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叶黄】《经春》4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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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是个插班生，而且已经十七岁，比班上大多数人都大，这个年龄的今年基本都升到高三去了。再加上他那明显不是本地人的口音，和他从来绝口不提自己的父母这件事，导致他的来历在班里乃至整个年级都有不少传闻。
最基本的自然是少年人的好奇，再往上不少女生则是藏着更多别的小心思，黄少天模样好，虽然学习差，但身上却带着一股子普通学生没有的社会气息。有些女生偏爱喻文州那样温文尔雅的学霸，自然也有人偏爱黄少天这样运动阳光型的。
然而由于黄少天沉迷学习，每天为英语和数理化挠头，压根注意不到这些身边的人事。关系好的又都是有分寸的，不会贸然询问他家里的事情。
可今天既然提起来了，郑轩和宋晓赶紧抓住机会想问个明白。
“我也想有个哥！是你亲哥吗？”
黄少天把肩膀上有些向下滑的书包带提了提，摇头道：“不是，不过和我亲哥也差不多啦。”
他这么回答，旁人自然而然就觉得是表哥堂哥一类的，脸上还不自觉地露出向往的神色。

“你哥应该比你大不了多少吧？哎肯定比和老爸老妈在一起有共同语言，他管你学习管得严吗？”
因为还有人没来，他们三个也没往里面走，依旧靠在门边的吧台上聊天。
“比我大十岁，他不管我，不过我想好好学。”
郑轩和宋晓不禁赞美了他这份刻苦学习的精神。
黄少天从没跟其他人这么说过叶修，但是看着自己朋友听这些话的神色，心情不由地上扬起来。
在他心里，叶修是好厉害的一个人，年纪轻轻能当黑道大佬，又心怀善念不和真正的犯罪分子同流合污，现在守着自己的小本生意吃喝不愁，还会把萍水相逢的自己带回家。
正想到这里，手机一震，收到叶修一条消息。
“附近有个供货商的仓库，我正好去他那里坐坐，要是你那边结束得早，就跟我说，我去接你。”
黄少天飞快回复了一个“好”字。
奇怪的是十几分钟之前和叶修分别的时候，他还很期待今天学完习和同学一起出去吃饭。
可是现在比起那个，他更想赶紧看到叶修。
要知道他们已经朝夕相处了，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样的心情根本是没来由的。

黄少天搓了搓脸，很快被郑轩提醒，说是喻文州和另外两个女生一起到了。
人到齐了以后他们就被喻文州带着和店长表姐打了个招呼，进了专为他们留着的包厢。服务生小姐姐给每个人都送上了不一样的饮品和一块小蛋糕，表姐又拎来一大袋超市买来的零食，说饮料喝完也没事，无限续杯。
一群小孩儿道了谢，喻文州的表姐是个短头发的女生，虽说开了这么一家文艺小清新的店，可本人看起来却蛮酷。看上去她和喻文州关系也不错，还打趣问那两个女生觉得今天桌子上哪个男生最帅。
最初的笑闹过后，众人也没忘了正题。最重要的是喻文州也在，而且两个女生之一也是全班前五的水平，两个学霸坐镇，其余小虾小鱼不敢造次，乖乖埋头写卷子。
黄少天坐在喻文州的对面，旁边是郑轩，他有不会的就先打个标记，攒到最后一起问。
学霸之所以是学霸，就是不仅学习认真，效率也很高。没过多久喻文州就把作业写完了，出去选了两本书拿进来看。
要是黄少天他们有什么不会的，他就提起笔讲讲。

上午几乎转瞬即逝，书吧也提供简餐，但是喻文州的表姐觉得他们吃不饱，挥手点了个肯德基外卖。光全家桶就点了四个，这还不算其它的一堆套餐。郑轩看得眼睛都直了，说这也太破费了，于是一群人商量着一会儿走的时候偷偷扫柜台的支付二维码AA付款。
班上这些人是不太了解黄少天真实饭量的，中午大家都吃学校统一配的盒饭，男生一般都会多拿一两个馒头当加餐。黄少天也不会吃得太饱，不然饭后就犯困，下午第一节课就浪费了。
所以这天当所有人都结束战斗，只有他还在啃汉堡的时候，喻文州默默把另一边剩下的一个汉堡两个蛋挞一对鸡翅全都推到他面前。
黄少天咽下嘴里的汉堡，“我吃不了这么多……”
其实吃得了，完全没问题。
喻文州淡淡一笑，“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也就你还有胃口了，我们都快撑死了，剩下也是浪费了。”
肯德基这种快餐凉了就不好吃，再加热也不是那个味道了。
于是黄少天也没客气，把剩下的这堆一扫而空，最后主动收拾了垃圾丢去了外面。

午饭结束，大家难免有些懈怠，纷纷说休息一阵再继续，喻文州也没什么意见。于是很快七嘴八舌地聊起天，黄少天不怎么加入话题，大多数时间都在一边默默听。他和这些同学的生活终究不同，归根结底，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虽然年纪也不算很大，可是他毕竟曾经离开过校园，混过社会，看很多问题的角度都和真正的学生相距甚远。
在他发呆的时候，喻文州突然问他，“少天，你有想考的大学了吗？”
黄少天一愣，旋即笑道：“还没想过，我现在成绩还不一定能考上大学吧。”
他们两个的对话很快吸引了其余人的注意，都已经高二了，选大学也成为了一个触手可及的目标，基本每个人心里都已经有了轮廓。
黄少天想了想又道：“但我想好了，我就留在本地，哪里都不去。”
坐在远处的女生问道：“黄少你要留在北方吗？我以为你们南方人都不习惯呢。”
黄少天抿唇笑道：“没什么不习惯的，比起我们那，我更喜欢宁城。”
而且这里有叶修啊。
“宁城本地有不少好学校，不算宁大和宁师大，理工大、科大也都是省内排名靠前的二本了。”

喻文州如是道。
郑轩撞了撞黄少天的胳膊，“黄少，你有想学的专业了吗？”
黄少天哪里想过这个，不过答案也是有的。
“应该会学个赚钱多的吧？”
结果大家又就现在哪个专业最好找工作展开了一阵讨论。
下午两点多才收心继续学习。
这次自习活动的效果比想象中好，所有人的作业都写完了很多，剩下的都是没什么困难的部分了，令人神清气爽。
白天光顾着学习，意犹未尽，晚上遂按照之前说的，继续约饭。
有个女生晚上还有安排，提前要走，另一个女生可能觉得跟四个男生吃饭有些没趣，也提前撤了。
剩下的人讨论吃什么，最后选了离这里不远的一家自助。
一听自助黄少天的眼睛就亮了，他今天感觉脑细胞死了太多，急需热量填补。
自助有优惠，一个人一百出头不算贵，而且男生胃口好，基本都能吃回本。
饶是如此，餐桌上大家还是又被黄少天的饭量震撼了一波。
“黄少，你真的太适合吃自助了，你要是天天来，估计会被饭店拉黑吧！”

“你吃这么多为什么还不胖？你每天是不是跑一万米？”
相较而言喻文州饭量最小，到最后基本就是在烤肉给剩下三个人分。
黄少天被他这么安排觉得特别不好意思，他注意喻文州喜欢吃三文鱼刺身，去拿肉的时候正赶上人家在切新的，赶紧端了好几盘。
吃到八点多，几个人的手机都开始响，是家里人问什么时候回去。
黄少天刚来的时候就给叶修发了消息和定位，表示自己来了这里吃饭。
而叶修也发来消息问他什么时候结束。
这个时间叶修早就回家了，要是来接黄少天就要再出门，黄少天的本意还是自己做公交车回去，可叶修没答应，黄少天以往一定会继续拒绝到底。
不过今天他竟然有点期待叶修的到来，如果能正好和喻文州他们见一面就更好了。
叶修不负所望，很快就来了，而且就站在商场一楼的门里面。
黄少天还在扶梯上就远远看见他了，以至于最后一跨三个台阶，小跑冲过去。
“你怎么没在车里？这里让停车吗？”
叶修道：“我把车停地下停车场了。”

黄少天有点奇怪，没等问为什么，身后三人也走过来了。
他瞬间有点紧张，却见叶修一脸淡定，挥了挥手。
“大家好，我是黄少天的哥哥。”
听得黄少天心头一跳，后面三个人也跟着问好。
“平常多谢你们照顾他了，改天找机会我请你们吃饭。”
叶修是个老社会人了，张口闭口还是很有江湖气息，只是他自己察觉不到。
等剩下三人打的车都到了，把他们一一送走，黄少天才问：“你怎么把车停地下去了？”
叶修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说道：“我也是来的时候听广播知道的，这附近今晚放烟花，要不要去看？”
嘴上说要不要，实际上早就安排好了，何况黄少天也不会不去。
“不过年不过节的，放什么烟花？国庆节还没到啊。”
叶修道：“好像就是国庆节烟花的预热。”
听上去值得一去，何况今天不冷，夜晚无风。
广场离得不远，但也不太近，步行要走十分钟。一去那边就知道叶修为什么要把车停在商场，四处简直人山人海，还有很多趁机兜售商品的小贩。

在人流里黄少天扯住了叶修的衣袖，叶修注意到之后，居然握住了他的手。
黄少天刹那间僵硬了一秒，这回换叶修奇怪，“怎么了？人太多，别一会儿走丢了。”
黄少天有些慌张地眨着眼点点头。
“没什么。”
叶修不疑有他，拽着身旁的人往前走，他对这个广场也很熟悉，知道哪里是最佳观看点。
黄少天被叶修牵着在人流里穿过，渐渐走到一片人不那么多的空地。
抬起头发现，这里意外地没有被树木遮挡视线，正对着广场地标雕塑后面的一片天空。
“这里清净，吃不吃糖？”
叶修把一枚软糖放在黄少天的掌心里，然后低头看时间，“还有一分钟。”
一分钟过得很快，漫天烟花绽放的时候，黄少天倏忽抬起头。
然而只看了一会儿，他就忍不住把视线收回，转而去看一旁的叶修。
叶修腮帮鼓着一块，估计是含着糖在忍烟瘾。
即使从侧面看，也能瞧见瞳孔中倒映出的五彩璀璨。
伴随着空中不断的巨响，黄少天头一回感到自己心跳声也可以如此巨大。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叶修的眼睛里若有一片星光织就的海，他一定会奋不顾身地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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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忘记自己上回看烟花是什么时候了，甚至也许大概，他从来都没有看过，或者说，特意看过。
所以这会儿他单手插兜，看着远处暗色天幕上炸开的朵朵烟花，背景是这个城市璀璨的夜色灯光，一瞬间里，他心情有些难言的滋味涌上来。
倒不是因为什么烟花易逝之类的缘由伤感，他早就过了这种会“无病呻吟”的年纪，况且他年轻的时候也做不出这类事。
只是单纯的，他越来越多的时刻里会突然愣一下，心道，我为什么在这里？亦或我为什么会在做这个？
还能是为什么呢，答案就在身边罢了。
他想到这，便转头看向黄少天。
意外的是小孩儿也在看他，叶修又愣了一下，见黄少天还目光不错开地望着自己，登时更不解了。
“带你来看烟花秀的，不看天看我做什么？”
他给嘴巴里的糖块换了个地方含着，留下一片滋润舌尖的酸甜。
“我看了呀，刚刚有一朵特别大的蓝色的，你看到了吗？”

黄少天说完觉得自己长进了，事实上他光顾着看叶修了，压根没注意。
不过烟花嘛，红的蓝的白的黄的，怎么样都会有的。
“看完就忘了，不过挺热闹的。”
叶修哪里记得什么颜色，他刚刚也走神了，视网膜烙下一片五光十色，满满当当。
烟花放了足足二十多分钟，开始还算普通，到后来花样愈发丰富，叶修和黄少天终于认真地观赏起来。
周遭许多人窃窃私语着，也有大声欢呼的，也有鼓掌吹口哨的。
其中以情侣和带小孩的一家人居多，不过好在天黑，大家的注意力又都在天上，没人注意到叶修和黄少天这对组合多么奇怪。
中间黄少天突然想起来，摸出手机对着天空拍，叶修估计他是要发给同学，想想也不错，有一票可以分享生活的朋友，这才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该干的事情。
动动嘴把最后一点糖渣嚼碎了，烟花也结束了。
能看得出好多人意犹未尽，空气里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有点寂寞。
黄少天被叶修拽着跟着人群走，还有些商贩在卖发光的发卡或者氢气球，价格已经比刚刚表演开始前便宜了，因为时间很晚，不降价恐怕卖不完。

一个小姑娘推销到叶修面前，叶修顺嘴开了个玩笑，“我家是有个小孩儿没错，不过已经过了玩这些的年纪了。”
说罢含笑看了黄少天一眼，小姑娘一瞧，嚯，比我还高。
顿时有点编不下去，就在准备转移目标之际，谁料黄少天居然伸出了手，“我要一个。”
说完就要自己付钱。
叶修哪能让他付钱，虽然黄少天的钱也是他给的，但是既然他在这里，就没必要动用那一份。
买一个还不算，两个更便宜，听上去单买一个就亏了，于是只好买了两个。
黄少天牵在手里，举手机拍照。
叶修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没想到你喜欢这个。”
黄少天晃晃气球，“小时候没玩过。”
叶修挑挑眉，“有点幼稚啊。”
黄少天紧接着道：“你给我买皮卡丘床单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幼稚？”
叶修被他问住了，遥想那时候自己的恶趣味，比起这个气球也确实好不到哪里去。
他也拿过一个研究一番，“小时候没玩过正常，以前哪有这种东西。”

又发愁，“一会儿怎么拿回去？”
拿回去简单，他们不是坐地铁来的，而是开车，随便一塞就是。
上了车放到后座，莹莹亮着光，黄少天窝在副驾驶，跑了五六分钟的路，就无声无息地睡着了。
叶修本来还没注意到，打算和他说话，话说出口没人应，才发现小孩儿脑袋歪到一旁，眼睛闭着。
遂调低了车内的广播声，没关掉，这时候这种白噪音一下子消失人反而容易醒。
他放慢车速，开得平稳。
等开到楼下，黄少天都没醒，叶修也不急，停了车，熄了火，等了片刻。车里安静地过分，果然黄少天反而一下子醒了。
“诶，到家了？”他茫茫然看一眼窗外，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
“看你睡得好，没舍得叫你，学一天这么累？”
黄少天揉揉脸，“也可能是晚饭吃得太饱。”
这么说好像比较合理。
叶修轻轻一笑，转身拿过后座的气球。
“下车跑两步，赶紧进楼道，别着凉了。”
黄少天接过气球，听他的话，下车几步跑进楼。

叶修把车停进车位，车钥匙丢进口袋里。
老社区照明不太好，楼道里的感应灯时灵时不灵。
飘在黑暗里的气球像发光的水母。
见他来了，黄少天转身上楼，果然感应灯有两层剁椒也不亮，叶修便跟着气球的光向上走。
黄少天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叶修在后面拍一下他的后背，“看着台阶，别回头，我又丢不了。”
次日上午，黄少天去了趟张佳乐的花店。
原因是张佳乐让叶修去拿东西，话是这么说的，其实就是中秋节的回礼。
叶修在店里忙着，就派黄少天去跑一趟，等黄少天到了，发现孙哲平也在。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孙哲平，心里飞过五个大字：乐哥的老公！
孙哲平看着很社会，比现在更像一个退休无业游民的叶修社会无数倍。
但他很讲礼貌地朝小黄伸出手，“你好，我是张佳乐的家属。”
搞得黄少天差点也跟着说一句，你好是叶修的家属。
两人没说几句话，孙哲平就被张佳乐推去干活了，里面地上一片狼藉，还有个组装到一半的新花架。

而张佳乐把黄少天带到一边，地上放着两个礼盒，好几盆花。
“叶修也是，怎么让你一个人来，这也拿不了啊，一会儿我帮你送过去。”
又把几个自封袋给黄少天，每个里面放着几个球状物。
“认识吗？”
黄少天看了一眼，惊喜道：“酢浆草？”
张佳乐打个响指，“我就知道你是识货的！”
又道：“现在种也不算晚，要是不开花你就来我这搬现成的吧，成天学习，找点事做换换脑子，去那边挑几个盆。”
黄少天没有张佳乐那么懂花，但是放在普通人里也算知识储备很丰富的了，张佳乐和他聊了半天，话题逐渐跑偏。
身后不时传来孙哲平敲钉子的声音，黄少天蹲在门口选花盆，突然问：“乐哥，你和孙哥，是谁追的谁啊？”
张佳乐手上都是土，闻言抬起袖子不讲究地擦了下额头。
“小朋友够八卦的”，他笑道：“你猜呢？”
黄少天犹豫着，看一眼门里，又看一眼张佳乐。
半天也没给出答案。
张佳乐便道：“其实说不上谁追谁，我们两个没有那个过程，眉来眼去几回就滚上床了呗。”

说完一下子住了嘴，“你成年了吗？”
黄少天淡定道：“还没。”
张佳乐咳了两下，“哎呀无所谓，现在小孩子都早熟。”
然后企图转移话题，“关心我不如关心关心叶修。”
黄少天抿了下嘴唇，把两个花盆摞在一起，仿佛是随口一问。
“叶修谈过恋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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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佳乐拍了拍手上的土，闻言一愣，旋即又笑，“你拐弯抹角，是不是就为了打听这个？怎么，怕叶修给你找个嫂子？”
张佳乐这么想问题也不大，因为他就当黄少天是叶修新认的弟弟，一副相依为命的架势。如果以后叶修不是一个人了，那没有血缘关系的黄少天，也许会担心自己成了多余的那一个。
他琢磨着，回答道：“虽然我很乐意和你分享叶修的八卦，不过起码我们认识他这几年，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以前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
“聊什么呢？”
突然多了个人插话，但不用抬头看也知道是谁。
孙哲平用手上的螺丝刀指指身后，“架子装好了。”
张佳乐正好也弄完了，起身进屋拿扫帚，准备出来扫扫地上的土。

黄少天拍拍裤子站起来，挑好的花盆放在一旁。
没想到孙哲平冷不丁地说了一句，“叶修一直是一个人，我们还曾经想给他介绍，但他不要。”
黄少天听到这猛地看向他，孙哲平目光没错开，片刻后勾勾唇角，“他那人对什么都无所谓，对朋友倒是很够义气，对你也很上心。”
黄少天不太了解孙哲平，搞不太懂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只好愣愣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那边张佳乐风风火火拿着扫帚出来，打断了他俩的对话。
收拾完以后，黄少天提着装酢浆草种球的袋子和花盆，还有装在袋子里的两盆花。张佳乐提着礼盒，把他送回了叶修的店里。
进去的时候叶修趴在柜台上，好像在睡觉，但因为推门的声音，一下子醒了。
“大包小包的，这是干什么呢？”
他迎上来，接过东西，自然也知道是张佳乐给的。
“咱们之间没必要这么客气吧？”
张佳乐撇撇嘴，“那你倒是下回别送啊，有来有往嘛。”
叶修笑道：“少天搬了你不少花了。”

张佳乐拍拍黄少天肩膀，“白送我都乐意，这年头爱研究这些的小孩不多了。”
没来还想聊几句，结果孙哲平打电话，说有人上门买花束。他对这些一窍不通，还得等张佳乐回去弄，上门的生意当然要做，张佳乐挂了电话就往回赶。
叶修和黄少天收拾了礼盒，又把那几盆花从拿出来暂且摆在地上。
黄少天洗了个手，走出来对叶修道：“你到后面补觉吧，我帮你看店。”
叶修懒懒地趴在柜台上，打了个呵欠，“不用，我就是趴在这怪无聊的，就困了。”
黄少天不听，最后还是把他催着去睡了。当初他们俩人住的那个小房间现在虽然改成库房了，但下铺还保留着，叶修有时候下午犯困，就去躺一会儿。
叶修去睡了，黄少天在柜台后面坐下，简单收拾了一下，想了想，从抽屉里抽出来几张纸，准备练练字。叶修柜台的抽屉里，自从开始给黄少天写字帖，就备着一些方格纸，还有钢笔和墨水。这些东西买一次就很难用得完，何况写字平心静气，也算叶修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因为写字帖这个事被勾起来后，他也经常写几张练手，打发时间。

黄少天一笔一划地写，下午店里也没什么人上门，没意识到时间过得飞快。
临着四点多，居委会的宋主任来了。
她一个人，手里拿着几张纸，不知道又要下发什么规定，或者要商户填什么表。因为叶修身份比较特殊，她基本都是亲自来。
一见只有黄少天在，便道：“小叶呢？今天你看店？”
黄少天转了下头示意道：“他在后面睡觉。”
宋姐一蹙眉，“这时间睡得是什么觉，晚上还睡得着？”
黄少天很有眼力见的搬出凳子请她坐，又去拿一次性纸杯接水，“他感冒一次一个月好不了，吃了药就犯困。”
宋姐这么听了，跟着感慨，“所以说你们年轻人啊，不要不把身体当回事，不过他把烟戒了，我是真没想到。”
说完又看黄少天，“在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
黄少天上学，宋主任也是出了力的，他点点头，“同学老师都很照顾我。”
宋姐遂眉眼舒展地笑道：“那就好，好好学习，考个大学。”
又侧头看柜台，“你在写作业呢？”

黄少天回头看了一眼，摇头道：“没有，我反正闲着无聊，练字呢。”
宋姐好奇，凑过去看，见黄少天一板一眼写了好几页。
“这字有点像小叶的。”
黄少天道：“就是他教我的，他嫌我字写得难看。”
宋姐捧着杯子道：“小叶这笔字是真难得，我们有时候要发个什么证书，都拿来让他帮我们填填呢，那字啊，就和电脑印上去的一样。”
他们两人虽然小声聊着，隔着一扇门叶修也不会听不见，况且午睡到这时候也差不多要醒了。
他抓了两下头发，打开门，叫了声“宋姐”。
宋姐也想起自己来是有正事的，看着叶修填了几分登记表，又签了一张什么诚信街区经营承诺书，完成任务就准备走了，临走时还说，马上街道要举办一个展览，作品呢都是从居民中征集，问叶修能不能写个硬笔书法送去。
叶修笑道：“我这算什么书法。”
宋姐不管，直接给他安排了任务，叶修也知道这种活动，作品也比较难征集，他参与就算支持宋姐工作了，也就没再推辞。
送走对方，黄少天凑上来问：“你打算写什么？是不是还要买纸？是不是还要裱框？”

叶修绕过他，拿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哪知道，想想怪麻烦的。”
他素来对这种事没有兴趣，虽然刚刚答应了宋姐，但若是以前，他估计也就一直拖着，拖到最后想办法交差。
可现在黄少天明显很激动，叶修没办法，拿出手机打开网页，“我搜搜看吧，早搞完早交差。”
网购发达就一个好处，想买什么都买得到。黄少天很快搜到网上那种代写店铺给叶修看，有写小物件的，譬如贺卡和书签还有请柬，再复杂一点，就是信件乃至情书。有不少人用的是竖版的红线信纸，看买家秀，也蛮像那么一回事。
“就买这个吧，你看你看，还是洒金的！”黄少天凑在叶修身边，给他看自己的屏幕，叶修瞥一眼，道：“那你下单吧，还有没有钱，我再给你转点？”
黄少天向后靠在柜台上说道：“你前几天不是刚给过我，我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啊。”
叶修捧着水杯喝水，又给黄少天也接了一杯，多喝水有益健康，他现在可谓非常养生。
“剩下的钱你就存着吧，等过生日或者过年，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黄少天低头看着手机，一边滑动屏幕一边道：“我都记着账呢，等我赚钱了，我就还给你。”
“不过……”他还想说什么，叶修侧耳听，却半晌没等到下文。
“你说什么？”他疑心自己错过了，黄少天迅速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有些可疑，但叶修不擅刨根问底，况且黄少天在他看来，压根没什么秘密。
中秋假期说是三天小长假，其实有两天原本也是周末。假期转瞬即逝，眼看马上又要上学了。
黄少天的作业写得差不多了，叶修让他回去，他也不想动，索性一直到店里关门都和叶修一起窝在柜台后面。
晚饭是时隔许久点的一次外卖，叶修要了附近一家饭店的四个菜，因为黄少天在，光米饭就点了三盒。他吃一盒，黄少天吃两盒，不够的话还可以出门过马路买两个包子或者馒头。
饭店的菜不便宜，叶修带着黄少天过日子，总是在这种地方很讲究。
跟着外卖袋子来的还有贴在上面的小票，黄少天撕下来放到一边，不由地担心起叶修的钱够不够花。
在他看来，叶修这个小店挣的钱不多不少，如果支撑叶修一个人的生活，那绝对是绰绰有余了。可自从他来了以后，叶修又是租房子，又是送他上学，而且日常的吃饭开销也翻了好几倍。

“之前他们还问我，大学想学什么专业呢。”他吃了几口以后突然说道。
叶修把一个塑料袋撑在一旁丢骨头，闻言道：“你有想法了吗？”
黄少天淡定道：“我说了，我要学一个赚钱多的！”
叶修眉毛一挑，“那你跟我说说什么专业赚钱多？”
黄少天思索半晌，“我好像也不知道，沐橙姐是学师范的对吧？”
叶修点头，“本科是宁师大的，因为师范有补贴，当初沐秋上警校也是一个道理。”
黄少天激动道：“要不我也去考警校吧？”
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不过好像并没有什么钱。”
又赶紧补充道：“没有说沐秋哥穷的意思！”
叶修笑出声，“他就是挺穷的，还怕被人说？”
叶修给他夹菜，又道：“小小年纪想什么挣钱不挣钱的，喜欢什么就去干什么，谁还差你挣得那点钱？”
说完看黄少天一眼，“玩笑归玩笑，我也不会让你还钱的，你给我我也不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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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最后一晚才是正牌的中秋夜，苏沐秋还要值班，大概八九点才能回来。不过晚饭吃得晚一点也无妨，反正黄少天下午就去了对门苏家，然后嘴就没停下来过。

苏沐橙做了一大桌子菜，有好几道硬菜，费工费时，甚至前一天晚上就开始腌制准备。黄少天则给她打下手，期间时不时抓一把零食，两人分一分。
一屋子饭菜的香味，还有备好的饮料酒水，鲜活的未来得及上锅蒸的螃蟹和预备饭后分来吃的月饼。黄少天盯着面前咕嘟咕嘟个没完的汤锅，收到叶修的一条消息，看完后便问苏沐橙，“沐橙姐，叶修说他关店往这边走了，问有没有要买的东西？”
苏沐橙摆摆手，“什么都别买了，空着手来吃饭就行。”看样子很为已经塞爆的冰箱头痛。
黄少天噙着笑给叶修发语音，半晌等到一条回复，说半路遇到宋姐了，估计要耽误一会儿。
又说，这都几点了，怎么宋姐还不回家做饭呢？
只要遇到，就少不得被念叨几句，叶修已经提前开始头痛了。
苏沐橙靠着餐桌嗑瓜子，听说后笑道：“我哥和叶修都怕遇到宋主任，因为宋主任总想介绍他们去相亲。”
黄少天握着汤勺，动作一顿，竖起耳朵，“那他们去过吗？“
苏沐橙把一把瓜子皮扫进桌面上的小垃圾桶，“当然没有，就因为一次都不肯去才被念叨个没完，我哥还有话说，工作忙，没时间，太危险，叶修嘛，最让人头痛。”

黄少天摩挲着手里的汤勺把手，猜测苏沐橙到底知不知道叶修的秘密。
转念一想，大概率是知道的，毕竟苏沐秋和叶修认识那么久，曾经又是警察和线人的关系，恐怕叶修在对方面前压根没什么秘密。
这和面对张佳乐的时候他企图套话还不太一样。
不过苏沐橙继续说了下去，“我们以前也会劝叶修找个人一起生活，因为他太不让人省心，身体不好还成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要命似的抽烟。”
“不过现在倒是无所谓了，他倒是肯听你的话。”
黄少天捏了捏自己的耳朵，觉得有点烫。
“他说了，他只是懒得和小孩子计较。”
苏沐橙抿嘴笑道：“因为你成天和他在一起，他不好意思耍滑头。”
话题没继续下去，因为没过几分钟叶修就敲门了。
黄少天跑去开门，先闻到一股爆米花的甜香味。
低头一看，叶修手里拎了巨大的一塑料袋爆米花。
“不是说什么都别买吗，沐橙姐说家里的东西都吃不完了。”
“这种东西又不占肚子，一人抓几把就没了，你不是挺爱吃的？”叶修把爆米花递给黄少天，弯腰换鞋。

换好以后又道：“做什么好吃的，现在就出锅了？沐秋回来要哭了。”
远处苏沐橙从厨房里出来，自另一端探出个脑袋，“饿了没，先吃点垫垫？”
叶修摇头道：“不用了，我不饿，中午吃的还没消化完呢。”
黄少天抱着爆米花，接话道：“你中午不就吃了两个包子，胃不舒服么？”
叶修摸一把他的脑袋，“就是吃得太晚了，吃完都快两点了。”
黄少天撇下嘴，“我就说让你先吃饭再忙那台电脑，你不听。”
叶修被训一句，无奈道：“行行行，下次听你的，我刚被宋姐唠叨一顿，你就放过我吧。”
说完就准备去洗手，看看厨房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黄少天把爆米花拿去给苏沐橙，又跑过来和叶修一起洗。
两个男的挤在洗手池前，有些拥挤，“你去厨房不行么？”叶修给黄少天让出水龙头，说道。
“厨房的水池里有菜呢“，黄少天按了下洗手液，安然打着泡沫，然后突然“啊”了一声。
叶修本来都擦完手了，又转身回来，“怎么了？”

就见黄少天冲掉泡沫抠了抠食指的手指肚。
他把对方的手拽过来一看，食指里好像扎了根小刺。
“刚刚做饭弄的吧，得挑出来。”
黄少天用指甲按了几下周围的皮肤，“不能挤出来吗？”
叶修道：“估计难，我问沐橙要根针去，你等等。”
黄少天对着光看，那一点地方有点发红，也没有很疼。
很快叶修就在外面喊他，人站在阳台窗户旁边，光线最好。
缝衣服的针又细又亮，用酒精棉片擦了几遍，又掏出打火机烤了烤。
“把手伸出来。”
黄少天有点打怵，“感觉好疼，有没有别的办法？”
叶修叹口气，“很快的，一下就好，你再不弄发炎了就麻烦了。”
黄少天心想我的手真是多灾多难，犹豫着伸出去，被叶修一把托住。
他咬着嘴唇，不太敢看。
“别乱动。”叶修捏着他的手指，用了些力气，黄少天应了一声，然后就觉得什么东西刺进皮肤。
他瞬间僵硬地忘了喘气，觉得这十几秒无比漫长。
“好了。”

等叶修宣布结果，他如蒙大赦，又见叶修不讲究地夹了块碘酒棉花擦了擦那个位置。
“也别去厨房了，在这看电视吧。”
那手指红通通的，现在又染上碘酒的褐色。
黄少天收回手，不觉得痛了。
晚上八点多，中秋晚会都开始半个多小时了，苏沐秋终于回了家。
客厅里临时支起了一个折叠餐桌，电视里热热闹闹地唱着歌，四人围坐在桌旁，总算开了席。
这回苏沐橙去买了些果味的鸡尾酒，喝起来和汽水差不多，她拿了一罐，又示意黄少天尝尝。
“这度数比啤酒还高。”叶修拿起一罐看了看，皱起眉。
“又不是谁都和你一样一杯倒。”苏沐秋今天也挺高兴，觉得黄少天喝两口没什么。
“明天还要上学，尝个味就算了。”叶修拿过黄少天的玻璃杯，给人倒了一杯。这灌是葡萄味的，黄少天抿了一口，“像葡萄汽水，没有什么酒味。”
叶修中午吃得有点消化不良，便没喝碳酸饮料，倒了点果汁。
等到大家杯中都有了东西，苏沐秋便举起杯道：“碰个杯吧，又是一年团圆夜。”

自从认识叶修之后，这种节日苏家兄妹都是和他一起过的，今年唯一的区别就是多了黄少天。
新加入的小朋友举着酒杯，听着玻璃与玻璃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黄少天以前没想过他会在离家如此远的城市定居，上学，过中秋，但吃着苏沐橙做的排骨，见叶修替他拆着螃蟹，对面的苏沐秋举起果汁瓶要给他再添一杯饮料。
他抿起唇，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直到叶修把连着腿的螃蟹肉递给他，“愣着干什么，趁热吃。”
他接过来，一口把白白的蟹肉都咬掉。
又鲜又甜，确实是只好螃蟹。
第二天要上学，苏沐橙也要一早回学校，赶着十点之前，撤了餐桌，苏沐秋主动刷了碗，让叶修和黄少天打包了些没吃完的菜回了对面。
一脱离那个餐桌旁的氛围，黄少天就有点困了，叶修催他赶紧去洗澡，他便乖乖地进了浴室。
洗好出来，见叶修不在卧室，便到客厅去看，见叶修果然站在客厅的窗边。
“这里能看见月亮。”叶修指了指玻璃窗，黄少天循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果然见到一轮圆月。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应该明天看。”他头发还没擦干净，挂着一条毛巾，站在叶修身边。
叶修看不过去那些往下滴的水弄湿了黄少天的衣领，自然而然地拿起毛巾，替小孩儿擦头发。
等擦到差不多，又用手指捋了几把，黄少天则甩甩头，像个甩水的小狗。
“去用吹风机吹干了再睡觉。”他拍拍黄少天的肩膀，后者点点头。
“你先去洗吧，我还没收拾书包呢，等你洗完我再用。”
叶修闻言应下来，踩着拖鞋走了。
留下黄少天一个人在客厅看月亮，窗台上摆着两盆花，随着夜风轻轻摆动。
就像他的心，也在乱动。
中秋假期结束，再上两天就直接过渡到国庆假期，班上人心浮动，基本没几个人的心思还在教室里。老师们对此见怪不怪，新一批卷子和习题雪花一样发下来，还附赠一个重磅消息，国庆回来，就要进行高二第一次月考。顿时对假期的憧憬有一半变成了对考试的抱怨，黄少天理着试卷，计算着要分几天写完。
“黄少，国庆出去旅游吗？”郑轩对卷子采取逃避战术，直接一股脑夹进书里，不想看不想管。

“我哥要带我去屏山。”
屏山就是宁城的最高峰，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就是个小山包。好处在历史悠久，在国内也算个小有名气的景区。
郑轩他们都是本地人，对这里兴趣缺缺，不过也建议黄少天去看看。
“屏山有个特别刺激的吊桥，架在山峰之间，下面就是河。”
郑轩在空中比划了一道，就听前面的女生说道：“上次去吓死我了，刚走几步我就往回跑，最后坐索道车过去的！”
郑轩则骄傲道：“我是自己走过去的！”
又对黄少天道：“建议你也去试试，其实在上面看，风景超好的。”
说完又问：“你应该不恐高吧？”
45
黄少天觉得自己不恐高，但也没想到，这个所谓的网红吊桥，居然这么高！
他基本也没比班上的女生强太多，目测只走了大概六分之一的路程，就只剩下抱着叶修不撒手一件事了。
最可恨的是，前后左右时不时有使坏的人故意用力地晃一下，导致整个桥都会随之摇动，每当此时黄少天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连自己呼吸都要忘了。

反观叶修，看上去倒是挺淡定，还有余力拿出手机拍一下从桥上看出去的风景。担心手机脱手，拍完之后就塞进了系在腰间的腰包里。
“才走了一小段，要不往回走？”
他看黄少天吓得脸都白了，便如此说道。
可是黄少天觉得自己好丢人，提议来走吊桥的是他，半途而废的也是他，岂不是很没面子。
而且他可是个男人，整个人扒在叶修身上就够丢人了，如果还掉头往回走，他觉得自己就没脸见人了。
“我没事，我就是还没适应，再走一段就好了。”他吞了下口水，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个桥很安全，不会塌，他也不会掉下去，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抓着叶修手臂的手。
结果刚松开，下一秒桥就一晃，他前功尽弃，又紧紧贴住了叶修。
这回叶修真是没办法，只好揽过黄少天的肩膀，又抓住他一只手。
“那就往前走吧，有我呢，不用怕。”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可黄少天被叶修箍在怀里，还真生出一份安全感。
他点点头，两人就这么一步步朝前走。

其实这个吊桥并不长，如果快速通过的话，几分钟就足够，可黄少天和叶修足足走了将近一刻钟才到达另一端的终点，等踏上结实的土地的一刹那，黄少天腿都软了。
再一看四周的石阶上，栏杆上，或倚或坐，停了不少人，应该都是被吊桥荼毒了一番，在这里缓缓的。
黄少天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跟着叶修也找了个地方坐下。
“呼——”他长长松了口气，叶修笑着递来一瓶水。
“刺激吗？”叶修问。
黄少天到这里也不想逞英雄了，整个人向后一倒，不讲究地靠在一道石头栏杆上。
“太刺激了，刺激地我午饭估计都吃不下了。”
别人这么说可能没什么说服力，但对于黄少天，连饭吃不下了就真的很严重。
叶修闻言还有些紧张，接过黄少天喝完的矿泉水，凑上去摸了摸他额头，“说认真的，没事吧？咱们多坐一会儿再往上走。”
黄少天抬手搓了搓脸，刚刚他一路上都屏息凝神地，心跳飞快，这会儿一下子松弛下来，还真有点没力气。
屏山比起更多有名的山，根本不算高，但作为景区开发得非常完善。他们目前也就到了山脚下刚往上一截的地方，叶修定了山顶的民宿，还可以看日出。虽然不一定能起得来，不过叶修说了，就算起不来，那家民宿的特色早餐也很值得一吃。而且因为食材都是新鲜采摘的，限时供应，晚了就没有了。

这样的民宿当然不便宜，可黄少天阻拦之前叶修就已经付钱了。
“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黄少天有些垂头丧气，“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怕？”
叶修伸出手摸摸小孩儿的后背，“因为我知道我不可能掉下去。”
黄少天心道，我也知道啊，可我还是怕。
他转过头望向叶修的侧脸，见叶修看着不远处那些急忙忙从吊桥迈步跳到地面上的人，眼角里蕴着一丝笑意。
这样的叶修让他觉得很踏实。
两人并肩坐了十几分钟，黄少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表示自己可以继续前进了。
于是便继续景区深处走，期间有不少旅游团路过，但更多的还是自己前来的游客。
半山腰往上一点的地方还有一座道观，也是屏山出名的原因之一。
道观叫玉屏观，很多本地人对玉屏观深信不疑，大事小事都会来许愿，如果愿望达成，还会来还愿。
大部分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宗教信仰，完全凭借着一份朴素的与此间水土风物紧密联系着的情感，驱使着最纯粹的信念。
一路上风景不错，黄少天拍了不少照片，叶修偶尔会提议给黄少天拍游客照，但黄少天觉得太傻了，一味拒绝，反过来叶修更加不愿意拍照。

不过却在离玉屏观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叶修被一家三口拜托帮他们拍合影。
叶修接过对方递来的数码相机，抱歉道：“我技术不好，没怎么用过相机。”
递给他相机的是这家的男主人，闻言无所谓道：“没关系，我们就想留个念，您随便拍。”
叶修见无法拒绝，也就举起相机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拍了几张。
成果比想象中的要好一些，对方一家人颇为满意。那男人也是热心的，反过来问：“要不要也帮你们拍两张？”
话音刚落，男人的妻子便道：“哎呀正好现在没人，这片风景很漂亮的，来都来了，拍两张吧。”
叶修和黄少天对视一眼，不好意思继续推拒，便一起走到了方才那一家三口站过的位置。
他们没有相机，只有叶修的手机，不过这些年手机更新换代飞快，拍照效果都很不错了。
但两人明显不太适应拍照这件事，也不会摆什么姿势，就真的只是单纯站在那里，让人家拍了两张而已。
收回手机，叶修放大看了一番，倒是觉得黄少天笑得有点可爱。

“多谢了。”他向那一家人道了谢，彼此客气两句就分开了。
很快到了玉屏观门口，其实一路走来，早就能闻到浓郁的香火味。黄少天并不排斥，相反还有点喜欢这股味道，觉得心绪都能随之平静下来。只是到底是燃烧的烟火，叶修走得近了，就被呛到似的开始咳嗽。
跟着不少人跨过门槛，左右就有了兜售各类东西的摊贩，还会教你买了香之后怎么上香和许愿。除此以外还有算命的摊位，以及卖一些工艺品与茶叶的小摊。
眼看里面香火更盛，空气里都弥漫着白烟，黄少天顿下步子，“要不我们就不进去了，在这里看看好了。”
叶修正在揉鼻子，闻言放下手道：“都走到这里了，哪有不进去的道理。”
黄少天看着四周人来人往，突然问了一句，“这里许愿，真的灵吗？”
他的声音不大，叶修听到后，淡然道：“俗话都说，心诚则灵。”
又道：“听说玉屏观的护身符很灵，我们可以去求一个。”
想了想又道：“给你求一个。”
黄少天一愣，下意识问道：“给我求什么？”

叶修笑了笑，带着人往里走，“求一个学业的，保佑你考的都会，蒙的都对。”
两人买了香，按照卖香人的指引去敬香许愿。黄少天非常不熟练，不停地左看右看，模仿人家的动作。再看叶修，可以说非常敷衍了，还没怎么样呢就把香往上一插，还说：“心诚则灵，我的心意已经到位了，神仙能感受到的。”
真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黄少天不跟他学，一板一眼地跟着另一头的老婆婆和她女儿做。
许愿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就看到叶修站在自己面前，吓了一跳。
“你看着我做什么！”
叶修伸手弹掉黄少天身上落得一点香灰，“看你好看行么？什么愿望啊，许这么久，神仙听烦了，一个都不理你。”
黄少天道：“哪有很多啊，我其实就许了一个……只不过说得比较细致！”
叶修一脸不信的样子，黄少天反问他，“你许愿了么？”
叶修沉默了一秒，点点头，“算是许了吧。”
“什么叫算是啊，你能不能有点诚意？”
不过反正叶修也不会告诉他许了什么愿，黄少天便很快转移了话题。

“如果愿望达成了，必须要来还愿吗？”
叶修点头道：“都这么说，应该是要的。”
“那我们到时候就再来一次。”黄少天飞快说道。
叶修起初没觉得有什么，然而很快反应过来，“你还愿拖着我干什么？你的愿望和我有关吗？”
黄少天眨了几下眼，连忙道：“你不是也许愿了吗，万一你的也达成了呢，而且我们可以再一起来玩啊，你不会和我出来一次就烦了吧？”
“哪敢烦啊，行吧，横竖离得不远，来就来了。”
得到叶修的回应后，黄少天看着心情很不错。
两人又去请护身符的地方求了两道符，本来叶修的意思是黄少天求一个学业有成的就行了，但黄少天还是让他也求了一个身体健康的。
“我是做生意的，不应该求财运么？”
“求什么财运，你不是都说了，你那个店旱涝保收，还是健康最重要。”
小孩儿道理一套一套的，反正没有坏处，叶修也就听他的。
收到的护身符，黄少天很是珍惜地拿着，说要回去放在笔袋里，这样也算每天都贴身带着了。

叶修听着他念叨，看着手里的护身符，现在的护身符做得也与时俱进，根据功能不同，五颜六色的，上面画着的图案还有点可爱。
他向来是不信这些的，可是有黄少天在身边，他生平头一次希望愿望都能实现。
他许的愿望也很简单，可也很难。
那就是希望黄少天一辈子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46
在山上走走停停，时间过得很快。两人上山已经是将近十点，走过玉屏观之后就已经是中午。在山上没什么吃饭的地方，两人本来就带了一些零食，打算到了饭点就找个地方坐下随便吃点。
只是能看到的区域，几个比较大的亭子和平台都挤满了人，还有很多带小孩的，又跑又闹。叶修和黄少天见状都不太想过去，最后还是叶修领着黄少天兜兜转转，找到了一个相对偏僻许多的小亭子。亭子前有一个小石桌，两个老大爷正在那里安静地下棋。
于是两人快步经过他们，钻进后面的小亭子。这里一看就没太有人来，石头制的条凳上还有灰尘和落叶。黄少天大概拿纸擦了擦，又铺了一层装零食的大塑料袋，勉强够他和叶修并排坐，只是要挨得很近。这趟出来，两人各背一个双肩包，黄少天那个基本全是吃的。他拿出一个肉松面包给叶修，自己则拎出一袋牛奶小面包，还有两根火腿肠。此外还有一些零散的东西，薯片、虾条、巧克力，洗好的梨，切成块的蜜瓜，后面这些都是黄少天自己准备的，叶修根本不知道。因为如果换他来，肯定不会愿意把玻璃做的保鲜盒背出来。

但显然他低估了黄少天的水平，因为这位最后竟然还从包里拎出一个保温水壶。
这个水壶叶修在苏家见过，好像是以前苏沐秋出外勤用的，后来换了新的更轻便的，这个就被闲置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带，不沉吗？喝矿泉水不就行了。”
“本来就要吃一肚子凉的，再喝凉水肯定不舒服啊。”黄少天拧开水壶盖子，倒出来一些热水，又兑了一些矿泉水，递给叶修，“专门给你带的，是不是很感动？”
叶修接过当作水杯用的盖子，能感受到传到掌心的温热。
他肠胃不太好，吃凉的是容易不舒服，不过他过得很糙，还特别怕麻烦，在店里都能因为懒得烧水，或者忘记打开饮水机的开关，直接喝凉水。
却没想到黄少天居然专门为此，背着很沉的保温壶爬山。
他端起来凑到唇边，喝了两口，温温热热，一下子通体熨帖。
然后认真地点点头，道：“特别特别感动。”
黄少天却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一本正经地附和自己，反而有些不自在地挪开视线，低头继续翻包。

“我记得装了牙签吃水果，怎么找不到了……”
叶修见他埋头苦翻，无奈地指了指包侧面的拉链。
“看看这里面有没有。”
黄少天一打开，果然有厨房用纸包着的几根牙签。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四处的风景，开始吃这简单的一顿野餐。
黄少天一口火腿肠，一口小面包，再喝一口酸奶，像条流水线。很快就见火腿肠没了，面包袋子空了，酸奶只剩下空壳。而叶修慢吞吞地吃完了肉松面包之后，又啃了几个鸭脖，喝了罐酸奶，就算结束了。
再看黄少天，戴着一次性手套，正在解决最后小半盒鸭脖。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这山上还有什么好玩的吗？”他转着圈啃鸭脖，连缝隙里的肉丝也不放过，最后的骨头还要嚼一嚼。
“没什么了，再去坐一道索道，就到民宿的位置了，我们可以歇一歇，早点吃晚饭。吃完饭，可以去泡温泉，或者看电影，他们那里有个小放映厅，只开放给住宿的客人。”
“这些都要额外花钱吗？”黄少天叼着鸭脖，突然问。
叶修看他一眼，笑道：“除了吃饭，都不花钱，都包含在预订的套餐里了。哦对了，早饭是免费的。”

黄少天这才比较放心，不然泡个温泉看个电影，岂不是又要花好几百，叶修这个月基本白干了。
“其实我们住山下也行啊，反正明天还要去别的地方，那种一晚上一二百的酒店也挺好的。”
叶修吃饱了，靠在另一边的柱子上，也不管柱子脏不脏。
“既然是出来放松的，当然要住得舒服一点，况且我还没住过民宿，你就当陪我见识见识。”
要比见识，黄少天哪里比得上叶修？明知道这是叶修说来哄自己的，可黄少天还是顺着他说道：“我也没住过，哎我快点吃，咱们快点去吧！”
叶修微微一笑，“不急，你要是还有肚子，再把那对鸭翅膀也吃了吧。”
黄少天一边说着就是我也吃不了啊，一边还是拿起来，咔嚓掰开，一口咬掉半边肉。
鸭翅膀有点辣，他嘶哈嘶哈的吸气，叶修给他递过去水，他两只手都沾了油没法接，叶修只好转了个角度，说道：“张嘴。”
于是竟然被叶修喂着喝了几口凉水，到最后一口险些呛到，滴了几滴到衣服上。
黄少天把手上的鸭骨头扔到一边，叶修已经拿了至今，伸手过来帮他擦。

秋天穿的衣服厚，湿了一点也无妨，过一会儿走几步风一吹也就干了。
黄少天解决完所有开封的食物，拿湿巾擦了擦手，总算是可以走了。
垃圾攒了一袋，山上没找到垃圾桶，只好再塞回包里。
售票处贴着告示，学生证也可以打折，黄少天买了打折的票，头一回觉得学生证长得这么可爱。
“幸好我又重新回去上学了。”他想到自己曾经毅然离开学校，觉得外面世界天大地大，远比小小的教室来得有趣。
可如今却觉得能听课做题，是那样奢侈的一件事。
“是啊，加油再考个大学，还能再当四年学生。”
轮到他们两个进索道车的时候，叶修还小声问：“这个怕不怕？”
黄少天想到自己过吊桥时候的窘迫，当即飞快道：“这个有什么可怕的，四面都包住了，就像摩天轮一样。”
叶修故意指了指索道车上面的连接处，“你看那里，万一断了怎么办？”
黄少天一想，脸色一变。
叶修逗弄人成功，当即笑出来，黄少天索性不理他，正好赶上工作人员催他们两个赶紧上车，他就率先一步钻了进去。

叶修紧随其后，坐到了他旁边。
索道慢悠悠地行驶到半空中，开始有了微微的晃动，黄少天看着窗外，默默扶住了栏杆。
“屏山还是不够高，不过爬山太累了，再高我就不想来了。”
叶修顺着黄少天的视线，看向玻璃外的景色，如此说道。
“你以后，我是说再过几年的话，能出宁城吗？”
叶修轻轻点头，“可以。”
黄少天放下心来，他一直没太详细问叶修的事情，怕叶修并不想提。不过叶修既然这么说，就说明曾经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吧，何况有苏沐秋在，不会出什么差错。
“那等我上了大学，我就去兼职赚钱，带你出去旅游。”
“不是说赚的钱要还给我么？”叶修问。
黄少天道：“你不是说不要么？所以我换个方式还给你。”
叶修轻声笑道：“你倒是挺有办法，不过旅游多累啊，你可以和你同学一起去。”
“不行，我就想和你一起去。”
黄少天说完，仍然看着叶修的眼睛。
把叶修看得一愣，错开视线后答道：“好，等你高三毕业，咱们去好好玩一次。”

下了索道，就能看到民宿的指引路牌。两人转了两个弯找到了地方，只见整体装修的非常雅致，以至于进去以后黄少天都不敢大声说话。
叶修去前台给服务员看订单，他就在一旁看人家养的一池锦鲤。
这个池子挖在室内，但头顶开了个天窗，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水面上映出点点光斑。
黄少天蹲在池边，颇有兴致地看着。
过了几分钟，叶修办完手续，过来拍拍他的书包。
“别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吃红烧鲤鱼呢。”
黄少天一下子站起来，蹦了两下，“这些鱼真好看，还长得特别大。”
又问：“我们的房间在哪里？”
叶修指了指一旁的一个工作人员，“人家领咱们去，走吧。”
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走路也无声无息，黄少天一路左看右看，等到了房间里，领路的工作人员走了，他才松一口气。
这里处处透着一股很贵的气息，让他不太适应。
然而叶修倒是很适应，东西一丢，外衣一脱，就直接瘫在沙发里了。
“我不想动了，你要是想出去逛逛，就自己去，不用管我。”

说完还打了个哈欠。
今天不知走了多少步了，对于叶修来说，运动量真的是出奇的大。
黄少天精力还很足，但没有叶修陪着，他自然也哪里都不想去。
“我也想休息一会儿，你要睡一觉吗？”
叶修看了看时间，觉得可行。
“那我歇歇，到了晚上吃饭的时间，记得喊我起来。”
黄少天点点头，就见叶修去简单洗了把脸，脱了外衣，躺去床上睡了。
47
叶修订房间的时候标准间已经没有了，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订了大床房。
眼下他就占了大床一半，侧身躺着，背对着黄少天。而黄少天没上床，坐在刚刚叶修坐过的沙发上。因为知道叶修看不见，所以他的视线难得很放肆。
最近这些日子，他很清楚地察觉到自己心里冒出的苗头。虽说在叶修的眼里他还是个孩子，可眼看就要十八岁了，该懂的也都懂了。何况他毕竟比不少同龄人经历地更多一些，少了许多不切实际的想法，却也能更具体地搞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他没有过恋爱经历，也自认没有对谁动过心，但不知为何，对于他想要从叶修那里得到某种回应这件事，他并不感到迷茫。

也许他本来就喜欢同性，只是在遇到叶修后意识到了这种情感的合理性。
也许他并不在意喜欢的是异性还是同性，只是被叶修这个人吸引，仅此而已。
一旦确定了这份心意，和叶修待在一起的所有时间都令人心安与欢喜。他确信叶修也是在意他的，当然这份在意无关乎爱意，而是单纯的，在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着一条纽带。
他们依赖彼此，需要彼此。
就像宁城很大，岁月很长，但仿佛直到如今，叶修也好黄少天也好，才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家。
对于这件事，黄少天有自己的打算。他知道急不得，如果他现在急吼吼地对叶修说我喜欢你，叶修八成会觉得他是在开玩笑。何况他还太弱小了，他不想一直生活在叶修的羽翼之下，被他庇护，他需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找一份赚钱的工作。说不定以后叶修就可以更加悠闲地开这个小店，然后他们就可以像黄少天在神明前许下的心愿一样，一直在一起。
自顾自想了很多的黄少天，看不见自己扬起的唇角。
叶修在睡觉，他无事可做，便用手机拍了几张房间里的照片，和窗外看出去的景色，编辑了一下发了朋友圈。

结果可能因为假期大家都很闲，很快就收到了同学们的回复。
“好家伙，这不是屏山的那个网红酒店吗？”
“兄dei，你这假期太爽了！”
“和谁去的？请问土豪还缺一个拎包的吗？”
黄少天边看边笑，最后率先回复了最后一条，“和我哥一起来的。”
不多时他加的小群里也热闹起来，郑轩冲在八卦第一线。
“只有你和你哥？没有你嫂子？”
黄少天满头问号，回复道：“我没有嫂子。”
宋晓紧接着道：“不懂你们两个男的住什么网红民宿，有这钱吃几顿五花肉不香吗？”
“就是，我以为你哥带你嫂子度假，捎带了你这个电灯泡呢。”
黄少天不懂这帮人的脑回路，倒是很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叶修不会给他找嫂子，就算找……
他也要自己当自己的嫂子！
在群里和这几个人插科打诨一通，就被叫着一起打一局手游。
他们平常学习忙，没什么时间玩游戏，但水平都不错。
但是打游戏就要开麦，黄少天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抵挡住游戏的诱惑，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打算出去找个可以坐着的地方。

游戏一开局，时间就过得飞快，两个多小时过去，手机玩得发烫快要没电，喻文州先撤了，说是要和家里人出去吃饭，马上就要出门了。在这间隙里，黄少天的手机蹦出一条消息。
叶修：人呢？
他赶紧在群里说，我也要去吃饭了，晚上再约。
然后就抱着发烫的手机，一路小跑回房间。
推开门走进去，见叶修还躺着，但已经醒了。似乎贪恋被子里的温度，也没有起床的意思。见他来了，眉毛一挑，“上外面逛去了？”
“和班长他们打游戏去了，我在屋里会吵着你，就出去找了个地方。”
说罢便去拿充电器，给电量岌岌可危的手机续上命。
叶修揉揉眼睛，总算是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午觉就是这样，不睡则已，一睡就好像很难睡醒。
“打赢了么？”他问。
黄少天提起这个颇为骄傲，“都赢了，我们几个很强的！”
叶修很给面子地鼓鼓掌，“厉害厉害。”
说罢终于跳下床，去洗手间上厕所。
回来以后见黄少天在铺床，把被叶修弄乱的被子扯回原样。叶修脱下来的外衣原本被他胡乱丢在床头柜上，这会儿一看，也被好好地叠起来放在椅子旁。

叶修觉得过日子没必要这么仔细，但黄少天既然做了，他也不能说人家多此一举。
摸摸鼻子走过去，顺手拿起每个客房送的矿泉水拧开，黄少天又冲过来，“别喝凉的了，保温壶里还有热水，你兑一下。”
叶修还没说什么，黄少天就转身去找保温壶了。
他举着矿泉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最后还是放下了，并且决定换个话题。
“饿了没？收拾收拾去吃饭？”
黄少天看了眼时间，刚过五点，“没饿，中午吃好多，而且吃的晚，现在是不是太早了？”
他拧开保温壶给叶修兑温水，听到叶修说道：“那就再等等，六点左右去吧。”
他表示赞同，然后把水递给叶修。
叶修低头看一眼，说道：“这么会照顾人，你们班没有女生追你吗？”
黄少天似乎愣了一下，很快说道：“我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照顾。”
叶修抬了抬唇角，没说什么。
黄少天转过身去看手机电量，指尖在叶修看不见的地方划两圈，然后装作无意地说道：“之前听沐橙姐说，宋主任总想介绍你相亲，还有乐哥，也给你介绍过，但你都不去。”

叶修听到这个话题就头痛，语气添上点不耐，“他们就是闲的，别说我没这个打算，就算是有，我一个有案底的人，岂不是耽误人家？”
“这也不妨碍啊，万一遇上真心喜欢的人呢？”黄少天看向叶修说道。
叶修微微皱眉，不太懂为什么黄少天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他短暂地琢磨了一下，自觉发现了答案，便用开玩笑地语气说：“怎么，怕我会不要你么？”
本以为这么一说，黄少天肯定反驳，再闹几个来回这个话题就过去了，没想到紧接着黄少天却道：“我怕。”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跳都仿佛顿了一下。
他太急了，着急地想把叶修圈在自己的领地里，虽然明知道叶修不会丢下自己，不会离开……
但其实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
叶修的回应晚了几秒钟才来。
“不会的。”
男人的语气很笃定，说到后面，带着点隐约的温柔的笑意。
“只有你长大了不要我，我哪能不管你呢。”
黄少天眼睛眨了两下，低下头去，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道：“我突然觉得饿了。”

这话题转的够生硬，叶修好似没发现，接过话头，“那就去吃饭，手机充好电了么？”
这么一会儿，电量只到了三十几，可是黄少天不太在意，反正吃饭的时候他不怎么会看手机。叶修也说可以去餐厅借一下充电器，或者看看有没有出租的充电宝。
于是两人换了衣服，拿上房卡就一路朝餐厅走去。
刚刚的话题为他们之间的气氛平添了一丝微妙，哪怕彼此都若无其事地聊着天，但起码黄少天知道自己的心始终没有平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意会不会被叶修看透，如果看透了，叶修又会怎么样解决。
他恨自己不再长大一点，年长几岁。
却又想到，若是那样的话，他恐怕就不会遇见叶修了。
心事重重地跟着叶修，也没注意沿路都经过了什么，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餐厅门口。
这间民宿的餐厅是独立的，午餐和晚餐对外开放，不仅限于住客来就餐。
门口的服务生询问了他们的人数，就在前面领路，将两人带到了一处角落。
落座之后，递上装帧精美的菜单，来之前叶修就查过这里的哪些是招牌菜，所以几乎没怎么看，张口就开始报菜名。

一连报了一串，服务生边记边提醒，“先生我们家的菜量还是不少的，您二位的话，这些应该够了。”
叶修看了眼黄少天，笑道：“难得来一次，多尝几个。”
说完又点了三个菜，外加主食和饮品，合上菜单递给服务生，“先这些吧，多谢。”
服务生对着点单机器，核对了一遍菜品，随后转身离开。
黄少天什么都吃，从不挑食，叶修也清楚他的口味，所以刚刚直接省略了问他意见这一步。
再一看，小孩儿正举起桌上的热麦茶给他添水。
“给你要的果汁，一会儿你喝那个。”
叶修的手指点点杯子，“我喝这个热的，行吧？”
48
餐厅上菜的速度还是可以的，点完菜没多久就上了两道凉菜和饮料。之后的热菜也没有等太久，而且基本每一道味道都不错。一方面是叶修点菜之前特意研究过，一方面也说明这家店的好口碑货真价实。菜量如服务生所说，中规中矩，哪怕是他们两个基本可以算是成年的男性来吃，也确实有点显得偏多，四方的桌子很快被占满，再来新的菜恐怕只能往上摞。

叶修平日里饭量一般，和黄少天比更是不值一提。不过今天可能是爬山累了，中午那顿饭吃得随便，也没补充太多靠谱的热量，因此这晚也难得频繁地动筷子。
黄少天吃之前还不忘拍照，发到群里伤害自己的同学们。
这种事叶修必然是不会做的，他看着黄少天一边吃饭一边摆弄手机，也没阻止。
最新上的一道菜是卷饼，叶修问服务生要了一次性手套，趁黄少天低头玩手机的时候卷了一个，放到对面的盘子里。
黄少天赶紧把手机一丢，捧起来就吃，一大口下去，三分之一都没了。嚼起来的时候腮帮鼓起来，一动一动，还要支吾吾地说话，“这个好吃！”
叶修被他逗笑了一瞬，点点头，也给自己卷了一个塞的菜没有那么多的。
餐厅里布置着许多仿古的装饰，还放着类似古筝曲的音乐，
黄少天吃到一半，中场歇歇，而叶修已经基本吃饱了，只偶尔用筷子夹几口意思意思，又扫了一眼桌上的菜。
“是不是点的有点多？”
黄少天揉揉肚皮摇摇头，“不多不多，我还能吃。”

叶修给他倒了杯果汁，说道：“剩下也无所谓，别再撑坏了。”
但这句话同样是意思意思，年轻人不仅饭量大，消化能力也很好，至今为止有几次黄少天喊着撑死了，可没过多久又活蹦乱跳了。
要是换了叶修，估计第二天一整天都吃不下饭。
“我们吃完饭去干什么？“果然黄少天停了几分钟，拿起筷子再次投入战斗。
“去泡温泉吧，你想去吗？”叶修出来旅游，还是喜欢做点悠哉悠哉的事情。
“想啊，我还没去过呢，是什么样的？”
叶修回忆了一下民宿的介绍，“好像有两块，室内和室外，但都是公共的。”
说罢眼皮一抬，“说起来，你们南方应该没有公共澡堂吧？”
黄少天好像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当即咬住筷子尖，“呃，那是要光着进去的意思吗？”
叶修淡定道：“是啊，所以不知道你会不会害羞。”
黄少天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心情有点复杂。
“那我们等人少点的时候再去好了，行不行？”
叶修一勾唇角，“人少点也有人，我不就是，你的意思是不怕给我看呗？”

黄少天本来嘴里含了口果汁，闻言差点喷出来。
努力咽下去后，他拿起手机快速戳了几下，抬头道：“你骗我！网上写了都要穿泳裤！”
叶修没想到黄少天反应还挺快，“那你带了吗？”
这回黄少天没上当，慢悠悠夹了口菜，“你肯定早就想好要来泡温泉，所以你肯定带了。”
两人来得早，吃到快七点，饭菜多少还剩了些，但黄少天已经九成饱了，虽然声称努力一下可以清盘，最后还是被叶修制止了。
结了账，先要回客房拿泳裤。这个时间是不少人吃完饭到处逛的时候，比下午入住时见到的要多许多。有牵着手的情侣，也有举家来度假的一家三口或四口，有三两成群的女生，也有并肩走过的年轻男孩。黄少天的目光收回，默默赶上一步，离叶修更近了些。
叶修余光瞥见身边人的小动作，有些不明所以，只当是在陌生的环境里，黄少天多少有些紧张。
等到拿了东西，循着指引走到温泉区，面对室内和室外，两人还是选了室内。
“室外多冷啊，万一感冒了怎么办。”黄少天替叶修做了决定，拉着他就往室内那一边走。

叶修倒也不在乎去哪里，只是觉得室外有意思一些，本还想带着黄少天感受一下。
“男汤这边好像人不多。”
进了更衣室，只有一个人刚刚锁好柜子进了汤池区域。
黄少天跟着人家走到门那里，撩起帘子偷偷看了一眼，“里面人还挺多的。”
“没关系。”
叶修在黄少天后背上拍了一把，“去脱衣服吧小朋友。”
十月初的宁城并不冷，又因为在室内穿行，两人刚刚就把外套脱了放在房间里。
这会儿只有单衣单裤，换的很快，黄少天还在叠裤子，叶修已经换好，而黄少天拎着泳裤，默默转过身去。
叶修没戳穿他，自己先朝通往汤池的门那边走了，只是故意走得很慢，半晌后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转头，见黄少天跟了过来。
“小心滑倒。”叶修嘱咐了一句，领着身后的人一起进去。
扑面而来一阵水汽，两人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进了水中。
叶修还好，黄少天一进去就飞快地站起来了一下，惹得前者笑了笑，“是不是觉得太热了？”

“嘶，有一点，我还是现在旁边坐着吧。”黄少天搓了搓胳膊，默默在池子边坐下，只把腿荡进水里。而叶修倚在池子边上，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黄少天东看西看一圈，最后还是看向叶修。
叶修身上的疤痕，在这种场景下暴露地彻底，好在这个角度没有别人看得见，他们走过来的时候更衣室也没有其他人。
面对陌生人，叶修一向不介意这些，可黄少天没办法不介意。
他看了半天，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叶修肩膀上摸了摸。
叶修一下子睁开眼仰起头，“怎么了？”
他以为黄少天是叫自己有事，没想到黄少天只是缩回了手。
“要下水么？”叶修问道。
黄少天点点头，进到水里，蹲在叶修的旁边。
“泡温泉好像对身体有好处。”他用手玩着水，对叶修说道。
“谁知道呢，不过放松一下还是不错的。”
说完后，没等到黄少天的回应，叶修看过去，见小孩儿撩着水花发呆。
“是不是和我一起出来挺无聊的？”他突然问。
黄少天摇摇头，“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觉得？”

叶修伸出手臂，搭在池子边缘，“就是觉得你今天有点沉默。”
黄少天似乎没想到叶修会这么说，他转过头，一下子坐在池子里的一层台阶上。
“我说话你嫌我吵，我不说话你又觉得我是嫌你无聊，你好麻烦啊。”
叶修笑道：“嗯这句话倒还正常。”
黄少天继续道：“你和沐秋哥他们出来玩过吗？”
叶修答道：“没有，沐秋忙得很，沐橙一般和朋友一起出去。”
“那乐哥他们呢？”
叶修有些无奈，“我和他们玩不到一起去，况且我也不爱动。”
“所以啊，我知道你是因为想带我出来才安排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就是……”
黄少天看着水里的倒影，突然不知道这句话该如何继续下去。
“有心事？”叶修冷不丁问了一句。
“是能跟我说的那种，还是不能说的那种？”
黄少天抿了下嘴唇，“不能说的那种。“
“有人跟你表白了，还是你暗恋班上的谁了？”
黄少天：“……”
“猜错了别打我啊，不过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也就这么点事了。”

黄少天脸有点红，他揉了两下，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如果是后面那种呢？”
叶修饶有兴味地看了看他，“哪个女生啊？”
黄少天吞了下口水，轻声道：“如果，不是女生呢？”
这句话说完，叶修的沉默果然比之前都更长一点。
好半天以后，他才问：“你是认真的？”
黄少天低下头，避开他的注视，“打个比方而已。”
叶修想了想，说道：“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不知道对方什么态度？”
黄少天此时已经后悔自己刚刚嘴太快，只好说道：“我都说了是打个比方，没有什么对方。”
没想到叶修却不是很信，“那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喜欢的不是女生？”
“这种感觉不会凭空出现的。”
“我也不知道。”
这种时候只好咬死不说，他知道叶修到这里也不会继续追问了，意料之中，果然没有继续问。
“我只能说，别让这些成为你的烦恼，明白么？”
黄少天沉默地点点头，几秒过后，他终于受不了眼下的气氛，匆忙出了水。

“太热了，我先去外面了。”
叶修望着他的背影，还不忘嘱咐他慢点走别摔倒。
等到黄少天消失在门帘后，叶修对着只剩他一个人的小池子，长长叹了口气。
49
叶修在温泉池里泡了很久，直到原本比他早进来的人都离开了，新的一波人涌进来，说说笑笑的声响比方才大了许多，他才回过神。
温泉池不是浴缸，水温一直是恒定的，但他还是因为长久保持着一个姿势而感到四肢有些僵硬。在水里活动了一下，他才转身离开了水池。这里有连接着的浴室，可以冲洗一下再走，不过叶修想了想，还是直接离开了。
他本以为黄少天应该早就回房间了，没想到一掀开门帘，就看到小孩儿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坐在更衣室中间的长条凳上。也没有换衣服，只是披着民宿提供的浴袍，头发还湿湿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便看到对方回过头。
叶修索性也拆了自己的那件浴袍穿上，走过去坐到了黄少天身边。
“等好久了吧？怎么不叫我一声？”
他看了一眼手机，发现黄少天至少已经等了自己将近半小时。也不知道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快，刚刚他听完黄少天说得那几句话，脑子里实在太乱，以至于东想西想，让黄少天独自在外面坐了这么久。

“温泉就应该慢慢泡啊，我还出去买了饮料呢。”黄少天说完，从身边拿起两瓶热牛奶，分给叶修一瓶。
“哪里买的？”叶修接过来，感受着瓶身的温热。
黄少天一指门口的方向，“外面有个自动售货机，有一个专门卖热饮的。”
叶修不太喝牛奶，不过会记得给黄少天买。家里冰箱里牛奶酸奶这类东西永远没断过，最近天气冷了，叶修也会在微波炉里热一热再拿给黄少天喝。虽然小孩儿每次喝的不情不愿，显然更喜欢喝冰镇的东西。
叶修拧开牛奶盖子，抿了一口。
黄少天也跟着喝了一口，嘴唇上方一圈白，被他默默舔掉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喝完了两瓶牛奶，最后黄少天率先起身，“这个瓶子要还回去，那个售货机旁边有一个回收的箱子。”
叶修点点头，“那你去吧，我把衣服拿着。”
这里的浴袍可以直接穿回客房，不少人都这么做了，毕竟脱下来的脏衣服大家都不愿意重新穿回去。
没想到黄少天脚步一顿，“不用，我回来自己拿，你在这里等等我。”

叶修愣了一瞬，旋即说了声好。
半晌后黄少天小跑着回来，然后打开自己的更衣柜拿衣服。
注意到衣服里露出的一个角，叶修突然意识到为什么黄少天不愿意让自己帮他拿衣服。
只是反应过来的他，心事顿时更重了。
回到房间，叶修先去冲澡，黄少天把自己的脏衣服找地方放下，然后就走到靠近窗户的沙发里坐下，开始盯着窗外发呆。这里的大落地窗对着绵延山景，是民宿的特色之一。只是现在天已经黑了，黄少天只能面对着玻璃，看到自己的倒影。
方才等待叶修从温泉池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同样的问题想了无数遍。那就是叶修会不会猜到自己的心思，自己的试探是不是太过明显？
如果时间穿越回一个多小时之前，他还会不会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
玻璃上除了自己的影子还有屋内点亮的灯，酒店的房间里有一股好闻的香味，他研究过之后发现来源于桌上放的香薰。
伸出手拨弄几下，这些东西他原来从没见到过。
想到初见叶修的时候，他在杂物间里和一堆纸箱子当邻居，想喝水就掏一瓶矿泉水出来，喝完的塑料瓶再扔进另一个纸箱子。只有几件衣服来回换，胡子也刮的并不勤。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男人看上去经历过很多故事，后来那些伤疤证实了他的猜测，而他也确实知道了叶修的故事。
现在的叶修会做饭，会把家里的地板擦得发光，会记得给黄少天切水果热牛奶，买写着谁也看不懂的外国字的零食，带他出来旅游，订这样精致地和他们两个不太搭的房间。
他明白叶修并不需要这些，也并不好奇，并不缺这一份体验。
一切只是因为自己的存在，叶修是在尽力弥补黄少天从前在原生家庭缺失的关爱，和在小城里没见过的那些世面。
这些本不是他的责任与义务，可他心甘情愿地这样做了。
黄少天也会想，他真的喜欢叶修吗？
是不是这只是其余一些依赖与感情的变形，或许是他一直想要一个叶修这样的哥哥，或许因为过去家庭里父亲始终缺位。
他想着想着，竟然觉得有些难过，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亮着，或许是群里有消息，喊他去打游戏，但他并不想看。
以至于没注意到什么时候浴室的水声已经停了，叶修擦着头发走到他身后。
“去洗澡吧，要用浴缸么？刚刚没怎么泡温泉，不如去浴缸里放松一下好了。”

黄少天闻声站起来，有些慌乱。
“不用了，我冲一下洗个头发就行。”
叶修没说什么，侧过身示意他可以走过去。
又在黄少天走出去几步之后，犹豫着开了口。
“少天，你之前说的话，如果你很在意，我可以当做没听过。“
而小孩儿却摇了摇头。
“那就是我想说的，我希望……你知道。”
两人对视了极短的一秒或者两秒。
叶修缓缓地点了下头。
“好。”
睡前的时光消磨地比较快，爬上床之前，叶修叫了客房服务多拿来一床被子。
双人床足够宽，黄少天把自己卷进洁白的被子，像条初生的毛虫。
“你这是什么盖法？”叶修看着他，微微皱眉。
黄少天小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我不是睡觉不老实么，万一我半夜踹你怎么办。”
叶修失笑道：“那你就去打地铺。”
黄少天在被子里挣扎了一下，让自己的空间稍微大了一点。
“所以我这是防患于未然。”
叶修垂着眼微微笑，抬手关了两盏灯，只余玄关微弱的一盏壁灯。

灯光曲折地映过来，已经很黯淡。
微弱的光芒里，黄少天轻声道：”把那盏灯也关了吧。“
叶修本来已经闭上眼睛，此刻又睁开。
“你不是怕黑么？”
黄少天和叶修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可脑袋忍不住在枕头上移动，离对方更近些。
“不是我一个人睡就不怕。”
叶修闻言，便伸出手，关了最后一盏灯。
这回彻底归于黑暗，两声轻巧的晚安在宁静里交叠着落下。
他们说好要早起吃早餐，结果六点多闹钟只叫醒了黄少天。
他首先检查了一下自己和叶修的距离，以及被子的形状，推断昨晚应该没做什么叶修想把他发配去打地铺的事情。
然后转过头，看向叶修陷在枕头里的后脑勺。
他知道叶修昨天累得不轻，本来晚上泡温泉应该是去放松的，又被他的一时冲动搞得并不轻松。
他犹豫着要不要叫叶修起床，思前想后，觉得还是不能错过难得的早餐。于是裹着被子坐起来，伸出手，在叶修身上拍了拍，又叫了两声名字。
他还记得自己刚认识叶修的时候，曾经因为叫对方起床，被直接一个擒拿按到床板上。

那时候的叶修偶尔一些时刻看起来又冷又硬，像一把尘封的利刃。
不像现在，连身上的尼古丁气息都逐渐随着时光的迁移而褪尽，变成一个会两条围裙换着穿的男人。
白色的被子动了动，男人翻过身，抓了抓头发，睁开眼。
“几点了？”
黄少天答道：“六点半多一点，你可以睡到七点，还有半小时。”
叶修叹口气，眼睛闭着，只有嘴巴在说话。
“这里的早餐最好像传闻一样好吃，不然我可能控制不住我的起床气。”
说罢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猛地一下坐了起来。
“你醒了多久了？”他问道。
黄少天揉揉眼睛，“闹钟响了我就醒了，你没听到吗？”
叶修打了个呵欠道：“完全没听到。”
黄少天跳下床穿衣服，一边卫衣一边问：“我昨晚有没有踢到你啊？”
叶修也掀开被子下床，“没有，特别老实，老实地让我以为你根本没睡着。”
过了一晚，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好了许多。
只是当一前一后准备往洗手间走的时候，叶修揉了一把黄少天的头发，“没睡好吧，都有黑眼圈了。”

“先看看你自己黑眼圈吧，沐橙姐说这叫黑色素沉淀，以后早睡也去不掉了。”
叶修不以为然，“那你的可能还有救，回去找沐橙要两片眼膜敷一敷。”
说罢快速走了一步，抢在黄少天之前钻进了洗手间。
黄少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上前拍门板。
“你快点啊！我要上厕所！”
叶修的回应是一曲悠长的口哨小调。
这把戏他总是做，百试不爽，似乎格外喜欢看打开门后黄少天气急败坏提着裤子冲进去的那张小脸。
然后他站在洗手台前挤着牙膏，心想，希望自己做的决定并没有错。
如此这般，希望各路神仙还记得自己昨天的祈愿吧。
50
民宿的早餐是可以直接送到每个客房的，只需要在规定的时间之内给前台打一个电话，也可以选择去餐厅吃。叶修和黄少天商量了一下还是选了送到房间来。因为出门还要换衣服，少不得一顿折腾，而看两人困倦的模样，明显都想吃完饭再补个觉。
大概一刻钟后，黄少天在睡衣外面披了件衬衫，开了客房的门，然后目送一架餐车载着餐点进来。所有的食物被布置在靠窗的桌子上，远处晨雾未散，缥缈如烟。等到一个个精致的中式风格的碗碟摆满一桌，服务生和餐车一起离开，叶修那股起床气已经彻底散了。

“不得不说看上去和网上的照片差不多，尝尝吧。”
他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在黄少天的碟子里，随后有点发愁，“是不是有点不够？”
因为早餐都是按人数定额提供的，虽然品种多，可是数量有限，一般的成年人当然是可以吃饱的，可谁让黄少天是个不一般的未成年。
黄少天已经把小笼包塞进嘴里，两口就吃掉，“我们下午不是要去那个什么古镇么，可以到那里再多吃点。”
的确，下午的行程指向这场极其短途的旅行的最后一站，是屏山脚下一个叫云灯古镇的地方。说是古镇，当然在现代旅游业的冲击下，其实真正的古建筑只有短短一条街，其余的都是后来建造的仿古建筑，但却有些颇有名气的小吃。
“包里还有没吃完的零食，你可以在大巴车上再吃点。”
叶修端起面前的粥喝了一口，米油飘香，熨帖了他的肠胃，着实舒服。
一时间只剩下筷子交错的声音，黄少天吃了一阵，才道：“其实倒有点像我家那边的早茶。”
叶修微微抬眼，显然也想到了，本想说什么，黄少天却抢先道：”等以后，我们去我们家那边旅游吧。“

这差不多是黄少天第一次主动跟叶修提起自己的家，虽然没有具体到原生家庭。
“好，我还没去过那么靠南的地方。”
他并没有什么走遍中国的志向，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远方的风土没有一丝兴趣，但如果那个地方和黄少天挂上钩，倒也不妨去看一看。
黄少天身上还是有很多家乡带出的特色，和叶修这个彻头彻尾的北方人不同。
“我以前想过，只要走出来，就永远不要回去。”
小孩儿嘬了下筷子尖上的汤汁，说道：“可是现在想想也无所谓，等我长大了有能力了，那些人就伤害不到我了。“
他突然看向叶修，“你有想过回家么？”
叶修被他问住，半晌才道：“说实话，不太想。”
他咬了一口一个蒸饺，缓缓道：“我走得太早了，也走得太远了，他们估计以为我早就死在外面了，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吧。”
他其实还想说，以前他没有对任何地方产生过归属感，哪怕后来在苏沐秋的帮助下他有了一个小店，有了在宁城的这一帮朋友，可以隔三差五去苏家蹭饭，这种想法也没有改变。

所以他乐意睡在店后面的小屋里，一半仓库一半卧室，从没想过戒烟，因为抽烟是他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能够放松的手段。他也没想过以后，未来，种种与此同义的词汇所指向的事情。
很年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不会活到老的那一天，也许某天就在一场混战中被人打死也说不定。
但谁能想到，某一天他会把一个偷了自己东西的小孩儿捡回家，居然也因此有了一个“家”。
活到这些，心情难免复杂，不过叶修已经很久没有跟谁谈论过相关的问题，刚刚说过的话，除了黄少天之外他甚至对苏沐秋都没有讲过。
他时常觉得黄少天只是个小孩儿，也常常这么喊他，同时某些时刻他也清楚地意识到，黄少天远比许多同龄人乃至比他年长的人都更加成熟，明朗。
他一时半会儿没从思绪里走出，直到黄少天将一碗蛋羹端到他面前。
“这个再不吃就要凉啦。”
他用手背贴了一下，的确没有那么热了。
再看黄少天，已经把自己的那份吃完了。
“我吃饱了，这份也给你吧。”

他却转而又把小盅端回去，又夹走黄少天跟前一个小碟里最后一块炸春卷。
这顿饭来得隆重，吃得愉快，虽说中间穿插的话题有些在意料之外。
喊来客房服务收拾走了碗碟，叶修去洗了个手，回来见黄少天举着手机在拍窗户外。
“再睡一觉？”叶修指了指有些乱的床，两团被子各据一方。
黄少天摇摇头，“吃完不太困了，你睡吧。”
他这么一说，叶修也觉得自己那股睡意已经散了，遂走过去，说道：“拍的照片给我看看。”
黄少天愣了一下，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屏幕，“没什么好看的，我胡乱拍的。”
这么说着，片刻后还是把手机递了出去。
叶修笑着接过来，翻了翻相册。他一路就注意到黄少天喜欢拍风景，不像他，眼睛扫几个来回就完事。
他想看，也是有点好奇，黄少天一路都拍了些什么。
惊喜的是他发现黄少天拍的很不错，虽然只是一个旧型号的手机，可完全能看出不是随便拍拍的水准。
起码比叶修的随便拍拍好太多了。

他只看了几张风景，再往前就没有翻了，也怕看到什么小孩儿不想给他看得内容。
“没想到你还挺有摄影天赋，这两张修修图都能当壁纸了。“
黄少天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吧，我真的就是随便拍，可能是因为手机好。”
“你是不是快月考了？”叶修冷不丁地问。
黄少天点点头，“放完假回去就考了。”
叶修道：“考得好就给你买最新款的手机，正好前阵子张佳乐让我给他和孙哲平弄两个，我也顺便给你拿一个。”
黄少天知道张佳乐现在用什么牌子，最新款好像要八九千。
“太贵了，你别给我买，我不要。”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叶修弹他脑门一下，“又不是白给你，不是说了么，考得好才给。”
黄少天却一副了然的表情，“我只要不是考全班倒数第一，你就会觉得我考得好，还会说，你看那个倒数第一不也天天去上学，还比你考得差呢。”
这句话听的耳熟，叶修依稀记得自己说过差不多的，登时无奈道：“我有那么没有原则么？”
黄少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回头对叶修道：“这个手机我用的挺好的，我打算用到毕业呢，我和它已经有感情了！”

“你才用它几天啊就有感情了？“
黄少天道：“就……日久生情啊。”
说完就把手机拿手里，从叶修面前溜走了。
叶修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咂摸出这句话可能有点别的意思。
他微微摇摇头，觉得现在的小孩儿确实有点早熟。
在客房也没消磨太多时间，十点多退了房，发往云灯镇的大巴半小时一趟，已经是完善的旅游路线中的一环，和公交车差不多。两人上了车，找了个靠后排的位置坐下，不足一小时的路程，晃悠出了蛰伏的瞌睡虫。黄少天的背包没有放到行李架上，而是抱在胸前，慢慢地脑袋就垂下去，抵着包的边缘睡着了。叶修也有些困，只是看到黄少天的姿势就替他的脖子担心，思来想去，还是伸出手把小孩儿轻轻朝自己这边一带，恰好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自己就直接朝后仰了一下，随着车的颠簸闭上了眼睛。
路程很快，中间有一小段叶修觉得自己还真睡着了，等到了目的地，黄少天率先醒过来，似乎还很意外自己靠在叶修肩膀上。而叶修只是伸手捏了一下他脸上压出来的印子，就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拽下了自己的背包。

小镇上人声熙攘，他们很快汇入人流。
把这里当做旅行的一站，是因为离屏山比较近，而叶修觉得只去爬个山太敷衍。
在叶修看来这里比较乏善可陈，好在黄少天看上去兴致勃勃。把一条小吃街从头吃到尾，基本每一样叶修负责尝一口，他负责解决剩下的全部，然后扔掉，结果叶修买来的下一份，如此走到头，最后一个一次性的小碗也扔掉，黄少天揉揉肚子，觉得没吃饱的早饭和即将到来的午饭都合二为一了。
“我算了下时间，大概三四点往回走就行，现在到处逛逛吧。”
小镇旅游业发展多年，因为有一些扶持政策，街边有不少独具特色的小店，大多数一些设计师或者手艺人开的，有卖衣服的、有做刺绣的、还有卖陶器木制品的，如此种种。但这些对于叶修和黄少天来说吸引力有限，两人走马观花，转到一条街上，被一家店夺走了注意力。
这是一家咖啡店和书店的结合体，有着明亮的橱窗，而橱窗的后面，有一只正乖乖坐着看向室外路人的小狗。
叶修见黄少天已经盯着那只小狗超过五秒，哪怕觉得这家店和他们俩的气质格格不入，也果断道：“进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