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陌生骑士的葬礼（葛温德林/暗月骑士）

清水
他与幽儿希卡一同出席一位暗月骑士的葬礼。女人直挺挺地躺在惨白百合的簇拥中，面孔在月光下遍布死的灰白。她的家人，或者未亡人，或者入殓师，给她穿上了最好的盔甲，双手端端正正地摆在胸前交叠起来，按着一柄仪式剑。一切都被装扮得很得体，葛温德林无从得知她真正的死状，那道致命伤又在哪里，她死前心中浮现的又是谁的名字。就连神也并非无所不知。
哥哥，她一直很爱慕你。幽儿希卡的手指扶着乌木棺材的边沿，她的悲悯看起来十分真挚。雪化在死人的鼻尖，他又看了看那张死白的脸，不丑，也算不上美。事实上，他此前对她没有任何印象，连她的名字都未曾记住。葛温的小儿子有一整个王国需要挂心，哪怕把这个无甚重要的骑士的姓名写在最薄的纸上，折了又折，也塞不进他心里的缝隙。葛温德林不太能理解凡人的感情；我有什么值得爱慕的么？一个并不算亲和的统治者，性别模糊，缺乏人们期待男性拥有的刚硬，真正的女性柔美也不足。出于礼节，他尽力地感受了一下，胸口仍然平静，无动于衷。黯影太阳并非无情：神明的心是一架钢弦的竖琴，它当然可以奏出音乐，但那需要一双有力的手，一次有效的拨动，比如兄长的流放，父亲的离去，长姐的远嫁。至于一个必死凡人的消逝，一位陌生骑士的爱恋？那至多是一阵微风。

它的的确确拂过了琴弦，可惜太微弱，什么也改变不了。弦一根根冷漠地伫立，纹丝不动。葛温德林不想撒冠冕堂皇的谎，便说：我很遗憾。实际上，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他们之间本就永远不会有任何事发生。
骑士的同僚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俯身吻她冰冷的手，喃喃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道别词，泪水和晨露一起沾湿花瓣。静默的人群中窜起一声尖利的哭号，一个黑衣妇人歪倒在女伴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好似整个世界都已崩塌成废墟。人们迅速地带走了她，骑士的小队长为这失礼的插曲向葛温德林致歉，紧张地反复改变双手交握的次序。他抬起手，示意无碍。
待吊唁者的队列重归完整，幽儿希卡提起裙摆，踏上最高一级台阶，作为骑士团长的副手致辞。她有些文学天赋，悼词写得很好，悲哀而不失应有的庄重。葛温德林想，他也应该做些什么。他走近棺材，犹豫了一下，在众人的注视中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如同为信徒赐福。他的手苍白，她的脸也苍白，合在一处就是一件惨白美丽的雕塑，颇具宗教意味；神垂怜世人，尽管他并不懂世人的爱为何物。

愿汝时有暗月恩惠随之。葛温德林低声说，手掌抚过她的面庞。神明的手所经之处，死者灰败的皮肤肉眼可见地一寸寸活过来，焕发出富有生气的色泽。她冰冻的、凹陷下去的双颊重新丰满，紧抿的嘴唇松弛了，浮现娇艳的粉，慢慢地翘起一个柔美的微笑。他还想再添点什么，被幽儿希卡拉住了手腕：够了，哥哥，她不是这样的。于是他说了声抱歉，收回了手。
人们封了棺，一把铲子从一双手传到另一双手，轮流撒下一抔抔冷硬的土，棺盖逐渐看不见了。仍未被他记住姓名的骑士被埋进六尺之下，葛温德林离开时指尖捻着一支百合，那是他在盖棺前突发奇想从她身边带走的。他把它插进一只银花瓶，心知不出三天，至多五天，它就会枯萎凋谢。离了植株的花朵生命何其短暂，放入神明无尽的永生里显得如此渺小又可悲，甚至抵不上一粒细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