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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晴雪17

2023-04-09唐明恺楚路楚双邪 来源:句子图

无晴雪17


17
雪一直在下,唐祈半夜醒来时,隔着窗还能听到细细沙沙的声响。
他这一夜都睡得不安稳,断断续续地梦见过去的事,一会儿是枫华谷,他跪在恶臭的乱葬岗里,一具一具扒开腐烂的尸身找寻熟悉的面容,绿色的尸水在脚底流淌,乌鸦在头顶盘旋,发出聒噪的叫声。一会儿是那个少年在竹林里奔跑,纤瘦的小腿起起落落,像一只惊慌失措的鹿。一会儿是拉赫曼,他站在那里,两只通红的眼睛里写满了痛彻骨髓的哀切,双唇翕动着,无声地一张一合。
“你是不是……”
不是,他在梦里决然地摇头,毫不犹豫地堵住那绝不能承认,也决不可说出口的两个字。出口即是罪恶,承认即是背叛,尸山血海的梦魇是一座牢笼,叫他始终困顿原地,不得前进。
他从连亘的梦境里挣扎着醒来,满心戾气,便再难入眠,雪粒敲打窗棂的细响在耳边也格外嘈杂,怀中传来浅浅的呼吸声,拉赫曼蜷缩成一团,额头靠在他胸口,睡得香甜。
他看着怀里人安静的睡颜,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神色慢慢柔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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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奇妙,唐祈想,这人明明该是最恨他的,却偏偏在他身边时,才能有一夕安寝。
他始终不愿意承认,可有些事情并不是言语的否决就能阻止。比如抱着这个人时莫名温柔下来的心情,比如看到那负刀而立的身影时内心的悸动
六年前他亲手放走的一只狐狸,拖着满身伤痕在尘世里步履蹒跚,兜兜转转,又撞回了他怀里。他刮去流脓的腐肉,在血肉模糊的创口里泼上盐水,有条不紊,却也冷酷无情。不过是一种修补,一种对以往亏欠的补偿,他是这样想着的,可当那只狐狸因为疼痛而发出孱弱的惨叫,哭着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如此待他,他不动声色,却避不过心底的动容。
他怀揣始终不可消弭的仇恨,却还是无法克制地蹚过血与火的隔阂,朝着禁忌的彼端而去,泥足深陷。
时清被降级,调去城外当了半个多月闲人,不久就又官复原职,大摇大摆返回洛阳,唐祈的好日子也跟着过到头了。
“你断他人财路,他人断你生路啊。”他踢了踢脚边一只发青的手,叹口气道。他屋中布的机关两三日便一换,每每都要戳着几个无甚眼力见的刺客,只是今日的动静格外大些,逼得他半夜亲自起身,一发夺魄没入近身之人的头颅,脑浆骨片喷洒一地,像是碎了碗新鲜的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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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赫曼倚在只剩半扇木板的门框边,扯着一角门帘擦刀口的血,脚下躺了一地尸首,血蜿蜒而过,污了落在地上的外衣。
“便说让你换个屋子睡,”唐祈把滚到角落的头颅捡起来丢回尸体上,道:“这屋子三天两头吵闹,睡不安稳。”
“家中有外人,换哪个屋子也睡不好。”拉赫曼淡淡道。
唐祈闻言,瞧着他笑了:“你这说的,倒叫我自作多情,以为你是担忧我的性命了。”
拉赫曼面上僵了僵,冷哼一声,扭头出门兀自进了对面厢房,砰地带上门。
唐祈讨个没趣,摸了摸鼻子,认命地当起苦力,把屋里的尸体一具具拖出去。
全都拾掇完才发现大事不妙:屋门被这群短命杀手卸了半扇,北风大咧咧灌进来,唐祈方才拖尸拖得浑身是汗,被这么一吹,立时连打数个响亮的喷嚏。
他哆哆嗦嗦,扛起地上的半扇门往那摇摇欲坠的门框上安了许久,到底没成功,在屋里转悠两圈,抱着被子也出了门。
身边窸窣作响,一人偷偷摸摸爬上床,拉赫曼眼皮也不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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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你这儿借住半宿。”唐祈憨皮厚脸,毫不客气朝里挤了挤。
“回去,”拉赫曼硬邦邦道:“你在这儿我睡不好。”
“啧啧啧,铁石心肠。”唐祈道:“那屋子门都没了,我在那睡,半夜冻死或叫人砍死怎么办。”
拉赫曼冷笑一声:“无碍,我次日便割了你的头换赏钱。”
唐祈闷在被子里吃吃笑了,手从被缝钻进去把他扒拉出来,搂在怀里轻声哄道:“好了好了,又闹什么脾气。”
拉赫曼挣扎了两下没能挣开,气得咬牙,发狠道:“等你死了,我定要枭首戮尸,挫骨扬灰!”
“都随你都随你,剁成块喂猪也行。”唐祈打个哈欠,捏捏他的鼻子:“别闹腾了,祖宗,四更天了,赶紧睡吧。”
拉赫曼扭过脸冲着墙角不想理他,结果到了半夜,还是不知不觉钻进他怀里,靠在胸口睡得安逸。
时近年底,城中一日比一日热闹,梨园排了新戏,纤细的女声掐着嗓音低吟婉转,教坊的琴瑟琵琶叮叮咚咚,日日夜夜拨弄个不停。唐祈武人心思,对这等阳春白雪的玩意儿提不起兴致,在街头溜达了一圈,回去兴冲冲道:“布告栏上说明日北市有比武会,一同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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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赫曼这几日正清闲,听到有比武会,心里痒痒的想去凑个热闹,脸上却只摆出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淡淡嗯了一声。唐祈瞧那眼神就知道他心里所想,哈哈一笑,次日午后便拽了人出门去。
北市热闹无比,临街的商铺里陈列着各色物什,伙计站在店门口大声地吆喝。因得有比武,往来的人较往日更多,人头攒动,把本就不宽的道路塞得满满。唐祈拉着拉赫曼的手,泥鳅似的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早早在擂台下挑了个好位置站定。比武还未开始,唐祈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就站不住,说了声“等我”就又钻进人群不见了。直到快开场才回来,两只高高举起的手里各端着碗热腾腾的牛乳,嘴里还叼着根糖葫芦。
“趁热喝,这家的牛乳不错,里头还加了渍桂花。”他说着把糖葫芦也递了过去:“这个也拿去。”
拉赫曼接过牛乳,看着糖葫芦长睫忽闪,道:“小孩子吃的东西,我不要。”
“呵,”唐祈道:“你每次路过市口都要买一根躲在外面偷偷吃了再进屋,当我不知道?”
“我可是挑半天,选了根糖风最大的——你不吃我吃了。”他说着要往嘴边送,拉赫曼立即抢来,张口把上头亮晶晶的糖片咬进嘴里,吃得咯吱咯吱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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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祈笑了,和他并肩站着朝台上望去。时辰已到,一个头戴红巾的小厮拎着面锣绕场敲了一圈,台上轰得炸开个礼花,众人欢呼起来,比武便正式开始了。
擂台上的多是民间武师,偶有几个出身名门大派也多是低阶弟子,内力粗浅,自是入不得他们的眼,但是拳脚相交,招式来往,看着也别有番趣味。拉赫曼看着看着入了迷,一场打完又上来两人,其中一人以双刀为兵刃,刀花挽得如银月,打得对面人节节败退,最后一个不留神跌了下去。台下轰然大笑,纷纷叫好,拉赫曼也忍不住拍掌叫了声好,学着旁人从荷包里掏了粒碎银往台上丢。
唐祈慢吞吞地喝着牛乳,瞧他垫着脚望向台上,满脸兴奋的样子,忍不住勾起唇角,余光却瞥见东边的小楼上站了个熟悉的人影,还冲他扬了扬手。
他收起笑容,三两口喝掉手里的牛乳将碗一扔,拍拍拉赫曼的肩道:“自己先玩着,我有个事。”
拉赫曼看得正起劲,敷衍地点点头就自顾自接着观武,唐祈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头,叮嘱道:“留点神,别叫人摸了荷包。”说罢便急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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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走便是半日,到擂台上决出擂主,观看的人渐渐走空,天色都见黑也依然没回来,拉赫曼原地等了半个时辰依旧见不到他人影,心下便有些焦急,决定先行回家,看他是不是已经自己回去了。
北市边上的凤栖楼里灯火通明,屋檐上挂满灯笼,楼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女声,和着丝竹之音,靡靡风流。拉赫曼路过楼下,想起这是那个丐帮最爱逛的地方,偶尔也会拉着唐祈一道来。他顿了顿,心想着不会在这里,脚步却不由停下,诚实地转了方向。
进门兜头就是股甜腻的脂粉香,迎面来的姑娘皆是水袖长裙,见他便盈盈一拜,笑问他可要上雅座吃酒,眸光流转里,尽是妩媚,他一心寻人无暇搭理,直朝里头走。雅间门口都拉着竹帘,门口还置了扇屏风,只能隐约瞧见里头的人影,他沿路一间间看过,又上到二楼,终于在二楼最里头一间,瞧见两名男子正坐在里头听曲吃酒,其中一人通身水绿长袍,搂着个灿若桃李的姑娘正笑得快活,好一副风流公子的做派,只是身形看着格外熟悉。
他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挑开竹帘大步走了进去。突见生人闯入,屋中人皆一惊,纷纷抬头看向他。其中一人并非何武达,而是未见过的生脸,那身穿绿袍的正端着酒要喝,一瞧见他就愣住了,估计是没想到他能摸到这儿来,环着姑娘细腰的手僵在那里,搂也不是放也不是。他易了容看不出本来相貌,那对眼睛却是拉赫曼再熟悉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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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身的血流霎时逆流冲顶,他气得发抖,一言不发掉头就走,不多久,唐祈也卸了易容从后窗跳下,紧赶慢赶追上他。
完了,有嘴也说不清了,唐祈心里哀叹,颠颠儿地跟在后面。拉赫曼头也不回,只自顾自朝前走,看来是真气狠了。
走到屋前却意外骤生,十数个刺客自阴影中窜出,一齐向他袭来。
当真没眼力,唐祈低骂一声,俯身躲过擦着头皮飞来几只箭镞,抬手撒了把暴雨梨花针。背后两柄长枪刺向后心,他扭头一发逐星,退后十尺避开锋芒。他今日带的惊羽诀武器,一对多之下便稍显吃力,正要浮光掠影躲避强行切心法,前头数丈外的拉赫曼忽而回身,抽刀对着人群横斩而下,惨叫四起,地上顿时泼撒开一片赭色。
他二人联手,不多时便躺了一地的尸体,最后一人也闷声倒地,唐祈拍拍衣上的浮灰,笑着上前握住拉赫曼的手,道:“武艺越发精进了。”
拉赫曼冷淡地抽出手,跨过一地尸体进了院门,半句也不搭理他。
他气性大的很,整个晚上都垮着脸,唐祈说什么也不理不睬,到了睡觉的点,干脆抱着被子去了对面厢房,还从里头落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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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半夜,一人悄无声息地翻窗进来,偷偷摸上床,拉赫曼半闭着眼,等那人贼溜溜地搂过来,右肘突然朝后一捣。
“嚯,”唐祈早有防备立即撤身,险险躲过一击,坐起身伸手捏捏他的脸颊,嘻嘻道:“还气着呢?”
拉赫曼一掌打开他的手,朝床里挪了挪,冷淡道:“去妓馆玩你的去,别碰我。”
“啧,吃味了?”唐祈道。
“嫌脏罢了。”拉赫曼嫌恶道,裹着被子滚进墙角和他拉开距离。
“还说不是吃味,”唐祈笑道:“下午在栖凤楼里,我瞧你脸色都变了。”
“呵,”拉赫曼冷笑一声:“我是你什么人,犯得着为你吃味。”
“是啊,”唐祈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考虑起来:“你倒是说说,你是我什么人啊。”
拉赫曼闭上眼,硬邦邦道:“我是你仇人。”
唐祈便大笑起来,弯下腰贴着他耳朵道:“说错了。”
“我是你仇人,你是我堂客。”他轻声说。
拉赫曼不知道堂客的意思,只当又是什么不正经的歪话,把头蒙进被子里缩成一团茧不肯再理他。唐祈腆着脸又黏上来,不顾他的挣扎把人牢牢圈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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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干什么,我是去见人的。”他说。
“见人?什么人非得在妓馆里见?”拉赫曼嘲道。
“自然不是什么正经人……嘶”他抬手挡住捣向腹部的一肘:“恶人谷的使者。”
“恶人?”拉赫曼蹙眉。
“嗯,袁凤潜联系的。”唐祈道:“昨天找我商谈,要我帮忙杀个人。”
他凑在拉赫曼耳边说了个名字,拉赫曼讶然:“枫湖寨统领?”
“他是时清的人——袁凤潜的意思是杀了他,把枫湖寨送了,他再和恶人谈判,从下路捞点好处。这事是机密,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商谈。”
“……你决定跟着袁凤潜了?”拉赫曼低声问。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既已得罪时清,就不可能再作壁上观。”唐祈说:“洛阳城里高手如云,我一人终究是孤掌难鸣,想要继续混下去,必须选边站。”
“我只负责杀人,他们上头那些脏事烂事我一概不问。况且我这把刀也不是那么好借的,”他笑笑,道:“袁凤潜已经答应了给我弄块玄晶,年后就能铸好刀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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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都说了——下午真的是办正事儿,顺带喝点酒。和那姑娘什么也没有,连搂腰都是悬空的,衣服都没沾着半片。”他说着扯开自己的衣领,调笑道:“不信你检查,找着半个脂粉印儿我跟你姓。”
他又开始不正经,拉赫曼板着脸在他身上拧了几把,别扭半天总算消了气,乖乖任他抱着。唐祈抓着他的手,将修长的手指一根根捏过,轻笑一声:“妈的,这帮鸟人——等你离开洛阳,老子就不在这儿呆着了,省的受这窝囊气。”
拉赫曼垂下头,双睫无声轻颤。他想问唐祈是不是为了他才特地留在洛阳,又想问,若是日后自己回了沙漠,他又要去哪儿。
他怀揣着一点带着怯懦的希望,又怕这些天真的问题真的出口也只会得到无情的嘲笑。犹豫了许久,终究没有勇气问出来,只蜷缩在他的怀里,静静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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