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现代】延迟落地（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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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骨子里大抵都是有些犯贱的因子时时作祟的。
就好比现在，翘了半天班的白玉堂，没穿制服，窝在旁听席的角落处，好整以暇。
上次的想法留在心中一直挥不去，那种看不透的谜题感时不时就要出来，小猫爪子似的在他心上挠一把。明明想着展昭公务在身不能再去打搅，明明自我催眠着已经没什么牵扯的人再见面没有好处，到头来白玉堂还是忍不住，跟赵虎打听了开庭日期。
不用自己坐在公诉席的心情是相当闲适的，白玉堂事先没有跟展昭打过招呼，此时躲在人群里更是一点都不扎眼，专注于庭审的展昭压根儿不会发现他。
“被告人在第三次供述中，作出了和之前两次不同的供述，被告人拒绝承认自己有故意伤害的犯罪事实，虽然有现场证人的证词，”针对公诉方的举证，展昭发表质证意见时不疾不徐，“但是，仅凭现场证词而无其他证据佐证，公诉方提交的此组证据与拟证明的被告人的故意伤害事实并不能建立直接关联。”

白玉堂摸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
这是一个小案子，村里老头老太之间起的邻里纠纷，受害人是一个老太太，被告人则是邻居一老头。起因是老太太在老头家进出必经通道上堆放砂石阻碍了通行，老头拿着锄头想把砂石移开时与老太太起了争执，乃至于扭打起来。老太太手指受伤，后被鉴定为轻伤，老头被检察院以故意伤害罪提起公诉。
目前检方提供了三个证人的证言，他们所描述的事发过程均如被害人所述。被告人在当庭陈述犯罪事实的时候承认与被害人发生争执的原因及过程属实，但是坚决否认锄头砸在了受害人手上。
公诉方出庭的检察官除了赵虎还有张龙，举证质证环节双方你来我往，展昭的应对一直很沉着，但也说不上特别出彩。公诉方还提交了受害人的伤情照片、法医出具的轻伤鉴定书等证据，正当白玉堂都觉得案件事实差不多已经明朗起来时，情况突转。

辩护方举证，向法庭提交新证据。
这都能有新证据？白玉堂眉心迅速隆起一个小丘。
展昭执业几年，其实很少接刑事案件的辩护，久未接触，但他内心坚定，丝毫不怯场。被告人家里仅剩一位老伴，两位老人是贫困户，只靠低保过日子，当时老伴找了同村的年轻人上网发帖喊冤，但得到的反响并不积极。好不容易等来了大城市里来的法援律师，老人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这才敢颤巍巍双手合握上展昭的手掌，抖动着枯树皮似的皮肤，清泪蜿蜒而下……
“同样的伤口照片等资料，这份由该县公安局另外两位法医新出具的分析意见，结论与检方指控的事实严重相左。此组证据拟证明伤口形成的方向不可能是在当时的情况下锄头挥打造成的，只可能是意外或者事后产生。”展昭阐述第一组证据的举证理由。
能做到这个地步，饶是以白玉堂的能力，也不得不佩服展昭的细致用心。尽管如此，白玉堂也不能肯定这一定能够成为扭转局势的关键。

他接下来听展昭对第二组证据发表举证理由：“案发地街巷其他居民提供的新证词。刘某、谢某、陈某三位证人，并不住在附近，街巷居民的证词中还提到这三位证人案发时并不在现场，此组证据拟证明被告人并不存在三位证人指认的故意伤害的犯罪事实。”
听到此处，白玉堂吊起来的一颗心是放下来了。
证据链瑕疵被展昭揪出来了，此外值得一提的是，三位证人并没有出庭作证，反而是展昭请来出庭的其他证人当庭提供了新证词，这样一来，本案甚至还可能涉及到证人作伪证的严重问题！如果换了一般的小律师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做无罪辩护的可能性。
果然，等到展昭发表辩护意见时，展昭稳稳念出了“无罪”二字。展昭的辩护意见里没为罪轻辩护留太多空间，而是棋行险招，大篇幅论述作出无罪辩护的理由。

当退则退，然而绝不以退妥协，抓住机会，险境之中以退为进。*
白玉堂咂摸出个中意味，不禁替展昭捏了把汗。他暗暗心惊于展昭的胆大心细，一时间五味杂陈。他以为的展昭，或许是变了很多，但真的如此吗？
白玉堂站起身，猫着腰从旁听席后边离开了。
剩下的内容不听也罢，庭外的白玉堂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独自点起一支烟。指间光点明明灭灭，他却不抽，任它慢慢燃烧，任袅袅烟雾又在眼前弥漫开来。不同于往时的心境，此刻的他平静异常。
有一些奇异的情绪混杂在烟雾中升腾。为何少年时会对展昭动心？他曾经执迷的特质，究竟是什么？选择分开到底是不是一个值得的选择？问题一个叠一个，密密麻麻在他脑中排布。
也许，根本不是他看不透展昭，是他从没看透过自己。
*解读一下这句话：我国无罪判决率持续在极低的位置运行，其中有相当部分是自诉案件，由检察机关提起公诉案件的无罪率更低。2017年达到了9‱，而这是近8年的峰值。律师如果仅仅做无罪辩护，被告人将会在刑事诉讼中承担极大的风险。是以，在做无罪辩护的同时做罪轻辩护，在我看来为“退”的一步。

去年写《春日》的时候觉得无罪辩护还挺勇，现在看来hhh自己就是一个傻小孩。
一点趣事：
这个案件最初是去年某次刑法课讲过的一个案例，因为对最终翻案的方式实在感到惊奇，时隔一年多仍然有深刻记忆。课堂上的案例本是一个二审案件，老师曾经是刑庭法官，此案也是他拿真实案件改编的。这次我试图溯源真实案件，仅在网上找到北大法宝有记录，然而贫穷的本人支付不起40元一份的案例单价，根本无法查看。灵机一动点开百度快照，但也只有小半截判决书。山穷水尽之时突然发现快照中有当事人姓名，遂根据当事人全名度娘。九年前的案子太古老，裁判文书网没有收录此判决书，还好最后找到红网上一篇当事人家属的鸣冤贴，结合各方资料删删改改，最终设计出了这个案子。具体的细节没做过多展开，因为毕竟无法确定真实的情况到底如何，能完整看到的当事人家属帖子也仅仅是一面之词。好的结果是，印象中老师提过，在真实的情况中，这个案子查出来三个证人全部做了伪证，被害人也承认伤是自己事后弄的，二审应该是给被告人改判了无罪。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