黄少天绷紧的神色总算有了些许的舒展，眼底多了一抹轻快的笑意。
他点着自己的咖啡杯外壁，开口道：“魏老大，没看错的话你们那边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了，你睡懒觉也多少有个限度，小心我不结尾款。”
视频里的男人顶着一个鸟窝头，眼下是硕大的青色黑眼圈，眼球里遍布红血丝，就差把宿醉两字刻在脑门上。
他打了个哈欠，给自己点了根烟。
“你小子，还敢不结尾款，我给你的报价可都是打了八折的，不然谁给你忙活，我闲的？”他随手扯了个空易拉罐往里弹烟灰，也不顾许多掉了出来，落在面前的键盘缝里。
黄少天抬抬眼皮，“我看你确实挺闲的，我在凌晨一点的办公室里加班，你在南美洲岛屿上的海滨小木屋里度假，人比人气死人。”
他把笔记本往后推了一点，给自己换了个舒适些的坐姿。昨天此时他还在内蒙的套房里睡大觉，今天一早飞回来，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忙完已经是这个时间，连个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魏琛拆开一包零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把，边嚼边说道：“那是你不懂得享受，你说你雇几个什么职业经理人，把公司的烂摊子往他们手里一扔不就完事儿了吗？邢川和洪月就是对狗男女，还能翻了天？”
他吃完又叼着烟开了一罐新啤酒，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紧接着道：“新一批照片收到了？”
黄少天点点头，“收到了。”
魏琛哼笑一声，“我的人把他们盯得死死的，你要是想捉现行，一句话的事儿，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不动手？到时候你直接把他俩一锅烩，也算师出有名。”
黄少天还想喝咖啡，碰到嘴唇才发现见底了，这会儿公司都下班，助理不在，他也懒得起身去亲自接，索性不喝了，放到一边。
“这不是计划有变，现在要从长计议了。”黄少天伸出手捏了捏自己的脖子，怀疑自己的颈椎已经打结了。
“他们俩不检点是一回事，但怎么搞破鞋睡寡妇都是私德有亏，闹上社会新闻头条也不过是害我和他们一起丢人现眼。”
魏琛在那头吞云吐雾，把镜头都弄得看不清楚。
黄少天又问：“苏沐秋的事有进展么？”

魏琛伸手挥散了部分烟雾，在朦胧的画面里对着黄少天摇了摇头。
“线索太少了，过去十年了，十年什么概念？就算杀人偿命判死刑，追诉期都过了一半了。苏沐秋要是转过身就投胎，再过两年小学都毕业了！”
黄少天被魏琛说得嘴角一抽，“苏沐秋只是失踪，失踪，失踪！”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魏琛撇了撇嘴，换了个说法。
“行吧，那就是失踪，我需要更多的线索，当初除了叶修和苏沐橙之外，还有没有什么人可能知情？”
黄少天想了想，说道：“有一个人，老叶上次提过，我挺在意的。”
他说话的时候没想太多，不料魏琛笑着接话，“怎么都叫上老叶了？”
黄少天反应过来，咳了两声掩饰过去，“说正事，别跟我扯淡。那个人叫吴雪峰，是嘉世的老员工，老……叶修和苏沐秋出道时候的经纪人。看得出来叶修很感激吴雪峰，不过后来我跟文州聊起，文州说这个吴雪峰在叶修出道第二年的年末就辞职了，据说举家移民到了国外，具体哪个国家不清楚。”
魏琛把烟头塞进易拉罐，摸着一下巴的胡茬若有所思。

“我虽然不追星，可也知道叶修那小子当年多么火，吴雪峰既然是经纪人，为什么放着放弃如日中天的事业，说移民就移民？”
黄少天点着桌面，显然也很赞成这个提问指向的重点。
“而且离开的时间在苏沐秋出事以后，不知道二者之间有没有关系。”
“那我去查查这个人，有结果了跟你说。”
黄少天还有两份企划要审，说到这里预备关掉视频，魏琛在最后一刻拍了下脑门，“还有个事，看我这脑子，你上个月给了我几个你们家员工的名字，还记得吗？”
黄少天经魏琛的提醒，才发现自己也把这事给忘到脑后了。
说起来还是和叶修摊牌的那天晚上，在叶修的提示下他让郑轩去找到了希尔斯旧址改建的蓝溪阁大酒店的员工名单，又和过去希尔斯老的员工名单对照，筛出了一份结果。他当初把这几个人名转给了魏琛，想让他查查有没有人比较可疑，或许会和当初在希尔斯发生的事情有关联。
他当即问道：“你查到了谁？”
魏琛叼着烟道：“和你的怀疑差不多，就是过去希尔斯的领班，现在已经升职了，成了这家蓝溪阁的餐饮服务部经理。”他的手指在电脑上戳了几下，黄少天的手机上多了条消息提示。

“我查到一些她家里的情况，和财产证明银行流水之类的，都给你发过去了。”
“关于那个吴雪峰的，最迟后天等我消息。”
关于吴雪峰的资料在第二天就送达了黄少天的邮箱，魏琛还给他发了几条语音，黄少天戴上蓝牙耳机，逐条播放。
“我有预感，查这个人是对的！”
“吴雪峰确实移民出国，移民那年他已经结婚，不过还没有孩子。而且你知道移民到哪个国家了吗？”
他自说自话，当然没有等到黄少天的回复。
“卧槽！巴西！我脚下的这片土地！”
黄少天听到这里，也不禁惊讶了一下。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奇怪，巴西的移民要求不高，最直接的投资移民有两个渠道，都非常容易实施。一个是投资不低于二十万美金，一个是在巴西境内注册成立一个公司，要求有本国人占股，但占股比例很小，随便找个人挂名就可以。比起美国欧洲等热门国家，巴西显得没那么人引人注目。
随后魏琛又发来几张图片，上面显示吴雪峰用自己的名字在巴西注册了一家公司，经营范围是进出口贸易，不过看上去应该就是个为了移民所做的空壳公司，并没有在实际运营。

黄少天没有急着回复，而是冷静下来，决定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理顺一遍。
叶修说过，他出道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忙于拍戏，和苏沐秋见面的时间少之又少，以至于苏沐秋接私人场合商演的事情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吴雪峰是两人经纪人，在叶修拍戏进组期间，他或许与苏沐秋相处的时间更多一点。
假设他是苏沐秋事件的知情人，那么他在苏沐秋出事后选择辞职移民，一定是在避风头。可是若他是加害苏沐秋的同谋，黄少天不觉得他能沉得住气在国内逗留那么久。他的移民手续似乎是在苏沐秋出事之后才逐渐办理完毕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就如魏琛的推测，吴雪峰是一个调查的突破口。
黄少天列出几个要点，把这件事吩咐给了魏琛。
这晚凌晨两点，黄少天才睡下。
起床时八点左右，早上没有紧要日程，他破例允许自己迟到。早饭是粤式茶点，热热闹闹摆了一桌子七八样，黄少天也吃不多，剩余的让胡姐撤了。他离开餐桌去洗了个手，在客厅坐下翻手机回复了几条消息，顺便等司机来接。今天天色不佳，一整个早晨不见太阳，头顶乌云层叠，预报中到大雨，这会儿已经起了风。

几分钟后，他听到几人的说话声从自家窗外传来。
黄少天没起身，分神听了两耳朵，很快他辨别出说话的人是徐姨和保安小张。
“哎呦，怎么还跟着你进门儿了？”
“我哪知道啊，一回头，在我脚底下呢！”
“这怎么办？这么小，能不能活？也不知道大猫上哪去了……”
猫？黄少天捕捉到这么一个关键字，耐不住性子，起身出去了。
出了大门，门外还有一道回廊，往右一排窗户对应的是徐姨她们住的房间。黄少天远看几人站在廊下，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围观什么东西。
他穿着家居鞋，走路没声响，乍一出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出什么事了？”
34
在回头发现来人是黄少天之后，徐姨拍拍胸脯，把刚才差点蹦出来的心跳给按了回去。保安小张也赶紧站好，给黄少天打了声招呼。可惜他刚刚立正并拢，就有一个小东西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小张下意识地就要蹬腿，于是那个小东西又这么掉在了地上，徐姨看在眼里，叫了一声：“哎呀，你怎么没轻没重的？摔坏了它怎么办？”

说完也不顾黄少天在旁边了，弯腰把那小玩意给抱了起来。
黄少天这才看清，徐姨手里是只小猫。
黑不溜秋，四个白爪子，不过在外头踩得有些脏，现在看是灰乎乎的。
小猫身量不长，也就和成年人两只手掌并在一起的距离差不多。它被人拘在手里，也不安分，扭来扭去。
黄少天看了它一会儿，觉得挺可爱。
“哪里来的小猫？”他问道。
没等徐姨开口，小张先道：“是我，我早上起来跑步，围着咱们小区饶了一圈，在后面树林子外面的垃圾桶旁边看到它的。我身上也没带吃的，没法喂它，看它这么小，又觉得可能附近有母猫，就走了。结果进了院门一低头，差点踩了它！”
徐姨抱着猫接上话，“可不是吗？这么个小东西，跟在后面没声没响的，要是真踩一脚还不一定有没有命。”
黄少天忍不住上手，用根手指摸了摸猫头，想起自己上回见到的那只黑猫。
“咱们小区还有流浪猫？”
“肯定有，现在城市里，哪个地方没有？”徐姨道。
黄少天想想也是，他感受着手指下毛茸茸的触感，尝到甜头，又张开手掌想要继续。

徐姨连忙道：“少爷，您可别乱动，万一咬了挠了，还要去打疫苗，到时候可就耽误事了！”
黄少天一听，只好缩回手。
他不说话，小张在一旁试探性地问：“那个，那这小猫怎么办？我要不捉着再放回去？”
话音刚落，被徐姨瞪了一眼。小张缩缩头，观察着黄少天的表情。
他来这里工作一年多，知道黄家没养过宠物，黄少天没流露过出对小动物的喜爱，而且就算养，估计也要养个什么国外的名贵品种，轮不到这种小野猫。
黄少天在一旁看着，心里笑笑。他知道小张怕自己责怪，徐姨却善良。至于他自己……
他对猫狗之类没有太过强烈的喜欢，也从没想过要在家里养个什么活物解闷。他每天已经忙得晕头转向，实在不需要再给自己找更多的事做了。
可是这只小黑猫却勾住了他心底一点翻腾且不为外人道的心思。
所以他沉默片刻，给这只小猫的命运下了定论。
“我看它挺可爱的，养着吧。”他笑道，紧接着说道：“我也没养过宠物，不懂这些，你们看着办，小张，一会儿你开我的车找个宠物店买点必需品，钱从徐姨那里支。”

徐姨没想到黄少天这么轻易就答应，有些惊喜，“少爷，这……”
黄少天和徐姨相识多年，已经待她如家中长辈，当即示意她不必多说。
这天晚上再回家，黄少天的家里就已经多了个小东西。它白天被带去宠物店做了体检并打了疫苗，黄少天进家门的时候它正无法无天地在楼梯上打滚，一时不察滚了下来，正好落在黄少天的脚边，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又欢快地跑了。徐姨从另一个房间跑过来，刚想道歉，黄少天不怎么在意，”不用管它，让它随便跑吧，小心外面泳池就行。”
他对自己多了个宠物这件事还没什么实感，上楼换过衣服就进了书房办公，到了晚饭做好还没忙完，便麻烦胡姐给他端着送上来。
因为小黑猫实在太小，颜色又暗，和黄少天家里的深色地板恍惚融为一体，总是让人看不清踪迹。所以胡姐送完饭离开后，没注意自己给黄少天的书房留了个小尾巴。
黄少天正准备喝汤的时候，就听一声异响，黄少天抬头看去，就见还没有名字的小黑猫正端坐沙发靠背顶端，正在拨弄落地台灯的灯绳。
它对黄少天的视线毫无察觉，一下一下玩得起兴。

这台灯来自国外一个设计师家居品牌，单价六万多，拆开算算，估计一根灯绳也值个几千。眼下已经沦为天然逗猫棒，而黄少天不仅不生气，还摸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有滋有味地拍了起来。
拍完之后，他把视频发给了叶修。
叶修正在和陈果视频开会，安文逸和唐柔也坐在一旁。下个月初就是国庆节，电视台照例要办献礼晚会，同时邀请一批青年演员明星出席，吸引一下较低年龄段的观众群。叶修拥有无可置疑的国民度，还是草根出身的励志典范，出道以来这类活动基本都会请他。过去两年由于被嘉世半雪藏，他这方面的曝光率锐减，但随着在兴欣打开局面，过去的负面影响早已不复存在。
这次晚会，电视台早就联系了陈果，现下主要是确定彩排的时间，再和剧组协调一下，方便到时请假参与。
陈果在视频里和安文逸商量着这件事，叶修忙里偷闲看手机，一眼就看到黄少天发来的消息。
点开以后，发现是个视频。
视频里一个小黑毛球在疯狂击打一根灯绳，玩得不亦乐乎。
叶修没认出这是黄少天家里，正疑惑黄少天为什么突然给他发“动物搞笑小视频”时，黄少天又发来一条新的。

“我养猫了，还没有名字，想麻烦你帮我起一个。”
叶修微微皱眉，打了个问号后写道：“怎么突然养猫了？”
黄少天：“今天早上捡的。”
叶修：“……流浪猫？”
黄少天：“估计是吧，我也不知道，不过看着和上次发给你的那张照片很像，可能是亲戚。”
叶修想起上回黄少天非说那只黑猫长得像自己，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黄少天立刻打字道：“你要不要起名？不起我就叫它小叶了。”
叶修又问：“公的母的？”
黄少天心说我还真不知道，于是走上前企图查看一番。他凑到沙发边，小黑猫已经玩腻了灯绳，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桌子上的烟灰缸上。烟灰缸亮晶晶的，它跳到地上站起来闻来闻去。黄少天趁其不备，一把将它捞在手里，举到半空，对着光看了看。
小黑猫猝不及防被劫持，一百个不愿意，喵喵大叫，黄少天被它挠了浅浅一道，然后就任它跑了。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给叶修回复：“公的，看来要找时间去绝育。”
这次叶修的回复晚些才到来，只见他写道：“我有一个绝妙的名字，朗朗上口，方便记忆，气质独特。”

下一条赫然三个字：小二黑。
陈果在视频里敲镜头，“叶修，叶修！”
叶修回过神，看向电脑，“怎么了？”
陈果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说正事呢，你玩什么手机？”
叶修遂把手机放到一边，“好，你继续说。”
陈果又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继续道：“这次安排给你的节目和往常差不多，是两个人的合唱节目，唱首红歌，难度不大。晚会一共走三次联排，分别是演出前两天的两晚，和直播当日的商务。电视台那边的意思是你如果抽不出来那么多时间，可以酌情只参加最后一次。”
叶修听到这，想也没想就道：“不用，三次我都参加。”
陈果接道：“可是我和小安对了你的剧组日程，你们即将转场，最后这几天戏份很重。”
叶修道：“我会和导演碰一下，把我的那部分先赶一赶进度。”
陈果虽然以前不是叶修的经纪人，可也知道他出道十年，从不利用自己的人气耍大牌。尤其是这类大型活动，很多明星假唱不说，还都懒得参加彩排，基本都是演出当天或者前一天来走一遍位就结束。可是叶修素来兢兢业业，除非真的有特殊情况无法参加，否则一次都不会缺席。

她虽然因为叶修那繁重的戏份替他感到头痛，但也没有再劝。
“好，那你和导演商量一下，确定下来让小安去对接。”
结束视频前她又忍不住补充道：“少抽点烟！”
叶修最受不了别人劝他少抽烟，只好敷衍道：“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然后在退出视频界面后，飞快点了一根。
安文逸装作没看见，眼观鼻鼻观心地在一旁忙自己的。
35
《锦绣王朝》剧组原计划在内蒙草原取景，拍摄为期一个月，九月底转场。由于男女主角都受邀参加位于B市电视台的国庆晚会，他们两人在九月的最后一周狂赶了一波进度，时间紧张到飞机起飞前三个小时他们刚刚拍完最后一条。楚云秀出了化妆间，和叶修打了个照面，一脸倦容，直接迎上来道：“有烟么？分一根。”
两人合伙躲到酒店的吸烟区提了个神，然后便飞驰至机场。
隔天八点半，又在电视台的后台重逢。
楚云秀要参加的也是一个合唱节目，这种晚会为了尽可能塞更多的人出场，基本都是串烧性质的同台合作。

“沐橙和我一间屋化妆，你要不要打个招呼？”
叶修还穿着私服，没做造型，顶着两个黑眼圈，“结束再说吧，排练时间太紧张。”
这次的晚会确实和以往不同，以往就是熟悉一下歌词，练习几遍，确保到时直播不出纰漏就好。偏偏这次为了增加节目的新颖程度，电视台搞了很多高科技的舞台设计，需要表演者全力配合，不然直播必定穿帮。
两人在后台错身而过，通道里除了明星之外还有不少伴舞的舞蹈演员，成群结队，对着路过的人一通猛拍。叶修在兴欣复出以来还没有在这种场合露过脸，因此他所到之处尖叫遍地，还有胆子大的想挤上来签名。这可是B市电视台，安文逸和保安艰难地开路，生怕闹出什么不愉快被人拍下来放到网上。
眼看就要走到分配给叶修的化妆间，走廊另一端突然爆发出另一阵激烈地喧哗，配合叶修这边的一起合成二重唱音效，刹那间后台的屋顶都仿佛要被掀翻。
叶修皱着眉往前看，见到了两个熟人。
周泽楷和孙翔。
安文逸看清来者是孙翔之后脸色一变，两边人步伐都很快，不多时就在汹涌的人流让开的通道里狭路相逢。

周泽楷是叶修此次晚会的合作者，两人稍后做完造型就要一起去彩排，周泽楷作为后辈率先礼仪周正地伸出手打招呼，“叶神好。”
他此前不久还和苏沐橙合作，甚至很够意思地透露过关于嘉世的内部消息，众人面前，叶修隐晦地道谢，“好久不见，之前谢谢你照顾沐橙。”
周泽楷作为新生代的偶像翘楚，最大的特点就是台上台下反差剧烈，上台后表演唱跳信手拈来，台下惜字如金仿佛锯嘴葫芦。
这回同样惜字如金，认真地回应道：“合作愉快。”
叶修听到这多一个字也没有的周氏回答了然一笑，“合作愉快，稍后台上见。”
这边问候结束，后面的孙翔还沉默是金。因为是个人都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着难以化解的不愉快，是以突然间围观群众默契地噤声不语，好像都在期待着他们下一步会说些什么。
这么一安静，孙翔更烦躁了。
他这段时间并不好过，事业骤逢大起大落，原本以为自己拥有把叶修从嘉世挤走的实力，势必能成为下一个国民偶像，焉知电影处女作票房凄惨，自己还被贴上了票房毒药的标签。紧接着又得知自己这部失败的作品顺道拖垮了嘉世，他被迫转而签约新的公司，网上那些人围绕这事说了不少难听的话，甚至还有人阴谋论说孙翔就是竞争对手派去搞垮嘉世的一颗棋子。孙翔本人则在经历了这许多之后，难得清醒了一些。

他终于认识到当初陶轩邀请自己来嘉世的目的也并不纯粹，或许其中还掺杂了对叶修的私怨。而他本人的实力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从前他眼里的对手只有叶修，来到轮回之后才发现和同龄人的差距同样不小。譬如轮回一哥周泽楷，被誉为在叶修之后接替顶流之位的国民男神，他有样貌有实力，却谦逊努力。
他在新环境氛围的影响下竭力改变着自己的心态，不再如过去一样嚣张，谁能想到还没彻底修正完毕，就又遇到了叶修。
他心里天人交战，明知自己作为后辈应该和周泽楷一样先开口，可就是张不开嘴。
直到叶修已经站在自己面前，朝他伸出了手，“你好。”
孙翔硬着头皮回礼，和叶修短暂地握了下手，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叶神您好。”
叶修承认，自己也挺意外的。
说来这可能是他和孙翔相识之后第一次心平气和的交流，虽然不至于相逢一笑泯恩仇，可起码算是个好开端。
周泽楷身边的经纪人此时适时打了个圆场，两拨人分开后，各自去往自己的化妆间。
进了门后就没有外人，安文逸这才小声道：“刚刚看到孙翔吓死我了。”

叶修脱掉外衣，只穿一件简单的白T，在化妆台前坐下，等待唐柔给他做造型。
闻言笑道：“难不成我们还能打起来？”
安文逸心有余悸，“叶哥你当然不会，那个孙翔就不好说了。”
安文逸没和孙翔打过交道，对他的印象估计受了不少网上舆论的影响。
叶修摘掉手表，把手机搁在台子上，道：“孙翔本性不坏，就是年轻人，心气高。嘉世整个公司的氛围都很急功近利，其实并不适合他，我看他在轮回会发展地不错。”
安文逸还是头痛，“刚刚的互动肯定很多人拍下来上传了，那些黑子看图说话，不一定怎么编排。”
叶修向来不在意网上对自己的风评，对此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与此同时，黄少天也在B市。
这回倒不是为了叶修，事实上他压根不知道叶修提前一天为了晚会连夜飞回彩排。
他是为了一个蓝雨的外资合作项目亲自莅临合作公司位于B市的中国区总部，最近几年国家政策更新迭代，唯一不变的就是大力吸引外资进华。蓝雨作为本土的龙头企业，自然要做这个带头的先驱。这次的合作商的老板是澳大利亚华侨，他往上数两辈就已经举家移民澳洲，到了这一代已经一句中文都不会说了。这回据说是为了寻祖归根，大老板跟着团队一起来了B市，商务合作，谈判的两方级别务必对等，因此黄少天也只得亲身前来。

本来这并不是件难事，先期谈判已经走了三轮，框架协议早就签署好了，一些细节根本不需要黄少天过问，他和对方的大老板基本在这种场合就是个吉祥物，主要作用是充满仪式感的在一片闪光灯的照射下签个字，握个手，显示出良好的风范和到位的诚意，最后一起吃顿饭，皆大欢喜。
他们此次合作的项目名为“东方之都”，听上去就十分霸气侧漏。
原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黄少天一早来到了对方的公司，被恭敬地请进了会客大厅，对方的亚裔董事长恭候多时，黄少天留学多年，英文流利，是以也不需要翻译。两方相谈甚欢，说完正事还开始闲聊，一旁本在记录的秘书助理们也都渐渐放下了手里的纸笔，轻松地旁听。
聊到中途，对方公司跑进来一个工作人员，在董事长助理耳边低声了几句，黄少天笑意未减，眼看那助理表情一变，又转而对自己的老板耳语了几句。
很快对方老板就托辞公司有急事需要自己过问，非常抱歉，暂时失陪。黄少天自然也客客气气地说自己并不介意，会在这里耐心等候。
一屋子人一下走了一半，黄少天也收起了笑容，看得身后的筱晓也跟着紧张起来。

“有什么事能让对方在这种级别的谈判过程中缺席？”黄少天侧过头轻声道：“联系郑轩，让他查查，我怀疑这变故和咱们有关。”
筱晓点头，起身预备出门打电话，她踩着高跟鞋步伐匆匆，结果走到门口，又生生转了回来。
黄少天不知她去而复返，疑惑道：“怎么？”
眼看筱晓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语气虽竭力压低，但并不平静。
“黄董，好像出事了……我刚刚打开手机，收到新闻推送，咱们在C市的那个地标项目出了大事故！”
36
黄少天听到这句话后浑身一凛，夺过筱晓的手机快速浏览，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一秒之内冲上了脑门。
蓝雨几个月前在S省省会城市的一个地标项目的投标中胜出，该项目早已开工，月前A栋主体结构已接近封顶，B栋的施工也在有条不紊地开展。
然而此刻新闻上赫然写着：C市一施工工地现严重坍塌事故！已致现场五人死亡！多人失踪！多人受伤！
点开之后，第一段就写明了该项目所属的开发集团和施工单位，新闻评论下舆论已经按捺不住，沸反盈天。

五人死亡已经属于重大安全事故，何况这还是目前的数据。再加上这个项目本身的意义，和这个临近国庆节的尴尬时间点，恐怕会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可想而知蓝雨的股价会迎来一场剧烈波动，今日合作对象的临时离席，必然与此有关。
正式的合作协议还未签订，他们还来得及观望。
筱晓在一侧焦躁难安，“黄董，这件事恐怕有蹊跷，我刚刚看了一眼，事故发生还不到两个小时，各大媒体都已经出了报道！且不说……这种事一般都会先压一下消息，就算媒体得到爆料赶过来再出稿，根本不可能这么快！”
筱晓这话里含着一点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的确，工地上出了事故，负责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遮掩，倒也不是说一定会谎报，起码一定会派一拨人把媒体拦在现场外，不会让他们这么快就上传图文并茂的新闻稿。
黄少天闭了闭眼，从始至终他看上去都格外冷静。
“事情已经发生，就只能补救了，联系郑轩，让他马上从总部派人去C市，看看伤者情况，安抚下家属，立刻出一份赔偿细则。让公关部门打起精神，但是别搞全网删帖那一套，现在多少人盯着蓝雨，不是逃避责任的时候，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筱晓接过自己的手机，把方才的吩咐在心里迅速整合，已经大约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
她咬咬牙，又问：“那今天的谈判……”
黄少天微微抬眸，这动作令他的脸上添了一丝冷厉，看得筱晓心头一惊。
“没事，我今天也不算白跑一趟。”
他轻轻提了下唇角，“帮我改签返程的机票。”
由于情节重大，伤亡惨重，影响恶劣，舆论哗然，在这多重影响下，C市当地多个部门迅速介入，调查事故原因。截止当晚，死亡人数已增加至六人，重伤三人，轻伤七人，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失踪的伤员都被找到了。施工现场的惨烈情景被多家媒体拍摄了照片，发布在当天的晚报版面头条及网络平台上面。出现问题的是B栋，其施工还处于基坑阶段。由于现场的材料堆放不符合规范，边坡高度存在重大隐患，致使发生泥土塌方，那几个当场死亡的工人都是直接被埋在了土堆下，项目的现场负责人等都被带走调查。
近年来国内狠抓安全生产，这类的重大安全事故已经好几年没有发生过了，蓝雨这次已经被抛到风口浪尖。

黄少天赶回公司的时候郑轩已经急得上蹿下跳，见到黄少天就先机关枪似的汇报了一番当下的情况和他已经采取的措施，认识他这么久，黄少天头一回见识到郑轩的巅峰语速。
他示意筱晓给郑轩接杯水，郑轩却顾不上那么多，直接在黄少天面前一屁股坐下，继续道：“这件事C市很重视，据说市委书记亲自过问，当即成立专项调查组，把咱们在C市分公司从上到下撸了个遍，全部带走了！”
黄少天心思一动，“宋晓也被带走了？”
宋晓是黄少天的亲信之一，半年前被调任分公司投资部总监，分管整个S省，办公地点在C市。C市的地标项目是目前S省在运营的两个项目之一，更是重中之重。
“这件事不单纯。”黄少天说道。
郑轩一拍桌子，“当然不单纯！咱们在C市政府里的关系给咱们透了底，这回是彻彻底底撞枪口上了，去了现场检查，隐患压根不止这一个，已经快要主体封顶的A栋也根本不符合验收标准！现在全国都在反贪腐，C市那边的调查组已经把调查重心往这个方向倾斜……”
意思就是怀疑蓝雨通过不正当手段赢得了投标，又为了从中盈利，降低了工程质量，企图把C市未来引以为傲的新一代地标建成一个豆腐渣工程。

这是狠狠往人家政府脸上甩了一个大耳光。
一切的时机卡得都恰到好处，黄少天深知这是自己被摆了一道。
S省负责人是宋晓，由他亲自指派，整个分公司都是宋晓的团队。项目在宋晓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连累了整个蓝雨集团的影响和信誉，为此好几个合作被迫暂时中断，损失巨大，他难辞其咎。
西南市场潜力巨大，前景广阔，却一直被黄少天的人牢牢把控，公司内部早已有人看不顺眼，可惜宋晓的团队旗帜鲜明站在黄少天的一边，有些人插不上手。
显然他的对手并不讲究基本道德，玩不过输不起，索性一把掀了战场。
蓝雨有专业的公关团队和法律团队，不会因为这样一个事故就一蹶不振。
到头来受影响的只是公司内部的势力排布。
黄少天现在只希望这个事故是个纯粹的意外，不过是被人当了枪使，而不是蓄意人为。
拿人命当争权夺利的垫脚石，未免太鲜血淋漓。
这一天注定许多人一夜无眠。
叶修不是一夜无眠中的其中一个，但是也差不太多。他前一晚彩排到三点多，回酒店睡了四个小时，就又坐车过来了。今早是晚会直播前的最后一次正式联排，所有缺席前两次彩排的人也已全部到齐，全部流程都会按照正式演出时一般完整走一遍。车上所有人都睡眠不足，陈果干脆也没化妆，和叶修一样戴了个大口罩。快到电视台时堵了车，可能是因为这个时间赶过去的人太多，所有车流都挤在了这个路口。叶修本在打瞌睡，开车的司机等的无聊，伸手在驾驶座旁的触摸屏上点来点去，不小心按开了车载电台。

这个时间播报的是早间新闻，主持人刻板地播音腔自音响里流淌出来，叶修一下子没了睡意。司机发现按错，很快又点了关闭，叶修却皱了皱眉，总觉得刚刚好像听见了什么自己在意的关键字。他见车流还在缓行，伸手拍了拍司机的座椅后背，“大哥，麻烦您再开下广播，我想听听刚才那条新闻。”
司机是电视台派来的，得知自己负责拉载的是叶修之后还有点紧张，开车前他还试着问叶修要了张签名，说自己的女儿是他的粉丝。本以为叶修会拒绝，没想到人家一口答应了，不仅在他准备好的海报角落签了一个，还让助理送了他另一张签名照。
这会儿被叶修搭话，他不敢怠慢，赶紧又戳了一下屏幕。
耽误这点时间，新闻已经播报到末尾。
“……本次坍塌死亡事故属于重大工程安全责任事故，后果极其惨重，性质极其恶劣。事故发生后，依据等有关法律法规，C市已成立由区安全监管局、区建管委、X区公安分局、区总工会有关负责同志等参加的坍塌死亡事故调查组，接下来将针对该项目建设单位即蓝雨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该项目施工单位即中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及劳务分包公司，监理公司等展开详细调查……“

本来不明白叶修为何对广播新闻来了兴趣的众人，在听到蓝雨两个字后，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
车上还有司机，陈果等人不好开口，好不容易熬到下车，进了化妆间准备，陈果才捧着手机坐到了叶修身边。
“这次的事故好像很严重，死伤加起来两位数，我的几个朋友都在群里讨论，说蓝雨股票跌惨了。”
叶修对生意上的事比较一知半解，问道：“有多惨？”
陈果甩了一下脑后的马尾，忧心忡忡。
“蓝雨家大业大，倒也不会受到太大的冲击，但是我这里有点小道消息……”
她往前翻了翻群里的聊天记录，总结道：“这次事故发生在C市，负责人姓宋，是半年前从总部空降的太子党。”
说完又道：“虽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吧……但是按照蓝雨内部掐破头的惯例，估计黄董又要被董事会那帮老头问责了。”
37
因为意外发生的安全事故，甚至影响到了蓝雨本季度最重大的外资合作谈判，蓝雨的股价市值波动下跌，风评一落千丈。总而言之，蓝雨在十月黄金周假期的第一天，紧急组织了一次董事会会议。会议在蓝雨总部召开，十二名股东除洪月外尽数到场，会议伊始，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都降至冰点，笼罩着一股类似于风暴眼的诡异平静。

郑轩已经亲自带人去了C市查看情况，直接向黄少天汇报，避免消息传播过程中横生枝节。筱晓这次陪同黄少天出席，在他手边占了个位置进行会议记录，操作连接投影仪的电脑。
整个董事会除黄少天以外，大概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邢川为首心术不正的老古董，致力于全方位多角度给黄少天添堵。一类是喻文州为首的蓝雨“新贵”，擅长以皮笑肉不笑大法进行滴水不漏的回怼。最后一类是中立派，他们大多也是老黄董的旧友，看不上邢川的做派，也对另一票年轻人心存疑虑，所以大多时候并不表态。
余下一个洪月，她身份特殊，大家都默认她虽然持股，但那是老黄董留下的遗产，而她本人并不参与任何公司决策。
但是今日的事态如同滴水入油，刺啦一声，把中立派都给炸出了火星。
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根本利益被触动，尤其是现在看来这件事的根由很简单，分明就是黄少天纵容亲信在S省胡作非为，恐怕通过招投标和随后的工程分包吃了不少回扣，以至于手下项目建成了豆腐渣都浑然不知，或者说，知道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做工程油水丰厚，能捞钱的方法数不胜数，没有人能保证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都公平公开尽善尽美，但你浑水摸鱼是一回事，闹出人命又是另一回事。
国庆节当日，举国欢腾。
蓝雨大厦内所有人的眉宇间都仿佛笼罩着一抹阴翳的乌云。
筱晓小心地自笔记本屏幕后抬眼，发现黄少天的脸已经绷成了一张棺材板，视线直直地朝着一个方向钉过去，筱晓胆战心惊地顺着看过去，发现黄少天盯着的是正在淡定品茶的邢川邢副总。
神仙打架，凡人莫看，她迅速缩回了头。
距离说好的会议开始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筱晓点着电脑触摸板的手指都开始冒冷汗，终于等到黄少天说的一句，“开始吧。”
她如蒙大赦，操作光标点开了事先做好的PPT报告。
这场会议的目的是向公司全体股东说明事故情况以及集团预备采取的止损措施。
负责陈述的是分管建设工程的副总唐海飞和市场公关两方面的一个姓于的总监。
唐海飞是邢川的人，蓝雨上下无人不知，黄少天冷着脸听完近一个小时的报告，在于总监宣布自己陈述完毕之后，他刚好把自己的咖啡杯落在了桌上。

声音有点重，所有人都因此暂时沉默，只有邢川偏赶在这时开口，“这件事，项目负责人负有重大责任，宋晓作为分公司的领导，即使与此事无关，也是监管不力，我认为咱们公司内部也应该遵照规章制度，予以处罚。”
黄少天道：“按照邢总的逻辑，那唐副总是不是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
唐海飞被点名，下意识看向邢川，见后者不为所动，说道：“当然。这件事暴露了集团的管理缺陷，必须从中吸取教训，让所有人引以为戒。”
唐海飞低头，检讨了两句，不痛不痒。
黄少天不屑地笑了笑，随即道：“这件事C市当地已成立专项调查组，真相如何很快就会有定论。到时候是谁的责任，件件厘清，一个都跑不了。大家一起共事，不分什么亲疏远近，我不会包庇什么人，也望各位保持客观，静待真相。”
这时与会的其中一人突然插嘴，“黄董，不是谁都能像您这么冷静，恰逢国庆，这个时间点多么敏感谁不清楚？全国都在抓安全生产抓贪污腐败，蓝雨平日里就树大招风，这回更是直接被当了反面典型！这对集团各项业务都造成了重大影响，尤其影响了咱们在官方眼里的信誉。”

黄少天没有说话，他的回避似乎又给了这位继续发言的勇气，只听他继续道：“黄董，恕我直言，在座的各位大都是跟着您父亲一起多年的老伙计，一路看着咱们蓝雨越做越大，其中辛苦，我们都是亲身经历过的。有句话怎么讲？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咱们蓝雨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是这些年来苦苦打下的根基，是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堆起来！您年纪轻，可能看不惯我们一些人的行事风格，但是商场如战场，经验总比一味盲目地横冲直撞稳妥吧？当初您一手提拔了宋晓，把他放到S省，基本等于掌握整个西南大区业务，当时集团里就有很多反对的声音，但是您当初力排众议。宋晓在总部确实做的不错，但是人心易变啊黄董，您看，这刚一到分公司，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这岂不是要整个集团上下给他善后吗？！”
筱晓听了这位的一通长篇大论，愣是半晌没回神。但是她也跟了黄少天这么久，对公司内部的一些事心知肚明，很快就意识到这段话夹枪带棒，明里暗里是在质疑黄少天的管理能力和所做的决策。而且要知道，董事会是有权在特定情况下表决更换董事长的！

她想及此处，连忙去看黄少天的神情。
谁知黄少天只是摆弄了几下自己的手表，好像第一次见到它一样地看了半天，才抬头缓缓道：“彭总，您资历深厚，仅次于咱们邢总，我在您几位面前是小辈，我很清楚。您也不用强调当初和我爸的情分，说实话，要不是顾虑您们当初的那点情分……”他说到这里轻轻一顿，带出点浅淡的笑意。
“您现在能不能坐在这和我说话，还两说呢。”
他轻飘飘一句话像是点燃了炮仗引线，彭总当场气得上头，指着黄少天“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个四五六。黄少天扫了他一眼，又环视全场，最后目光在邢川的脸上纡尊降贵地多停了半秒，随后道：“今日诸位来得齐全，我也清楚在座的大多数的目的。宋晓是我一手培养提拔的，他出了过错，我自然有责任，这点我不会回避，但我同时也想敬告各位一句。”
他稍稍抬高了声音，“兴师问罪有个限度，再迫不及待拖我下水，吃相也别太难看。刚刚彭总说了句话，说得好，商场如战场。大家风里来雨里去，也都是身经百战了，换句话说就是，谁的手上，没沾了点血？”

他末尾一句令全场的人都刹那间偃旗息鼓，黄少天不紧不慢，又道：“有些事放在肚子里，你不说，我也不提。蓝雨走到今天，各有贡献，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希望大家能一致对外。”
他说完话，率先站了起来，筱晓紧跟着起立，听黄少天头也不回地说了声：“散会！”
筱晓跟在黄少天身后回到了董事长办公室，一同跟来的还有喻文州。
喻文州手里拿了份文件，随手递给了筱晓，“我那边一个文件，正好我今天过来，就直接带来了，麻烦节后上班帮我在总部走个加急流程。”筱晓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走回工位忙去了。
黄少天坐回自己桌前时还余怒未平，喻文州自己拉出椅子坐下，等待对面的人平静下来。
半晌后他说道：“我有点后悔当初答应你去蓝雨影视，不然的话今天还能说两句话。”
黄少天像是没想到他会提这一茬，抬头看了他一眼，旋即苦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提这个？蓝雨影视换了别人我敢相信么？除了你也没人做得了。”
他又补充道：“况且你做的很好，就因为做得好那帮老头才眼红，但又因为你天高皇帝远，他们管不着。”

蓝雨影视是黄少天一手建立的子公司，全公司上下严丝合缝，不给任何可疑势力可乘之机，他估计邢川见到喻文州就在暗地里磨牙。
喻文州无奈接受了黄少天给自己按上的高帽，转而问道：“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38
不用在那群老而不死的妖魔鬼怪面前撑场面，回到办公室这片私人领地，面对信任的朋友兼属下，黄少天突然觉得很累。他暂时放弃继续喝咖啡提神，从抽屉翻出来几块太妃糖，隔着桌子丢了一块给喻文州，后者伸出手恰好接住。黄少天也不管喻文州有没有吃，他自己静静拆开糖纸，剥了一块放进嘴里。太妃糖甜而粘牙，他缓慢地咀嚼着，享受着那直白的甜度。
“这是冲我来的。”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眼睛，语气都放低了，“西南市场是块肥肉，之前一直是邢川的人盯着，唐海飞一直想让他手下的一个C市分公司的经理上位，没料到我派了一个空降掌权的宋晓，他们一直记着呢。”
“不过现在想想，我还是心急了，宋晓一直在总部，去了S省以后他做的不错，可那里原本的一帮人必定早就抱团，有自己的一套做事的方法。宋晓拿捏不稳，就会被他们拖下水。”

喻文州安静地听着，问道：“宋晓很清楚这个项目的意义，何况他不是那种会从中牟利的人。”
黄少天淡淡一笑，“当然不会，宋晓什么人咱们还不清楚么？所以我说这是个局，真正犯事的人反应很迅速，在出事后第一时间选择把事情闹大，让由下至上，一直到我都无法置身事外。这种罪又不用偿命，到时候找个包工头之类的背锅，判个几年交点钱，就过去了。”
太妃糖在口中融化成小小的一团，他用舌尖把它碾来碾去。
“我已经找人去查中林建设和劳务分包公司了。”他道。
喻文州现在虽不接触这部分业务，可这些天光听新闻也听明白了。
“那个建设单位？”他转而也觉得头痛，“这种事也不新鲜，基本就是非法分包惹得麻烦。”
黄少天吃完了糖，起身灌了一口苦咖啡，苦得他差点当场流泪。
不过他仿佛挺享受这个过程，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他不仁别怪我不义，既然拉了宋晓下马，我也要回敬点什么。”
喻文州知道黄少天大约心里已经有了计划，没有再多问，他还要赶回蓝雨影视，不能久留，临走前想到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今晚B市一台国庆晚会直播，有叶修。”

黄少天呆呆地看了他两秒，才反应过来“是么？”
喻文州见他这副样子，只好又道：“八点开始，叶修节目大概在九点半左右吧，你要是记得，可以看一眼。”
黄少天点了点头，“多谢提醒，国庆节快乐。”
喻文州含着笑帮他关上门，心说这个国庆节过得真是跌宕起伏。
八点刚过，黄少天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回了家。回想一下他这一天好像也没干什么事，但是整个人都处在一个头脑高速运转的状态，猛地一下子断了线，很多零件就有点跟不上大脑的指挥。徐姨在门口接过他身上的外套，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黄少天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觉得好像没什么胃口，就让胡姐看着随便做点，自己上了二楼。
他进了书房，把整个人直接扔在了沙发上，一动都不想动了。
他进来时关上了门，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黄少天听到一阵沙沙地响声。没等他找到声音的来源，沙沙地怪异动静就升级成了猫叫，他恍然意识到，哦对，是小二黑在挠门。
他真的给小黑猫起名小二黑，把徐姨胡姐小张他们雷得不清，不过这个名字确实简单好记，没两天大家都习惯了。

黄少天很不情愿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去给一只猫开门，门刚露出条缝，一个小小的黑影就冲了进来，在地毯上欢乐地滚了两下，又奔着黄少天的书桌去了。
黄少天看着它的小模样，微微一笑，转而继续走到沙发上瘫平，闭上了眼睛。
他连衣服都没换，不多时，一个暖呼呼地毛球跃上了他的膝头。
黄少天眼睛睁开一条缝，见小二黑很不见外地在他价格不菲的西裤上趴下了，屋里光线暗，猫的眼睛像两颗圆滚滚的黑曜石，天真地望着他。
黄少天本来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可是看着小猫，就又觉得放松了不少。他索性张开手掌顺着猫头往下摸，他记得徐姨那天说，小猫最喜欢被人挠下巴。他很快小二黑撸得顺了毛，整个猫和黄少天现在的状态差不多，没骨头似的摊平在他的腿上。深色的西裤上也看不见有没有黑色的猫毛，黄少天索性随他去了，一人一猫互动了一会儿，他想起喻文州说的晚会，掏出手机找了个视频网站，打开了直播。
距离叶修出场还有一个多小时，黄少天把手机立在一边当背景音乐，本想等等胡姐送饭上来，结果一等就睡着了。

吵醒他的是一阵疯狂的鼓点，黄少天一下子弹起来，还趴在他腿上的小二黑也随之惊醒，搞不清状况的到处看。
手表显示九点二十五分，黄少天神情复杂地看着手机屏幕上这个正在进行的节目，具体表现为一群光膀子扎白头巾的青年舞蹈演员在疯狂地打腰鼓。他估计这是什么展现西北民俗风的节目，伸手捏了捏脖子和肩膀，他换了个姿势坐好。
果然这个节目结束之后，主持人报幕时说了叶修的名字。
他和周泽楷要合唱一曲，名字特别主旋律，叫《光荣与梦想》。
开场，舞台上先热热闹闹挤上了几十个伴舞，小二黑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东西，围着手机闻来闻去，还试图用牙咬。黄少天只好用手把它拨到一边，不想因此错过叶修的出场。
很快，叶修和周泽楷从中央的升降舞台上缓缓现身。
叶修穿了一身红色的西装，发型和眉形考虑到晚会的主题，都做了相应的改变，和出席其他活动时不太一样，乍看整个人显得特别正气凛然。
整首歌大约四分钟，加上头尾不到五分钟，歌词充斥着对中国梦的歌颂，格外积极向上，听完就想入D。

算起来他也又有半个月没见到叶修了，直播画面时远时近，镜头令人微微失真，不过他能看出叶修又瘦了一些。
他摸着猫毛，画面上叶修已经退场，开始了下一个节目。他却没有关掉，兀自放空。
一晃三个月，他和叶修从最开始的互相试探到坦诚相待再到各取所需，进展不可谓不快。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事情心照不宣，一个眼神就能明白。他主动迈出一步打破了两人维持住的那条界线，一旦跨过之后，很多事就悄无声息地暗自变化如同微妙的化学反应。他没办法再把叶修当成一个陌生人，叶修想必也做不到。
他们开始照顾对方情绪，闲暇时空荡荡的脑海里多了彼此的影子。
他们在人前或多或少都会带上面具，扮演各自的角色。
一个合格的领导，一个敬业的演员，一个体贴的床伴……
想到最后一条，黄少天舔了舔嘴唇，破天荒地心猿意马起来。
几分钟后他实在受不了正在播放的诗朗诵节目，退出后开了微博。他用自己的小号关注了几个叶修的粉丝，这会儿一打开就被刚刚播完的晚会刷了屏。各类截图剪辑排山倒海而来，上上下下都是惊艳的红。

也有在现场的粉丝放出了彩排时的视频，叶修穿着私服站在台上，一个口罩挂在耳朵上戴不稳，左右晃荡。他跟着现场人员确认走位，陈果和安文逸都陪在一旁，休息时三人凑在一起，时不时说起什么，一齐笑了。周泽楷似乎和叶修也挺熟悉，他看着年轻，话不很多，可也能跟叶修聊几句。开始彩排唱歌时，台下有人给周泽楷递东西，叶修离得近，主动弯腰接过来给了身旁的人。这些简单的动作被黄少天看在眼里，本是稀松平常的小事，可他竟越看越烦躁，没等结束就退出了。
过了片刻，他给叶修发了条消息。
“看晚会了，唱得不错，你结束后直接回剧组么？”
39
叶修已经完成了需在内蒙拍摄的全部戏份，剧组全体也因为各路演员都或多或少要参加点国庆相关的活动，遂放了个小长假，十月五号才转场H市影视城，正式开工。
叶修参加完晚会直播，在B市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中午回到了港城。落地以后也不能放假，好几个约了采访的媒体都在排队，陈果商量了一下把他们都安排在了一天，时间是紧张了点，不过一口气忙完随后几天就能休息了，叶修也很赞成这个方案。

三家采访结束，问的问题都大同小异，无非是追溯一下过去，审视一下当下，展望一下未来。车轱辘话说了一下午，口干舌燥，搞得叶修破例品尝了陈果和唐柔一致点赞的外卖奶茶，然后觉得其实也不错。他喝完一杯，让安文逸把自己送回了家。车停在门口，不远处的临时停车位有一辆孤零零地帕加尼超跑，显得格外突兀。安文逸多看了两眼，掉头离开。
在小区里车开不快，他忙着找蓝牙耳机接一通家里打来的电话，没注意后视镜里刚刚从自己车上下去的叶修走到了那辆扎眼的跑车边，弯腰敲了敲副驾的窗户。
黄少天很快转过头，按下了车窗，叶修也没开门，问道：“等多久了？”
黄少天摇头，“刚来没多久。”
他还想说什么，可惜被一声猫叫打断了。叶修循声低头，这才发现副驾的椅子上放着一个提包，这提包设计是半透明的，他定睛一看，发现里面有只猫。
叶修失笑，“上门还带礼物？”
不知道是不是被关烦了，还是听到陌生人的声音觉得兴奋，方才还算安静的小二黑这会儿开始大声狂叫，黄少天听不下去，火速下车绕到副驾驶把它连猫带包拎了出来。

做完这些他看见叶修，又问道：“今天过来，真的不打扰你吧？”
叶修瞟了不远处自己的房子一眼，一个月没回来，总觉得门前的树都多了几片黄叶。
他昨晚收到黄少天的消息，那时候在后台等着晚会结束，他们所有人还要上台参加一个大合唱。闲来无事，就跟黄少天你来我往地聊了一会儿。
叶修说了自己接下来的安排，掐指一算，有那么两天的假期。他想到自己听说的蓝雨C市项目的事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一句。提到这事黄少天也简单和他讲了讲来龙去脉，从语音消息里能听出来一点在黄少天身上不常见的焦头烂额。
叶修比蓝雨许多内部人员还要更清楚有关邢川的内幕，知道这事是被人拿来做文章对付黄少天，他有心安慰几句，可又觉得意义不大。他打着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反复三次，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恰到好处说一句：我想见你。
他很清楚自己对黄少天不应该有多余的思念，不应该有多余的情感、关心、寄托，以及与之相仿的一切。
最后他终于想到一个理由，于是打字道：“我想见见你的猫。”

他原意是去黄少天家拜访，反正一回生二回熟，他去过好几次，也算轻车熟路。
没想到黄少天没答应，他说想出来散散心。
叶修蓦地想起黄少天那间书房，虽然主人尽可能将他布置地舒适，可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或许那里也会成为一个无可忽视的压力源。
他考虑着应该约在哪里，举棋不定的时候，黄少天主动提道：“带猫去公共场合，我怕它乱跑……你家里方不方便？”
这便有了今日这一出。
“我一个大龄单身男青年，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随时都方便。”他等着黄少天锁好车，把人往家门口领，半路中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帕加尼，银灰色的外壳，极具未来感的设计，很是赏心悦目。
“今天没让司机送？”
黄少天抱着猫包，里面的小二黑还在横冲直撞，他一边用手拍着猫包安抚着包里的小东西，一边道：“毕竟是来你这边，尽量别暴露给太多人你的住址吧。”
他这份考虑让叶修心头一暖，眼看走到门口，他掏钥匙开门，说道：“我一个月没回来了，中途沐橙应该找家政过来帮我收拾过一回，应该还算整洁，不然我可不好意思请你来。”

黄少天走进叶修家的玄关，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淡而清新的香气，左右打量，见是门后的小柜子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香薰盒，里面是一捧扩香石。
“沐橙弄得，她嫌弃我过得太不精致。”
叶修解释了一句，黄少天笑笑，这确实像苏沐橙那样的小姑娘的心思。
期间叶修接过猫包，黄少天弯腰换了拖鞋。
小二黑年少力强，正企图用牙齿攻陷猫包的拉链头，叶修看它这么努力，于心不忍，想了想就打开了拉链。结果拉链刚打开一个巴掌大的小口，小猫就蹭地窜了出来，越过叶修的肩头跑远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叶修没回过神来。
“原来猫是这么矫健的动物。”他念叨了一句，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笑。
他暂时也顾不上猫了，比了个请的手势，“随便坐，我去准备点喝的。”
叶修的单身生活确实不够精致，没有黄董常用的全自动研磨一体咖啡机，只有胶囊的。他打了两杯美式，倒进杯子里端回客厅，遥遥见黄少天坐在沙发里，看着地板上的小黑猫。
叶修搁在茶几上的一盒烟已经被小猫打翻在地，正在左一爪右一爪地玩着捕猎游戏。

他把咖啡递给黄少天，后者道了声谢，待叶修也在一旁坐下。
咖啡很烫，没法喝，黄少天试着抿了一小口。
紧接着开口道：“以前从没想过养宠物，在国外上学时候有好几个同学养了狗，出去玩的时候会带着，那几年流行养大型犬，什么德牧金毛之类的，我有个哥们儿养了只阿富汗猎犬，趴在草地上像一条被子。”
黄少天好像陷入了回忆，叶修默默接过他手里的咖啡杯，拿走放到一旁，随着话题问道：“你在国外的那些同学，后来都回国了么？”
“有的回了，有的没有。和我玩的好的那几个，家庭背景都和我差不多，但也不太一样。他们有的家里在国外也有生意，供他们上学就是为了弥补老一辈在语言和眼界上的缺陷，便于把业务拓展到海外。还有一些上面有哥哥姐姐，毕竟计划生育管不住资本家，有了合格继承人，生意的担子落不到他们头上，对未来的规划基本就是读几个完全处于兴趣的学位，找几个烧钱也对提高生产力毫无帮助的爱好，当个快乐的二世祖。”
“我在里面算是年纪偏小的，我知道自己是独生子，对继承蓝雨也不排斥，早晚是要当家的。可我爸正值盛年，蓝雨如日中天，我还有个中二的梦想，想趁回国给我爸打下手之前先去环游个世界，连南极我都想去，等看够了，玩够了，我再回来。和他学习生意场上规矩，和各路人马打交道，好让蓝雨顺利过渡，我爸平安退居二线。”

他好像在心里压抑着许多东西，不吐不快，却找不到合适的人说。
叶修扮演了一个合格的倾听者，等待他的下文。
“我爸的去世，打乱了我的计划，让本以为在数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情轰然挤到我的面前。我接到消息，匆匆回国，可是我回来一趟少说十个小时……我爸当初送到医院就已经不行了，洪月当初在医院做主给我爸上了最后的抢救措施。你大概知道，就是那种……其实没什么意义，就是给患者留着一口气罢了。我虽然讨厌洪月，可我知道她的考虑，她是怕她不这么做我反而会找她麻烦。哪怕知道抢救没有意义，床上的人早就没了意识……我也算见到了我爸最后一面。”
“他早就留了遗嘱，做了公证，把留给我的，留给洪月的，乃至留给他那些兄弟部下的，都写得清清楚楚，这点在我的意料之外。”
“多亏了我爸未雨绸缪，没让我那个不省心的后妈为了争遗产和我先打一架。”
黄少天说到这，苦笑了一声，叶修默默起身，去打开了客厅的灯。
开灯之后才发现小二黑钻进了叶修家的电视柜，里面零儿八碎放了不少东西，它正撅着屁股在里面积极探索。

灯光的影儿给黄少天不太好的脸色添了一些活气。
他继续说道：“我知道很多人不服，我一个学生，在此之前只在放假回来的时候来公司转过几回，跟着我爸旁听会议，满脸写着半懂不懂，把蓝雨交到手上，他们不放心，也滋生出了不该有的想法。所以最初的那段日子，我片刻不敢松懈，我觉得我爸在看着我，邢川这些人在前面盯着我，文州郑轩他们在后面等着我。只有我站稳脚跟，才能培植我的势力，蓝雨这棵大树扎根日久，我花了很久才摸清它的全部走向。”
“我有时候会想……我为什么要这么拼？”
40
黄少天维持着最初的坐姿，稍微动一下，就觉得整个颈椎连到脊柱都不是自己的，像是条钢板，把他僵硬地支在原地。
“我有个大哥，跟你提过，他……背景比较复杂，很多明面上不方便做的事他都可以做。如果说社会分黑白两道，他算是介于二者之间的那部分。”黄少天抿了下入秋以后干燥的嘴唇，说道：“他不止一次跟我提过，让我别这么拼，别这么熬，让我找个把柄把邢川拉下台，他手下那帮乌合之众各自打发掉，然后雇一个职业经理人团队，适当放权，剩下什么也不用管。人生在世，及时行乐。”

叶修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却开口道：“听上去很诱人。”
黄少天淡淡一笑，“是，非常诱人。不瞒你说，遇到你之前，我都打算过两年就这么干了。”
叶修露出意外的神色，全数被黄少天看在眼里。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我手里已经有不少邢川的把柄，他这个人和我爸完全不是同一个类型，贪婪、好色、道德底线很低，他就是那种有钱在手什么事都敢做的黑心商人，为了利益，连人命都能一把捏死。”
他说到邢川，语气都变得生硬，说到最后像是带着点咬牙切齿。
“他和洪月有一腿。”
叶修睁大了眼睛，面对黄家的这等“秘辛”，他一时半刻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黄少天肯对他说，代表了他对自己的信任，叶修伸出一只手，在黄少天垂在一旁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这才发现黄少天的手特别凉，仿佛那皮肉之下没有血液在流淌。
“那你为什么……又改了主意？”
叶修自认脸皮挺厚，世界上除了杀人放火违法乱纪，没大有他不好意思做的事。可是现下他就算听了黄少天亲口说的话，也不敢承认自己的出现改变了黄少天什么。

要知道他最先可是目的不纯、蓄谋已久的那个人。
黄少天转过头，看了叶修一眼。他的眼神里似乎盛载着许多东西，让叶修不敢轻易揣度。
“因为……”，他说了两个字就卡了壳，问道：“有没有烟？我出门没带。”
叶修摸着口袋，掏出一个烟盒，黄少天对叶修喜欢抽的那个牌子的烟记忆犹新，这会儿看清手里的东西以后有些意外，“你换口味了？”
叶修只是道：“老板娘天天念叨让我少抽，我想了想，少抽不现实，凑合换个淡点儿的，低焦油版。”
黄少天歪过头，借了叶修一个火。
“最直接的原因是，你让我进一步确认了邢川这个人没那么简单。”黄少天呼出一口烟雾，向后靠了一靠，“他这些年势必借着蓝雨的庇荫干了不少缺德事，我本以为最多是敛点黑心钱，没想到还有人命官司，甚至我已经不能确定我爸是不是毫不知情。”
“邢川在蓝雨经营多年，毫不夸张地讲，他的地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过去这个人是我爸，他不敢妄动，现在这个人换成了我，他大约觉得容易了许多。可我毕竟还是蓝雨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干净的不干净的生意，每日都在我眼前游走，我不查到底，就没有人承担这个责任了。”

“这甚至……我不只是为了苏沐秋，和你们想要的公道。”黄少天在叶修及时拿过来的烟灰缸里弹了两下，轻声道谢，随后道：“我意识到，我爸交到我手里的不仅是一份冷冰冰的家产，一个没有灵魂的集团符号。它是我爸奋斗的心血，是无数人努力的结晶，是一笔……珍贵的财富。”
“我怎么能就这么为了贪图享乐拍屁股走人了？这世界上从不缺少邢川这种白眼狼加王八蛋，我不能让蓝雨成为这种人手中的刀。”
他说累了，习惯性找水喝。咖啡早已凉了，叶修轻按住那只杯子，“别喝了，对胃不好，我给你换杯水来。”
两分钟后，黄少天手里多了杯白开水，他已经想不起自己上次喝这么朴实的饮品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仔细想了想，似乎也不是太远，就是发烧的那次，一个多月以前。
他品着本该没滋没味的白开水，舌尖尝出一丝无中生有的甜。
“你还记不记得在南山遇见的那天？”叶修说道。他接水的时候从冰箱里翻出点水果，不用想也知道是苏沐橙买来放着的，裹在超市的保鲜袋里，日期是几天之前。大约是算到了叶修快要回来，怕他家无存粮。买的品种都是便于储存的，叶修挑了两个梨，顺了一把水果刀，坐在一旁开始削皮。他削皮的手法十分精到，从头到尾不连接不断，而且很薄。

黄少天接过话，答道：“当然记得。”
叶修转着梨，一点点剥去外皮，露出汁水丰盈的果肉。
“那天你走之后，沐橙跟我聊起，说感觉你很累，很沉重。”
黄少天眉毛微微一挑，“我那天确实心情不太好。”
叶修继续认真削皮，继续道：“我和沐橙，小时候是穷过来的，所以最早心里有一种朴实的想法，就是有钱等于快乐，虽然也梦想着一夜暴富，可更多的时候追求的是小富即安。那时候你们这种级别的土豪过的是什么生活，我们是无法想象的，就像脑补东宫娘娘吃大饼一样，你明白么？”
梨刚好在这时候削完，他小心拎着梨的顶端，用水果刀切下四面果肉，从茶几上拿了两根牙签插上，递给叶修，自己自然而然地啃着剩下的一块四四方方的果核。
接近果核的果肉有点酸，叶修吃得直皱眉毛。
“后来出道了，一下子跳进纸醉金迷的世界，说三观没受到冲击是假的。也就是那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有钱不一定过得舒心，快乐和舒心还是不太一样的。比如陶轩，十年前的陶轩和现在的他真的判若两人，那时候他也年轻，带着点未尽的少年心气，满心想的是拍人家没拍过的电视剧，做大陆没有人做过的新综艺。他对着我和沐秋，那真是豪情壮志。至于他是怎么变的，我也没能察觉到，大概是潜移默化吧。”

果核附近没有多少肉，他三口两口就啃完了。
“至于你，你和陶轩还不一样，他和你爸一样，是创业的一代，你是守业的一代。听上去不错，继承亿万家产，走上人生巅峰，但是你……你也明白，自己一出生，大半辈子已经被绑架了。你可以在走上这条路之前尝试各种事，可一旦踏上这条既定的道路，就再也无法回头。”
黄少天啃着叶修切的梨，觉得这个梨特别甜，甜的他嗓子疼。
“你花了很久说服自己，直到遇见一个理由。”
黄少天听到这句，走了神，险些把牙签咬断。
他慌忙松口，舔了舔上颚，好像方才被牙签扎了一下。
“我这样不对么？我以为自己已经想开了。”
叶修扔了果核，同样往后一倒，靠在黄少天的一侧，把沙发砸出一个坑。
“没有不对，我只是想说，你别活得太纠结。你临危受命，做成现在这样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了。至于我……我和你合作关系，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那些往事与你无关，我不是来找你讨债的。”
叶修的话像一阵风，刮去了附在黄少天心上的一层微尘，冥冥之中又好像有什么随着剩余的尘埃落定。

他看着碗里的梨，轻声道：“我没有怪过你。”
他有点艰难地说道：“相反……我很感谢你的出现。”
叶修忽然问道：“他们都说你原来是我的粉丝，是不是真的？”
黄少天还陷在刚刚涌起的一股情绪里，下意识说道：“是真的。我大一那年，在国外，和几个朋友假期租了个开轰趴的别墅。大半夜他们都玩累了，睡了，我有点认床，睡不着。想起来这屋里有个放映厅，就跑过去想随便找点什么看。”
“那个放映厅里有台笔记本，是不联网的，存了很多电影，各个国家的都有，都是获奖影片，按照奖项和年份排列的。我随手打开银荆棘奖的文件夹，那年的最佳外语片是你演的《晚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