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现代】延迟落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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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步是不是该拿水出来了?是我泼你还是我浇自己?”
“你当我搁这儿拍快手呢?矿泉水早过时了。”白玉堂插着胳膊,突然一把夺过犹犹豫豫业务不熟练的丁月华手里的矿泉水。
他一把拧开瓶盖,又递回给丁月华,示意她喝,“记得换可乐,摇一摇汽更多。”白玉堂阴阳怪气道。
“嘿——”丁月华正喝着水润嗓子,听这话可不乐意了,“白玉堂你别给我瞪鼻子上脸的,我拿这么宝贵的美好周末时光来帮你忙就不错了,附赠提前踩点服务,你还挑三拣四的?”
白玉堂继续阴阳怪气地说,那又是谁主动揽的活儿,跟他信誓旦旦说经验丰富保准演得跟真的一样?
丁月华连水都不喝了,堵着一口气顺不过来。她只是配合白玉堂演一出渣男怨女的戏,又不是真拍小视频,至于这么抠演技嘛。

前几天白玉堂找上门来,跟她诉苦,说江宁又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女的逼着他相亲。
男人三十一枝花,白玉堂自认自己还在花枝招展的年纪,啥时候成了卖不出手的货了?何况谈婚论嫁之事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只是这柜子实在太难出,对于江宁,他总是应付说,再等等、再等等。在想到合适的解决办法之前,饶是白玉堂这样平日里无所顾忌之人,也仅有“拖”字诀能用。
但事情总得有个适可而止的度,江宁屡次三番逼着他去做不愿意的事,白玉堂也有脾气。
要来就来点狠的,他和丁月华说自己实在有难言苦衷,于是丁月华和他一合计,干脆就让他白玉堂做一回恶人,立个渣男牌坊也无妨。
白玉堂做戏就做全套,小县城不兴大城市的风气,他还特地把人约在咖啡馆里。他没节操地对于素未谋面的那位女士怀有那么一丁点儿歉意,为这一场即将到来的预谋好的闹剧。

来者是位三十多岁的女士,说话不疾不徐,谈吐举止间都透露出一股独属于成熟女人的韵味。她其实是有认真谈谈的想法,她矜持地端杯轻抿,精确计算好每个撩发抬眸的角度,她自认以她的自身条件配这小地方的一位普通公务员绰绰有余,这男人不可能不对她产生一些想法。
奈何妾有意、郎无情,白玉堂盯着咖啡杯,一心一意啜饮,低头时绝不往杯子外瞟。她介绍自己时白玉堂就抬起手机,一边假模假样在微信对话框里换着法子点来点去,伪装公务缠身的样子,一边状似认真实则敷衍地点头附和她。
“所以……”她开场的滔滔不绝终于迎来了总结陈词,“我的基本状况就这样,你说说你的情况吧。”
“啊,好。”白玉堂反应过来,开始胡扯起来,说的时候心里掐着时间,待到自己实在编不下去的时候,丁月华的电话也救急来了。

他向她作出一个抱歉的表情来,接着急忙忙接听。白玉堂暗暗舒一口气。
“喂,月华啊,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来了啊。”他压低声音,状似亲昵,小心翼翼地应付打来电话的人。
白玉堂接电话时做了点小动作,丁月华掐着嗓子做出来的甜腻腻的声音“不小心”从外放冒了出来。
“玉堂,你在哪儿呢?”
白玉堂却愣愣傻傻,好像全然没发现似的:“哎呀,我不是说今儿院里忙,在加班嘛。”
“是——吗——”丁月华的声音陡然尖利了,她拖长了调,“白玉堂,你朝外边儿瞧瞧?”
白玉堂选的这位置正靠窗户,外边就是大马路的,女士随着白玉堂的动作一起转头,被拿着电话怒气冲冲瞪着她的年轻小姑娘吓了一大跳。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丁月华一鼓作气,按照预演好的路线冲进咖啡馆,到白玉堂身前,指着“大惊失色”的白玉堂,尖声道:“白玉堂,你不是人!”

白玉堂赶忙起身,一把捂住丁月华的嘴,“安抚”她:“honey你小声点儿!这是咖啡馆!有话咱坐下来好好说,都是误会……”
他的动作看起来粗鲁用力,实际上丁月华一下子就挣开了。
而那位女士确实被这出变故吓得花容失色。她呆愣愣坐在原地,双手下意识地想紧紧攥住什么,顺手就抓住了随身小包,精致的指甲在皮面上用力留下了几道划痕。换做平时她肯定心疼得不得了,可是现在她哪儿有功夫管这些?她交往过的男士都是背景清白言谈优雅的,快手传统狗血小剧目对她这种阶层的人士来说就是降低格调的底层文化,她哪儿见过这出?
丁月华不愧是大学时期有过话剧经验的人,演技真飚起来把白玉堂都给唬住了。她情绪酝酿地极快,泫然欲泣,一双美目含着不解与哀戚,却在转而将炮火对准白玉堂的相亲对象时陡然凌厉:“你是谁?跟他是什么关系?”

她也不需要女士的解释,按照预演的剧情掏出矿泉水瓶。
丁月华这一出闹得咖啡馆里不少客人都围过来看热闹,人群在他们外围形成一圈半圆弧,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还有人举着手机打算摄像。
白玉堂注意到了,他赶忙上前让那些人别拍了,万一传到网上得彻底玩儿脱。
这厢丁月华还在演,她从小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瓶冰得瓶身都在往外冒冷气的水,拧开瓶盖子,彻底放飞了。水是必然要泼的,不过泼出去前,她在泼白玉堂还是泼自己之间踟蹰了一瞬。早前踩点时白玉堂让她随便,那既然如此……丁月华手心都被冰得发麻了,她狠咬后槽牙,两颊咬肌绷紧,眼一闭,心一横,成人之美总要有所牺牲!
她上前追上白玉堂,手臂划出一道漂亮的曲线,说时迟,那时快——
要让她牺牲自己?才怪!

白玉堂没少压榨她这个免费劳动力,不趁机报复一回就不是她丁月华了。
白玉堂尚在劝阻执意要拍摄的人,正在以理服人之中,忽然身边的围观群众齐声惊呼,接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子从人群中挤出来,白玉堂也跟着看过去。
男子发梢都是下滴的水,乌黑的发黏在他白净的额头上,狼狈不堪。他环视一周,最后将目光定格于在场最明显的罪魁祸首身上。
他与白玉堂面面相觑。
他沉默了。
情诗短句现代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