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现代】光

搬第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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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现代】光
文:LOFTER 我好骚啊
1
白锦堂调试好检查仪器,将座位上的患者轻轻往前揽了一下。
“来,把墨镜摘掉。”
展昭听话地摘下墨镜,露出眼睛。
纤长的睫毛密匝匝排列着,根根分明。展昭的眼睫毛比较硬,不是卷翘的,在眼球上铺了一把乌黑的小扇子。睁着眼睛的时候眼皮微微翕动着,连着睫毛最细最长的尖儿都在发颤,好似有一只蝴蝶在轻轻摇动花枝。
多好的一双眼睛——可惜里面什么都没有,暗沉沉、黑洞洞的,一点儿光都没有。
白锦堂托着展昭的脑袋,调整到最适合仪器的位置,强光直直地打入展昭的眼睛,一般人做检查时早就控制不住流泪了,可是展昭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任由光束往最深处的黑暗穿入,尔后消失。
“哥,我可以看看吗?”
白锦堂正细细瞧着呢,就听旁边一直安静看他摆弄的白玉堂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可以,”白锦堂笑了,滚轮椅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一人身位,“反正你也看不出来什么。不过,”他挤挤眼睛,“你得征询我的患者的意见。”

“我就是想来试一下嘛。”白玉堂执着道,然后小心地看着展昭空洞洞的瞳孔——尽管他知道对方一点光感都没有,“你介意吗。”
展昭温声道:“没事的。”这并不是客套话,这位医生的弟弟打他今天来一直在旁帮他,摆好了盲杖又细致地搀他坐到位置。他能感觉到纯粹的善意。
“不过……”展昭有点儿害羞,“我看不到我的眼睛,但是听别人说,好像它不是很好看,会不会吓到你呀。”
“这怎么会!”白玉堂认真地反驳,“我很喜欢,它是我见过最美的眼睛。”
展昭被他这句逗笑了:“谢谢你。”
“那我来了!”
白玉堂猛地一个小蹦子,欣然挤上哥哥留给他的身位,好奇地透过仪器瞪着展昭的眼睛。
白锦堂说的没错,他真的看不懂。白玉堂学的是天文,看星星他在行,至于看眼睛么,和学医出身的白锦堂比起来,那可真是不止是门外汉,简直是连门都摸不到。
可是他就是好奇,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哥哥工作的过程,也是他见到真正的盲人。
这个患者的眼睛和他想象的所有盲人的眼睛都不一样,和所有他查过的资料也不一样,并不丑陋也不是吓人的奇异形态,白玉堂甚至可以毫不吝啬地夸赞——除了盲这一点。

“行了,你再瞪也瞪不出朵花来。”白锦堂拍拍弟弟的肩,示意他让开。
白玉堂讪讪退了。
“视网膜没什么问题。”白锦堂变换几个角度观察后下了结论。
他微笑道:“恭喜你。”
展昭是一位先天失明的患者,只能接受眼角膜移植,可惜国内眼库的资源实在太过稀缺,拖到他二十岁这年才得了个机会。但是移植之前还得经过视网膜和神经检查,在眼球这块展昭已经成功了一小步。
白锦堂对着电脑敲检查单:“接下来去检查一下视神经和大脑视觉中枢,希望没什么问题了。”
这意味着展昭将真正有能力获得捐献。
展昭接过检查单,不管最后的检查结果如何,总之这一刻他已经十分满足了。他享受快乐,哪怕一丁点的幸福都让他富足。
白玉堂从旁递过盲杖,看着展昭接过后就熟练地试探着往门的方向转去,突然自告奋勇:“等等,我陪你去吧!”
展昭顿足,听到身后的青年疾步走来,于是他将盲杖从右手换到左手,空出了一边身子,微笑着:“好的,谢谢你。”

“这有什么,” 白玉堂搀住展昭,领着他平稳笔直地走,“毕竟我今天也算是‘志愿者’了。”
展昭“噗嗤”笑了:“你这人还真有趣,明明就是来白医生这玩的。”
“有些事……就不要拆穿了嘛。”
展昭抿唇继续笑着:“我猜你在家里肯定是最皮的那个。”他突然又想起什么,“哦对了,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让我再猜猜……白医生叫白锦堂,你叫白玉堂吧?”
“你好厉害!”白玉堂诧异道。
“这有什么难的,金玉满堂嘛。”
展昭俏皮地勾起唇角,带着点狡黠。
2
白玉堂很难控制自己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产生的情绪。下意识地好奇,下意识地探索,下意识地关心,好似身体的本能冲动。也许冥冥中有磁极相吸,他们谁也无法逃离天生的引力。
医院空调开得很足,大热天的背后竟然沁了点冷汗。
白玉堂从没有体验过黑暗的感觉,每天一觉醒来又能看到新的阳光,对于他来说这就是理所当然的。他的黑暗都是光明的过渡色。

他想象不到打出生就没有见过光明的痛苦。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他能想象到的是,如果有一个等了二十年的机会没能抓住,这种落差带来的痛苦也许更甚于失明。
白玉堂急切地迎上从检查室出来的展昭:“怎么样,结果如何。”
展昭手里还攥着先前那张检查单,手汗浸湿了一块,他也有些紧张,但是他摇摇头:“还不知道,得下周来拿结果。”
“啊。”白玉堂轻轻叹了。这岂不是还得又提心吊胆一阵。
意料之外的是展昭并没有过于执着于结果,反而是他柔声安慰着白玉堂:“没关系的……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也不强求什么了。”他微微咬着下唇,“其实我拥有的已经很多了。”
“嗯?”
“我和你说哦,”展昭掰着手指头一件件数,“爸爸妈妈很爱我,他们没有嫌弃我、从小在特殊学校有很多一起长大的朋友、学校里的老师很耐心,不管什么问题都会负责到底、现在我长大了,又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他略显腼腆地一笑,“而且你不也是,我今天可是遇到了你这个好心的‘志愿者’呢。”

最后展昭下了结论:“所以,不管最后能不能看见,我都不能辜负爱我的人。”
白玉堂挠挠头:“说的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可没有说笑,”展昭学着白玉堂反驳的那股子认真说,“你是个很好的人。”
“好吧……”白玉堂歪歪头,“那我就当这个好人了,而且还得把好事做到底。”
他拉起展昭的手,正经地握了一把:“那么,展昭可以给这个好心‘志愿者’留个联系方式吗?”
“有何不可。”展昭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通讯录,“你报号码吧。”
白玉堂一边报着数字,一边惊奇地看着展昭的手指在屏幕上精准地运动,速度不逊于他的语速。
白玉堂像一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小孩一般探头过去,小声地惊呼:“盲人也可以用触屏手机的吗?是靠记忆图标的位置吗?”他困惑地自答一句,“不对呀,看不到又怎么记忆。”
展昭先不点破,将手机递过去:“你可以自己看看,有什么秘密。”
白玉堂把玩着手里的手机,又掏出自己的对比,两部都是最普通的iPhone,从外观到手感一模一样,屏幕上没有机关,更没有神奇的辅助工具,他愈加迷惑了。

“voiceover,苹果系统里自带的无障碍辅助工具。安卓也有talkback。”展昭揭晓谜底,随处点按了一个软件示范,“算是读屏软件,会把文字转化为语音,只是一般我们都把速度调的比较快,你们听起来就不太清楚了。”展昭把速度调慢,这回白玉堂听得清晰了。
“唔……蛮不错的。”
展昭的听读速度着实让白玉堂惊叹了一会,这必然是熟练到一定程度才能做到的。从前他一直以为盲人的生活与普通人相差甚远,其实世界一直在默默做着改变,真正应该意识到需要作出改变的是大部分人陈固的思维。
他又想到了展昭方才说的,其实爱着他的人,真的挺多的。
3
展昭的手术排在一个月后。
这还是白玉堂告诉他的,本来他一周之后要去医院拿上次检查的结果,没想到白玉堂直接从他哥那处要来了。
医院早上八点上班,约莫八点半展昭就被白玉堂一个振奋的电话吵醒:“展昭!告诉你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听筒在耳边震颤,展昭声音朦胧,未醒的睡意里掺着笑意:“当然愿意听你分享了。”

“检查结果很好,一个月后就可以进行移植手术了!”
尽管早有设想,真正听到好消息的这一刻他还是觉得好不真切。从他十九岁那年生日一时兴起参加了公益项目的登记,到二十岁这年收到捐献通知,再到幸运的检查结果……世界上饱受盲症苦恼的人那么多,偏偏是他,仅仅过了二十年就被好运砸中脑袋,一时他怀疑这是在做梦,掐自己的大腿疼到打了个哆嗦,他才后知后觉的想,原来这是真的。
我何德何能啊。
二十年了,原本早就放弃希望,竟然是偶然擦的一个小火花,终于燎原。
“怎么了?”白玉堂激动的心情快冲破听筒了,“太开心了说不出话来了?”
展昭费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澎湃的浪潮过后,他自认镇定地说:“没……我就是觉得,这样也挺好。”
“岂止是很好,”白玉堂夸张的大叫,“简直是天降的大礼啦!”
不待展昭评价,白玉堂又突发奇想提议:“我们出去玩吧,正好今天我没课,带你来我们学校转转。”
“嗯……”展昭沉吟着,其实他很久没有出门和朋友玩过了。二十岁正是青春大好的年纪,他却整天闷在屋子里,对别人都说自己不喜欢出门,实际上哪是不喜欢,只是害怕出行的种种不便和别人冷漠的举止。

一个人封闭的生活怎能不寂寞呢?冲动是点燃的导火索,炸弹炸得毫无预警,展昭欣然应允,脆生生的:“好!”
试一试,又何妨?
“那我在学校等你吧?”
“不不不你出来还是不方便。”
“那我来你家接你吧!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地址给我。”
展昭听着白玉堂兀自兴奋的纠结,哭笑不得地给了他家地址。
展昭家庭条件不算特别好,出生后一场严重的角膜炎使他彻底失明,自打他有记忆起可视的只有一片虚空。好在他遇到的并不是什么狠心弃子的父母,相反,他们对这个虽有缺陷的唯一儿子呵护备至。
从爬楼梯的老式房子搬到带电梯的小洋房,咬咬牙也就按揭下来了,只是为了儿子外出方便些。
可惜就算出家门的环节没有困难了,心走不出去还是一样的。
展昭想着,一边在按钮上的盲文摸索着,摁下了一楼。
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展昭习惯性地把盲杖往前一探——为的是阻止电梯门的关闭。
盲人走路速度本就不是很快,大多数电梯门的开合间隔都太短,只能用盲杖挡一下,而且距离不好掌控,只能尽可能往前伸。

不过这次他刚把盲杖探了个头出去,就被一只手扯了过去。
展昭一愣,自己的手被来人宽厚的掌给包住了。
是白玉堂,说不放心展昭一个人出门去找他,索性直接来电梯口等他了。
“给你。”
白玉堂侧身抵住电梯门,引着展昭顺利出来以后才把盲杖还给他,只是方才拉着的手还是没放。
展昭有些不适应,轻轻挣了一下。
没挣脱。
白玉堂反而把手收的更紧了,看来是想一直带着他走。
展昭顺从了。
金光刺破云层,愈来愈烈,白玉堂走在前面,刻意领着展昭往树荫处走。金色透过树叶的缝隙,将树影隔成一块块的黑斑,连着两人身上盖的树影也稀疏了起来。
“好热。”走到公交站,白玉堂先凑到展昭面前,掀起展昭头帘,“你出了好多汗。”白玉堂锁着眉,寻出了纸巾,替展昭细细拭着。
展昭尴尬道:“你不用这样,我自己来就好……”
“你看不到。”
“我有感觉的,摸一下就行。”
“哪行。”白玉堂手往下一带,在展昭衬衫领口处扫过,“这全是汗,你自己照顾不到这。”

展昭抿唇不语,过了一会说:“我一个人真的可以。”
是有些生气了。
白玉堂恍然,展昭恐怕是觉得被冒犯了。
白玉堂伸指在展昭脖子上再仔细着抹了一圈,确认汗渍干净了,才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知道你一个人可以做到,只是偶尔你也可以试试交给另一个人来做。”
他故意握了握展昭的手,揽着展昭的肩避开路过的自行车:“不必有挫败感,我们都是一样的,有时都需要别人的帮助,这没什么。”
展昭还在思考着什么,白玉堂有点蛮横地直接把他带上了公交:“学校不是很远,直接坐公交去吧。”
“哎,等等——”展昭不是很想去人很多的地方。
“别等了,有我呢,没问题。”
4
九点多了公交上人还是挺多,尽管冷气开的充足,但是长时间保持密闭的空间里,人挤人之间各种气味传递,不免令人窒闷。
尤其摩肩擦踵的感觉,展昭对此特别敏感。
白玉堂注意到,展昭自上车起就一直绷着表情。墨镜挡住了上半部分的脸,可是高度紧张的咬肌还是出卖了他。也许正在死死咬着后槽牙呢——脸侧肌肉线条呈现不自然的僵直。

白玉堂原先挂了一只手在吊环上,另一只手牵着他,不妙的是开车的司机十分生猛,一个急刹车后猛踩油门,全车人都是往前一个猛子还没反应过来,又“哎呦”着往后倒。
若是人少还好,白玉堂尚能靠健壮的手臂稳住平衡,展昭却猛然被旁边的人一撞,踉跄几步——
“小心点。”白玉堂眼疾手快,毫不犹豫带回展昭的身子,一把圈入怀中。
他冲周围的人抱歉一笑:“不好意思,我这位朋友不太方便。”
说着便带着展昭挤到一个靠角落的位置,正好白玉堂能能背靠车厢,手臂锁得好牢靠,展昭的下巴抵着他的肩膀,是一个极亲密又安稳的位置。
盲人不能通过眼睛视物,于是其他的感官都比常人更加敏感。眼睛看不到白玉堂,但是手指可以触摸、鼻息可以嗅闻、身躯可以紧贴……接触的每一处都在燃烧,展昭对这种陌生的感觉无所适从。
他觉得这样做好像不太对,但退一步来说也许对方只是单纯的保护。
两只手不知往哪放。如果相拥,两人又没有亲密关系;如果推开,他又怕再次跌回陌生的人潮。双臂僵得如两根木棍,手掌狠狠地贴着裤缝,倒像在站军姿。

“干什么这么紧张。”白玉堂只需偏一偏角度,气息就喷吐上展昭的耳廓了。
烧的不像话。
展昭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沸腾奔涌,听到水汽蒸发又消失的声音,又听到自己莫名在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坐公交么。”
“是因为人多吗?”
“不是。”转移话题让展昭稍微好受一点儿了,可是他又开始回忆一些令他难受的,“我曾经也是这样……不过那时是我一个人。那次也是差点就摔倒,是一个女孩扶了我一下。”他苦笑了一下,“但是,我的墨镜被撞掉了。”
“我觉得我好像吓到她了。”展昭的声音低低的,难掩失落,“她帮我把墨镜捡起来之后,好久没敢说话。”
天生失明的人连光感都没有,更不知道眨眼与否的区别,展昭徒劳地眨眨眼,冲着他只能看到的一片虚空——也许那儿有白玉堂,轻轻地说:“我的眼睛一定很可怕。”
“……怎么会呢。”
他听到白玉堂用极温柔的语调说:“你的眼睛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吓人,是好看的,只是少了一点光。”

白玉堂顿了顿,带着笑意:“不过,很快就会有了。”
展昭猛地收紧了手,默默接受着另一个人源源不断渡来的暖意。
5
“时间有些匆忙。”白玉堂带展昭回了宿舍,嗒嗒地摁着空调遥控器,“这次先带你来宿舍参观一下吧。”
展昭从小就在特殊学校上学,普通大学的宿舍和以前他接触过的宿舍挺不一样的,靠着手指一点点的摸索,大概形成了一个房间的轮廓。
“这是你的床吗?”摁一摁,手下的触感好柔软。
“是的。”白玉堂握住展昭的手腕,缓缓领着他,“枕头、被单、被子……”
“怎么不是上床下桌?”
“嗯……”白玉堂笑了,“我读的天文系,学校条件比较好,再加上我们一届才二十多人,所以住的两人间。”
“今年的大一的学生里我被分出来了,是和学长拼的宿舍,他现在去上课了。所以,这里暂时只有我们两个人。”
展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白玉堂捉着他在床上坐下:“那你呢?你现在应该和我一样在上大学,你在哪儿?”

如白玉堂这般常人的大学生活,他是何其向往。然而展昭有心却无力,只得老实交代:“我现在没在上学。我……我高中毕业就不上学了。”
“这是怎么了,”白玉堂小心问道,“你今年应该才二十岁吧。”
“我是有参加高考的。”展昭咬着嘴唇,斟酌着措辞,“但是单招能报的专业太少了……我的同学们大多数学了针灸推拿,以后绝大多数也是从事推拿工作。我不想这样。”手指有些纠结地抠着被单,“所以我现在自己在从事文字工作。在杂志有个专栏,写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白玉堂安抚地拍拍展昭的手背:“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展昭反而抽手,点点白玉堂的手背:“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下次带你去看看我的小工作间。”
“也好,”白玉堂眯眼笑着,“都挺好的。”
没有屈服于大流,仍在追逐自己喜爱的生活,是一只努力想要划破长空的小鹰。
“再晚点就要到饭点了,趁现在人还不多,我带你到校园转一下吧。”
瞧瞧时间差不多,白玉堂又不安分了。

展昭对他是完全没脾气,提议做什么他就跟着去了。他自己完全没拿什么主意,对于展昭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
嗅到的路边花丛是新鲜的、响着叮铃铃的自行车的林荫小道是新鲜的、阳光下被汗水洇湿的衬衫后背是新鲜的。就连空气中的灰尘都在争先恐后地往皮肤上扑来,他听到、他闻到、他触到,他在心里构筑成型了自己的小世界。
展昭想,原来他梦想的生活就是这样的。
如果他能看到,他会过着和常人无异的最普通也最安稳的日子。条件简陋的宿舍便是他的小家,家里住着一起唠嗑谈天、享福度难的兄弟;也许早起赶课,睡眼朦胧地揣着书冲错教室、也许偶尔皮一下翘课正好碰上点名,手忙脚乱地联系在场的哥们救水火之急;有时夜半饥肠辘辘,call起同样修仙的伙伴,在夜宵摊里看着城市尚未散尽的灯火,吹着啤酒、侃着梦。
白玉堂带他“看”到了。
他们走过人头攒动的各色教学楼,穿行校园里知名的情人坡,也到安静的图书馆里小憩了一会。
就连跟着去食堂都是全新的体验。这里的食堂不再像高中时一个个冷冰冰的窗口,而是各式入驻的商家,来自天南海北的食物香气在鼻端逸散,勾得他乱了魂。白玉堂体谅他,饭点是食堂最拥挤的时候,仍然不厌其烦地护着他,把食堂一周都转了个遍。

菜色纷繁,展昭犯了难。白玉堂问过他的口味后替他做了主,找了位置让他先坐下,自个先去排队了。临转身时白玉堂捏捏他的手:“没事,以后还有好多机会,咱们一个个全都要吃一次。”
展昭的脸颊热乎乎的,也许、也许是被火热的气氛熏的呢?
6
手机震动,发出提示音。
展昭点开微信,摁住对话框。
“去天文馆吗?”是白玉堂。
这才刚到周末,怎的还跟个小朋友似的黏人。况且——展昭哭笑不得:“我是盲人,怎么去看天文馆。”
“星空音乐会,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哎呀我票都买好了,就去吧去吧不能浪费。”
敢情这是先斩后奏,不答应都不行。不过,展昭还是抱着十分的怀疑,盲人去天文馆能做什么?
“这是球幕电影……”白玉堂在黑暗的影厅里摸索着带路,刚才检票时耽误了点时间,已经开场两分钟了。
“哎呦。”白玉堂小小地痛呼一声,踢到座椅了。
展昭在这样的环境里反而是适应更好的那个,盲杖向前探了探,抓着白玉堂的手臂把他揪回正确的路线:“小心,这边。”

“咳。”黑暗中白玉堂摸了摸鼻子,坐下后继续介绍:“我们现在在天象厅,是A馆中最重要的馆区。咱头顶上有直径23.5米的球幕穹顶,用先进仪器逼真还原地球上肉眼可见的9000颗左右的恒星。”
“我知道你看不到。”他越过两个座椅之间的扶手,不由分说地扣上展昭的十指,“但我想,这应该是我能带你最近距离接触星空的方式了。”
当浑厚的音乐在耳边响起的时候,展昭真的听到了宇宙的脉搏。
春夏秋冬,星座轮换。雄浑的男生和柔美的女声准确把握住了每个星座的特性,展昭跟着轮换吟唱的颂词忆起小时候在盲文书本里读过的神话,忆起最开始学习地理时用手一寸寸摸索过的星体模型的轮廓,他想象过星云呼啸而过、宇宙与星系的诞生、演化和死亡,而在全身心沉浸入这场音乐会时,所有这些都落到了实地。
双目不能视,心却是通透的。
他想象不出颜色,没有感受过光点闪烁、日升月潜,可是无尽的幻想能超越所有物质的束缚,如果人有灵魂,也许早已自由地腾空、在不灭的光里穿梭不息。

音乐最后在鼓点中消失,落幕的那刻,他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那么强烈地想马上拨开眼前的虚空,去瞧瞧“灿烂”究竟为何物。
十指紧扣住的两只手仿佛黏连成一体,展昭微微发着抖,用力地、狠狠地攥着那人:“谢谢你。”
谢谢你,带我领略这人世间。
半个小时的音乐会不长,不过结束时已是下午四点多了。“今天时间比较晚了,下次再去B馆的4D剧场。”白玉堂解释着,“闭馆前还是可以转一下B馆。”
“这是引力透镜、宇宙灯塔……哎你摸摸这个,其实是个滑梯,上端做成了星体的样子。”
展昭触手其实只感觉到圆润,不过刷在上面的颜料干透后有些凸起的层叠纹理。也许,会很斑斓吧。他想着。
B馆内没有采用大照灯,吊顶分布着各色星球灯,模拟着星体的“呼吸”。整体灯光氛围较柔和,行走在铺满八十八星座图的地面上,就好像在宇宙中漫步。纱幔般的光线铺开,洒在展昭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神祇的温柔。
“这是月相图。”白玉堂带着展昭的手摸过一排长长的盈亏循环的月,“上面还有一首诗,我念给你听。”

“初一新月不可见,只缘身陷日地中。”
“初七初八上弦月,半轮圆月面朝西。”
“满月出在十五六,地球一肩挑日月。”
“二十二三下弦月,月面朝东下半夜。”
白玉堂轻声说:“月亮一直都在的。”
“月亮一直都在的。”展昭重复了一遍。
他不知道什么是日月、什么是昼夜,但是他知道月亮一直都在,守夜者一直都在。
“我们现在走在星图上。”白玉堂说。
展昭停下脚步,认真地感受脚底的触感。本该什么都没有的,可就是莫名觉得星河该是滚烫的。
“上次我问你为什么选择写作,你说唯有这能使你心情平静。对你来说文字也许就蕴含着难解的奥秘,吸引你一直去解读。”白玉堂微笑着,向面前的巨幅星星的画卷展开怀抱:“而对我来说,这些就是我的奥秘。我喜欢宇宙,喜欢无穷,我爱它亘古不变的深沉,爱它星河涌动的澎湃,它就是我的心归安宁之地。”
他在虚空中收紧双臂,将面前的星辰揽入怀中。
展昭仰头。他没有星星,又“看”到了星星。

“我可以抱抱你吗?”
白玉堂走到展昭身后,试探着伸出双臂,是一个即将环抱住的姿态。
展昭没有言语,默然抬手,将另一个人的手臂轻轻往自己身前一带。
他们在无尽的宇宙中相拥。
7
明天就要开始三天小长假了,白玉堂不想把作业拖到假期再完成,于是下午下课后在实验室多赖了一会,好歹把实验报告给写完了。
这段时间的课程大多是密集的实验,每天早上从睁开眼的那刻就开始绷紧神经,到今日已经是身心俱。这个假期他是再没多余的力气跟着精力旺盛的同学出去耍了。
回到宿舍意外发现了不速之客。
展昭坐在他的椅子上,旁边是在看书的颜查散学长。展昭面前应该是颜查散招待他倒的水,已经快见底了。
应该是等了不久。白玉堂嗓子一紧。
急切地走过去:“你怎么来了?等很久了吧。”
展昭来的冲动,怕打扰他上课就没提前说,拧着纸杯子略显局促地解释道:“正好要放假了,你照顾我那么多,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来的东西来感谢你,想趁着这个机会请你去我家玩两天……临时决定的,到了之后颜同学说你去上课了,索性就在这等。”

末了他想想又补充一句:“我没事的,你学业重要。”
“嗐,你这……”白玉堂也不知说什么好,这幅耷拉着耳朵的猫儿样,真是让他连稍微重一点的责备都不舍得了。
“一个人出门太危险了,过马路的时候怎么办。”白玉堂无奈地开始简单收拾东西,完毕后拿过展昭的盲杖,塞进他手里,“现在也不早了,走吧。”
“哎等等,”白玉堂又犹疑着,“要不要我牵着你?”
展昭忙不迭摆手:“不不不用了,你走前面,我自己能行。”白玉堂每次拉他的时候都好紧,弄得他脸上怪热的。
白玉堂也不勉强他,但是走在前面时他把展昭的盲杖给抬了起来,握住另一端:“这样你更方便点。”
从白玉堂的学校门口去公交站得过马路,长假前又是下班的点,车子异常拥堵,一个红灯像怎么都等不到尽头。
展昭感受着盲杖那头的坚实,思考了一会。
然后他把盲杖给折叠起来了。
“你做什么?”白玉堂惊讶地回头。
“你应该没有注意过,盲人走路都有盲态。我们在行走过程中手会不自觉的往前伸,这是因为由于看不见前面的东西,所以心里总没有安全感,总担心会在走路的时候碰到前面的障碍物,把手往前伸的目的就是下意识的保护自己。”

展昭不用他的盲杖了,他这次主动摸索到白玉堂的手,把自己的手塞进去:“你能比盲杖更好地保护我。”
这就是……展昭的工作室。
其实只是卧室里简单辟出的一片天地,做了隔间式的设计,除了桌上摆的厚厚一摞盲文纸,盲文笔、盲文板之外,其余的大多数空间都被书架挤占。密密麻麻摆着的都是盲文书籍,主要是文史类,间或其他杂类,可见主人的涉猎面之广。
展昭熟练地从书架第三层摸出几本装订好的厚册,颇有点小自豪地推到白玉堂面前:“给你看。”
白玉堂翻了翻,都是整齐扎好盲文的纸张,这是他第一次接触盲文,手指好奇地在纸面扫过。他闭上眼睛,虽然读不懂,但是在尽可能地适应摸读。
半晌他沮丧地睁开眼:“我的速度好慢,而且根本分不清楚字与字之间的区别。”
“我们从小就学习盲文,现在我的摸读速度能达到一分钟三百字以上,抄写的话半小时一千左右。”
“我们也不比正常人差多少。”
白玉堂真心实意地夸赞了一句。他又问:“这些都是你写的吗?”

“嗯,差不多是高考后这两年的作品。”展昭摸着第五层的一整排杂志,“大多都发表在这里面了。去年我正式有了专栏,所以后面的刊登更稳定些。”
白玉堂凑过去看,是国内很知名的一本小说月刊,很多大学的女生也在看。白玉堂小小地吃惊了一下,他随便抽了一本下来,翻找着展昭的专栏。果然被他找到一个风格和介绍都比较符合展昭的:“‘夜行者’,这个是你吗?”
展昭点点头。
白玉堂顺势看下去,这篇文章是根据杂志的阅读主题而创作的,名叫“十里烟波”。化用陆游的《故山》,写的是一位壮志难酬悲白发的剑客。里面有一句话抓了他的眼:“他平生最得意的一剑便是在那进退半步的雪山绝顶处……剑在跳,握不住,无路退。”
白玉堂问:“我很想知道你平时看到的是什么,是黑色吗,或者说灰蒙蒙的?”
展昭斟酌着答道:“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黑色是什么、灰色又是什么?我没有见过,我永远只能知道一个符号化的颜色,比如说,我知道苹果是红色的,但是我不知道红色又是什么,我只是这么记住。如果要更准确地描述,我想……应该是虚无。”

对于颜色没有明确的认知……但是其实只看行文,并没有觉得对于景物的描写有何怪异之处,甚至是可以列为出彩之列的。又能进行细腻的动作描写,抑或是准确拿捏住人物的心理状态。这对于一个盲人来说何其不易,天赋或许是一方面,主要还是日积月累的积淀。
“《十里烟波》的原稿可以给我看看吗?”
“在这。”
白玉堂又端详折叠相较于印刷成普通汉字之后的纸张厚出不少的原稿。摩挲纸面,他完全可以想象出扎下这些清晰整齐的点阵时,展昭有多专注。怪不得每次都能摸到展昭指节处厚厚的茧子。
他心疼地又问:“为什么一直扎盲文,不用语音输入啊。”
展昭轻笑着:“其实这和你们用笔写字没有什么区别。偶尔时间紧的时候可以通过语音识别软件生成文字,再交给编辑修改标点、错字等。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直接用盲文写作,再由会盲文的朋友转为普通汉字。就跟我更喜欢摸读而不是朗读软件一样。”
“这种感觉是无所替代的。”
白玉堂突然说:“你教教我怎么写盲文吧。”

书桌前挤了两张椅子,展昭拿来一张牛皮纸,把盲文版上下部分分开,把纸张对齐到盲文版上,然后上部和下部分对上,这样就上好板了。
他拿来盲文笔,递给白玉堂:“随便在上面扎一下试试。”
牛皮纸又厚又硬,白玉堂使劲磨蹭盲文笔的尖端才扎下一个小孔。
“嗯,有点费力,这就对了。”展昭指点道,“学盲文第一步就是把每一个点都扎下去,来练习扎盲文的熟练程度。你再多扎几个看看。”
“之后再学字母来拼字,还要背记点位。是不是有种重回小学一年级学拼音的感觉?”
展昭难得说句玩笑话,本来白玉堂还在头大,压力顿时小了不少。
“你给我扎几个看看吧。”白玉堂把笔还给展昭。
“扎什么?”
“先选几个简单的词吧。”
展昭沉吟片刻,下了笔:“123 1256 146,蓝天,蓝色的。145 35 125 246,大海,也是蓝色的。15 1356,叶子,绿色的。唔,也许到了秋天会变成黄色。”
“啊……好难。”白玉堂抓抓头发。

展昭写起来轻而易举,而且又快又准。
“来,握着我的手。”展昭安慰着,“嗯……我再写一个,最想看见的东西。”
对白玉堂而言是全然陌生的点位。
白玉堂问:“这是什么?”
展昭说:“星星。”
展父展母很热情,展昭很少带朋友回家过,而且这次还是一个这么愿意亲近自己儿子的普通人。一顿丰盛晚餐过后,说什么都要留着他过夜。
白玉堂推辞不过,再说,展昭也“可怜巴巴”地扒着他的衣角——像只呜咽的小猫。
于是入夜后,棉被里的两个人手拉手,一个望着窗外的星星,一个瞪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纯聊天。
展昭把脑袋缩到被子里,闷闷地说:“下周就要做手术了。”
“嗯。”
“怎么了,害怕吗?”白玉堂把手伸进被子里,探到了展昭的脑袋,有一搭没一搭顺着他的头发。
“我有搜过一些资料。”展昭有点难过,“我知道手术的成功率很高,也没什么排异反应。但是有些复明的人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适应环境,还是有着严重的视觉缺陷。”

“无法判断距离、无法识别人脸、无法判断复杂物体的形状……以至于抑郁而终。我不想也变成这样,但是说实话挺难的。”
他从被子里拔出脑袋:“‘他们在手术前往往对光明世界有着极高的期待,手术后却深感失望;他们重新获得的视觉不但不能在日常生活中起到辅助作用,反而成了混淆与不便的来源’。白玉堂,你说我是不是就不应该抱有太高的期望?”
白玉堂温柔抚摩着他的发旋儿:“能看见只是第一步,其他的困难我们可以慢慢克服。像我们这些研究天文的人呢,可能终其一生都在原地打转,而你拥有的可能性可比我们多着呢。”
他转个身,搂住了展昭。
白玉堂凑到他耳朵前,呵着轻轻的气儿说:“不管这个恢复的时间究竟要多久,我都愿意陪你学会看这个世界。”
8
颜查散起夜上个厕所,见白玉堂那儿还亮着小台灯。
他走过去拍拍还在埋头苦扎的白玉堂:“嘿,你干嘛呢,为了扎这些点点都不要睡觉了?”
颜查散探头一扫,这几天白玉堂不知发什么疯,小长假回来之后陆陆续续看他每天都去接快递,拆了看一件件都是什么,《中国盲文》、一打牛皮纸、盲文板、盲文笔——有情况啊!

“颜哥你这就不懂了。”白玉堂熬着一双大黑眼圈,手上还在动作不停,重复着刚才扎的点位,“这叫浪漫。”
“不是,再浪漫你也得睡觉啊。”
“睡什么睡,”白玉堂神采奕奕,“明天他就得动手术,我这赶着呢,不能睡。”
颜查散一头雾水,嘟哝着老了老了,趿拉着拖鞋滚回被窝里,哀叹岁月不饶人,不过早生两年就和年轻人有代沟了……
那头白玉堂硬生生扎到了后半夜。将近天明之际,才吹吹自己被磨得通红的手指头,挑出最后最好看的一张,已经极力在模仿展昭的技术了。
他小心翼翼地裁成小纸片,叠巴叠巴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不怕,我等你。”白玉堂撩起展昭的刘海儿,贴着他的额头呢喃。
展昭轻柔地“嗯”了一声。
白玉堂又转头对马上要进手术室的白锦堂“威胁”道:“哥,你可得千万注意。”
“放心吧。”白锦堂脱了最外的白大褂,准备进无菌室,“你哥我主刀这么多年,还不相信?”
白玉堂这整的比展昭整儿八经的家属还紧张,坐立难安到展昭最后也要进手术室的时候,又一下子安静下来。

幸好展昭看不到……不然白玉堂一定得糗死自己。
他抖着手指取出那张小纸条儿,脸上腾着明显不正常的红云,扔炸弹似的塞进了展昭的手里。
“咳、咳咳……我想你以后应该也用不着盲文了……这个,这个给你。”
展昭疑惑地展开纸条,他摸读的速度极快,几乎是扫过他就知道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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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24 3 125 12456 1
1345 24 3
他讶然地找着白玉堂的方向,却被迅速推进了手术室。
那是一句,我喜欢你。
9
“准备好了吗?”白锦堂拆纱布的声音饱含笑意,诚心为这位年轻人而高兴。
二十年了,也许这并不是开始适应这个新世界的最好时机,但是只要有希望,展昭都会选择毫不犹豫地抓紧它。
倒数的时刻,是兴奋还是忐忑?
睁开双眼,天空是漆黑还是蓝色?
随着厚重的纱布一圈圈、一层层的剥离,展昭的心跳也在加速着。
身旁有人一直握着他的手,一如带着他走过那么多路时的交掌而握。

“欢迎来到色彩的世界。”
一天二十四小时里,其实星星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闪烁,看不到它的时候,不是星星躲起来,是因为人眼被藏起来了。
他睁开双眼,展开的是波澜壮阔的一整个世界,和永不熄灭的广袤星河。
情诗短句现代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