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子图
首页 > 短文故事

【鼠猫】失真

2023-04-09鼠猫瑜洲原耽快新 来源:句子图

【鼠猫】失真


又一个搬家日
-----
失真
1
我的床头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失真的照片。
2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一切都在失控。】
清晨,还在睡梦中的我被猫给舔醒了。
小奶猫的舌头一点都不平滑,上面的倒刺刮得我的脸刺刺地疼。舔过的地方留下些微湿润的痕迹,又湿又痛。
我有点生气,平日里它从来不被允许到我的床上来,就是为了提防它趁我睡着时来弄这些恶作剧。
“白玉堂——”揉揉乱糟糟的头发,我拖长了声调喊着。
我知道一定是他,只有他会这么坏。
卧室门是紧闭着的,白玉堂的声音从外间闷闷地传进来,不甚清楚,好像在懒洋洋应着“在”。
我伸手去够方才作乱的小猫,嘿,它竟然还想躲!
没门。
等我拎着它的后颈,提溜到眼前看它瑟缩又故作茫然的圆眼睛时,才发现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了笑意。
醒也醒了大半了,我仁慈地放过了它,猫儿一触到地板,又跟无事发生一般迈着小短腿紧紧缀在我身后了。

【鼠猫】失真


哦,忘了说了,这只小猫就叫“猫儿”。它还不大,旧星历2200年的人类迁徙,我们不被允许带任何的宠物。其实在它之前我们还有一只猫——我和白玉堂的,那会儿他就老不正经了,什么名字都不肯取,就爱“猫儿、猫儿”地叫,真是不知道到底在唤谁。
今年是新星历5年,五年来我一直没和白玉堂提过猫的事,我以为他和我一样刻意想把它给忘了,毕竟它承载了太多过去,我如果想起它,一定会很难过的吧。
没想到他在我今年生日的时候又送我了一只猫,奶奶的很乖巧,和前一只猫不一样的外貌,又乖又怂的小性子倒是一模一样,也难为他这么用心找一只新的小猫了。而他还是像以前叫它“猫儿”,我也还是没有分清楚到底是谁的称呼,还是习惯在他叫“猫儿”时,和它一起转过头来。
出来时白玉堂已经做好早餐了,他坐在餐椅上贼贼地朝我眨眨眼睛,见我没有追究他放猫进房的事的意思,更神气四现了。
怎么一直都是这么幼稚。我无奈摇头,拉出椅子坐下。
先习惯性地端起右手边的玻璃杯,温温热热的乳白液体被我喝去了大半,胃里垫了底,口腔充斥着散不掉的奶香味。

【鼠猫】失真


长年的教学生涯让我的胃不太好,而白玉堂自我检出慢性病之后每天早上都要给我热一杯牛奶。搬到欧米伽三号的时候,人类只携带了少量的奶牛,此后更多靠留存的基因进行培育。五年里,一切都从百废待兴里缓慢复苏,牛奶的产量还不高,我知道他每天这么花费必是很不容易的。
一开始我还不肯喝,想留给他。
那时应该是我遇见他还不久的时候,很不习惯,不管以怎样的方式相处都很奇怪,一份无处安放的感情使我对他的任何好意都下意识推拒。
他抿着嘴,是白玉堂惯有的冷然,他有些生气了。
不过片刻,他和我俱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神相触的时候,我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份难言的尴尬。
他故作轻松地提了下嘴角,把那杯牛奶强硬地塞到我手里。明明是最贴合人体体温的温热杯壁,那时摸着不知怎的那么烫手,像是玻璃要在我手心融化似的。
我最终没有拒绝,咽下牛奶的那一刻,竟有一股极涩的苦在舌根炸开,冲的我眼眶一热,差点要兜不住了。

【鼠猫】失真


他好像注意到我这难看到连我自己都不忍照镜子的表情了,不过他仍是平淡地问:“温度还合适吗?味道还好吗?”
“好、好。”
我拼命眨眼睛,喃喃地应着,把一些情绪压回去。
那顿早餐结束于一种微妙的宁静。他看着我咽下牛奶、吞下面包、料理了煎得恰好的太阳蛋,收走盘子时,他突然转过身来,给了我一个极清浅的笑。
甫一瞬间,我就从自欺欺人的错觉里醒悟过来了。
不管我以什么身份对待他,我和他都心知肚明,眼前的这个“白玉堂”,欧米伽三号星球上的白玉堂,到底只是一个有着类人身躯的AI,他有着白玉堂所有的记忆与情感传承,但他终究不是真正的“人”,他能履行真正的白玉堂的指令,尽心尽力地照顾我,可最简单的吃喝,他做不到。
如今的我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习惯”真可怕,它一点点抹平我的锐利,我接受他在我身旁,仿佛理所当然。
我常会自我发问:白玉堂呢?你把真正的白玉堂置于何处?你忘了他吗?曾经允诺的爱情,就这么轻易放下吗?

【鼠猫】失真


我设计重重问题,把自己困于其中。一开始我还能坚定地摇头,这怎么可能呢。而这两年我有些迷茫了,有时张嘴却发不出声。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征兆、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
失控无声无息蔓延,入侵我的生活,一分一寸,一点一滴。
我抽了张纸巾,平静地擦掉嘴角的面包屑,我问他:“今天是不是有假期?”
他点头回答我:“是的吧,按照以前的历法,今天该是中秋节了。”
新星历已经使用五年了,可念旧的国人们还在过着旧星历的节日。欧米伽三号没有卫星,欧米伽星系也没有像太阳一样炽烈的恒星,温度依靠巨型的拟生态罩调节,借助邻星球的光芒和人造的星体模拟日升月潜。
没有月亮的中秋节,还要象征性放半天假,真不知说什么是好。
五年前的我还不能理解这种情结,尚觉可笑,如今我却是没资格那样了。
我抓起文件包,穿上鞋:“我去上班了,下午放假,中午来接我吧。”
3
【这是一份来得太迟的礼物。如果可以,我宁愿不要它。】

【鼠猫】失真


今年是新星历1年,白玉堂留给我一张结婚证,一张死亡证明,和一张AI芯片。
30年前方舟计划启动,地球上的人类陆续向新宜居星球欧米伽三号迁徙。
到旧星历2200年,地球全球变暖危机已经无法抑制,气温升高,极端天气频发。海平面全面上升,60%的陆地被淹没,物种大量灭绝,人类居住地急剧缩减。
撤离地球最重要的一环是物种基因库的转移,由几个大国共同组成了一个研究所,负责尽量完整地保全人类在地球上的宝贵传承。
白玉堂带的是最后一组基因。
运送基因组的飞船和我们普通客用的飞船是分开的,这意味着我们不能一起抵达欧米伽三号。我有些不舍,这必定是我生命中极富有纪念意义的一段旅程,我想和他一起。
“真的不行吗?”
他再三拒绝我,我还是执意要上他的飞船。
“不行,坐不下了。”
他又一次耐心地拒绝我,无奈二字就差往脸上贴了。
我很清楚基因库对于人类文明的延续有多么重要,如果说教育者传承了人类思想智慧的结晶,是思想的“生”,那么基因库就是所有生物的“诺亚方舟”,生命的“生”由此承续。

【鼠猫】失真


看来我个人的执着也没有什么作用,最终我主动放弃了。
“猫儿,你乖一点。”白玉堂主动凑过来,柔软的唇在我脸侧碰了碰。
触感温热,转瞬即逝。白玉堂撤开时,我的目光还在他脸上牵连。
我摇摇头:“不够。”
我越过他温柔的眉眼、越过他英挺的鼻梁、越过他分明的脸部线条,我吻住了白玉堂。
我好像怎么都吻不够他,他的双唇有种让我无法逃离的魔力,我在这个吻的间隙里不断叫着他的名字,一声声地唤“玉堂、玉堂”。他也在喃语,“猫儿”、“小昭”轮番着来。
我们在以自己的方式,向旧生活告别,向我们生活了数千年的母星告别。
直到胸闷气滞,脸颊高热,我们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我抚摸上白玉堂的脸颊:“我会等你来的。”在欧米伽三号,人类的新征程开启,我会跟随客运飞船先一步抵达,等待和他构筑一个新的家。
他抬手,将他的手贴在我的手上,笑着说:“好。”
白玉堂朝我挥挥手:“这个基因组里可都是你喜欢的花,以后,我们一起种吧。”

【鼠猫】失真


人类经过三十年测试的方舟计划看起来是那么万无一失,我们谁也没把这场告别当做一件大事,可谁能知道生命中的错失正是由这些盘根错节的细节带来的呢?
我到了我们的新家,可我再没等来我的丈夫。
迷失?在哪?
宇宙?为什么?
飞船和一块小陨石擦碰了……动力系统受损。
是谁?
……白玉堂。
呵,我一定在做梦吧。
是不是只要闭上眼睛,再睁开一切还是正常的生活轨迹?我一定能从这个噩梦中挣脱出来的,醒来的第一眼就是我的爱人在身旁。
他会和我说,早上好。
他会和我说,你有没有梦见我。
他会和我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一遍遍地重复,闭上、睁开。不行,再来。为什么还不能醒来啊,为什么我不能重来啊……眼皮不知疲倦地开合,不知不觉脸上就冰冰凉的,我伸手摸到了,是泪。眼前一片模糊,我却哭不出声。难过到极点的时候,原来连嚎哭都没力气的啊。

【鼠猫】失真


我看到一片雾蒙蒙的世界。我已不能忆起是什么时候月华来了,我一直将她视作最亲的妹妹,这时候我也只有她了。她晃着我的身体叫我清醒一点,一个娇小的姑娘强行把我从地板上拖起来,把我移到床上。
我知道月华说的话都有道理,人死不能复生云云。但我只是机械地摇着头,我不想懂这些。
突然月华拿起一个小盒子,举到我的眼前,表情有些古怪。
“这是什么?”我问她。
月华疑惑地反问我:“你不知道么?刚刚从你包里掉出来的。”
撤离地球时每个人只允许带一个小包,我收拾了一些具有纪念意义的物品,端脑、日记本、戒指……零零碎碎的东西,好几天了我都还没来得及整理。
她指着与那个盒子放在一起的卡片,指尖划过上面的字,读给我听:
“昭: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我很期待有你的新生活。希望有了它,我不在的时候也能一直陪着你——我是说如果哪天我走在你前面。当然,我不会让那一天那么早到来的。

【鼠猫】失真


“我爱你。
玉堂”
4
【他比了个“耶”,笑得好傻。】
那年夏天异常炎热。
花园里的花儿早就蔫答答了一大片,太阳无情炙烤着大地,阳光简直耀眼得妖异,我一点都不想拉开窗帘。
那时我们都知道该是不太对劲了,夏天的气温高的可怕,到了冬天又是千里冰封,间或诡异的雨雪霜电,人们越来越摸不清地球的规律了。可是我们都缄口不言,好像我们不戳破这个秘密,那个期限的未来便能来得更慢些。
屋内空调仍在嗡嗡地坚挺运转着,我靠在白玉堂的怀里,他的胸膛坚实,让我懒懒地一挨上就不想动弹了。
他摇摇我的手,说:“我们把窗帘拉开一点点好不好。”
说实话我不太想动摇,靠在他怀里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不死心,更亲密地把我搂紧了,下巴垫在我的脑袋上,热气呼呼从我头顶吹过去,带的我的头发丝都在飘摇——真过分,他总是用这样的手段,不明说的撒娇。
好吧好吧,就这一次。我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其实本知道这样的动摇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的。

【鼠猫】失真


他接到我的讯号,欣然起身,将窗帘拉开一点缝隙,露出花园的一角。
白玉堂满意了,回来让我继续窝在他的怀里。他随手拿起手边我刚写到一半的日记,兴致勃勃地阅读了起来。
我的日记本里也没有什么秘密,无非是些生活琐事与当日心情记录,偶尔还会写几句肉麻的情话。一直以来我都很大方地把日记本摆出来,白玉堂想看时便让他看了。
有时兴之所至,他还会留几句言上去。
“猫儿,我最近看了本书,觉得挺有感触的。”他拾起笔,塞到我的手里,不由分说就要抓着我的手,带着我写。
手与手之间亲密得没有一丝缝隙,他把着我,像在教小孩子写字:“在庞大的时间机器中,一个微小的齿轮偏差就可能使未来面目全非。”
这有什么的。我无语地看着他这行写得歪歪扭扭的字,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睨他一眼。
“没感觉就算了。”他淡淡说着,拍拍我的脑袋以表安慰。
“嗯?”写完这句话,白玉堂又往前翻日记本,可能是太过大力的原因,他拈起一张从扉页掉出来的照片,“这是什么?”

【鼠猫】失真


我没好气地说:“你自己看啊,连你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白玉堂这才仔细又看了看,半晌发出一声“哟”。
“你怎么选这张照片,焦都没对上。”
照片是白玉堂第一天进研究所时我去给他拍的,身上还穿着便服,等进去就要换上专门的衣服了。那天阳光难得正好,好像回到了全球变暖危机爆发前的样子,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目的金光。
“一、二、三——茄子!”
他真是不会摆姿势,对着镜头比了个老土的剪刀手,傻傻的咧开嘴来“耶”,笑得跟一根傻茄子似的。
我按下快门键,却失手没对好焦,事后洗出来是一张失真的照片。
“因为这张照片里的你最傻。”我唯独留了这张照片夹在日记本里,虽然它是失真的,但是那天之后拍的许多照片里,他的笑容没再像这般灿烂过。
白玉堂揶揄我:“那你干什么放在最前面?”
“谁把你放最前面了,自作多情。”我嘴硬不去答他,其实就是他说的那样,我想一打开日记本就能看到他,好像他每天都和我在一起一样。

【鼠猫】失真


只是我不好意思承认,可惜他再也没有知道这件事的机会了。
现在我终于是懂了白玉堂写下那段话的一部分意义。
我们个人的命运是如此渺小,甚至连最细微的齿轮偏差都算不上。我不知道和白玉堂一起消失在宇宙中的那个基因组,是否也会成为使未来面目全非的齿轮中的一员。
但至少现在我明白,为了使这个庞大的机器继续运转下去,所有属于齿轮的悲欢,都不值一提。
新星历三年,有次我翻以前的日记的时候又看到白玉堂抄下的这段话了,便找来那本书看看。
或许是冥冥之中有某种奇妙的感召,书里的另一段文字竟然在时隔多年后引起了我的共鸣。
“也许所有人、所有物质都有它自己的轨道,这无数条轨迹交织着,无穷无尽。有些人会相遇,有些人永远不会。可惜我们看不到自己的轨道,也就不能预知未来。
不过正因为这样,人生才有意义吧。人活着,不就是为了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吗?
很多年后,当我知道了那一切的答案,再回头来看这篇日记,一定很有趣吧。”

【鼠猫】失真


我赞同他前面所有的观点,唯独最后一句我有些犹豫。
有趣吗?我摇头又点头。
也许吧。
5
【嘿,我很想念从前的月亮。】
“这是什么?”
我知道自己此刻表情不太好看,声音也很僵硬。
月华微笑看着我:“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月华这是……把白玉堂带回来了?
他怎么会在这,他不是早就……可是面前这个人长着和白玉堂一样的相貌,神态动作都肖似无比,怎能说不是本人呢?
我擦擦眼睛,还在。
我不敢置信地向他走去,生怕这又是一场一触即破的幻梦。
我摸到了他的手,不过体温与正常人相比较低。我顾不上这些细节,我就想再听听他真实的声音。长时间里我只能对着照片和影像回忆过去,我快要想疯了。
“你是不是白玉堂?”
他回答我了,是白玉堂的声音:“我可以回答您,是的。然而更准确地来说,我其实是白先生创造出来的另一个‘我’,虽然他不在了,但是您可以把我当做是他。我继承了白先生所有的记忆与情感,外貌和他一样,声音母本是由他亲自录入的,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鼠猫】失真


“你是那个AI?!”我猛地退开,怪不得我刚刚摸到他的手的时候不仅温度低了些,连触感也与常人有细微差别。
我拔高了声调质问,同时针对他与月华:“谁允许你这么做的?月华,我没有同意,你为什么要擅作主张,把白玉堂留下来的芯片变成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他不是东西。”“我不是东西。”
他们的辩驳竟然同时响起,月华是急切的,他是平和里带点淡淡哀戚的。
这句话其实容易在歧义下引人发笑,不过这时谁笑得出来呢?
我推开企图靠近我的月华,跌坐回沙发里,别开头去:“月华,我累了。”
没想到月华这么执着,她不放弃地过来,挨着我坐下。她的声音细细柔柔的,包含着无数耐心想说动我:“是我拿了芯片去植入类人身躯里的。这也是白哥哥的意思,我收到他的延时邮件了。”
“可能、可能他真的能代替白哥哥的一部分呢?”月华也不确定,用着她自己都无法信服的话来劝慰我。
我叹气:“月华,何必呢,你其实不相信这些的。”

【鼠猫】失真


“不,”月华摇摇头,她强硬地伸手过来把我的头扳向她,捧着我的脸。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这是白哥哥想给你的周年纪念日礼物,他当时和我说,这是他为你们开始的新生活准备的礼物。”
她的眼里荡漾着一汪哀伤的水:“白哥哥为你准备了这么多,你无论如何都得收下它,它是最后一份留存下来的心意了。”
可我听不进,我不听这些虚伪华丽的说辞,去你妈的心意,去你妈的礼物,我只想要白玉堂,我要他本人滚到我面前来,哪怕是尸体我都收下,而不是塞给我这个长着他的相貌、人不人鬼不鬼的AI。
我不去看那个AI的表情,我知道他一定用白玉堂的脸,低下头作出失望的样子。想到这儿我就浑身爬满了可怖的虫子。
我指着他,面无表情。
我说:“滚。”
6
【我把它从日记本里拿出来了,放在床头的相框里。】
他如约来接我了,不过我暂时还不想回家。
每年都这么过节,虽然有他陪着我,实际上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我坐在副驾,跟他说:“去基地看看。”

【鼠猫】失真


“是白先生曾经就职的基因研究所吗?”
平时虽然我叫他白玉堂,但他提起真正的白玉堂时总是叫“白先生”的,而这也在提醒我该回到现实中来了。
那处研究所搬到欧米伽三号之后已经挂上了基地的牌子,面积也比旧时扩大了几倍。我都已经习惯于改称为基地了,他还停留在旧时的记忆。
我颔首,他回了一句“是”,干脆利落改了道。
其实这也是他和真正的白玉堂之间的差别吧,如果是那只臭老鼠,肯定会和我吵嘴,说什么节日就应该两个人过,去外面瞎转悠还不如回家给我吃两口,这才是过节的仪式……
想到这儿我的心情难得轻松了些,脑袋向后移了点,靠着颈枕,与他说起从前的事情。
“哎,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结婚第二年过中秋的时候,你说要给我做月饼,结果家里没有烤箱。你说实验室有温箱,不知道能不能调温度,调成能烤月饼的温度,我拉都拉不住你。天哪你说这能成吗,最后、最后——”
我乐不可支:“那天晚上你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回来,烧短了整整一截。你说温箱被你弄短路了,实验室着火,差点连你放在桌上的论文都要烧个精光!”

【鼠猫】失真


“哈哈哈哈,”我一个人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原来那么多人说科研人员在生活里都是粗线条,这句话还真不只是玩笑而已。”
他还开着车呢,停到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才有空转头来看我。他按住我躁动难安的左手,慢慢地收成紧握的姿势。不一会儿他就松开了,换挡的间隙里,他指指脑袋:“我‘这里’都记着呢。”他悠悠续道,“我还记得,那天你说‘月饼我们不吃了,不过我们可以吃点别的……’”
“住嘴。”我的脸有点红,“别说了。”
他识趣地不再逗我,不过,别以为他悄悄笑就不会被我发现。
许久没来基地看看了,这个大世界的发展日新月异,何况这一块小小土地呢?不仅新修了比旧时豪华许多的大门,门禁系统也更为严格了。
这时我倒庆幸白玉堂在了,基地的人都清楚我的情况,有白玉堂在就能顺利地刷虹膜把我带进来。
基地内的研究所分布在不同区域,我熟门熟路的走到白玉堂曾就职的地方。进门并非直通实验室,而是先有一段长廊,肃穆陈列着方舟计划三十年来所有为人类基因库事业做出贡献的人的照片。

【鼠猫】失真


我顺着一排排或淡笑或严肃的照片走过去,到尽头处停了下来。
这是最后一张。
白玉堂运送的是最后一组基因,而里面也大多数是观赏性的花卉,为了保证安全性和损失最小化,刻意这么安排的。现在只能夸一句这么安排的人真是明智,最小概率的意外发生了,还没有损失最重要的部分。至于是谁安排的,那就不了了之了。
我抬手,隔着玻璃板,似已经触碰到底下的照片。照片里的白玉堂定格在很青春活力的一刻,脸上挂着不带一丝杂质的干净笑容。指间轻点两下玻璃板,电子照片后的音响发出声音:“方舟计划基因库第202组组长,白玉堂。”
这是他入职时录下的,声音清朗透亮,尾音还微微上扬。
我含着嘴角的一点笑,又点了一次。
“方舟计划基因库第202组组长,白玉堂。”
我似是得了趣,开始不知疲倦地玩这种小把戏。听着他录下的简短的自我介绍,好像心里有一块缺失正在慢慢被填补着。
就这么玩了十几次吧,我身旁的白玉堂捉住了我的手。

【鼠猫】失真


“够了。”从他的声音里可以听出来他的情绪不好,“你要听,我可以说给你听,不用这样。”
我悻悻地把手抽了回来,一下子突觉索然无味。
“走吧。”我率先掉头离开。
他还站在原地没动:“不用再进去看了?”
我挥挥手:“不用了,反正我对那些基因组也不感兴趣。来这就是为了想看的东西,看够了也就算了。”
“好吧。”他跟了上来,“但愿你是真的看够了。”
“其实要说真的放下,怎么可能呢。”我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过你也知道那张照片吧,我已经把它拿出来,放在床头了。以后我不会再去经常翻日记了,也不是说要把他彻底忘记,只是——”
我顿了很久,我想着五年里我是怎么忽冷忽热的对待这个AI,而他又是怎么以白玉堂的方式在包容着我的。
“只是,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吧。只要你还在,我便还能感受到一丝他仍留存于这世间的痕迹。”
最黑暗的时光过去了,其实也不过如此。我心里已经接受了那个人再也不会如约而至的事实,他对于我而言,可能称得上是暂时的替代品。总有一天我会向他告别,那时我将真正走出来。

【鼠猫】失真


车载电台里放着一首百年前的老歌,女歌手用粤语撕心裂肺地唱着:“别对白太俗套,转角有个更加好。心痛怎形容,怎形容,被你抛开感觉真刺痛。”
我透过车窗玻璃看着天上悬着的一轮不甚明亮的月亮,光芒一阵一阵的,看来调试的还不够稳定。人造的总归比不过天然的啊。
一段持续的高音将情绪撕扯殆尽后,歌曲结尾落归于一句云淡风轻的吟唱:“原来爱情始终,不过霎眼清风。而这一刻我先懂……”
我打趣地想,未来有一天,我会不会觉得,原来人造的月亮也不差呢?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