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游戏》51-59

60章写了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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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文逸从行李里翻出两盒消食片过来给黄少天,还差几步路的时候,发现黄少天的目光落在那袋膏药上,登时脑袋一嗡。
按理说艺人出现的一些状况是要上报公司的,但是对于叶修来说,上报到陈果那一层就行了。可原则上黄少天是所有人的大老板,安文逸飞快思索如果黄少天问起自己要不要说实话,谁知黄董接过消食片,道了声谢后直接用了陈述句:“我记得老叶说过,他原来有旧伤。
“这是给他备的?”
安文逸点点头。
黄少天又道:“我看他房间有剩下的,这是已经用过了?”
安文逸觉得黄董有一双看透真相的眼睛,很快竹筒倒豆子,把叶修利索卖了。
黄少天捏着药盒上楼,面沉如水,楼上叶修刚洗完澡,正在屋里穿裤子,听到黄少天敲门,赶紧套上就蹦出来给他开。
一开门就发觉黄少天表情不大对,把人拽进来后问道:“你去干什么了?”
黄少天冷静了一下,觉得自己倒也不用这么冲动。
叶修说过演员拍戏受伤是常事,他有旧伤,累了就难免发作,不是自己意志能左右的。

而且这两日的相处,叶修很明显行动自如,大概率已经恢复了。
他也理解叶修为什么没告诉自己,然而理解不代表不生气。
他把药盒拆开,掰出四粒丢到嘴里疯狂嚼,“我去找小安拿药。”
叶修心里一突突,想到自己塞给安文逸的那一大包,在心里祈祷安文逸应该不是把各种药放到了一起。
此时黄少天开口,“拿药的时候看到了别的,据说是给你备的。”
叶修装傻,“小安做事仔细,有备无患呗。”
黄少天垂下眼睛,有几秒钟没说话。
直到叶修都不知道怎么继续话题了,他才突然开口:“你第一次去我家的时候,说你原来拍戏受过伤,伤到哪里了?怎么伤的?”
至此他已经确信自己之前腰伤复发的事被黄少天知道了,具体是怎么知道的现在已经不重要。以黄少天的身份,安文逸说实话才是清理其中。
“七八年前的时候吧,第一次武侠片,拍骑马戏,从马上摔下来了。”
叶修实话实话,黄少天却听得心脏一揪。
“摔下来了?是马受惊了吗?”

事情过去太久,叶修好久没提过,可是他知道要是不跟黄少天说明白,对方也不会善罢甘休。
“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我没把握好动作要点。”
“然后呢?摔到腰了?”他想想都觉得后怕。
“嗯,不过好在没什么大事,歇了两个月就好了。”他自己补充道:“之前又犯了,是因为拍了场去湖里救人的戏,天气凉,水里太冷,疼了几天,早就没事了。”
黄少天听完之后,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叶修没办法,只好想办法哄人,拉起黄少天的手才发现掌心出了一层汗。
他心一软,“我说的都是实话,真没什么大事。”
黄少天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知道,要是有什么大事,陈总也不会不告诉我。”
他这话说得颇为理智,可盖不住他心里五味杂陈。
“但你下次不能瞒着我。”
叶修连做几番保证,总算让这件事暂时翻篇。
当夜为了避免黄少天在得知事实后过度紧张,叶修还用实力证明了一下自己的腰力无懈可击。
次日黄少天拖着比叶修还不如的腰继续他的商务考察活动,在去的路上就姿势诡异,仿佛中了游戏里的僵直BUFF。

郑轩瞧着奇怪,“黄少,昨晚没睡好?是不是酒店的床不舒服?”
黄少天能说什么?只好找理由,“可能睡得姿势不对吧。”
那边郑轩还想再问,得到黄少天一个略带警告的眼神。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尴尬地选择了转移话题,“今天日程也挺紧的,下午去见安临这边的市wei书记,他主管这方面的政策,这事成不成,就看您二位最高领导的会晤结果了。”
黄少天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点的角度,当即保持住不动了,紧接着对郑轩道:“只要不给我画饼,说好的条件都能办到,这项目就没问题。”
郑轩迟疑道:“可是董事会那边……”
黄少天:“管他们?”
他冷冰冰仨字蹦出来,郑轩叹道:“行吧,那就不管,但是我总觉得邢总要搞事情。”
郑轩的判断来自于与邢川打交道的直觉,可黄少天想得更深。
他看了看表,问道:“回去的机票订好了?”
郑轩点头,“公司一堆事等着处理呢,明天早上七点半就飞,要早起了。”
黄少天眨眨眼,有点疲惫,半晌后说道:“把我那张退了,重买一张。”

“啊?”郑轩没想到他突然整这一出,当然黄董事长不会在意那点退票产生的手续费,可是明天的日程也早就排满了!
郑轩顿觉压力山大。
“呃,是觉得太早了?要不我改签八点半那班?”他以为黄少天是不舍得那么早和叶修say goodbye。
黄少天似乎有些话不能对他挑明,只是简略道:“不是,你先回去,给我查查明天最早去D市的航班是几点,我要去那边办点事,当天去当天回。”
郑轩半点没回过神,“D市?H省的是吧?怎么突然要去那?”
黄少天淡淡道:“办点私事……”他一顿,说道:“等等,D市有没有机场?”
D市经济水平H省垫底,至今没有这么高级的东西。
郑轩快速搜索,拼出一条路线给黄少天看。
大概就是先坐飞机去H省省会,再坐火车,好在去年H省内的新线路修好了,虽然没有飞机,但是有和谐号。
黄少天看着直皱眉,可却没有犹豫,“就在这个吧,越早越好,不然我怕当天回不去。”
郑轩看了一眼,最早到省会Z市的航班比原计划回港城的还早,赫然是六点五十。

黄少天捂着脑袋挥手道:“买买买,我肯定起得来。”
郑轩只好买了机票,又对照时间买了张动车的商务座。
一整天忙完,晚上的饭局也推不掉,因为眼看要走了,人家当地执意要摆个送行酒。
这酒不喝不好,因为合作谈的顺利,回去就要开始正式上马了,黄少天敬了几杯也回了几杯。这晚喝得是低度数的白酒,当地特产,一小盅,一次抿一口。
黄少天不嗜酒,但各种类别都能喝,白酒辣喉,他感觉自己在吞刀子。
他有心早点回去见叶修,这趟回去,估计杀青前再也没空来探班了。
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还是装醉,因此很快大家就发现小黄董好像不大行。
他抓着郑轩的袖子,被扶到洗手间,然后洗了把脸。
“我不喝了,你也撤吧,就说明天赶着走,要早起,不奉陪了。”
郑轩巴不得赶紧走,他也最讨厌喝白酒。
当即回去编了套说辞,黄少天配合的捂着胃,说不好意思,喝得胃疼。
由此顺利跑路。
叶修没想到自己又在电梯口接到个醉猫,郑轩完成任务就走了,叶修领着黄少天回去,刷卡开门时问:“难受么?”

黄少天摇头,“问题不大,我就和他们意思意思,然后就跑了。”
话虽如此,还是一身酒气,他烦得很,要去洗澡。
叶修帮他脱衣服,西装革履的,叠了好几件,又拆领带、手表、袖扣、皮带。
小黄董是精致的霸道总裁,小配件一点都不能少,个个价值不菲。
“你说你都是能进富豪榜的大老板了,怎么还要和人喝酒应酬?”叶修忍不住道。
黄少天任由叶修帮自己解衬衣扣子,他一喝酒就犯困,这会儿已经变成了眯眯眼。
“可能是因为我还不是首富,还需要继续奋斗。”
叶修笑道:“你还想当首富?”
黄少天自己脱西裤,摇头,“不想,现在我都快累成孙子了,首富爱谁当谁当吧,实在不行交给下一代……”
他自己说了半截,又道:“不对,我也没有下一代。”
叶修冷不丁接话,“你想要吗?下一代?”
黄少天失笑,“我喝醉了你喝醉了?首富我还能想想,下一代是你生还是我生?”
叶修接过黄少天拽下来的裤子,“这不是怕你亿万家产后继无人么?电视剧都这么拍,我演过。”

黄少天穿着条内裤在屋里晃悠,叶修怕他着凉,赶他进浴室。
黄少天还扒着门框不撒手,冲叶修说道:“老叶,你是不是怕我为了老黄家去找个女人生孩子?”
叶修其实刚刚也就是话赶话,没想到黄少天喝醉了还挺轴,非要和他论个四五六。
他拽着黄少天的手腕把人从门框上扒下来,“女人怎么那么惨,活该帮你们生孩子?好了快去洗澡,出来咱们再聊。”
黄少天不情不愿地去洗了,叶修在外头自己点根烟,忍不住乐。
虽说黄少天喝了酒以后总是不舒服,要么头疼要么吐,可是说实话,有点可爱。
可能刚过五分钟,水声就停了,黄少天这澡洗得和打仗一样,出来的时候都带着风。
叶修被他糊了一脸水,问道:“你喝的酒终于上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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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被黄少天按在沙发上一通亲,这架势肯定不可能仅止于蜻蜓点水的嘴唇摩擦,小黄董浑然不顾自己浴袍里是真空,水还没擦干净。他跨坐在叶修身上,压着对方两条腿,叶修中途想反客为主都被黄少天给按回去了,等到俩人某个部位纷纷起立打招呼,黄少天终于暂时放开了叶修,打算短暂地喘个气。可叶修没给他太久的中场休息时间,他的手顺着浴袍的腰带处探进去,碰到个热乎乎硬邦邦的玩意儿。

“黄董,您这么急着出来给人cao,是不是想给我生孩子?”
叶修的手有点凉,激得黄少天起鸡皮疙瘩,他在叶修身上蹭了两下子,“反正我打定主意让老黄家绝后,你们老叶家怎么样?”
叶修手上动了动,黄少天忍不住往他身上紧紧地贴。
“我们老叶家……”叶修把脸埋进黄少天的胸前,闻到酒店透着股奶香的沐浴露味,“无所谓,我和他们不太熟。”
叶修从未提过他遇见苏家兄妹之前的经历,他小小年纪辍学离家,故乡大概是北方的某个城市,不过叶修口音很轻,或许即使在所谓的故乡,他也不是土著居民。他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这些通通无人知晓。网上的八卦账号为他编撰出斑斓身世,有些离谱到黄少天都觉得好笑,比如说叶修是什么豪门私生子之类的。黄少天不想恶俗地把自己归为豪门中的一员,只想说以他二十多年身边的所见所闻,私生子这东西在他们的圈子里压根不算什么事。生了就生了,不认也不会如何,一年打发点钱才多大点事?总归是自己的骨肉,何况狠心的人对自己亲生儿子都下得去手,私生子争气点指不定还能上位呢。

他拥着叶修的脖子,又去揉搓对方的发丝。
他觉得叶修过往的经历辛苦但精彩,不像他自己,无聊到让人不屑去听。
不过他的过去,叶修的过去,都是过去了。
他扶着叶修的肩膀往下坐的时候,仰着头想:现在他和叶修之间还有一道没有迈过去的坎儿,他希望自己明天赶赴的城市不会给他送上一个令他们不容于彼此之间的故事。
但是眼下呢,管他呢,及时行乐最要紧!
清晨五点,叶修和黄少天的闹钟齐齐合唱,愣是产生了二重奏的效果。
两个人都倏然惊醒,而后面面相觑,仿佛一时都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黄少天觉得自己心跳地特别猛,他握着叶修的手臂垫在自己脑袋下面,忍不住小声道:”卧槽,我以为我要猝死了。”
叶修把手指往黄少天的颈侧按了按,迷糊道:“确实有点快。”
黄少天缓了一会儿,睁开眼,“你们今天怎么也那么早开工啊?拍个戏和铁人三项似的。”
叶修转身摸手机,打算看个新闻啥的清醒清醒,闻言道:“我记忆里最狠的一次,赶时间,夜里两点收工,四点又起了,因为要拍看日出。镜头一拉近,我眼睛里全都是红血丝,狂滴眼药水。”

黄少天摸着叶修的手臂使劲揉了揉,随即拍拍脸,叹口气,“我先去洗漱了,这里离机场有点远。”
就算是套房,卫生间也只有一个,叶修把优先权让给了黄少天。
黄少天在哗哗刷牙的时候,叶修叫了个客房服务,让人家送两份早餐。
大约二十分钟后服务生推着小推车进来,桌上摆着林林总总许多样,有粥有豆浆有面点,因为叶修说明要中式的。
黄少天片刻后闻着味儿跑出来,二话不说先夹了个糯米烧麦叼嘴里,咬了一口才坐下,叶修看着他,“黄董,注意形象,昨晚饿着你了么?”
烧麦给一个成年男人吃确实有点过分袖珍,黄少天觉得自己挺讲究了,居然两口才解决一个。
“喝白酒能吃下什么东西……”他喝了口粥,“不过后来挺饱的,可惜不顶饿啊。”
叶修花了0.5s意识到黄少天意有所指,咂咂嘴,“吃你的吧。”
叶修一个奔三的人了,当然不会在开黄腔上输给黄少天,他噙着一抹笑去洗脸刷牙。挺奇怪的,他刷牙的时候照镜子,发现自己脸上还挂着笑。

身后洗手间的门没有关,能隐约闻到一些牙膏味盖不住的饭香。
他吐掉嘴里的一口泡沫,意识到自己是因为黄少天才这么高兴,哪怕今天黄少天就要走了,而他还要继续拍上几个月的戏。
刮胡子的时候他开了一瓶新的须后水,买这东西的时候他没怎么走心,可能是胡乱抓的,用了以后发现是青草味的。
几分钟后他见到黄少天,后者已经把一桌早饭吃掉快一半,正在舀一碗虾仁蒸蛋羹。
叶修的那一份都被留出来了,每一份都整整齐齐地剩了一部分。
叶修拿起筷子,绕了一圈,最后夹了一只小笼包,一口吞了。
黄少天把蛋羹又吃了一半,用小勺轻轻刮着碗壁上残存的一星半点。
“之前没跟你说,我今天……不是回港城,我要先去趟别的地方。”
叶修被第二个灌汤包里的汤烫了一下,嘶了一声。
“去哪?”
黄少天见他在抿舌尖,起身去给他拿了瓶矿泉水,“你含一口,别再烫出水泡了,说台词的时候疼死你。”
叶修揉揉嘴,“能盼我点好的吗?”

黄少天笑了笑,随即垂下眼继续看着蛋羹说道:“之前不是查了希尔斯会所以前的员工么?我那个大哥查到一个人,有点可疑,他现在在H省D市一个镇子里,从这里过去,比从港城过去近,我就想既然出来了,就顺道过去一趟。”
自从他将自己接近对方的目的告诉黄少天之后,围绕苏沐秋事件的调查几乎都由黄少天接手了。他只提供了知道的线索,而黄少天定期跟他讲最新的进度。
诚然黄少天的很多手段和路子是叶修所不能及的,此外黄少天似乎远比叶修更加想要知道真相,原来是,现在更甚。
“你订那么早的机票是为了去D市?”叶修见黄少天伸手够餐巾纸,就帮他拿了递过去。
黄少天接过来擦了擦手,“嗯,因为D市没有机场,我要下了飞机再转火车,晚上回港城还有事,我怕晚了来不及,还不知道要在D市耽误多久。”
叶修沉默了片刻,“郑轩跟着你去么?”
黄少天摇头,“他不去,我打发他先回港城了,我不在,有些事他能先帮我处理。”他顿了一下,“我那个大哥陪我去,姓魏的,跟你提过。”

叶修“哦”了一声,忍不住问:“你这个魏大哥到底是干什么的?黑道老大?”
黄少天一口粥险些没咽下去,“也不算……我也不知道怎么概括。”
他想了想,说道:“他更年轻一点的时候是个黑客,在国外生活,后来不知道是受了情伤还是因为什么,回国了。靠他的技术吸引了一帮小弟,还给公an当线人。”
以黄少天的口才,还能把一个人的故事说的这么支离破碎,说明这个人确实有点混。
叶修点点头,“大概明白。”
黄少天摇头,“他是个好人,帮过我很多,有他在你不用担心。”
叶修把最后一个蛋饺给了黄少天,“好。”
时间紧迫,来不及他们互相给彼此搞个长亭送别。两辆车在酒店分开,一辆去片场,一辆去机场。开出大概二十分钟的时候,黄少天收到一条叶修的消息,里面写着:“刚想起来,我在你口袋里塞了几片解酒药,你先吃了吧,免得坐飞机难受。”
黄少天摸了摸自己的西裤口袋,还真摸出了几片药。沿着铝箔的痕迹工整撕开的,一共四片。

他确实喝什么酒都会宿醉,叶修可能是怕自己忘了,就先塞进了黄少天的衣服。黄少天回了叶修一个表情,然后扔了两片到嘴里,拧开瓶水咽了,在车里闭上了眼睛。
算上中途去火车站等车的时间,黄少天一共花了将近四个小时在路上。
见到来接站的魏琛时已经是快十二点,北方的平原城市,太阳热热闹闹地挂在天边,饶是戴了墨镜,黄少天还是被刺得头疼。
魏琛叼着根烟,冲他招手,等走近了以后,一巴掌拍到黄少天背上,“好久不见啊徒弟!”
黄少天脑袋有点晕,“我靠……你知不知道你手劲多大?喂喂谁是你徒弟,别乱认,你来多久了?”
魏琛看了眼手表,黄少天注意到这已经不是自己上次和魏琛视频的时候见过的那块了。魏琛爱买表就像之前那个爱买石头的刘总,都属于有钱人的癖好。
“也没多久,不到半小时。”他接过黄少天手里一个大纸袋子,往里看了一眼,“你有病么?下乡还带西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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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便抬腿朝着出站口走过去。

“不是带的,是我本来穿的,我去安临除了正装什么也没带。”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坐飞机难受死我了,实在忍不了,就临时去买了一套。”
他是在火车站附近一个大商场随便买的,商场里没什么看得过去的牌子,他扫了一眼,只有一两个还算眼熟,也懒得挑,直接扒了人门口模特刚套上的新款同款。
黑色风衣里罩着一袭主打枪灰色调的套装,走路带风,配上他那副宿醉加晕车后的冷酷表情,让人怀疑他腰上其实别了把枪。
D市的火车站也不大,修建的毫无美感可言,由此魏琛开来的一辆越野在停车场里显得无比突兀,隔着几百米黄少天就瞥见了。
“你带了几个人?”他问道。
魏琛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扔灭了一个烟头。
“六个吧,他们一会儿坐另一辆车。”
很快两人就进入了越野的视线范围,车门一开,果然蹦出来六个人,每一个都穿得很符合当代社会对于黑社会风格的定义。
黄少天有点不忍直视,隔着几步远低声对魏琛道:“你的小弟就这个审美吗?”

魏琛开口道:“你挑保镖还看脸啊?”
黄少天完全没被他噎住,理直气壮道:“当然要看。”
很快两人走到六人面前,听这几位齐齐喊了一声老大,又冲黄少天鞠躬,叫了声黄董。
黄少天对着他们淡淡一笑,“今天辛苦兄弟们了,结束以后我请大家喝酒。”
随后魏琛一挥手,这帮人就乌泱泱结伴去了另一辆车。
黄少天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这车里的空间很大,他上手把座椅放平,直接躺了下去。
“要开多久?”
魏琛摆弄着车内导航,顺手又叼了根烟。
“一个多小时吧,主要是下面乡镇的路难走,这地方光修路,满街马路大拉链。”
黄少天一想到还要颠簸这么久就有点绝望,他翻了个身,魏琛启动车子,同时看了他一眼。
“你饿不饿?要不先去吃饭?但我觉得夜长梦多,还是先去把那个老头搞定,我车后面有面包饼干什么的,你先吃点。”
黄少天用手捂着脸,“不用,我没胃口,我睡一会儿。”
他听到魏琛紧接着说道:“你怎么那么瘦了?年纪轻轻,虚到不行。”

黄少天皱着眉把眼睛睁开条缝,“瘦了吗?我最近还挺开心的,吃好喝好。”
他和魏琛好久没见了,魏琛很少在意到这些细节,能这么说一句,说明他确实瘦了不少。
“算了你睡吧,快到了我叫你。”
魏琛给他拉下了副驾的遮阳板。
黄少天本以为自己就算睡不着,也能安稳地躺一路,没想到最后一段路程崎岖无比,快把他的脑浆颠出来了。
黄少天爬起来朝窗外看,发现这是进了城乡结合部,走的这条公路好像修了一半就罢工了,充满各种车轧出来的天然路障。
他算是知道魏琛为什么要开一辆这么夸张的车了。
这要是开一辆底盘低的恐怕颠得更厉害,可是他还是有点受不了。
他探身到后座拿了瓶矿泉水灌了两口,觉得自己头疼脖子疼,腰疼屁股疼。
魏琛见他醒了,一边开车一边道:“你昨晚干什么了?飞机头等舱,动车商务座,能把你累成这个熊样?真是个金贵大少爷。”
黄少天抱着矿泉水瓶,拿起来贴了贴额头,水瓶是凉的,让他的神经舒缓了一些。

虽然只是很有限的一些。
“我昨晚……”头疼让他有点混乱,居然脱口而出一个开头。
他昨晚什么也没干,只是被人干了而已。
这话不好直说,他现在只能指望魏琛自己突然开窍。
魏琛在这种事上的反应也就比郑轩快一点,几秒钟后他一声“卧槽!”,车咣当一下越过一个马路正中间的土堆,黄少天差点被他给晃到车门上。
“我才要卧槽!”他大声道。
魏琛握着方向盘,看向黄少天,“你和那个姓叶的什么情况?”他又琢磨了下用词,决定直白地发问:“你们来真的?”
黄少天瘫在副驾驶的座位上,随着车的前行晃晃悠悠。
“特别特别特别真。”
魏琛摇头,下了定论,“你们这些人的生活太糜烂!”
糜烂的黄少天到了目的地,脸色难看到了极致,魏琛还在旁边打量,“不错,就这个表情进去,配上你这身行头,那个贺老头估计一秒就被你震住。”
黄少天又喝了口水,压下因为晕车而翻腾起的反胃感,“他就住这里?老家么?”

他们还在村头,这个时间家家户户可能都在张罗午饭,外面没有人,不然他们几个早就被围观了。
“是现在的‘老家’。”魏琛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黄少天疑惑道:“什么意思?有人给他伪造了身份?”
魏琛吸了口烟,“也不算吧,他原本是个老光棍,家里只有个老娘。后来老娘也去世了,他就跟着老乡去了港城打工。出了这事以后,他就来了这,娶了个老婆过日子。以前的事因为他家里都死绝了,没人打听。”
黄少天也问魏琛要了根烟,狠狠地抽了几口。
魏琛抽的烟也很烈,不过比不上叶修的。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问魏琛。
魏琛远远看着村里整整齐齐建在宅基地上的小房子,说道:“这种人我了解,吓唬一下,什么话都说了,问题是说完了以后呢?”
他弹了下烟灰,用鞋底搓了搓。
“我们既然来了,就已经是打草惊蛇了。”
黄少天沉默地抽着烟,还剩小半截的时候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碾灭了。
“先看看他到底知道什么,问完了就把人带走。”

魏琛似乎也挺赞成他的想法,一招手,身后六个人也从车上下来跟上,其中两个人还分别提了一箱奶、一袋礼盒装的白酒,还有一盒熟食。他留了两个在村头守着车,带着余下四个进了村。
魏琛早就摸清了贺勇的住址,是村北头一栋两层小楼。
“我先进去,怕他发现不对再想跑,倒不是怕他跑,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事闹得动静太大就是麻烦。”魏琛比了个手势,那几个小弟就带着黄少天退到一边。
魏琛接过那些礼盒,把手表从手腕上摘下来揣进兜里,然后上前敲了敲贺勇家的门。
里头传出一个女声,“谁啊?”
魏琛再开口,说的就已经是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了。
“姐,请问贺大哥是住这吗?我是贺大哥以前的同事。”
“同事?”
女人怀疑地把大门上的一个小门推开了,正好能露出一张人脸。
魏琛凑过去笑了笑,憨厚无害。
“多少年了,都没同事找过他,你是干什么的?”
魏琛举起手,展示了一下手里的礼物,“我姓于,以前贺大哥关照过我,这么多年也没联系,正好我这两天走亲戚到了咱这边,就想来看看贺大哥。”

魏琛说自己姓于也不是没有原因,是因为他查到以前在希尔斯的时候,和贺勇负责同两个楼层的另一个人就姓于,比贺勇年轻不少。
魏琛没刮胡子,又因为常年抽烟嗓音沙哑,乍看显得沧桑。
再加上贺勇的老婆可能真的听贺勇提过姓于的同事,再加上魏琛不是空手来的,她表情缓和了不少,“他在楼上睡觉,你进来吧,我上去叫他。”
结果一进门,贺勇已经醒了,他在自己家里不讲究,就在睡觉穿的衣服外面披了个外套。
他看上去一脸不耐烦,“什么东西?谁来了?我不是说别随便给生人开门……”他话说一半,就看清了魏琛的脸。
魏琛已经在进门这短短几步路里把贺勇的老婆说得喜笑颜开,他猜测贺勇估计不会跟老婆说太多过去在港城打工的事情,所以他胡诌八扯一通,说得好像贺勇是自己的拜把子大哥。贺勇的老婆现在已经放下了戒备,并且挺喜欢这个贺勇的“小兄弟”,她带着笑进门,结果就听到了贺勇那句不耐烦的开场白。
最奇怪的是她还没开口接话,就见贺勇的表情唰地一下变了。

活像见了鬼。
她有点慌神,“老贺?你怎么了?”
贺勇扶着身后的一个桌角,另一只手乱摸,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找手机报警。
但是他还没想明白自己此刻应该采取什么行动,魏琛就已经大踏步地迎了上去。
“老哥,这么多年没见了,你还是这样,没变!你还记不记得我?我,小于!”说话间他还非常亲热地抓起贺勇的手就一通握,只有贺勇知道魏琛用了多大的力气,他觉得在这么下去自己手腕都要脱臼了。
魏琛背对着贺勇的老婆,给贺勇比口型,“让她走。”
贺勇惊恐地盯着他,魏琛还带着笑,继续无声地说道:“快。”
贺勇抽抽了两口气,在魏琛的气场压迫下“冷静”了下来。
他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我说是谁呢?小于啊,哎你说我都没认出来。”
这之后魏琛又寒暄了两句,而贺勇的老婆刚刚缓过神来。
“吓我一跳,还以为认错人了。”说完还仿佛心有余悸似地拍拍胸脯。
贺勇看了魏琛一眼,得到对方一个警告意味的眼神。

他只好硬着头皮道:“你去村口小卖部买一提啤酒,再买一条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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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很快就走了,还念叨着一会儿回来要多做两个菜给他们两个老哥们下酒。
魏琛扣着贺勇的手腕,给自己小弟打电话,“进来吧,带着黄董。”
他把电话挂断,听到不远处大门被人拉开,贺勇一只手抠着自己的裤子,估计再过一会儿就能抠破了。
魏琛松开了抓着他的手,贺勇没有动,他知道自己跑不了。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们是谁?”魏琛瞥了一眼门口,见黄少天已经进来了,刚跨过一道门开,脸上的表情因为逆光,有点看不清。
贺勇紧张地咽口水,眼珠子迅速一转,看了一眼魏琛和进到自己家里的其他几个人。
“你们是他的人?”
“他是谁?”魏琛用手里的打火机磕着贺勇家的桌子,“给你钱的人?你见过他吗?”
贺勇整个人绷成一张板,“我不知道,我没见过……说好的,只拿钱,不乱说就行!”
魏琛呵呵一笑,笑得贺勇背后发毛。
他见魏琛伸出手,指了指屋里正中间站着的年轻人。

“不管给你钱的是哪个王八蛋”,他道:“这个是他们的大老板,明白吗?”
贺勇眨巴眨巴眼,明显不太明白。
他虽然在希尔斯干了几年,但也就是个保洁员。希尔斯对招聘员工的要求很高,本来轮不到贺勇,也轮不到他去行政楼层,那里的房间几大千一晚,住着的都是有钱人,高兴了还会给小费,一给几张红票。
当初是因为公司说人手不够,把本来负责打扫普通客房的贺勇调了上去。
再给贺勇一次机会,他就算辞职也不会去。
魏琛勾勾手,他的一个小弟蹭地一步冲上来,一只手就往自己敞开地外套内侧探去,贺勇吓得往后一仰,整个人抖成筛子。
后来发现对方掏出来的不是刀也不是抢。
是钱。
魏琛接过那两摞百元大钞,丢到两人之间的桌子上。
“一摞一万,这里是两万,我知道老贺你没做什么亏心事,就是碰巧看到了点什么,听到了点什么,知道了点什么,是不是?”魏琛用手指敲着那些钱,“你拿钱办事,瞒了那么多年的事我们要知道,如果你肯说,这两万现金丢给你老婆当零花,你呢跟我们走一趟,如果你不肯说……”刚刚掏钱的小弟很恰到好处地从衣襟一侧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枪口。

魏琛笑,“这两万就留给你办丧吧。”
贺勇不会那么快答应,魏琛很淡定地在等,黄少天找了张椅子坐下了,剩下几个人分布在屋里几个角,给了贺勇十足的威胁。
贺勇突然开口,“我能抽根烟吗?”
魏琛什么也没说,掏出自己的烟盒分给他一根,还把自己的打火机甩过去。
贺勇给自己点着了烟,用力吸了一口。
“我跟你们走,你们能保我吗?”
魏琛听到这句话,远远看了一眼黄少天。
椅子有点硬,铺了层薄薄的碎花棉坐垫,黄少天坐得很不舒服。他早起赶飞机、换火车、又在土路上被颠了个七荤八素,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让他现在心里很烦躁。
而对于贺勇这种人,本就不需要多么客气。
他问站在身边的魏琛小弟要了根烟,小弟拿着打火机,恭敬地替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意外地发现这哥们抽的烟还挺符合他的口味。
他回头道了声谢,而后看向贺勇。
贺勇年纪不小了,但能看得出他在这里的日子过得不错,有点小富即安的意思。

他拿到的钱并不多,但足够维持他夫妻两人在这个小村子里尚显优渥的生活。其实就算不拿钱封口,也不用担心这种人会乱说,他更不会去报警。希尔斯出入的都是权贵,贺勇很明白那些人不能招惹,他最多是喝醉了会跟亲戚朋友胡吹几句,人家信不信还另说。
但是拿了钱,就意味着他这条命已在他人的掌握下。
“为了避免你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办事,我先和你说明白,免得你死都死得不清不楚。”黄少天淡淡开口,“希尔斯会所是蓝雨的生意,当初我爸派邢川去主管,邢川有个跟班叫唐海飞,他就是给你钱的那个人,而他,本来应该是要杀了你的,你明白么?”
贺勇听到这,下意识地又坐直了些。
刚刚黄少天进门的时候他没敢抬头看,现在听到说话声,才发现对方很年轻,无论听声音还是看脸,这都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刚刚魏琛在电话里叫什么?“黄董”?
他想自己大概知道这个小伙子是谁了。
“唐海飞得了邢川的命令去杀你灭口,因为你看到了些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可是唐海飞留了你一命,定期给你打钱,让你在这里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你觉得是为什么?”黄少天吸了口烟,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他是一时心软了吗?还是看你年纪大了,大发善心,决定帮你安度晚年?”

贺勇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弯儿了,可是黄少天传达的意思他还是明白了一些。
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给自己钱的人一定另有所图,这钱他最开始也曾拿得良心不安,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钱定期到账,从未迟到。而他呆在这里,娶了老婆,老婆是改嫁的寡妇,带着一个儿子,儿子还算懂事,在外地上班,逢年过节才回家,对他这个后爹也算客客气气,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他渐渐地觉得当初的事已经过去了,除了每个月定期到账的两万块之外,他找不到自己与港城的任何联系,他逐渐麻痹了自己,直到今天被人找上了门。
“你是唐海飞留的一把刀,你这把刀用途有限,假如哪天没有用了,对于唐海飞来说也是个威胁。”黄少天的声音沙沙地,像一把挫贺勇的钝刀子,“到时候你什么下场,不用我多说吧?”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至于我能不能保你,呵”,他笑了一声,“这么跟你说吧,邢川就是蓝雨一个退休董事,唐海飞就是他养的一条狗,而在我眼里,邢川是狗儿子,唐海飞就是个狗孙子。别说保你,我想处理他们两个也是轻而易举,我来找你,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

他弹了下烟灰,继续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希尔斯有些事我爸可能不知道,或者不想管,但到我这里,眼里揉不下这个沙子,我打算挑个黄道吉日清理门户,首先要知道,当初希尔斯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这一顿夹枪带棒,已经差不多把贺勇说懵了。
半晌后,就在魏琛不耐烦准备催促的时候,贺勇突然开口,“我要给我媳妇打个电话,让她晚点回来。”
魏琛看他一眼,又和黄少天交换了个眼色。村子不大,贺勇的老婆出去买酒买烟,转一圈的确花不了多少时间。
他勾勾手指,叫了个小弟走上来,站在贺勇面前玩儿手里的小刀。
贺勇没见过这样的花活,害怕那刀转着转着就飞到自己身上,往桌角躲了躲。
魏琛示意他掏出手机,随即道:“别耍花样,听到没?”
贺勇咽了下口水,点点头。
“你去找老顾,买块豆腐,再要桶他们家的米酒!多要两桶,我要送小于让他带走!”
电话那头贺勇的老婆又说了点什么,语气听上去有些抱怨,贺勇没理她,说了两句就把电话挂了。

完事以后解释道:“老顾他们家在隔壁村,是家传的手艺,定期到镇里大集卖的,买一趟费事,来回估计要一个小时了。”
魏琛听了听,冲着屋里也一个人扬扬下巴,示意他让守在外面的人去跟着贺勇的老婆。
屋里少了个人,可贺勇的紧张半点没少。
他又问魏琛要了根烟,魏琛索性把半包都丢给他了。
他抖着手点了一根,缓了缓,才开始讲。
“会所负二层,有个地下酒廊。”
他开头第一句,就让魏琛皱起眉毛,“负二层?那不是停车场吗?”
贺勇被他吓了一跳,旋即赶紧道:“对,是停车场,那个酒廊的入口就在停车场,可能因为停车场本来就大吧,分出来一块,也没人知道。”
魏琛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黄少天恐怕都不知道希尔斯的停车场里有这么个地方。
他拍了下桌子,“继续说!”
贺勇缩了下脑袋,继续道:“那个酒廊,是拿着黑金卡才能进的,进去的服务生,也都是单独挑出来的,我们这些人是不敢过去的。我也是在到会所干的第二年年底,才被叫过去打扫卫生。”

“那里面有什么?”黄少天冷不丁地发问。
贺勇朝他那边看了一眼,发现这个年轻人的表情着实有点吓人。
“里面……哎,起初我也不知道,我们进去打扫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人了,就是一地破酒瓶子什么的,闹得很凶,地毯都不像样了,直接卷起来换新的,听说是赶着接下一场的贵宾,才叫了我们这些客房部的去帮忙,不然来不及。"
事情过去很多年了,贺勇说起来才觉得自己的回忆也有点模糊了,可他担心自己说不清楚,会被人误会有所隐瞒,所以尽可能地从记忆深处挖出一些细节。
“我们干完活就回客房部了,领班跟我们说回去不能乱议论,但是这人凑在一起就要说话,哪儿挡得住?我听我们那几个年轻人说,楼下……就那个酒廊,是秘密开放的,里面玩得很开,说……那什么……”贺勇有点吞吞吐吐,“都是违法的。”
他说完,见黄少天和魏琛都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顿时冷汗又冒一层,顿了顿,继续道:“我亲眼发现那里真的不对劲,是第二次去那边干活,我进了个包厢,里面铺的也是地毯,拿扫帚没法搞。我就带着手套用手捡,然后……我在沙发缝里发现一个……”他忍不住用手比划了一下,“一个这么长的针管。”

55
没人闲着没事会往会所酒廊的包厢里带针管,这针管是干什么的,不言而喻。
黄少天的脸色顿时又黑了一层,魏琛用打火机磕桌子,“继续说!”
贺勇暗自往裤腿上抹了一把手心的汗,捏着手里的烟又抽了一口。
“我当时就有点害怕,因为我知道会所都是正经生意,楼上那都是什么咖啡馆茶室,还有画廊博物馆,高雅的不行,谁能想到地底下……”他想了想,没继续说下去,跳过这句继续道:“我觉得既然能让我们过来,肯定是他们以为这些都收拾干净了,我要是在垃圾里扔一个针管,保不齐惹什么麻烦!我就偷摸把针管扔到沙发底下去了……”
他还想继续,不料黄少天猛地说道:“说重点。”
贺勇愣了一下,“啊?”
魏琛在一旁赶紧跟上,“意思就是说说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在希尔斯干了!那些找你的人是因为什么才找你?总不会因为你往沙发底下扔了个针管吧?”
贺勇这才恍然大悟,点点头,“哦哦,我懂了。”
他说完想抽烟,发现刚刚那根已经到头了,他只好悻悻地碾灭,看魏琛没啥介意的意思,就赶紧又抽了一根新的点了。

“那是……好几个月以后的事了,差不多是个夏天……对,是夏天。本来那天不是我值夜班,可是我们组另一个人白天去帮忙搬东西,中暑了,他就换了班,让我替他。但是夜班没什么事,我干完活就躲在休息室里打瞌睡。”贺勇叼着烟,像是陷入了一段新的回忆。
“我本来睡得挺好,结果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听上去不止一个人。我怕是领导过来查岗,赶紧蹦起来,推着清洁车出去,我们那个休息室在走廊头上的拐角,我刚一拐弯,就看到……”他咬了下香烟的滤嘴,“看到好几个人,抬着一个人,进了一间房。”
黄少天本来在碾烟头,这句话让他一下子用力过猛,差点把手旁的玻璃烟灰缸给甩到地上。
他用手指把烟灰缸摆回原地,盯着那烟灰缸在桌面上留下的一圈干涸的痕迹。
“你知道那是谁的房间?”他问。
贺勇点点头,又意识到自己应该出声,迅速道:“我知道!那里住的是个明星,很年轻的小明星,唱歌的,我本来不认识他是谁,还是听服务生小姑娘她们说的……”
黄少天问完那句就又没了动静,魏琛依旧负责催促,“继续继续,说重点!”

贺勇叹了口气,用拿烟的手背抹了把额头上或许存在的冷汗。
“我……我那天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事有蹊跷,我本来想掉头就走,装没看见,反正要真有什么事,酒店里也有监控,回头警察就查了……”他说到这有些焦虑,有点艰难地继续道:“可我还是过去了,偷摸走到那个客房门口,偷偷听里面的动静,可是里面很安静,特别安静。我就想,可能是那个住这里的小明星喝醉了,让人家抬回来了?我觉得我想多了,转身准备走。”
“哪知道我刚抬腿,就听门里突然有了很大的声音,好像有人打架,我吓得愣住了,忘了跑,就过了几秒,门一下开了,冲出来两个人,身上好多血……”贺勇已经顾不上抽烟了,他手里那根的烟灰都落在了裤子上,而他浑然不觉,“那两个人出门就往电梯那个方向跑了,我站在后面,他们好像都没看见。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胆子,就往门里瞥了一眼……”
他说话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好像生怕谁听见似的。
“我看见那个小明星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我以为闹出人命了,当即就跑回了休息室,后来没过几天,就听说那个小明星,姓苏的,出车祸死了。”

贺勇长长出了一口气,“再后来,就有人找上我,问我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我没敢瞒,全都说了。本来以为要倒霉,没想到那人说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我不能乱说,还有不能继续在希尔斯干了,他们让我回老家,说给我一笔钱,而且不止这一笔,往后每个月都有,条件就是不能再提和那天晚上有关的任何事。”
他好像刚刚发现自己裤子上的烟灰,赶紧用手掸了掸,随后又道:“那个小明星,我记得他,是因为他经常去希尔斯住,听说是来演出的,他那么年轻,也没明星架子,每次见我们都塞小费。”
他觉得嗓子发干,半晌才挤出一句,“他……真的死了?”
他没等到回答,一段沉默之后,魏琛又问了他几个问题。
贺勇又说了些自己在希尔斯时听说的,关于地下酒廊的事情,各种传闻光怪陆离,有人说希尔斯明着是个高端会所,其实就是个高端夜总会,在楼上买不到的,楼下应有尽有。经常会有一些小明星小演员出入,喝酒的嗑药的,更过分的还有下药玩儿的,那些原本看上去光鲜的富人和明星,进去以后原形毕露,一个个人不人鬼不鬼。

贺勇一把年纪,讲这些的时候还有点难以启齿。
他断断续续说了一些,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屋里又少了人,那个小伙子不见了。
黄少天是快步走出来的,脸色惨白,像贺勇家刮的腻子白墙。
魏琛的一个小弟赶紧接了老大的指示跟出去,发现黄少天正蹲在地上吐,他回屋找了瓶水,又赶紧跑回来递上。
黄少天认为这是自己姗姗来迟的晕车后遗症,他今天就吃了顿早饭,这下也全都交代了。他接过水,说了声谢谢,然后漱了漱口,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也不管脏不脏了,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还觉得围着太阳穴的一圈阵阵发紧。
他掏出手机,给魏琛发了条信息,“我去车里等你,你看着处理。”
只是还没等他走到车旁边,魏琛就追了出来。
他没停下,继续往前走,“魏老大,我不和你开玩笑,我现在头疼得想死。”
魏琛二话不说,扶了他一把,“你怎么回事?发烧了?”
黄少天摇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累,然后……”他抬头看了眼天,心想为什么要是个大晴天,阳光太灿烂了,晃得他脑子里一团浆糊。

“我听着那些,觉得恶心。”
几分钟后魏琛把他带回车里,副驾驶的位子还是放平的,又从后面给他新拿了一瓶水。
他把车门半掩,扶着门框对黄少天说:“你觉得贺勇说的可信么?”
黄少天闭着眼睛,眉头紧锁,缓缓道:“你心里有数,他不敢骗咱们。”
魏琛砸吧了一下嘴,掏出根烟叼着,“我就是感叹,邢川那孙子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居然能把希尔斯经营成魔窟Yin窝了。”
黄少天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始终很凝重,他把眼睛睁开条缝,“咱们怎么把贺勇带走?”
魏琛想了想,挥挥手,“你不用管了,我安排就行,不过做戏做全套,我得想个办法不让贺勇他老婆起疑,一会儿我的人先送你回市里,你去我订的房间睡一觉吧,你非要赶着今天回去?”
黄少天用力捏了两下眉心,“要回,不过再说吧,等你回市里见面再谈。”
魏琛说了句好,随后把车门关上了。
魏琛的小兄弟开车比魏琛稳多了,虽然路还是那条路,不过代价是用了更久的时间才回到D市的市区。魏琛早来一天,已经订好了酒店。这市里没个像样的五星级的宾馆,订的那个套房小的可怜,好在还算干净。

黄少天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默默地回到屋里,找了个地方坐下。
刚刚来这里的路上他拜托魏琛的小弟下车给自己买了盒药,万能的布洛芬缓释片,哪里疼痛磕一粒,so easy。按道理这东西不应该空腹吃,可他没胃口,那小弟报了串菜名,黄少天听完哪个都没兴趣,最后小弟买药的时候给他在隔壁便利店买了两个面包。
现在那两个面包还放在黄少天的眼前,他揉了揉火烧火燎的胃,思前想后还是爬起来撕开其中一个的包装,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还是豆沙馅的。
可能魏琛嘱咐过小弟们说他爱吃甜的。
黄少天慢慢咀嚼着松软齁甜的面包,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还是贺勇说的那些话。
贺勇只是个保洁,见识有限,他说那些时一知半解,可是黄少天已经大致能猜到全貌了。
他闭上眼就能想象出自己昔日带着朋友在希尔斯楼上开party的时候,他盛装出席自己的生日宴会的时候,他跟着父亲参加商务聚会,西装革履充当小大人的时候……
希尔斯的地下二层正在上演什么。

有钱人花样多,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有你情我愿的,用点东西助兴,有不情不愿的,也可以用点东西让人上套,三下两下就能把一个好端端的人玩废掉。一群人挤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染着酒精与药物勾兑的飘飘然,有人哭有人笑,纠缠在一起的身体,血,泪,其它分泌物……
黄少天咽下一口面包,把剩下三分之二丢回桌上。
他还是打算在魏琛来之前尽量睡一觉。
56
魏琛回来时暮色四合,他拿着自己的房卡进门,本以为黄少天在床上,结果瞧见沙发上一个直挺挺的影子。
“你没睡?”魏琛进门,在黄少天面前的桌子上放下手里的打包餐盒,“我听他们说你中午没吃,我回来特地去这最有名最正宗的老字号给你打包的,快尝尝。”
“我坐着歇了一会儿。”黄少天捏着脖子后面的一块肉,活动着肩膀凑过来,“我还真有点饿了,中午没胃口,这都是什么?”
魏琛搓搓手,上来把袋子解开,“驴肉火烧,还热乎着呢,还有驴杂汤,酱驴肉,凉拌驴脸,红烧驴腱子!”

黄少天被这一串驴不驴给砸晕了,“为什么要吃驴?”他傻不拉几地蹦出这么一句。
魏琛正在拆一次性筷子,闻言道:“什么玩意儿?来H省你不吃驴就像你去N市不吃鸭子,白来一趟!”说完又道:“我跟你说,驴肉补气益血,你看看你那小白脸儿,快多吃几口补补吧,你是不是肾虚?”
黄少天拿起一个纸包的驴肉火烧,还烫手,不得不说闻着特别香,酥皮金黄,看着就脆,他默默咽口水,心想魏琛这顿饭来的太及时。
然而他毫无吃人嘴短的自觉,“卧槽你才肾虚!还不是你开车横冲直撞的,我胃都要颠出来,回来路上你那个小兄弟开车比你稳多了。”
说完对着火烧咬了一大口。
魏琛捞起另一个,不服输似地也咬了一大口。
黄少天饿极了,咔嚓咔嚓大口吃着,两三口过去一大半没了。
黄少天擦擦嘴,觉得自己终于缓过劲来,有力气说正事了。
“贺勇,怎么处理的?”
魏琛比黄少天吃得慢一拍,却比他早一步把火烧干掉,又伸手去拿第二个。
“和他一起编了个瞎话,把他老婆骗过去了,就说我俩要一起出门一趟,去个十天半个月的。我留了人在那盯着他,明天一早去接他,我想了想,还是别和你一路。”

黄少天害怕自己吃太快胃疼,最后一小半改成小口啃,又喝了口汤暖胃。
“回港城我安排地方”,他放下勺子,又道:“我估计你明天前脚一走,没多久唐海飞那边就要得到消息了。”
魏琛摇摇头,“他肯定狗急跳墙,你觉得他会怎么着?”
黄少天夹了一筷子凉拌驴脸,挺爽口,于是又去夹第二块。
魏琛看他吃得挺快乐,想了想还是说道:“我怕这俩狗孙子冲你去,还有那个叶修,苏沐橙,那边要不要我派人跟着?”
黄少天吃完了火烧,擦擦手,“等我和老叶说一声吧,他在剧组,估计不想太张扬,苏沐橙最近忙什么我还真不清楚,等我问问文州。”
魏琛找了个牙签剔牙,一边剔一边道:“这时候还管高调低调的,小命要紧,他们能把苏沐秋一个大活人都弄没了,还怕别的?”
说到这,黄少天的筷子就停了。
一块黄瓜不上不下,他最后还是夹起来吃了,吃完以后说道:“我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苏沐秋应该也是目击者,他应该不是……不是被带去那个场子里的。”

他突然没了胃口,筷子放下,他看向窗外。
“那种场合,大部分都是外围,娱乐圈里的人不是没有,但很多都是十八线,撑死了三线开外,再往上的犯不着。那会儿苏沐秋人气如日中天,目标太大了,邢川不会那么不谨慎。”
魏琛道:“可是再人气高他也是个新人,嘉世那时候还没那么大势力……卧槽,你说会不会是嘉世故意的?”
圈子里确实有些公司会给旗下艺人拉皮条,之前叶修也说过,那一阵苏沐秋总是去希尔斯演出唱歌,可是……
黄少天还是摇头,“陶轩如果是那种人,苏沐秋一出事老叶就会走了,之后不会放任苏沐橙在嘉世出道。”
他停顿了一下,才接上,“而且,如果他们真的要对苏沐秋做什么……为什么想要把他杀了?还是以那种方式?”
魏琛默默扫荡着桌上的晚饭,见黄少天连筷子都放下了,又催促道:“你这就吃饱了?再来点儿,尝尝这个。”他用筷子点着那份红烧驴腱子,“我跟你说,特别香,你吃一块。”
黄少天无奈地又拿起筷子,“你怎么那么啰嗦,和徐姨似的。”

魏琛咧着嘴笑,“还不是看你快瘦成麻杆了,也就是在港城,等着冬天去北方,白毛风直接给你卷沟里。”
黄少天被魏琛逼着又吃了一些,后来真的吃不下了,才被放过。
一顿饭最后,魏琛收拾着餐盒和袋子,对黄少天说道:“我琢磨着,等把贺勇带回港城,我再和他聊聊,我觉得他还知道别的。”
黄少天揉着肚子,半晌后道:“这之后还得麻烦魏老大你跑一趟,去找个人。”
魏琛手上动作一停,“谁?”
黄少天缓缓道:“找那个吴雪峰,告诉他我们找到了贺勇,那晚的目击证人。”
魏琛有点傻眼,“我找他?他不相信我怎么办?”
黄少天握着手机,叶修今天一天都没给他发消息,估计是忙着拍戏。
“我让老叶想个办法,你只管找到吴雪峰,和他接触,证明你是叶修派去的人。”
魏琛把桌子收拾地差不多,最后堆到一边,他看着黄少天,片刻后才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最后总会查到蓝雨头上?现在是唐海飞,邢川,万一……”
魏琛一句话没说完,可黄少天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我相信我爸不是那样的人。”他轻轻道:“可如果这件事真的与他有关……”
他把手机磕在桌面上,“父债子还吧。”
晚上黄少天坐上了回港城的飞机,期间闭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给自己定了下飞机后的待办事项,给郑轩回个电话,给喻文州回个电话,给叶修发条消息。
前两条都还行,此刻最难的变成了最后一条。
叶修知道他去D市的目的,自然在等他送去一个答案。
可他的答案是什么?希尔斯是那样一个地方,如果告诉了叶修,他难免不会有最坏的设想。
苏沐秋是生是死,曾经经历过什么,现在又经历着什么?
是怎样的权钱势力夺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的鲜活性命,亦或整整十年光阴?
飞机降落前,窗外是港城夜色织就的一张光网,他感受着飞机的轨迹,从未觉得自己这么渺小。
他在回家的路上打了好几个电话,话筒那边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进家门前才终于消停。
小二黑好像又长大了一点,围着他裤脚蹭了一圈,新买的裤子上多了一圈黑毛。

黄少天蹲下来摸了摸它,见徐姨迎上来,“晚上吃了么?给你做点宵夜?”
黄少天想了想,“有汤圆么?我想吃甜的。”
他总是想吃甜的,所以家里从来不缺这些,徐姨念叨着晚上吃这个多不消化,可还是转身去给他煮了。黄少天在后面补充,“我不要八宝的!”
上回胡姐包了八宝的,他觉得味道特奇怪,不爱吃。
说完他就一把捞起小二黑上了楼,小二黑不愿意乖乖被他抱着,两步蹦到他肩膀上,在那里居高临下。黄少天怕把它摔下来,颤颤巍巍地进了书房。
刚一开门,猫就跳了下来,估计是想进这间屋很久了,奈何一直不如愿,黄少天在地板上陪他玩了一会,起身去换衣服,再回来时汤圆已经煮好了,圆滚滚白胖胖,躺在碗里。
他告诉自己,吃完第一个就给叶修发消息,结果他一连吃了六个,消息还没发出去。
他一边往嘴里塞汤圆,一边盯着桌上的手机,再最后一个汤圆即将入口的时候,手机嗡地响起来。
黄少天看着屏幕上“老叶”俩字,差点被汤圆噎死。

他接起电话,说了声“喂”。
“你回港城了么?”叶修在那边问:“我刚回酒店,今天都没空找你。”
黄少天:“回了,我在吃宵夜,我就猜你今天很忙,你们成天安排地那么紧张,为什么还要拍那么久?”
叶修语气里含笑,“因为古装剧麻烦,拍的慢,要是现代剧早就完事了。这么晚了你还吃,吃什么呢?”
黄少天乖乖道:“汤圆。”
叶修果然和徐姨反应一样,“大半夜吃那个,不怕不消化?”
黄少天不服气,“吃都吃了,你不要因为自己没得吃就嫉妒我!”
叶修紧接着说道:“那我想吃,黄董能不能安排一下?”
黄少天道:“没有没有,实在不行让小安给你买包速冻的煮煮吧。”
叶修哀叹,“看来我人老珠黄,色衰爱弛——”
黄少天一脑门黑线,“老叶你什么毛病?”
叶修在那边慢悠悠答:“今天听到的一句台词。”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抽风了。”
叶修在那边笑了几声。
片刻后道:“今天……有什么消息么?”

57
黄少天思忖着如何开口,只觉得确实不该吃汤圆,这会儿刚咽下去的汤圆仿佛都堵在喉咙口。
可能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叶修率先道:“少天,你别有什么顾虑,直说。”
然后打火机一响,他知道这是叶修点了根烟。
叶修每次叫他少天的时候他都会在一瞬间疯狂心动,就和中邪了似的,他被那两个字牵着走。明明是平平无奇的两个字,他顶着这两个字活了二十几年,这么叫他的人也分明不止叶修一个。
可他听到就受不了。
他摸到杯子喝了口水,想把不消化的汤圆往下冲冲。
然后他攥着马克杯的杯子把手,把今天从贺勇那里听到的话不那么直白的给叶修复述了一遍。
他因为边说边想,语速都放慢了,叶修没催,只是沉默地听着。
黄少天磕磕绊绊讲了快二十分钟,过程中叶修只说了那么几个字,比如“嗯”“你继续”“然后呢”,诸如此类,基本就是给黄少天一个回应,让他自己在听而已。
如果面对面黄少天还能观察一下叶修的反应,可是隔着电话,他连呼吸都听不清。

等到全都讲完,叶修没有开口,大约是在拼命抽烟。
黄少天陪着他等,他也想找根烟抽,于是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烟盒。打火机在桌子的某个角落,他用脑袋和肩膀夹着手机,空出两只手点烟。
啪,啪。
连着两次都没点着,他这个打火机好久没用了,不知道是不是没油了,他用力晃了晃,突然觉得心情很差。他手一滑,打火机就飞去了桌上,金属外壳撞击木制的桌面,一声巨响。
叶修的声音很快响起,“怎么了?”
黄少天平复了一下呼吸,“没什么,想点烟呢,打火机不好用。”
叶修像是叹了口气,“少抽点,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觉得你一个月也就抽一包,现在五六天就一包了吧?“
黄少天把烟盒拿在手里,“你觉得在这个问题上你有立场说我么?”
叶修低低笑了一下,很短,可黄少天的心情稍微松快了些。
“谢谢你少天。”他听叶修说道:“这些事让我来查,还不知道多久能查到,我起码……我起码终于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比自己胡思乱想好多了。”

叶修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黄少天遂把自己和魏琛的计划也转告了,叶修听过之后,片刻说道:“老吴去了巴西?”
黄少天:“嗯,查到他在那边注册了一个公司,应该是办的投资移民,全家都过去了,他结婚了?”
叶修点头,“结了,老吴结婚早,我进嘉世那年他还是新婚。”
黄少天跟着椅子转了半圈,“我们现在的推断是,吴雪峰很可能是当年苏沐秋事件真相的知情人,如果苏沐秋还活着,那我更加倾向于他参与其中。他移民出国可能是为了避开这件事幕后的国内势力,这么多年未曾发声,或许是因为没有关键证据,以及不敢轻举妄动。”
他继续道:“当然,这都是我的猜测……在你之后,苏沐橙也在嘉世出道,而且发展前景良好,我想如果苏沐秋还在,大概也不想影响到你们现在的生活,毕竟……”
毕竟他已经“死亡”。
叶修咳了两声,像是在清嗓子。
“那现在的证据充足么?”
黄少天在叶修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摇头。
“还不够,贺勇说的话虽然能为当初事件的真相增加疑点,但还远远不够。”

“你是觉得老吴手里可能有其他证据?”
黄少天想了想,说道:“因为这件事的源头,都指向一个问题,为什么苏沐秋一定要被灭口?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叶修眸色微暗,“当然是不该看见的东西。”
黄少天随着自己的思路继续道:“要说不该看见,贺勇也看了不少,他是一个举足轻重的小人物,要想抹掉他的存在比抹掉苏沐秋更容易。刑川为人,是彻头彻尾的生意人思路,以利益为至上,我想如果他们发现苏沐秋窥探到了希尔斯地下的秘密,第一反应绝不会是灭口,而是把他收入自己的阵营。威胁一个公众人物,有很多办法,编造丑闻毁人名誉也好,拿苏沐橙做人质也好,恩威并施,不试试怎么知道?”
叶修干巴巴地说道:“沐秋……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也许想要把真相曝光。”
黄少天呼出一口气,“没错,他手里有什么东西,迫使刑川不得不把他解决,不然一旦曝光,他就不止身败名裂,还会锒铛入狱。”
他抬起头,目光虚虚地落在室内一点,“希尔斯有很多秘密,卖y,涉d,人命官司……”

话筒里传来一声异响,黄少天一下子坐直,“什么声音?”
叶修弯腰看了眼,对他道:“没事,我走路没注意,撞到茶几了。”
黄少天揉了揉眼睛,他今天太累,这个时间已经很困了。
“魏老大让我跟你说,我们带走了贺勇,刑川和唐海飞也许会有动作,我已经安排文州加强你和沐橙的安保。”
他又道:“我也在调查有关刑川的其它事情,他这些年手上不干不净,远不止希尔斯一件,无论如何他都跑不了。”
叶修明白黄少天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握着手机,在偌大的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骤然觉得有些寂寞。
“我知道,我会等,都等了十年了,不差一时半刻。”他对黄少天说道:“你别逼自己太紧。”
黄少天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我知道,这么晚了,休息吧,晚安。”
“晚安。”
第二天黄少天又起晚了,他在床上躺了半天,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胳膊去拿手机。
他昨晚躺下的时候脑袋里乱糟糟,所以吃了褪黑素,在枕头上喷了助眠喷雾,还开了滴了精油的香薰机。

三效合一,看样子直接把他整昏迷了。
屋里弥漫着一股散不掉的薰衣草味,黄少天看了眼时间,九点零五分,他自床上坐起来,对着空气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小二黑在卧室外面挠门,黄少天飞快套上睡衣,去给这个猫大爷开门。
小二黑嗖地一下窜进来,蹦上了黄少天的床。
黄少天看着自己浅灰色的床上用品,知道那上面即将粘上无数猫毛。
他抓了抓鸟窝一样的头发,在手机的日历里加了个日程:“安宠物门”。
他快十一点才到公司,刚坐下就有人敲门,然后郑轩飞一般地冲了进来。
“筱晓呢?”黄少天看着郑轩抱着的文件,奇怪道。
郑轩正把一大摞叠在一起搁到黄少天面前,“去财务部了,之前有笔预算折腾不明白,来来来,这几个您赶紧过目,给个批示。”
黄少天拿起自己的钢笔,随便抓了张便签纸画了两道,还行,能出墨。
他连签了一堆自己的名字,最后越写越奔放,他没抬头,开口问道:“唐海飞在公司么?”
郑轩点头,“在啊,怎么?”

黄少天淡淡道:“筱晓好像和唐海飞那个助理小杨关系不错?”
郑轩回忆了一下,答道:“一般吧,应该就是普通同事关系。”他很快意识到什么,“你怕老唐找小杨打听事?”
黄少天签完字,把笔帽盖上,“以防万一吧,我估计筱晓也有分寸,不过有机会,你侧面提醒一下她。”
送走郑轩,黄少天从抽屉里摸了颗糖。
快十二点的时候筱晓敲门,问黄少天中午吃什么。
他打开手机,跳出叶修发的消息,拍的今天剧组的配餐,他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转发给筱晓,“看看公司食堂有没有,给我来份一样的。”
筱晓一看,倒都是普通的家常菜,没敢多问,答应下来就匆匆去食堂了。
黄少天其实经常吃公司食堂,这一点公司员工都非常喜闻乐见。
因为连董事长都隔三差五不定时地突然来吃一次,那么食堂一定不敢偷工减料。
事实上蓝雨的食堂一直是当地大型企业内部食堂的标杆,卫生干净,菜品丰富,色香俱全,除了各种大锅菜,还有几个小吃窗口和小炒。内置咖啡厅和便利店,楼上还有包间,有时候公司请客户谈事,来不及去外面,就会直接去食堂,到咖啡厅坐坐,或者去包间吃商务餐。

黄少天不爱搞特殊,他一般吃的都是一楼的普通窗口,让筱晓给他随便点几个菜,加份饭和一碗汤。
等筱晓把他的午饭端上来的时候,他打开一看,还真的和叶修那份一模一样。
红烧鸡翅、干炸里脊、番茄炒蛋、蒜蓉青菜,两荤两素,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他摆好以后拍了一张,给叶修发了过去。
配的文字是:与你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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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都还冒着热气,打包的时候应该刚出锅,只有干炸里脊不太脆了,其余味道都不错。黄少天闻着香味,只觉得空荡荡的胃急需被填满,他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拌进米饭,手机响了一声,跳出来叶修的一条语音。
看来今天不忙,还有空聊天。
黄少天吃着菜,分出一根手指戳开屏幕,办公室左右无人,他索性直接外放。
“黄董怎么沦落到吃盒饭了?这是为了安慰昨晚没吃到汤圆的我吗?”
叶修说话的背景嘈嘈作响,估计还是和先前一样,窝在剧组某个角落的桌子上用餐。
黄少天听着他讲话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弯起唇角,对着手机说道:“什么盒饭不盒饭,这是我们大蓝雨的高端食堂,还有你怎么还惦记汤圆啊?高碳水甜食,你不怕长胖?我要跟你的经纪人举报你!”

语音发出去没两分钟,叶修居然拨过来一个视频邀请。
黄少天看了看时间,觉得这会儿午休大家应该都忙着吃饭,不会有什么突发事件,于是找了个东西支起手机,顺手点了接通。
“我靠这什么迷之角度?你把手机放哪了?”只见画面上完全是仰拍视角,饶是叶修也难免在这种死亡角度下变得有些奇怪。
叶修没答话,回应他的是一阵镜头的疯狂晃动,等到画面稳定下来,他才终于看清对方的脸。
“现在好了吧?”叶修对着屏幕看了看,用筷子夹起一个鸡翅放进嘴里,“开着视频吃一样的午饭,这才叫与你同在。”
黄少天也笑着咬了一口鸡翅,“你旁边没有人么?”
叶修吃饭快,鸡翅在嘴里转了两圈,出来就只剩骨头了。
“有,不过都是自己人。”
黄少天认真看着屏幕上的叶修,突然道:“你昨晚没睡好吧?”
叶修一愣,嚼了两下后说道:“还行,就是睡得有点晚,今天早上差点迟到。”
黄少天闻言道:“你是差点迟到,我是真的迟到了。实不相瞒,我一个小时前刚到公司,什么也没干就直接吃饭了。”

叶修笑道:“可你是老板啊,迟到也不用扣钱。”
黄少天咽下一口青菜,“你们剧组迟到会扣钱吗?”
叶修在镜头里夹菜,“工作人员会扣,艺人不会,不过迟到是态度问题,演员迟到全组都要等你,何况拍戏一旦开机,每分每秒都在支出。”
黄少天道:“你从来没迟到过吧?”
叶修不假思索,“没有。”
黄少天笑道:“很自信嘛。”
两人吃两口聊两句,叶修本来就比黄少天早些开始吃,又吃得快,视频开始没多久就空了盘。
他把用完的餐具推到一边,“我再陪你一会儿。”
黄少天正在吃最后几口米饭,听叶修又道:“那个安迪,今天下午进组。”
自从上次见过安迪,黄少天就跟叶修提过这个人,还提过当初在双子塔晚宴上,安迪给自己科普叶修和嘉世的“爱恨情仇”。
叶修当时笑言:“果然那晚黄董就注意到我了吧?”
黄少天紧接着道:“难道你不是故意让我注意到的吗?等等……你和孙翔争执,不会也是剧本写好的吧!”

叶修无奈,“我哪来的能耐让孙翔和我配合?不过是那阵我俩互相看着不爽,一不小心就冲突升级了。”
当然这种不愉快的事提过一次也就过去了,黄少天联想到那日和安迪的对话,对叶修说道:“她戏份应该很少?演什么角色?”
叶修道:“一个妃子,角色挺悲情的,对演技要求其实不低。但连着拍,最多十天就杀青了。”
“不过……”叶修转而又道:“我今天听说,她打算在剧组多待一阵,说要学习。”
黄少天表情微妙,“她对刘总估计也是这么说的,说自己挚爱表演事业,愿意从最微末的小角色演起。”
叶修既然吃完了饭,也就直接把手机拿到了手里,“你是觉得我应该注意一下她?”
黄少天思忖片刻,摇摇头,“我是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但也不到需要你分心留意的地步,我安排人盯着她就是了。”
不得不说在这种时候,黄少天说话的语气让人特别有安全感。
很快黄少天也吃完了午饭,下午的工作即将展开,两人都无暇继续“恩爱”,于是又说了几句,挂了视频。

下午叶修有一段和乔一帆的对手戏,乔一帆在剧里饰演一个名叫吕明溪的言官,造型扮上,气质清正端方,定妆照释出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在评论里表示出了对这个新人小帅哥的兴趣。这角色虽说戏份不太多,可是对剧情有关键作用,当初替乔一帆拿到这个角色,陈果着实高兴了一阵,因为现在乔一帆是兴欣的艺人,以陈果多年经纪人的经验,这部戏开播以后,吕明溪这个角色绝对能抓住人的眼球,到时候再适当的宣传营销一下,估计不少人都能对乔一帆有个印象了。
既然是言官,主要的职责范围就是纠察弹劾。因此这段戏说白了就是乔一帆扮演的角色要在朝堂上和上官暮当着皇帝的面对呛。上官暮虽是世家出身的公子哥,可到底是个武将,当朝为了打压上官一族势力,唯恐其功高盖主,便授意去寻上官小将军的错处。年轻人,行事总归莽撞,再加上言官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多少会落下把柄。而那吕明溪新官上任,长了一根直肠子,就这么被推出来当了枪使,洋洋洒洒列了十条罪状当朝宣读。上官暮打心底瞧不上这些空长了一张嘴的言官,心想老子上阵杀敌的时候你们都在都城偷安,于是一个心头不忿就和人家吵了起来。

锦绣王朝全程都是同期收音,对演员的台词功底要求极高,这段朝堂交锋,如若要配合小言官的人设,那势必要说的铿锵有力,朗朗大方。乔一帆是科班出身,又肯努力,这段算是这个角色初出场的重头戏,他暗地里练了无数遍,眼看下午就要开拍,他吃完饭就计划着来找叶修对戏,又怕打扰到前辈,一直在不远处徘徊。
最后还是叶修先注意到他,示意安文逸帮忙把人叫过来。
片场嘈杂,不叶修便带着乔一帆出了布景区,想找个僻静的角落帮乔一帆过一遍台词。最后也没走太远,他们两个演员摆出架势,路过的工作人员便知道这又是叶神在带新人,都自觉地绕过他们走,没有打扰。
叶修掀开手里的剧本,又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对乔一帆说道:“还有二十分钟,还算富裕,走一遍?”
乔一帆点点头,用力握了下剧本一角,下决心道:“我可以脱稿来一遍。”
叶修随即道:“别紧张,那我先来了。”
说完便清了清嗓子,扫了一眼剧本便卷成筒状握在手里,竟也没看。
他们你一段我一段的对起来,乔一帆中途卡了壳,愣是四五秒没想起下一句是什么,最后还是叶修提醒了一下。乔一帆憋红了耳朵,再后面一句就有点泄气。

可叶修还是没暂停,直到走完一遍,他才望着乔一帆说道:“你不能怕出错,忘词很常见,我也不能保证每一段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一遍过。”
乔一帆是转场到安临才进组的,他和包荣兴的戏份都零散地分布着,其实在组里的大多数时间都无戏可拍。可叶修还是让他们跟着,为的就是学习和观察。毕竟锦绣王朝这种级别的制作在今天的影视圈也已经十分罕见,那种整个团队拧成一股绳,细细打磨钻研最后锻造出一部完整作品的感觉,对于每一个专业的演员来讲都是难得可贵的体验。
乔一帆深知叶修和陈果对自己的栽培,可他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我明白,这也不是我进组以来拍的第一场戏,只是想到这场戏那么重要,多少前辈都看着,我就有点……”乔一帆越说声音越低,最后连带视线都垂下去了,一副生怕自己说这些会惹叶修生气的模样。
叶修忍不住用剧本纸筒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顶。
乔一帆像是被敲愣了,倏地抬起头来。
叶修明白乔一帆在担心什么,朝堂之上各个重要角色,即位高权重的大臣们,清一色的老戏骨,乔一帆和叶修对戏,他们就是后面的背景板,这种无形的紧迫感,估计乔一帆脑补一下都能吓到自己,而叶修也不能劝他说,你就把他们当成一堆萝卜白菜。

这是哄小孩呢,不管用的。
“我问你,这场戏是不是很重要?”
乔一帆点头,“当然重要。”
叶修又问:“我没记错的话,你早就把这段台词背的滚瓜烂熟,我和你对戏也对了三四遍。”
乔一帆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自责,“可我刚刚还是忘词了。”
叶修轻轻笑道:“那是你想得太多,你知道作为一个演员,你缺少的是什么吗?”
乔一帆嘴唇动了动,好像已经有了答案,可叶修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而是直接道:“是自信。”
他说道:“你现在就好像把一本书都倒背如流,却还怕考试不及格的学生,这样如何演得好吕明溪?”
远处安文逸跑过来,叶修知道这是要叫自己去做造型,他临走前拍了拍乔一帆的肩膀,“要是找不准状态,就再去看一遍你的人物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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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举起手遥遥给安文逸比了个手势,表示自己马上过去,安文逸那边刚出片场租用的宫殿的门槛,见叶修已经看见自己,便又转身钻了回去。他现在一人身兼数职,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八瓣用。

叶修朝前走了几步,余光瞥见不远处一辆剧组的配车驶进了停车位,很快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叶修清楚这辆车一般负责接送演员,看情况应该是下午要进组的新人。想到方才吃饭的时候还和黄少天提过一句的安迪,叶修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这导致他正好和车上下来的一行人在半路相遇。
叶修此前没见过安迪,只看过一眼她的定妆照,古装扮相的妆容和造型会对一个人的面貌产生一定程度的影响,是以现下他也不确定面前这个戴着墨镜的年轻女生到底是不是安迪。
不过很快对方就主动摘下了墨镜,看向叶修时的表情似乎是不作假的欣喜,“叶老师您好!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您,哦对,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
她伸出右手,笑道:“我叫安迪。”
没想到还真是,叶修微不可察地一挑眉,换了一副礼仪周正地微笑模样,伸出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便分开。
“你好。”
安迪好像还沉浸在第一次见到叶修的激动之中,连说了好几句我是看着您的作品长大的,叶修出道十年,对这类表达基本已经习惯,也不尴尬,客气了几句,就见安迪诚恳道:“能有这个机会与您出演同一部作品,是我的荣幸。”

叶修便也回了一句“希望大家合作愉快”。
恰好这时安文逸见叶修久久没进去,又出来找人了,正好帮叶修递了个先行撤离的借口。
几分钟后叶修在休息室换衣服,唐柔在一旁整理着化妆包,安文逸开门进来,奇怪道:“叶哥,刚刚在外面和你说话的人是谁?”
叶修正抬着手好方便工作人员帮自己系衣服带子,闻言道:“安迪,演小贵妃的。”
听到这个名字安文逸就反应了过来,不过这会儿还有剧组的人在场,他没多说什么。等到又过了十几分钟,衣服换好,负责服装的剧组造型离开房间,他才又道:“是华明的那个演员安迪?老板娘还嘱咐我要注意着她。”
说着又皱眉,“她倒是自来熟,刚刚我进来,见她已经去找导演了。”
叶修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等唐柔给自己补妆,听到这里问道:“老板娘都嘱咐你什么了?”
安文逸抱着外套在一旁坐下,还放低了声音,“就说她是华明塞进来的关系户呗,怕她搞些不光彩的手段炒作,让我防着点。“
叶修乍一听还有些意外,转念一想,这确实才是陈果作为经纪人会考虑的角度。而之前黄少天的叮嘱则处于另外的层面,不可为外人道。

“也不用太紧张,我现在可是和自己的大老板传同性绯闻的人,身上黑料无数,扒十层不见底,她估计没那么傻。”
安文逸被叶修的一串自黑实打实地震住了,还没等给出什么回应,就听叶修又说道:“比起我,还是担心一下别的小演员吧。”
叶修一句指代不明的话,让安文逸一下午都若有所思地盯着包荣兴和乔一帆。前者大大咧咧,压根不知道安文逸的脑洞已经驰骋八百里,还兴致勃勃地拉着后者给自己掐秒记录一下一分钟能做多少个俯卧撑。安文逸躲不过,只好拿出手机打开秒表,伴随着包荣兴精力过剩地起起伏伏,他觉得自己可能确实紧张过度了。剧里乔一帆和包荣兴的角色都没有和安迪的对手戏,因为安迪扮演的妃子是个让人又恨又怜的角色,属于太后用来牵制皇帝,壮大自己娘家外戚势力的牺牲品。这个妃子深得皇上宠爱,却被陷害最后坠井而亡。说实话安迪长相明艳,的确颇为适合扮演这个样貌冶丽而又恃宠而骄,最后落得悲惨收场的宠妃。
要说会办事,也是真的会,晚间收工,剧组上下都收到一份饮料配甜点的小食盒,说是安迪送的慰问品。安迪虽然作为演员毫无名气,之前当模特的时候却是红过一阵的,有几套写真在网上流传颇广,不仅被一票直男奉为女神,也有不少女生用她的照片当头像。现在签在华明旗下当演员,她是为什么能进组,原因在圈子里基本是公开的秘密。可是她笑脸迎人,谦逊有礼不说,连这些细节都早早安排上,教人不得不感慨一声这仿佛天生就该混这圈子的情商。

主演几人基本都要控制体重,避免甜食,所以都转手给了助理或者其它工作人员。回酒店的路上叶修倒在座位上看手机,黄少天早些时候下班回了家,给他发来视频,原来是今天请人上门给黄少天的书房和卧室加装了宠物门。刚刚启用,小二黑还没怎么搞懂这东西的原理,黄少天一手拿着手机拍摄,另一只手推着宠物门给小二黑演示。
再下一个视频里,小二黑已经学会了怎么进门,就是最后一下跑过来的时候被夹了下尾巴,吓得整个猫原地起跳,炸了毛,手机画面因此抖来抖去,背景音里能听到黄少天的笑声。叶修戴着耳机把这视频播了两遍,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坐在副驾驶的安文逸向后看到自家艺人大佬毫无形象地瘫在座位上不说,脸上还挂着恋爱中的人特有的“傻笑”,一时拿不准要不要现在插话打扰。只好等了半晌,待到叶修往屏幕里敲完了字,做出一副准备闭目养神的模样时,安文逸赶紧开了口,“叶哥,刚刚陈总联系我,已经确定明天飞来安临,和LISI的负责人一起,把代言合同签了,时间比较紧张,他们急着拍新品物料,官宣的时候用,直接在这边搭棚。”

LISI是日前新谈的代言,假若说明爵的资源还是借了黄少天的人脉,那LISI则完全是直接冲着叶修本人来的。这个隶属于世界五百强之一YK集团旗下的国际知名护肤彩妆品牌,进入中国市场十数年,其护肤线一直以来都表现喜人,虽说定位高端,价格不菲,但在同类竞品中具备足够的竞争力。相较而言,彩妆线和香氛线就低调许多了。
若想打响中国市场,请一个合适的代言人是重中之重。
然而品牌整体定位摆在那里,彩妆与香氛产品的售价同样令学生党望而却步,普通工薪阶层也要咬咬牙才能购买,这就对代言人的粉丝结构有着精准的要求。其粉丝平均年龄不能太小,主力军必须是经济独立收入不错的阶层,才能消费得起,其次为品牌整体形象考虑,代言人最好是在国际上也有些名气的大陆艺人。最后,当然就是针对形象与气质的要求了。
男明星的路线不同,风格各异,绝非随便一人都能够担当这类产品代言人的,试想若是一位男艺人素来以硬汉人设示人,让他拿这类产品在镜头前摆POSE,未免也太不伦不类。

LISI品牌方在几个候选人中犹豫,最终还是选定了第一顺位的叶修。
作为艺人,出道以来形象清白,既无丑闻也无绯闻,成熟且绅士。
作为演员,作品丰富,质与量双优,是公认的偶像模样实力派。
论知名度,在国内,男女老少妇孺皆知,国民度毋庸置疑;于国际,是银荆棘奖历史上最年轻的最佳外语片主演,此外亦有几项大奖提名。
抛出橄榄枝后的合作洽谈也十分顺利,叶修拍戏期间不愿分心太多,将这些全权交给陈果,他只需要给出一个是或否的答复。
当然面对LISI,确实没有理由拒绝。
叶修闻言有些意外,“就我现在这个皮肤状态,拍新物料得累死修图师吧。”
这话不假,拍戏时起早贪黑,古装戏妆容又偏重,成日勒着假发,感觉发际线都变高了。
安文逸跟着叶修日久,已经习惯了这位的说话风格,见状只是低头翻着手机上的日程表,“这几天拍戏日程不是很紧张,已经跟导演打了招呼,后天请一天假,陈总说了,明天收工后先签合同,然后你去做个全套美容保养。”

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我觉得叶哥你状态挺好的。”
车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光,时不时路灯闪过,叶修冲着安文逸挑挑眉,“说起来他们的新品是什么?”
安文逸亮出手机上的内容,“这次LISI给的title是品牌形象大使,但主推的是彩妆线和香氛线,香氛线自然就是香水,至于彩妆线……”
“是口红。”
感慨王朝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