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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晴雪18-完结

2023-04-09唐明恺楚路楚双邪 来源:句子图

无晴雪18-完结


本文的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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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次回攻防前夕,枫湖寨统领被杀,枫华谷丢了一个点,倒是袁凤潜带人在下路炸了恶人十多辆神机车,还烧了个粮仓,一时出尽风头。浩气高层内斗不止,剑拔弩张,唐祈不想掺和, 却也陷入局中,身不由己。
入了十二月,年味就渐浓起来,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年货,字画店摆出成沓的红纸,灯笼铺子门口悬满新糊的灯笼,各式各样,远看热闹得很。
天气晴朗,无雪无雨,北风刮在脸上又干又冷,刀子似的刮得人生疼。近年关也没什么事做,两人便窝在家里,拉赫曼靠在榻上舒服地烘着火,一边往嘴里塞海棠果,唐祈站在书桌前,手里写写画画个不停。
“写的什么?”拉赫曼嚼着果肉含含糊糊问。
“福,”唐祈说。拉赫曼探过头来,见桌上放着数张洒金红纸,最大的一张上已写了十数个形态各异的字,唐祈捏着管狼毫站在书桌边,还在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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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认识。”拉赫曼走上前,端详片刻,承认道。
唐祈道:“都是异体字,你自然不认识。”说着抬手在砚台里蘸了蘸,吸满墨的笔锋在纸上游走,墨迹循着笔画晕开,又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字落在纸上。
“你识得多少汉字。”他边写边问。
“常用的都认识,只是写不好,歪歪扭扭。”拉赫曼答,又道:“你的字不错。”
“师父用棍子打出来的——他喜欢写这玩意儿,就逼着我们师兄弟跟着学,像你这种狗爬字,非得让你蹲在千机变上扎上一天马步。”
“你也扎过?”拉赫曼问。
“嗯,蹲了两个时辰实在蹲不住摔了下来,裤子挂在上面撕了个大豁口,缝了一晚上。”唐祈道。
拉赫曼忍不住轻笑出声,唐祈也笑了:“师门几个都挨过罚,罚完还要写满五十张字交给他,师父屋里有满满几箱子,都是我们写的废纸,后来……”
他哑了口,想起就是那日,他坐在冒着青烟的坟前,捏着那些满布字迹的旧物一张一张往火盆里丢,心中痛得发狂。然后何武达过来找他,交给了他一个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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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眸,笑意略敛,以缄口不言的方式跳过这个话题。他不说话,拉赫曼跟着噤了声,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悄悄退后几步,吃不准自己是不是无意中又戳中对方心里的疤。
唐祈一言不发,慢慢地将手里那张写满,搁下笔,另取一张宣纸铺开,道:“过来。”
“……”
拉赫曼心下畏惧,又不敢不听。唐祈回过头,看他磨磨蹭蹭地走过来,笑了笑,将他拽到桌前,从笔架上另挑了支细软的羊毫塞进他手中。
“这……”拉赫曼抓着笔,疑惑地看着他。
“富贵寿考齐备为福,旁的字就罢,这个字总要写好的。”唐祈说着,矫正他捏得僵硬怪异的姿势,握着他的右手在砚台里蘸了点墨,在纸上一笔一划写起来。唐祈一手抵着桌缘一手握着他的右手,将他环在怀中,躯体直接贴上来,丝丝暖意透过衣物沁入。拉赫曼浑身都别扭起来,睫毛扑闪着,不知所措。
唐祈感受到他的不自在,蹭了蹭他的脸颊,轻声道:“专心。”
鬓边被蹭得酥痒,热气和低沉的话语一起灌进耳朵里,拉赫曼脑子里轰一声,整张脸涨得通红,捏着笔的手指更加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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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炉里点着檀香,袅袅白烟弥散在微寒的空气里,明亮的天光透过竹帘,窗台上半开的梅枝在地上落下纤长的影子。屋外一片寂静,只偶尔传来几声噼里啪啦的声响,应当是附近的孩童在燃放爆竹。
整个下午他们都呆在屋子里,唐祈握着他的手写了许许多多的福字,又教他写了“安”“”祥”“熙”等字眼,写满字的纸一张一张,雪片似的把书案堆得满满。
“你们西域人过年吗?”晚上裹在被子里,唐祈问道。
拉赫曼摇摇头:“我们的星历与大唐不同,春分才是新年。常年呆在中原的弟子年底有时会和汉人一道庆祝,但我今年刚来洛阳。”
唐祈了然,摸了摸他的脸颊,道:“那今年就见识见识。”
“字写得不错,比先前的狗爬样好多了,再练阵子,年底的福字就能叫你写了。”他说。
“对联我也能写。”拉赫曼说。
“对联?就你那字?”唐祈笑道:“别糟蹋我的纸了——那是松竹轩特制的泥金纸,一小沓就要五两银子。你把一个福字写得不歪不扭我就谢天谢地。”
拉赫曼顿时起了逆反心,次日就去南市买纸,非要写出个像样的楹联来狠狠扇唐祈的脸。他抱着一捆上好的净皮宣从字画铺出来,过了转角走入条无人窄巷,突然有人道:“陆尘少侠,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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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过头,时清站在身后不远处,见他回身便微微一笑,躬身作了个揖。
拉赫曼警戒地退后两步,一声噌响,白光晃过,刀已在手中。
时清并不动作,只不紧不慢道:“何必如此剑拔弩张,在下并无恶意。”
“我不认识你。”拉赫曼冷冷道。
“那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时清轻笑一声:“那日无面鬼将你从叶师兄院中救走时,我就站在台阶上,还替阁下好言一番,陆少侠当真不记得了?”
“你若是想叙旧,就请回,我与你素不相干,无话可说。”拉赫曼说完,转身就走。
“自然不是叙旧,是谈合作——关于无面鬼之事。”时清道。
拉赫曼脚步一顿。
“这地界人来人往,不方便,陆少侠若愿意,不如隔壁茶馆坐下详谈?”时清接着道。
……
“你有何事。”一进屋,拉赫曼直截了当道。
时清替二人上了茶水,坐在他对面,道:“很简单,想同你联手,杀了无面鬼。”
“哈?”拉赫曼嗤道:“时道长,你怕不是昏了头。如你所言,无面鬼曾于我有恩,你我非亲非故,我缘何要为了你去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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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清笑了,意味深长道:“当真只是有恩?”
“……”
拉赫曼的脸色慢慢冷下:“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陆少侠心中清楚。”时清垂眸轻嘘口气,将贴着杯缘的茶叶梗吹开,慢慢饮一口,道:“在下无意中听了些传闻,真假不知,听着却是令人唏嘘——若是不假的话,陆少侠,你与无面鬼之仇,当远在我之上。”
拉赫曼面色铁青,半晌冷笑一声:“我还不知道,时道长竟是个包打听。”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若是这点消息都不灵通,早死了千八百回。”时清道:“中原古有勾践卧薪尝胆终灭吴,你与他如此血海深仇,却依旧留在他身边,焉敢说不是虚与委蛇,存着积攒实力,报仇雪恨之志?”
“与你无关。”拉赫曼漠然道。
“与我自然有关,”时清说:“既然你我皆与他有仇,不如联手做局,杀他后快。”
拉赫曼上下打量他片刻,勾唇奚落道:“人皆道武林天骄时清,人如其名,冰清玉洁,不染片尘,是当之无愧的君子,如今看来,却也不过尔尔。”
时清轻笑,并不动怒:“世人总是如此,对好人严苛以待,稍有‘不似君子所为’,便要戟指怒目,严加斥责,对那等恶贯满盈之人,却只消一句‘坦荡率真’便可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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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或不是君子,都绝非那等榆木脑袋的傻瓜,唐祈与袁凤潜联手,半月不到,已杀我麾下数人,我不使手段,难道还要坐以待毙?”
“袁凤潜一日不倒,浩气盟分裂之势就一日不止。泱泱浩气,数万儿郎,不一致对外,反倒同室操戈,自相残杀,为了打击异己,不惜把自家据点拱手让人……心都不齐,还谈什么浩气长存。”时清淡淡道:“我今日所行之事,或为阴诡,或为下作,却对得起我这身蓝衣。”
拉赫曼冷笑一声:“时道长满口大义,句句在理,却不知你一定要杀唐祈,是为公义,还是为私心?”
“半为公义,半为私心。”时清坦然答道。
他不遮不掩,坦坦荡荡,倒叫拉赫曼一时无言以对,沉默片刻,道:“你既查过我的事,就当清楚,唐祈当日杀叶心涯是为何。”
“无面鬼为你杀叶心涯是他的事,我寻你联手杀他是我的事。”时清呷口茶:“陆少侠,我今日是诚心来相请,你若肯出手相助,日后我平定大局,你便是我浩气盟座上宾。”
“……”
“我没兴趣。”许久,拉赫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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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清面露诧异:“杀无面鬼于你我皆有益处,陆少侠,三思。”
“你浩气内部之事我不关心,我与他的恩怨也不劳你插手。”拉赫曼说:“权当你我今日并未见过——时道长,另寻高明罢。”
“陆少侠,”时清端坐案后,悠悠道:“雌伏仇人身下,你当真甘心?”
拉赫曼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身后,时清朗声道:“与虎谋皮乃自取灭亡,无面鬼绝非善类——陆少侠,你今日心软不杀他,日后定要后悔。”
“买个纸去这么久?”唐祈懒洋洋道。
拉赫曼眼神不自觉地闪烁,咽了口口水,定神道:“街上有杂耍,看忘点了。”
“小孩心气。”唐祈笑笑,没再多问:“饭在锅里温着,自己盛去。”
拉赫曼松口气,应了一声,忙不迭转身出去了。
竟是意外的好糊弄,他心下庆幸。
冬天日头落得早,刚过辰时外头已经全黑了,庭中的石灯幽幽亮着光,映出边上梅树的一角。院子外头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临街几户人家的孩子在外头放起焰火,嬉闹声隐隐传来。突然嗖一声,紧跟着空中啪地开出朵小小的烟花。拉赫曼好奇地朝外望去,见天上亮灿灿的,有烟花接连炸开。这些烟花都是便宜货,花朵小,颜色也单调,像一丛黄黄绿绿的小野菊,热闹地盛开,又瀑布似的落下,陨入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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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祈摇摇头,道:“小孩子玩的东西你也感兴趣?”
“我小时候没玩过。”拉赫曼说,觉得天上的烟花好看极了。
“我也买几个,过年的时候放一放。”他说。
“买什么,黄不黄绿不绿的,丑死了。”唐祈随口道:“你喜欢?我改日做几个就是,肯定比这好看得多。”
“你还会做烟花?”拉赫曼怀疑地看向他。
“纸筒里裹点硝石矿粉,加根引信——砰,有什么难的。”
拉赫曼撇撇嘴:“我不信。”
他继续朝外看去,冷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把被子裹紧了点,伸手反把窗开得更大了些。唐祈连打几个喷嚏,放下手里的书好笑地看过去。
他微微仰起头,出神地看着天空,火光明明灭灭,勾勒出堪称艳丽的轮廓,淡金色的烟花映在双瞳里,仿佛澄净的海中绽开绚丽的花朵。他神色宁静,夜色下的侧脸是令人遐想的美好。
唐祈忍不住走上前,从身后慢慢拢住他,亲昵地与他耳鬓厮磨,拉赫曼闭上眼,乖顺地倚靠在他怀里。唐祈含住他圆润的耳垂不断舔弄,双唇在他的脸上游走,依次亲吻过他的脸颊,额头和眉心。轻吻上双眼时,拉赫曼忍不住垂下眸,双睫蝴蝶翅膀般扑闪,酥麻的痒意传来,猫爪拨水似的在他心里泛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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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祈略退开,低头便看见拉赫曼因紧张而微抿的嘴唇,他的唇色浅淡,是一种灰蒙蒙的粉,翘起的唇峰映着细细光辉,看着像一种可口的糕点,让人有啃咬的冲动。
他这样想着,仿佛被蛊惑了一般,俯身便亲了上去。
柔软的唇瓣相贴,拉赫曼瞪大了眼睛,闷闷地“呜”了一声就被扑倒在床上。唐祈扣住他的肩,双唇凶狠地碾上来,舌尖顶开牙关长驱直入,肆无忌惮地舔舐他口中的每个角落,屋中响起啧啧的水声,淹没了拉赫曼微弱的挣扎,他在这个强势又霸道的吻里晕头转向,软乎乎地任凭对方摆弄。唐祈有力地抱着他,在那对丰润的嘴唇上噬咬,攫取他的每一寸呼吸,在意乱情迷里不住地纠缠,舌头纠缠着舌头,心口与心口相贴,恨不得骨血都融在一起。
他们亲吻了许久,直到拉赫曼整个人在他怀里酥成一团泥。唐祈的唇缓缓离开,拉赫曼才慢慢回过神,仿佛刚学会呼吸似的大口喘息着,脸因为窒息而涨得通红。慌乱之下,一口不及咽下的唾液呛进气管里,他登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眼中满是呛出的泪水。
唐祈吓了一跳,赶紧给他拍后背,他的咳嗽渐渐平息,却又转为低低的呜咽声,拉赫曼用被子裹住头蜷进床角里,不肯再让他瞧见自己泪流满面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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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祈躺在他边上,无奈笑道:“又哭什么?我今日可没欺负你。”
拉赫曼躲在黑暗里,抽泣声越发大起来。
为什么总是要这样,他难过地想,吊着他,给他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头,让他在菲薄的希望里溃不成军,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丢弃。
六年了,什么都没有变,他还是唐祈手中那只悬丝傀儡,只要对方一个眼神,一个旨意,就会驯服地跪倒在地,献祭自己,任予任求。
唐祈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扒开他蒙头的被子,手指轻柔地抚过眼角,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水。
 “你不喜欢亲嘴儿?那以后不做这个了。”他哄道:“保证不做了——别哭了小祖宗,哭得我心都碎了。”
拉赫曼一言不发,眼泪淌得更凶了。
唐祈说干就干,次日就在仓库里找起做烟花的材料。硝石,硫磺家中都有,就缺矿粉,正好年货也没备,他想想,挑了个两人都无事的晚上,一块儿出门去置备东西。
街上热闹非常,路两旁的摊贩不住吆喝,热腾腾的糕点堆在炉上,红彤彤的楹联福字叫砖石压着铺了满地,身边来来往往都是人,挤挤挨挨。唐祈怕和他走散了,一路牵着他的手不松开。他们沿路逛过去,先买了制焰火的矿粉,再买了烧鸡咸鸭,又乱七八糟抓了一大袋瓜子干果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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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卖桃符的摊子,拉赫曼好奇地伸长脖子,去看那上头刻着的威武将军,忽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回头,嘴里被塞了块酥酥软软的东西。他噎了一口,抬眼就见唐祈手里捏着块点心正冲他笑。
“莲蓉层层酥——做的不如川内地道,味道倒也还行。”他说着,把另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拉赫曼嚼了一口,酥香的外皮咬开,香糯的内馅化开一片香甜。
“怎么样?”唐祈问。
拉赫曼嗯一声,唐祈凑过来看了眼摊子:“桃符?你要这个?”
他摸出几枚铜钱丢在摊子上,挑了两块雕工好些的递过去:“不早了,回家。”
拉赫曼摩挲着手中的物件,然后收入怀中,慢慢伸出胳膊握住唐祈的手。唐祈愣了片刻,轻笑一声,反手将他的手抓在掌心里。
头顶挂满成排的灯笼,火红的穗子在风中飘摇,灯火透过菲薄的红纱,晕开细腻的光照亮夜空。
周围的嘈杂都在此刻远去,连往来行人的五官也跟着模糊。拉赫曼垂下眸,眼中只剩前方那道清俊的人影,那个人牵着他的手,带他在形形色色,看不清面容的人群里穿梭。他们从一盏盏灯火下走过,灯晕落在他身上,光华在发丝间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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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温暖有力,牢牢地握住他,又不会使他感到疼痛。这样的柔和让拉赫曼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确实是被在意,被珍惜,被怜爱着。
如果这是一场梦,他宁愿沉溺在梦里,永远,永远都不要醒来。
走出市口,往来的人渐稀疏,一轮弦月悬在高远的天空里,远处的楼阁在黑暗中静静矗立,不时有几朵烟花在半空中绽放,遥遥传来沉闷的声响。河里飘着几盏蓝盈盈的河灯,静静地随波荡漾。
拉赫曼一直盯着前面的背影,脚下不留神踩着半截炸断的炮竹,他失了平衡,踉跄一步朝前扑去。前面的人适时回头,双臂打开,他便带着满手的东西跌进那人怀里。
他们一时谁都没有言语,四下寂静无人,屋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梅树的影子在月下婆娑,悠悠香气如雾飘散。
唐祈摸了摸他的头发,慢慢将他扶起。
他松开拉赫曼的手,把他怀里的东西一并拿过。
“回家。”他轻声说,然后转身,先一步朝着回程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唐祈没有回头,但知道他正跟在他身后,寸步未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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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一刻做出了决定。
他想把那些充斥着痛苦的记忆翻篇,连同与之缀连的偏执、仇恨都一起封存。只要那个人不选择离开,他愿意扮演一个温柔的情人,留在这座洛阳城里,一直陪着他。
第十九章
离过年越来越近了。
唐祈把他那日写的百福图送去字画店裱起来,挂在了正屋里,红彤彤的一大张,屋里顿时有了喜庆的味道。他抄着手,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傻气,便又想摘下来,却见拉赫曼站在那儿,羡慕地用手指比划他的字迹,他就觉得挂着也不错,吉利。
拉赫曼每日捏着笔在桌前写写画画,写废的纸一摞一摞堆在脚边,练了十几日,觉得已有小成,就偷偷拿唐祈的描金五色蜡笺试了试,果不其然,写废了。偏偏这纸已绝版,唐祈知晓后气的暴跳如雷,臭骂了他一顿,把剩下的名贵纸张通通藏了起来。
年前十余日,北边又有信传来。依旧是唐祤的信,上头说他已从雁门出发,年前应当能到洛阳,到时候来找唐祈小聚几日,一起过个年。唐祈接到信立时喜上眉梢,乐颠颠地要给唐祤准备屋子,转念想起同住这屋中的另一人,这高兴就生生打了个对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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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拉赫曼这么不清不楚地厮混在一起已是够尴尬,全靠两人心照不宣,一起揣着明白装糊涂才堪堪维持平衡,若是唐祤再搅进来,这糊涂怕是如何也装不下去了。
他与唐祤已一年多未相聚,也不想为此避而不见,于是这事儿就真真切切叫他烦心起来。拉赫曼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端倪。
“……唐祤要来洛阳?”他伏在唐祈胸口,试探着问道。
“……嗯?”唐祈还在出神。
他不打算瞒着这事,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拉赫曼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抬起下颌蹭了蹭他的手背,唐祈被弄得痒痒的,笑着挪开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又开始想他的事。
这样敷衍的态度让拉赫曼有些恐慌,他支起身,贴着唐祈的胸口又蹭了几下,见对方依然没什么反应,他抿了抿唇,慢慢爬起身跨坐在他身上,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闭着眼睛凑了过去。唐祈只觉嘴上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一啄,抬眸一看,拉赫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见他目光转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满脸都写着紧张。
唐祈这才回过神来,摸了摸嘴唇回味刚才那个蜻蜓点水似的吻,笑道:“今天这么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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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中含着笑意,眼神也柔和,这让拉赫曼稍稍放下心来,讨好地亲了亲他的脸颊,主动解开了自己的衣物。柔软的织物褪至臂弯,两弯月亮似的肩膀裸露在微寒空气里,拉赫曼打了个哆嗦,膝行几步靠唐祈更近了点,胸口的两枚茱萸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地和布料摩擦,很快便充血挺立。
这几乎称得上是勾引,唐祈眸色暗了暗,埋下头对着那诱人的朱果一口咬下。拉赫曼吃痛地低吟一声,抬起胸口竭力迎合他。唐祈含着那枚乳粒不住啃咬,连同乳晕一起舔的湿漉漉,左手抓着另一侧的胸脯大力揉搓,又恶劣地用指甲钻进乳首的小孔里四下戳弄。拉赫曼忍不住叫出声来,身体不由微微颤抖,只觉得胸口又疼又痒,酥酥麻麻的快感直冲头顶,全身都泛起情欲的潮红。
唐祈抓着他不住玩弄,直到两只乳头都玩得又红又肿,才心满意足地放过,调笑道:“好一对奶子,天生就是拿来玩的,再挤挤怕能出奶水。”
拉赫曼的脸霎时白了下去,身体抖得越发厉害,咬牙闭目忍下心中的难堪,只觉得羞耻到了极点。唐祈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三两下把半遮半掩的衣物扒干净,被子一卷将两人裹进被窝里,赤条条地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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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笫之间的荤话罢了,没人会当真的。”他搂着对方依旧颤抖不止的身体安抚道:“不想要了?那就不做了。”
拉赫曼低低地喘息着,摇了摇头,转过身面朝着他,缓缓分开腿。唐祈在床头摸索一阵,挖出一团脂膏向下探去,在紧致的穴口揉捏按压,扩张了许久,扶着硬挺的下身缓缓楔入。
里头又湿又热,紧紧地裹着龟头,唐祈爽得两眼发红,没能忍住,低吼一声整根捅了进去,随即激烈地抽插起来。拉赫曼“啊”地叫出来,随即咬着胳膊把声音咽了回去。初时的疼痛退去后,快感如浪潮般一波接着一波袭来,硕大的的阴茎将窄小的穴口塞得满满,拉赫曼浑身止不住地哆嗦,双目茫然地睁着,脸颊上浮起两抹情欲的酡红,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呻吟。
下面那口久经调教的肉穴很快就湿漉漉地出水,阴茎在里头进进出出,发出淫靡的声响,肠液混和着融化的脂膏沿着腿根淌下。唐祈掐着他的腰,伞端反反复复顶弄内里敏感的点,随即听到身下人发出猫叫似的声音,前端颤巍巍地站起来,透明的淫液淅淅沥沥,失禁似的淌了满腹。
“慢,慢点,求你……”拉赫曼断断续续地哀求道,声音里已染上了哭腔,过于强烈的刺激让他承受不住,绞在唐祈腰间的双腿不住地发抖,脸上泪迹斑驳。他只是下意识地哀求,并未奢望身上的人能听他的,唐祈却顿了顿,真的放缓了下身的动作,手指抹了抹他的眼角,温声道:“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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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赫曼失神地看着他,缓缓捉住抚在脸侧的这只手捂住自己眼睛。唐祈只觉得掌心一片湿热,那人低低抽泣一声,沙哑道:“你继续。”
唐祈俯下身亲了亲他满是汗水的额头,再次有力地抽插起来,他不再克制,对着穴内那块敏感的软肉反复捣弄,上百个来回后,拉赫曼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浑身抽搐着绷成一张弓,嘴巴微张,失神的双目中瞳孔放大到极致,后穴跟着一阵阵得绞紧,竟是硬生生被插上了高潮。
唐祈险些被他夹得交代了,忍住冲动在最后关头把他那根玩意儿拔了出来,用手狠狠撸动几下,马眼翕动着喷出一股股白浊,射在了拉赫曼微微起伏的小腹上。拉赫曼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下身的肉穴被操坏了似的合不拢,淫水一股股从里面淌出来,浸湿身下的床单。
淡淡的麝香味弥漫开,屋中一片寂静,只余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唐祈歇了一会儿,寻了块丝巾把他身上的东西擦拭干净,抱着人又滚进被子里。
情欲的热度渐散,拉赫曼也缓缓回过神来,小声问道:“怎么……不留在里面。”
“今日又没烧洗澡水,射在里面弄不出来,你明日肚子疼怎么办。”唐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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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赫曼不吭声,朝他怀里又缩了缩,他实在是被折腾得累了,没一会儿就闭上眼微微打起鼾来。唐祈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他的背边想事情,终于琢磨出了个办法。
等阿祤来了,就给他在客栈定个上房,不来家里住了吧,他想,二十九小年夜,他在外面陪着阿祤,除夕夜回家来,和他的小东西一起过个年。
虽说有些对不住阿祤,但也确无更好的法子。他若回来和拉赫曼撞面,必定要勾起些个陈年往事来。
他实在不想再叫这个人难过了。
次日起来,唐祈钻进库房找出一大块黑檀,又折腾起来。
阿祤信中说一切安好,只是千机匣受了损,要唐祈帮他再制一个。此次不能陪他过年,唐祈心中多少愧疚,便找出珍藏的好料,准备精心弄一个权当赔礼。
他每日在院中叮叮哐哐,拉赫曼看着,心里的无名火蹭蹭往上窜,却不知该如何说,于是三不五时的使个脸子。过几日,他又说唐祈刨下的木屑飞的到处都是,以此为由头发了好大一通火。
唐祈忙着手里的活计心不在焉,他发脾气也只当耳旁风,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脾气好得像是换了个人。拉赫曼乱拳打在棉花上,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只能缩在屋子里,呆呆地看着角落里那一堆矿粉,一个人生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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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前些时日他们一块儿去夜市买的,唐祈信心十足,说要做几个好看的烟花给他。但他这些时日都忙着给唐祤准备东西,先前打的包票自然就抛之脑后。
外面吵吵闹闹的声响停了,换成了另一种低沉的,沙沙的声音,方才进屋前瞧见唐祈脚边放着桶漆,现在大约是底子已备好,开始上漆了。
他呆在屋中,却仿佛已亲眼瞧见唐祈是怎样埋着头处理手中的武器,嘴角不自觉地噙着抹笑意,眸光星星点点,满是柔和。
他见过的。
拉赫曼打了个哆嗦。
他是见过的。
他记得,记得唐祈是怎样因为唐祤的死而疯狂折磨自己;记得他又是怎样因为唐祤的归来而对他流露出丁点柔和;记得他为了弟弟忙碌一整个下午,直至最后才用最后一点边角料雕出个小玩意,施舍似的丢给他;记得唐祤站在屋外敲门,干干净净,少年意气,一墙之隔,他赤身裸体,躲在床底瑟瑟发抖,卑贱得像条狗。
那些漆黑腐臭的记忆又从角落里爬出触手,一遍遍折磨着他的灵魂,他疯狂地扯着头发逼迫自己不再去想,却依然痛苦到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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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些时日,他这些莫名其妙的愤怒的源头。
他在嫉恨。
他嫉恨那个与他年岁相当的青年人,嫉恨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这样无限包容,乃至肆无忌惮的爱意。而他自己却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才能得到指缝间漏出一丝的温暖,还要感激涕零地匍匐在地,三跪九叩接受赏赐。
“二十九那日我不回来,自己在家小心。”晚上吃饭时,唐祈说。
拉赫曼垂眸嗯了一声,什么都没有说。
小年夜前一晚,拉赫曼回到家,刚踏入院中便感到头顶一股陌生的冷意。
他心口一滞,立即抽刀横在胸前,抬眼一看,便见到庭中那棵树上坐着个人,一身深蓝劲装,右臂软软地垂在身侧,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如同一尾盯紧猎物的蛇。
是唐祤。
他瞳孔剧震,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唐祤居高临下看着他,神色淡淡,仿佛在打量一件物什,拉赫曼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样的目光如有实质,无情地撕扯掉他蔽体的衣物,让他最下贱,最不堪的一面全部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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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不由急促起来,不知不觉间,背后已是冷汗淋漓,他们还没有交手,仅仅是一个眼神,他已经败得无地自容。
唐祤微微一笑,轻巧地从枝干上跳下,抬脚朝他走去。
拉赫曼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又硬生生止住动作。唐祤缓缓朝他走来,周身全无戾气,脸上的神情也柔和,在拉赫曼眼中,这张脸却比最凶恶的厉鬼更可怖。他死死盯着迎面而来的人,咬牙忍下逃离的冲动,若无其事朝前走去。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拉赫曼面无表情,手腕却抖得快拿不动刀,掩饰不住的杀气在周身升腾,唐祤恍若未觉,依旧神色平静。他们在中庭擦肩而过,然后若无其事地各自转身。
错身的片刻,身后却传来一声低沉的,嘲弄的笑声。
“你就是我哥养的那只狐狸?”唐祤笑道,毫不掩饰浓烈的恶意。
短短一句话如重锤擂下,强行压制的情绪瞬时爆发,拉赫曼骤然回身,双目赤红恍如凶兽,刀锋冲着唐祤纤细的脖颈直直砍下。
唐祤早有防备,立时抽出千机匣,一发逐星退开十尺,立即就地下了记飞星。拉赫曼冷笑一声,隐去身形,再现身时已在唐祤身后,锁链一勾夺去他的千机匣摔在地上,手中利刃连斩不休。

无晴雪18-完结


唐祤生扛了几刀,身上被割开数道血痕,寻得时机飞星遁影转至数尺外,抬手一记追命轰在拉赫曼胸口。他的弩小,威力也减半,拉赫曼当胸中一箭,闷哼一声后退数步,抹去嘴角的血丝后又提刀而上。
二人交缠上百回合,唐祤单臂无力,渐渐落了下风,退后时被脚下树根一绊,便露了破绽。拉赫曼怒吼一声,纵身跃起,双刀凌空斩下。
唐祤看着迎面而来的刀锋,不慌不忙,尾指在机扩上轻轻一勾,噙着抹冷笑抬起黑洞洞的匣口,食指扣着扳机方要按下,一发蚀肌弹破空而来炸裂在二人之间,毒气四溢,立时打断二人的缠斗。
唐祈站在门口,面色铁青。
“造反了?”他冷冷对院中二人道。
第二十章
院中一片死寂,片刻后,唐祤收起武器,笑了笑:“哥。”
唐祈冷着脸上前,目光扫视过二人,唐祤形容狼狈,破裂的衣衫上血迹斑斑,拉赫曼只胸口中了一箭,看着比唐祤好上许多。
他嗤笑一声:“我出去,给你们腾地方,继续打?”
“没兴致了,算了。”唐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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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都滚回去。”唐祈冷声道。
拉赫曼沉默地收了刀,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身后,唐祤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抬起手中的弩,对着拉赫曼后心毫不犹豫扣动机扩。
唐祈瞳孔剧震,立时冲上去推开匣口,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一根三镞箭呼啸而过,射在了对面檐上,箭镞四下飞射,炸得瓦砾飞溅。
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唐祈剧烈地呼吸着,心有余悸地看着对面惨不忍睹地屋顶,额上布满冷汗。
“你!”他扬手摔了唐祤的千机匣,怒道。
唐祤深深看了他一眼,也回了屋。
两个混账王八蛋,唐祈气得肝疼。
“怎么回事。”半个时辰后他推开屋门,劈头盖脸问道。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拉赫曼拿着块丝帕缓缓擦拭手中雪亮的刀刃,并不看他:“我看他那颗头不错,想拿来试试刀。”
唐祈皱起眉:“给我好好说话。”
拉赫曼笑一声:“什么叫好好说话?”
“拉赫曼,”唐祈警告道:“我耐心有限。”
“谁先动的手。”他接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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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这错处要落到自己头上,拉赫曼平静道:“我。”
唐祈眯起眼,再开口已冷上了三分:“说说,为什么。”
他这审讯似的态度让拉赫曼直泛恶心,语气恶劣地回道:“不如问你的心尖肉去。”
“我在问你!”唐祈快要压不住火气:“倒是长本事,会顶话了。”
拉赫曼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笑声,仿佛听到了个有趣的笑话。是了,他想,唐祈要的从来都是一个听话的脔宠,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可以允许他偶尔的,造作的脾气,却绝不容忍真正的忤逆。
“没什么可说的,”他淡淡地说:“我瞧他不顺,想摘了脑袋玩玩。”
砰一声,唐祈抬腿踹翻门口的木凳大步走进屋中,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拉赫曼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咬牙忍住畏惧,抬起头不屈不挠地瞪着他。
“把原由说清楚。”他俯下身,阴鸷的双目盯着拉赫曼:“别逼我动手。”
“呵,”拉赫曼轻嗤一声,笑盈盈地反问道:“如何?你又要打我?还是把我捆起来,往后面塞你那些东西?”
他说着松开手,双刀当啷落地。他满不在乎地靠在椅上,一副任凭处置的无谓态度。唐祈长出口气,强压下满心怒火,冷冷道:“我给你机会,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明白,别不识抬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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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赫曼静静地看着他,良久,笑了。
“你对你弟弟也这样吗?”他轻声说。
“什么?”唐祈不明所以。
 “打他,操他,把他当个玩意儿关着,高兴的时候施舍点笑脸,不高兴的时候绑起来,往后面胡乱塞东西……” 他呵呵笑起来:“十几岁的孩子,你可是最喜欢玩这种了。”
“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唐祈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嘶声吼道。
拉赫曼看着他怒不可遏的样子,笑得更加快意:“我猜错了?往肚子里灌水,烙牲口似的在身上烙字,再送给别人玩几宿……你这样人面兽心的畜生,又有什么做不出来呢?”
他咬牙切齿,满怀着恨意做出最刻薄最恶毒的揣测,即使他自己也知道那些都是无稽之谈。那个十六岁的,饱经折磨的少年背着枷锁被囚禁在他的灵魂深处,血泪盈襟,一遍一遍,声嘶力竭地发出质问。
为什么要那样残忍地对我,为什么不肯施舍我一点怜悯,为什么另一个人能得到你全心全意的疼爱他,我却只配像条牲口一样,赤身裸体被圈禁在铁笼中,日复一日地被侮辱,被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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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我已经不反抗了,明明我已经很听话,很乖了……明明我和他一样,还只是个孩子。
他的脑中浮现出无数人的脸,那些嘲讽的眼神,那些奚落的话语,仿佛一根蘸了盐水的铁鞭,携着厉风狠狠抽打在他身上,逼着他反反复复地回忆过去的耻辱。他疼得满地打滚,疼得跪地哀嚎,从来没有人肯疼惜他,从来没有人肯饶过他,连这个唯一肯赏赐一点温情的人,所给予的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玩弄罢了。
他强忍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那些沉郁多年的愤恨倾泻而下,脱口的瞬间,都变成了最歹毒的话语:“我真的后悔,”他咬牙切齿地说:“当年在枫华谷,我竟只废了他一只手,却没砍掉他的头,让你们这些畜生还有相见的机——”
他话未说完,已被一脚踹翻在地。他闷哼一声,擦了擦嘴角的血丝,捂着剧痛的腹部慢慢支起身,笑着看向满面狰狞朝他走来的唐祈,知道自己终于碰着了他的逆鳞。
唐祈一把抓过他的衣领,用力攥紧的手背上青筋暴露,勒得拉赫曼几乎窒息。“你他妈最好庆幸阿祤还活着,”他狠狠地说,凶光毕现的眼中燃着沉沉怒焰,神情恐怖到扭曲:“如果不是他回来,你到现在还被关在黑山谷里,活得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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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赫曼恹恹地坐在地上任他拽着,嘲弄地看着他。唐祈冷冷与他对视片刻,勾了勾唇角。
“坐上去成都的马车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开心?”他缓缓问道。
拉赫曼哆嗦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真可怜啊,光着脚,穿得破破烂烂,也不认识路,就那么拼命朝前跑,从黑山谷跑到饮露峡,又到了神机山。绕了那么大一圈才终于找到出路,车夫却不肯载你,你跪在地上,哭着求他带你走……”唐祈轻笑一声,压低嗓音柔声问:“你怕什么?怕我发现你跑了?怕我追上你,把你再抓回去?”
极度的恐惧几乎摧毁他的神志,拉赫曼浑浑噩噩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身体痉挛般战栗着,放大的瞳孔里映着眼前这个比恶魔更可怖的男人。
“你真以为,没有我的允许,你能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告诉你,不过是我腻了,要换个新鲜玩法。”唐祈噙着抹冷笑,残忍地将真相尽数道出:“我松一松手指,你就能自由,我想抓着,你就永远逃不出去。”
他掐着拉赫曼的下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狠声道:“你不过是我攥在手心里的一个玩意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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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拉赫曼骤然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疯狂地挣扎起来,他力气大得惊人,唐祈一时不防被他挣脱开来。拉赫曼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冲出门去。
一弯弦月挂在夜空,冷光如银,清清朗朗。他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拼命地奔逃,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逐,他跑了许久许久,直至冲出城外,被林中一条细流拦住去路。他慌不择路,纵身跳入水中,溪水深不过膝,却冰冷至极,寒意如同兜头一盆水浇下,让他昏聩的神志稍稍清醒。
方才跑出了满身汗水,夜风卷过,冻得他浑身冰凉,他呆呆地立在水中,被搅乱的水面已恢复平静,清澈的溪水映出他狼狈到近乎破碎的面容。
胃里一阵痉挛,五脏六腑好像都绞在了一起,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水中走出,双腿一软,伏在岸边撕心裂肺地呕起来,直到连酸水都再吐不出,才精疲力竭地倒在边上,恍如一具尸体。
“哈哈哈……”他捂着满是泪水的脸低低笑出声来,状若癫狂。
原来他从未自由,原来他竭尽全力的逃亡也不过是那人突发奇想的一场游戏。
他算什么东西呢?一条狗,一个玩物,一个早该被折磨死,却沾了别人的光苟且活着的贱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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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他竟还心存妄想,还奢望这个人是真的对他怀着爱意,还想过要留在这里,就这样度过余生。
深夜,城外别院的门被敲响,时清穿着一袭亵衣匆匆赶来开门,便见那个西域人站在门外,神色漠然。
“说说你的计划吧。”拉赫曼淡淡道。
那边唐祈被推倒一旁,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骂骂咧咧地站起身,脑门上青筋暴跳。
他方才气昏了头,话说得又重又难听,现在清醒过来不免后悔,然而人已经气跑了,他又拉不下这个脸去追。憋着一肚子火出了门,就见唐祤正坐在院中,显然是被方才的动静惊动了。
他轻吐口气,上前道:“不是说明日到洛阳吗?”
“提前一日到,哥哥不欢迎?”唐祤笑着问。
“自然不是,”唐祈坐在他对面:“只是该和我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就没来得及告诉你,”唐祤说:“你屋中这‘明教友人’我看着倒是面熟——枫华谷似是与我有过一面之缘。”
唐祈看了他一眼:“你记性倒是不错。”
唐祤轻笑一声:“你要是叫人废了一条胳膊,二十年内估计也忘不了这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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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祈默了默,并不接话,转而问:“方才究竟怎么回事。”
“你不是看见了吗,”唐祤道:“他要杀我。”
唐祈蹙了蹙眉:“你真当你哥是瞎子?”
“三镞无翎箭,你的保命之物,”唐祈指着碎了一地的瓦砾冷声道:“一入人体,三镞即炸开,可霎时结果性命,只是后劲太过,此箭一出,弩也废了……你来的路上便想好要杀他,还特地提前叮嘱我替你再准备个新弩。”
唐祤并不在意:“一个西域杂种,杀就杀了。”
“唐祤!”唐祈厉声道:“别太过分!”
“何武达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唐祤轻叹一声:“哥,你总不会真的喜欢上这么个玩意儿吧。”
“我的事,不用你管。”唐祈冷声回道。
唐祤轻笑一声,悠悠道:“哥,这就是你那年,养在屋子里的‘狐狸’?”
唐祈愕然地看着他,脸色骤变:“你和他这么说了?”
唐祤平静地看着他,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脑袋里轰一声,霎时明白过来,整个人炸了:“和他说这个做什么!”
唐祈气得扬起手要一掌打下去,唐祤坐着不动,只朝着他挥了挥那条枯枝似的右臂,他那满心的愤怒又硬生生被堵了回去。他憋着一肚子火,气得团团转,最后怒吼出声,一掌拍在桌上:“别以为大了我就不会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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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茶盅被震翻,浅褐色的茶水泼了满桌。唐祤默不作声,缓缓捋起右边的袖子,细瘦的手臂便整个暴露出来。多年不用,那条手臂早已畸形,一层薄薄的皮肉覆在骨架上,手腕上爬着条蚯蚓似的疤痕。唐祈看着他,所有的怒斥和指责都被梗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哥,”唐祤垂眸看着自己的右臂:“所有明教人都恨我们,就像我们恨他们。”
“我丢了一条胳膊,师门满门战死,他被你关在唐门折磨那么些年,我们和明教人,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你当真以为,你的一点小恩小惠,就能叫他忘记往日的仇恨吗?”他平静道:“你不当如此天真才对——他心中始终有恨,我看得出。”
“……”唐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无从说起,半晌,不得不承认:“你看人向来不会错。”
“今日我不说出来,日后也会有人要揭这层疤,他心里有嫌隙,就经不起挑唆,早晚还是要杀你。”唐祤看着他,缓缓道:“他呆在你身边,就始终是个祸害,终有一日要被有心之人用来对付你。”
“我心里有数。”唐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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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唐祤轻笑一声,显然不相信他的这套说辞:“哥,你别犯糊涂——要么杀了他,要么,把他弄走。”
“我不想你出事。”他叹息一声,低声道。
唐祈抬起头,见对面的人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中满满都是担忧。他心中一软,不由放缓了声音:“不会的。”
 “他……年后应当就要离开中原了,到时候哥就回成都去,你放心。”
这个许诺叫唐祤安心了些,低低嗯一声,收起全身的刺,站起身扑过去,像少年时代一样趴在唐祈怀里撒娇。唐祈笑出声来:“多大人了都。”一边说着,一边背起他往屋中走去。
唐祤一时半会儿不肯走,现下把拉赫曼找回来只怕两人又要打起来,唐祈琢磨着怎么收拾这烂摊子,只觉得头都大了。次日他陪了唐祤一天,年三十那日将人打发了之后,就开始满城找拉赫曼。大街小巷,常去的酒楼茶馆都转遍了也没看见人影。明教在洛阳的据点是机密,他不知道位置,也不好打听,这么没头苍蝇似的找了一整天,也没有找到人。
夜幕落下,街道上张灯结彩,火红的灯笼挂了满街,路上却清清冷冷不见几个人影,市口的店面也早早关张,都急着回家要过个团圆年。唐祈在路上慢慢走着,忽而想起一个地方,脚步一顿,转身急急朝那里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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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一栋酒楼里,拉赫曼坐在窗边慢慢吃着手中的酒,眼睛盯着对面那所不起眼的小屋。
那是他原先在洛阳的住所,自从遇到了唐祈,已许久没有回这里来。
他就着一壶酒,已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尽管他也不知还自己在等什么。
“陆少侠,”身后,时清喊他:“酒席已备好,还请入席。”
他不言不语,许久,轻笑一声,仰头饮尽杯中的酒,将空空的酒杯往桌上一掷,站起身,平静道:“走吧。”
天色黑透,唐祈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城东,在那间小屋外敲了半天门也不见有人应声。
也不在这里。
应当是……和同门的弟子在一起吧,唐祈这样安慰自己,有些失望地转身离开。
他怀中揣着枚小小的金印,是年前许久就准备好的礼物,上面刻着岁岁平安四字,柱形的印身上用心地刻了圣火纹,还悄悄加了些竹叶暗纹,当初是想一起守岁时送出去,不料到了日子,连人都找不到了。
先前拉赫曼说过,年后叶尔加纳便要正式退位,他也就要回沙漠去了。
他原先有些不是滋味,现在却觉得挺好,他跟在他身边,终究是痛苦比欢愉更多些,分道扬镳才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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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空落落,只有灯笼在风中寂静地飘摇,他漫无目的地逛了许久,见转角处一家粥铺还开着,便走过去,打算要碗白粥权当晚饭。
走近了才发现有个熟人,何武达正坐在那儿喝粥,时不时用小拇指剔个牙。
他挑了挑眉,走过去道:“一碗瘦肉粥,账记这个叫花子头上。”
“嚯!”何武达惊讶地看着他:“唐祈?稀奇,你居然也跑出来喝粥?”
“你喝得,我喝不得?”唐祈回道,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病得不轻,”何武达道:“走,跟兄弟去妓馆快活快活?”
“去个屁。”唐祈道。
“哦对,”何武达嘿嘿笑了:“你是名花有主了——你养的那玩意儿呢?大过年的,不回去春风一度,快活快活?”
哪壶不开提哪壶,唐祈叹口气:“前两天我发了通火,给气跑了。”
“啧,还甩脸子?”何武达道:“惯得,关起来打一天,操几顿就好了。”
唐祈不说话,只静静地用调羹搅和手里的粥。
何武达歪过头打量他半天,笑道:“我说,你不会真喜欢上那玩意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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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许久,唐祈轻笑一声,道:“兄弟,你我这样的烂人,就别糟践这么个好词儿了。”
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炸响,他们一起抬头望去,原来是隔壁人家放起了焰火,巨大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在空中炸出满目的五彩斑斓,如同金红色的瀑布,流光四溢,将墨色的夜空铺满。
他起抬头,静静地看着头顶盛放的花火,良久,发出一声清浅地叹息。
第二十一章
连着两日都没有找到人,纵然知道在这洛阳城中出不了什么大事,唐祈还是渐渐焦躁起来。
又是一日寻人无果,日落时分,唐祈边往家走边思索他可能的去处,决定明日再找一日,若是还找不到,就冒险去查一查城内的明教分坛。
他这么想着,踏入院中,却见拉赫曼坐在廊下,手中抱着他的刀,正出神地看着天边半垂的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将素白的外袍染成浅红色,影子斜斜投在身后的墙壁上,身形看着比前几日清减了不少。
唐祈脚步滞了滞:“……回来了。”
拉赫曼嗯了一声,并不回头。
……唐祈手足无措地站了会儿,讪讪地问道:“晚饭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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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
他松口气:“……家里有腊肉,我去做。”
说完,他转身急急走进厨房,锅碗瓢盆一阵吵闹,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腊肉和青椒的香气飘散开。拉赫曼走进屋中坐在桌边等待,过不多时,唐祈端着晚饭进来,两菜一汤,都是他们年前一起买的年货。
唐祈也不知该说什么,给他盛了碗饭,半晌,低低道:“吃饭。”
拉赫曼垂眸,夹起一片肉安安静静地吃起来,屋中静悄悄的,只有夹菜和咀嚼的轻微声响。突然“笃”一声轻响,拉赫曼微微抬起头,原来是两人都选中了同一块青椒,筷子便碰在了一起。
他抿了抿唇,收回筷子闷头吃碗里的米饭,唐祈轻叹口气,将菜碟朝他面前推了推。
整个晚上都在一片沉默中度过,等洗漱完,拉赫曼穿着身轻薄的单衣钻进被褥里,面朝着墙壁默不作声。唐祈坐在床边,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背影,搜肠刮肚整理了半天措词,吞吞吐吐道:“那天……是我不了解实情,失了分寸伤到你,说的话也……是我的错。”
静默了片刻,拉赫曼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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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几日还好吧。”
拉赫曼微微动了动,哑声道:“没事。”
他不肯再说话,唐祈也不好开口,在边上枯坐了半晌,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头发,手快触上去时又顿了顿,慢慢收回。
“对不起。”他低声说。
他给拉赫曼掖了掖被子,慢慢站起身,吹熄桌上的油灯,带上门出去了。
连着七八日过得不咸不淡,拉赫曼平静如常,对年前的事情闭口不谈,唐祈心中有愧,更不敢提这茬。两人装得没事一般,依旧心平气和地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教中调派的命令来了。”一日,拉赫曼突然说。
唐祈怔了怔:“……调你回沙漠继任?”
“嗯。”
“……什么时候动身。”
“一个多月后。”拉赫曼淡淡道。
唐祈沉默片刻,轻笑一声:“是好事。”
“确实是好事。”他又低低道,恍如自言自语。
此后他就又忙了起来,早出晚归,整日不见人影,过了几天终于早早回来,手中还拿着一对熠熠生辉的长刀。
“火魂,刚从藏剑拿回来的,”唐祈笑了笑:“你既要入光明顶,没有好刀相配怎么能行。我……也没什么可送的,这对刀就当是临别赠礼,提前恭贺你荣登高位,日后定是平步青云,风光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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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赫曼接过双刀,刀身裹在葛布里,还带着余热,露出的刀锋亮如明镜,寒光熠熠。他垂着眼,拇指在刀口上缓缓划过,平静道:“多谢。”
深夜,城郊的暗庄中,时清坐在拉赫曼对面,道:“一应人事都已齐备,只等寻机动手。”
“好,”拉赫曼点点头:“辛苦你。”
“该说这话的是我。”时清叹口气:“之后就劳烦你了。只是……”他有些犹豫:“你当真要走这一局?太凶险了。”
“无妨。”
“……他若不中计,或是权衡之下不肯去怎么办。”时清问。
拉赫曼轻笑一声,食指轻叩手中的刀刃,淡淡道:“那我就提着刀,自己与他搏命去。”
夜色沉沉,窗外的树枝上已生出几片幼嫩的叶芽,在窗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拉赫曼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空中几点黯淡的星子,良久,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三日后动手。”
这日唐祈回到家,却未见到拉赫曼的身影。
再过二十余天他就要返回沙漠,临卸任,必然有不少事务要交接处理,忙一些也正常。唐祈便没有在意,可在家等了几个时辰,眼看日头都要落了,还是没等到人回来。正有些着急,门外突闻一声闷响,随即窸窸窣窣,似是有人逃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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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中陡然升起不祥的预感,立即冲出门外,外面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只门上插着一枚飞镖,镖尾还附了张纸卷。
他展开扫了一眼,脸色大变,反身回到院中,骑上马匆匆出门,赶在日落前出了城。
马蹄急促地敲击路面,朝着郊外荒无人烟处狂奔,唐祈骑在马上,一路呵斥甩鞭加快速度,恨不能立即插翅飞过去。
“吁——”赶至信上所说地点,他抓着缰绳勒住马,看着四下无人的空地,扬声道:“我已如约赶来,还不现身?”
远处的山石后走出一人,“你竟真敢赴约,却是我没料到的。”时清道。
唐祈冷冷地看着他:“我也没料到,人前一派清高的武林天骄,竟会学山贼的做派,绑人留书,真是下作。”
“你私藏邪教门人,对抗朝廷,我不直接告发,邀你出来私下解决,已是留你面子。”时清说。
“废话少说,”唐祈不耐烦道:“人交出来。”
时清微微一笑,拍了拍手,两个浩气拖着拉赫曼从林中出来,在膝弯上狠踹一脚,他闷哼一声,被压着跪倒在地。
唐祈瞳孔猛地收紧,拉赫曼颈上束着道铁链,身上多处血迹斑斑,长发散乱在肩头,上面也粘着板结的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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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清!”唐祈目眦欲裂:“你我之间的恩怨,何必连累旁人?!”
时清笑了:“旁人?你不是就为了这个‘旁人’才对叶心涯动手?这鱼饵倒是好用,竟真能让你来自投罗网。”
“不兜圈子了,”他淡淡道:“你束手就擒,我放人。”
唐祈寒声讥讽道:“你这副无赖做派倒是做得得心应手,我若不,你又如何?杀人?”
“自然不会——扭送官府罢了,明教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外道,何须我亲自动手。”
“无面鬼,好生思量,是你自己卸了武器,还是要我的人帮你?”时清悠悠道。
唐祈冷冷与他对视片刻,翻身落马,刚上前一步,立即有一人抽出刀架在拉赫曼颈前。他停下脚步扫视一周,嗤笑一声,取下腰间的千机匣丢在地上,大步朝前走去。
拉赫曼急促地喘息着,缓缓抬起头,看唐祈解除身上的装备,手无寸铁地朝他走来。那人看向他,眼神便柔和了下来,安抚地冲他勾了勾唇角,比了个口型:“没事。”
唐祈走到距他十尺处,扔掉腰间最后一把匕首,扭头对时清道:“我已把武器都卸了,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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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清颔首,架着拉赫曼的两人松开手,他立即脱了力,匍匐在地虚弱的喘息。另有两人持着铁链枷锁,从身后朝唐祈逼近。
唐祈站着不动,等两人的手要扣上他的肩膀,骤然俯身躲过,拔出束发的两枚簪子朝前一甩,拉赫曼身边的看守应声倒下,他随即蹑云上前。数把刀同时砍下,他抬起右臂,护甲上的暗刀弹出隔开刀刃,他捏出一把毒粉撒开,抱起地上的人便走。身体一挪动,拉赫曼便发出声痛苦的闷哼,口角溢出血来,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唐祈立即停下脚步,转而将他背在身后,顶着迎面而来的刀剑向外撤。时清立即带人包抄上来,四象轮回击中唐祈双腿,他脚步一滞,只觉双腿如同灌了铅,迈不开步伐。
追杀的人再次围了上来,唐祈扯开上装,将衣缝中的暗器尽数取下洒出,将来人生生逼退,待腿上知觉恢复,背着人再度冲出包围,朝着马匹所在的方向奔逃。
方才丢下的千机匣横在路中央,唐祈抬手丢出一根锁链,钩子刚缠上去,一发流星镖飞来,将锁链割断。唐祈立即扑倒在地,躲过随后的如潮箭雨,方要起身,回头见一万花抬起手,指尖根根银针泛着寒光,抬手朝拉赫曼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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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及多想,抱住身边的人就地一滚,七枚毒针四枚落空,另三枚扎入他的小臂中。唐祈忍痛抬起手,再度甩出锁链,勾着匣尾一拖一拽,武器便又回到手中。他怒吼一声,回身一发蚀肌弹轰在那万花的胸口。
“唔!”唐祈骤然变了脸色,一运内力,剧烈的疼痛就从小臂传开,仿佛一根冰锥不住地在经脉上刻划,又像数只蝎子钻入皮下,在筋肉里打钻。
他忍着剧痛又下了一发千机变,重弩轰鸣着发射,毒刹被丢进人群,哧哧冒着浓绿色的腐气毒翻一片人。他武器回手,凶相毕现,众人纷纷止住脚步,踟蹰不前。唐祈重重地喘口气,趁机朝前疾走数步,将人抱上马,“驾”一声,扬鞭便撤。
身后,时清拦住还要继续追杀的手下,扬声道:“无面鬼!别以为如此就是了结!我等你后悔的时日!”
唐祈带着人连夜赶回城中,找到熟识的医馆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秦松龄睡眼惺忪地出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看到他怀里已经昏迷的人又霎时噤了声,赶紧帮忙把人抬了进去。
“怎么回事?!”唐祈急得发疯,抓着秦松龄的手都在发抖。拉赫曼面色灰败的躺在那里,唇色青紫,面容痛苦,紧闭的双目下眼球不住颤动,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却是出多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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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咳……” 秦松龄一巴掌呼过去:“奶奶的,要被你掐死!”
“怎么回事!”唐祈怒吼道,双目赤红。秦松龄被吓了一跳,赶紧道:“像是中毒了。”
“不是一般的毒,”他把了脉,又用银针刺了滴血查验,脸色随即严肃起来:“是散尘。”
唐祈心中一沉,散尘他自然知道,过去凌雪阁杀手用于暗杀官员的毒物之一,若不解毒,十五日内必死无疑。
“我先替他压着毒,但只能缓解一二,必须用药解毒才行。”秦松龄说着打开药箱,给他身上扎满了针,又弄来碗水化开丹药,捏着拉赫曼的鼻子灌了进去。
“解药你可会配?”唐祈急切道。
“好配的很,”秦松龄道:“这毒只需一味药就能解——昆仑玉虚峰的练血枝。但这药只生长在玉虚峰的一个雪洞里,且有雪狻猊在洞口守着,要取药难如登天。”
“我明日动身。”唐祈立即站起身。
“你不行,”秦松龄摇头。
他一把抓住唐祈的手腕:“我方才替你切脉就发现,你气血不畅,内力紊乱,是不是也有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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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中了一个万花的三根针。”唐祈蹙眉:“碍事吗?”
秦松龄抓着他又细细切了脉,半晌,道:“很碍事。”
“伤你的万花怕是和东瀛有点渊源——此针是寒铁所制,最初东瀛的刑讯之物,入体后无甚感觉,但一动内力,就会顺着经脉游走,让人经脉滞涩,且痛不欲生。你要去昆仑,先得把这针取了才行。”
“你可能取?”唐祈问。
“能,但三根少说也要七八日才能取干净,”秦松龄道:“等你取完针再动身,取到药时,你这朋友也该一命呜呼了。若我说,你不如出钱雇个人替你去取药。”
“不行,”唐祈断然否决:“练血枝是至宝,若是那人起了别的心思,带着药潜逃怎么办?我信不过旁人。”
“你可想清楚了,”秦松龄皱了皱眉,警告道:“你每动一次内力,这针就会沿着经脉往深处游走,不仅痛苦万分,且越往深处,越是难取。若是这针刺入丹田,就再不能取出,且会释出寒毒,一点点毁去你的修为,你的后半生可就废了。”
“我有分寸,”唐祈不理他,拍出锭金子:“劳你替他配上数日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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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松龄见劝不动他,摇摇头叹口气,转身去忙活了。半刻钟后,唐祈抱着人走出医馆,骑上马疾驰而去。
第二十二章
唐祈连夜收拾了行装,次日就带着拉赫曼朝昆仑赶去,要道沿途必有层层设伏,他又不可擅动内力,只能绕远路寻小道走,用了近十日才离开中原。
过了贺兰山,眼前就是无边无际的荒漠,绵绵黄沙与蓝色的天际相接,除此之外,再找不着一点别的色彩。狂风卷着砂砾扑面而来,仿佛数百只细小的刀片刮在脸上。唐祈骑着马,在沙丘间唯一一条窄道上慢慢地走着。沙漠中无遮无拦,烈日直射而下,晒得人两眼发花,拉赫曼伏在他胸前浅浅地喘息着,紧闭的双睫不安地颤动。他已服下秦松龄制的药抑制毒性,但多日下来,身体还是渐渐衰弱下去。
“水……”他喃喃地说。
唐祈低下头,替他把遮阳的头巾又拢了拢,低声道:“再忍一忍,快到了。”
拉赫曼难受得皱起眉,十指虚虚抓着唐祈的衣襟,发出一声哭泣似的呻吟:“水……”
唐祈纠结了片刻,叹口气,还是取下水囊打开塞子,托着他的下颌,小心翼翼地喂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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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甜的水一碰到嘴唇,拉赫曼就挣扎着凑近壶口,幼猫似的迫不及待吮吸起来,唐祈给他喝了几口,又赶紧把水囊拿开拧好,搂着他哄道:“还有一半的路要走,不能喝完。再忍一忍,快了。”
拉赫曼发出几声哼哼,砸了砸嘴,靠在他胸口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唐祈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在耳边摇了摇水囊估摸了下余量,到底没舍得喝,又挂回腰间。
又走了近一个时辰,视野尽头终于隐约出现一座建筑,唐祈仔细看了一会儿,确认那不是海市蜃楼,确实是龙门客栈。
他呵斥一声,扬鞭轻打在马臀上,催着马一路小跑过去。
远处模糊的建筑渐渐清晰,已可见门口飘扬的旌旗和楼顶缓缓转动的风车。越接近,唐祈心中越是不安,龙门是恶人的地盘,背后就是龙门镇,他一个浩气贸然过去,虽说现下不是战时,但怕是免不得被为难。
到客栈栓好马,他抱着人进了门,大堂里坐了几桌人,除了歇脚的商旅走卒,还有五六个在此吃酒的恶人,见一个浩气带着个病秧子进来,纷纷抬起头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们。唐祈只做不知,在掌柜处定了间上房,抱着人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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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拉赫曼抱到床上喂了药,自己猛灌了几口水,再给水囊补满,然后就地倒成一滩泥。
他躺了足足两刻钟才缓过神来,龇牙咧嘴地坐起身,觉得自己都快散架了。拉赫曼服下药后舒服了许多,躺在床上睡得正沉,唐祈不想惊醒他,慢慢站起身,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悄悄带上门出去了。
大堂里吃酒的几个恶人还没走,见他下楼来,互相使了个眼色,纷纷站起身围了上来。为首的恶人抄着手站在他边上,道:“耗子,从哪儿来的?”
唐祈不理睬,摸出锭碎银对小二道:“两个菜,一个汤,送上楼来。”
“问你话呢!”那恶人有些恼怒:“来龙门做什么!是不是探子!”
“让开。”唐祈冷声道。
余人大笑起来:“让开?你当这儿是你们南屏的耗子窝呢?”
唐祈不欲多纠缠,转身要上楼,几个恶人立即上前一步拦住。他瞳孔一缩,周身起了凛然杀意,然而内力刚一运转,手臂立时剧痛,寒冷和疼痛顺着经脉传遍全身,他浑身一颤,面无表情地暗自卸了内力,硬是忍着不吭声。周围几人皆习武,见他流转气劲,立时将他团团围住,冷笑道:“要动手?那就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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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祈捏紧拳头长吸口气,忍气吞声道:“我一届散人,只是带个朋友来求医,并非探子,还请几位行个方便。”
为首的恶人大笑一声:“巧了,爷今日不方便。”
他说着掏出锭金子丢在柜上,对小二道:“老子今日把这客栈包了,让这耗子连他屋子里那病痨鬼给我滚蛋。”
唐祈还从未叫人如此当面羞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牙关咬的咯咯作响,几乎要忍不住怒火,当场让这人血溅三尺。周围人感知到他的杀气,纷纷取出武器,只等着他先动手。
这几人不过是群杂碎喽啰,但他内力被封,若真要动手,一对多之下也讨不了好,况且他还要去昆仑寻药,把气力浪费在这些人身上,实在是不值。
他狠狠闭了闭眼,把这口气咽回肚里,取回银子冷冷道:“我走便是。”
身后众人纷纷笑起来,说这浩气当真怂包,唐祈一言不发,回屋收拾行装,抱起拉赫曼离开了客栈。
月上中天,远离人烟的巨大砂石后燃起一从篝火,唐祈取出行囊里的肉干和馕饼,在火上烤热后,用水泡了泡,一点一点撕下来喂给拉赫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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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赫曼小口小口地吃着,火光忽明忽暗映在他的脸上,长长的的睫羽半垂,投下浅浅地阴翳。他在客栈睡了许久,这会儿恢复了点精神,只是还有些迷糊。
“这是哪儿?”他咽下最后一口干粮,靠在唐祈怀里低低问。
“龙门,”唐祈轻轻搂着他:“马上就到昆仑了。”
拉赫曼费力地支起身看向周围,手无意识地抓紧,从地上攥起一小把沙土。
“沙子,”他喃喃地说:“在沙漠里?”
“对,”唐祈像哄孩子一样耐心地解释:“我们在龙门荒漠,明日启程去昆仑,等你好了,我再送你回明教。”
听到“明教”二字时,拉赫曼茫然的双眼中有了片刻神采,然后又缓缓地摇了摇头:“不一样。”
“嗯?”唐祈没有听懂。
“这里不是明教,不一样。”拉赫曼缩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他这是病得糊涂,听错话了,唐祈心下难受,缓缓抚摸着他的头发,顺着他的话柔声问:“哪里不一样?”
“这里的沙子是黄的,明教的是白的,”拉赫曼含含糊糊地说:“这里没有绿洲,也没有映月湖……月亮也没有明教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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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祈轻轻笑了:“都是同一个月亮,明教的怎么就更圆了?”
“真的,”拉赫曼抬起头看着他,目光软软的,带着孩童般的懵懂。“圣教的月亮特别圆,又圆又大,”他认真地说:“像……像磨盘。”
唐祈笑出声来,把他搂在怀里,用毛毯裹得严严实实,道:“那是真的很大。”
拉赫曼得到了承认,安心地闭上眼,靠着他蜷缩起来。
他们安安静静地依靠在一起,夜风卷过远处的石群,遥遥传来鬼泣般的呼啸,火焰随着风跳动,枝叶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
“……我想回家。”沉默了许久,拉赫曼轻轻地说。
唐祈俯下身,与他贴了贴额头:“等你好了,我就送你回去。”
“我想回家。”拉赫曼抬起一只手,指着不远处蜿蜒的道路,声音模糊:“我知道的,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回家了。”
“阿娘在家里等我。”他浅浅笑起来,眉眼弯弯,好像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沙匪窝的响马子都讨厌我,打我,骂我是杂种,但阿娘对我好,给我讲故事,偷他们吃剩的烤肉给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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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祈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一遍遍抚摸他的脸颊。拉赫曼靠在他的胸口,在这样轻柔的安抚中低声呢喃,说着含糊不清的话,声音渐小下去,又睡着了。
到了深夜篝火熄了,寒意侵蚀上来,穿透厚实的衣物和毛毡,针扎似的透骨寒凉。拉赫曼体虚,这么一冻就发起烧来。唐祈深夜被惊醒,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忙翻出药给拉赫曼灌下去,过了半个时辰,他体温降了些,但依然冷得打哆嗦。唐祈把所有东西都给他裹上仍是不行,时至寅时,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唐祈寻了一圈也没能再找到生火的枯枝,看着缩在毡布里冻得人事不省的拉赫曼,狠了狠心,走过去抱住他,手掌抵着他的后心,内息流转,化为热力源源不断送入拉赫曼体内。
“唔……”唐祈皱起眉,一运内力,全身经脉又痛了起来,钝刀子割肉似的,疼得他直冒冷汗。隔着皮肉,他能感觉到那些针的移动,仿佛三条嘶嘶作响的毒蛇,一边啃食着他的内力,一边逆着经脉朝里深入。
他忍着剧痛继续运气,直到拉赫曼不再发抖,裹着毛毡再度睡去,才撤了掌,颓然倒在身后的岩壁上,大口吸入冰冷的空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四肢疼得几乎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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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时辰后,朝阳缓缓从地平线下升起,晨光驱散黑暗,将沙丘的影子拉得颀长,唐祈慢慢站起身,活动麻木的手脚,抱起拉赫曼重新上马,继续朝着昆仑的方向奔去。
他们出了飞沙关,又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终于到达昆仑地界。
漫天风雪遮蔽视线,入了昆仑,是比龙门更可怖的严寒。已是第十二日,拉赫曼每况愈下,浑浑噩噩地靠在唐祈身上,再度发起了高烧。
唐祈快马加鞭,赶在天黑前到达长乐坊,寻了个落脚处抱着人进去。大堂中燃着热腾腾的煤炉,拉赫曼禁不住温差的刺激,痛苦地咳嗽数声,喷出一大滩乌血。
屋中的人一惊,纷纷回头看来,一人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大叫:“臭耗子,又是你!”
竟是龙门客栈找茬的那恶人,唐祈暗骂句晦气,先寻了间房将拉赫曼安置下来,出来时,那群恶人又围了上来。
他不想再惹是非,捧出几锭银子放缓了声音道:“诸位见到了,我这朋友病重,此次来昆仑只为寻药,不做其他,还请几位高抬贵手,别再为难。”
他这副低眉顺眼的做派反倒激起对方玩弄的心思,刻意拉长声音道:“病重?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装病,借机来刺探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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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祈忍了又忍,道:“他方才在外头吐血的样子你也见了,可像是作假?”
那人冷笑一声:“不提还罢,你带的那人病成那样,还吐血,指不定是得了什么痨病,赶紧给老子拖出去,别把大伙都染上。”
“外头是冰天雪地,你叫他出去,哪里还有命在!”唐祈怒道。
“那我可管不着,”那恶人懒洋洋道,挥一挥手:“抬人。”
几人应声就要进屋,唐祈一掌拍在门上拦住去路,抬眼冷冷道:“别欺人太甚。”
恶人大笑起来:“我欺的可不是人——”
话音戛然而止,唐祈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指缝间夹着枚飞镖,尖端浅浅刺进颈部的皮肉中。
“老子忍你很久了。”他缓缓地说,神色阴狠。
被制住的人抬手要反击,他冷笑一声,扬起飞镖笔直地扎进那人气管里,电闪雷鸣间,千机匣已在他手中展开,裂石弩轰然出膛,炸得血花四溅。一松手,那人如口破米袋般轰然倒下,脖子上插着根飞镖嘶嘶漏着气,背后血肉模糊。
他冷冷扫视一圈,仿佛在看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周身血气翻腾,肃杀得叫人胆寒。他抬腿上前一步,余人纷纷后退,对视一眼,知道这是惹上了太岁,不敢再纠缠,扛起地上重伤的人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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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其他人叫他震慑住,一时全都噤了声,跑堂的悄悄溜去门口将那滩乌血清理干净。唐祈守在门口,含着警告的意味将满屋人挨个打量一遍,转身进屋关上门。
千机匣砰一声落在地上,他再压不住痛苦的神色,靠在门板上剧烈地喘息着,身体过筛似的发抖,觉得全身经脉仿佛都要断裂。他许久才缓过来,一抬眼,见拉赫曼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向他。
他喘口气,平复了神情,站直身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怎么起来了。”
“外面怎么了。”拉赫曼沙哑地问道。
“没事,”唐祈强撑着笑笑:“几个喽啰,让我打发了。”
他说着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在烧着,快躺下。”
拉赫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轻声问:“你要吗?”
“什——”唐祈没明白,随即愕然地瞪大眼,看他十指放在衣襟上,缓缓解开衣物,裸露出苍白的身躯。屋中点着火盆,但依然很冷,拉赫曼瑟缩了一下,慢慢从被褥里爬出来,攀在唐祈身上。他的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灰色的双眼里神采涣散,微微颤抖的身躯赤裸着贴在唐祈胸口,仿佛一块温热的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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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烧的时候,里面比平时更热,更舒服……”他勉强地笑了笑:“你要试试吗?”
“胡说什么!”唐祈又惊又怒,手忙脚乱地把他塞回去,起身要给他拿药。他一站起,拉赫曼就惊慌失措地爬过来,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别,别不要我!”他满目惶然,用近似哭泣的声音苦苦哀求:“我很乖的,我会听话……别丢下我。”
唐祈心神俱震,霎时明白过来:方才外面的争执拉赫曼都听到了,他是想以此做交换,求自己不要丢弃他。
他心痛得无以复加,连忙回身抱住他,凑在耳边轻声安慰:“不会,不会不管你……”他不住地亲吻那人的脸颊:“不会有事的,等你好了,我就送你回去,你会进光明顶,会风风光光,会比谁活得都好……”
他给他喂了药,把人抱回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半刻钟后药劲上来,拉赫曼的神志再次模糊下去。他茫然地看着身边的人,在睡去之前,嘶哑地开口:
“唐祈,”他低低地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喊出他的名字。
“如果没有枫华谷的事,你是不是,不会那么对我。”
他用指尖攥着唐祈的袖口,缓缓地重复一遍:“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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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祈低下头,看见那对深灰色的眼睛无神地看着自己,里面深不见底,满是无穷无尽的悲哀。
他双唇颤抖着,想说如果没有那些往事,我会对你好,比任何人都好,又想说如果没有那些事,我宁愿你从不曾遇见我,我为仇恨所困,踌躇不前,愧对你的赤诚,又辜负你的希望。
拉赫曼终于敌不过倦意,昏昏沉沉睡去,唐祈俯下身,颤抖的手抚摸过他酡红的脸颊。几滴水珠落在那人脸上,他以为他又哭了,慌忙伸手去擦,抹了几下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他静坐片刻,突然抬袖狠狠擦了把脸,拎起地上的千机匣挂回腰间,转身出了门。
他顶着漫天风雪走出客栈,连夜朝玉虚峰赶去。
玉虚峰山势极为陡峭,上山的路上满是积雪,狂风卷着冰晶自上而下卷来,吹得人几乎站不住脚,他用了大半个晚上终于爬上山,找到那个传说中长着练血枝的雪洞。
洞口果然有雪狻猊把守,见到他立即站起来,足有丈高的身体小山似的,看得人心惊。它弓背俯身,双目瞪着洞口的入侵者,全身的白毛都炸开,低声嘶吼着发出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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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祈知道已找对地方,不再留手,掏出粒止疼的丹药服下,抽出千机匣便上。雪狻猊见状怒吼一声,挥爪扑了上来。
一人一兽酣战了近一个时辰,那只雪狻猊终究不敌他,被打断了一只爪子,又崩了两颗獠牙,灰溜溜逃走了。唐祈也好不到哪去,身上被咬得到处是窟窿,他一瘸一拐地走进山洞里,摘下一株练血枝就走,走至洞口忽然脚下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药效退去,被抑制的疼痛更加凶狠地反扑起来,他疼得直抖,觉得身体里仿佛被灌满了冰水,冻得他浑身刺痛,里头还夹杂着刀片似的冰碴,凌迟般一片片割着他的血肉。
他咬牙忍下这一波浪潮似的疼痛,慢慢爬起身,踉跄着走出山洞。
天已经开始发亮,朝阳在东方的天际露出一角,霞光铺散开,遍地的冰晶都映着橙红色的光芒,晶莹剔透,恍如仙境。唐祈拖着鲜血淋漓的身体在下山的路上艰难前行,手中紧紧抓着那根救命的药草。
一道凛冽刀气骤然袭来,他猝不及防,当胸中了一招,随即逐星退开,跌跌撞撞朝山下逃去,追杀之人知晓他的意图,立即追上,内力横贯而下拦住去路。唐祈无路可退,只得应战,裂石夺魄齐发,在雪地里炸开茫茫雪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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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发刀气穿透飞雪而来,唐祈立即飞星闪避,催动内力的刹那,他只觉丹田猛地刺痛,随即是彻骨的严寒,全身的经脉仿佛都一寸寸碎裂,摧心剖肝的剧痛从断口发散开来,如同数万根针齐齐扎入骨中,他眼前一片白茫,连意识都短暂地抽离。
在这瞬间,刀锋携着磅礴内力砍来,齐齐斩在他的膝上,血花飞溅,他立时双腿脱力匍匐在雪中,手中的练血枝飞了出去,落在雪地里。
一双脚从路旁的雪松后走出,毫不怜惜地踩在那根药草上,将这来之不易的珍宝踩得粉碎。
唐祈低低咳嗽着,吐出满口的冰雪,慢慢爬起身,看着那双白靴缓步踱来停在他面前,许久,低声笑了:“竟然是你。”
拉赫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上无悲无喜。
这还是第一次,他站着,而这个人跪倒在他脚边。
“用针封住我内力,再以练血枝将我孤身诱至昆仑,趁我与雪狻猊血战后力竭之时痛下杀手……原来如此,好计策。”唐祈缓缓地说着,终于将这出好戏看了个通透:“时清当真是成大事者,竟能放下芥蒂,与你联手。”
“我只想不通一点,”他看向拉赫曼:“秦松龄可不是庸医,你既未中毒,又是如何骗过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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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确是中了散尘,”拉赫曼淡淡地回答:“不过是前几日自行服下解药罢了。”
“是吗……那你为了杀我,可真是煞费苦心。”唐祈低低道,勾了勾唇角:“也对,你一直恨我,我早知道的。”
“我该谢你,至少没用我送你的刀动手。”他看着拉赫曼手中黯淡的双锋,道:“不然,我黄泉路上也走不安宁。”
“那刀我要带回光明顶,若是沾了你的血,我只怕恶心得用不下去。”拉赫曼冷冷道。
唐祈便呵呵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剧痛过后,余下的只剩冰冷和麻木,把他从身到心都冻起来,掀不起一丝波澜。愤怒,痛苦,这些被欺骗后该有的情绪都悄然无踪,他只觉得疲惫,恨不能立时闭上眼睡去。
风呼啸而过,卷起层层叠叠的飞雪落在他肩头,方才洒下的血已被冻结,仿佛一从暗红色的水草,在雪地中妖娆。唐祈抬起头看着他,平静道:“这是你我的恩怨,别去找——”
“唔——”他闷哼一声,长刀骤然落下,刺穿他的胸口,又从背后穿出,雪地上立时洒下星星点点的红斑。拉赫曼的双目中满是血丝,眼神凶狠得如同厉鬼,他手握着刀柄缓缓拧动,顿时血流如注,从扩大的伤口中涌出,很快在茫茫白雪中染开大片深红。唐祈痛苦地呻吟出声,无力地靠在他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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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他低低笑了。
“小狐狸,你还是不够狠。”他哑声说:“若我是你,这一刀下来,我就不当再有说话的机会。”
他的话音刚落,拉赫曼已狠狠拔出刀刃,再一次贯穿他的胸膛。
浓稠的血浸透了衣衫,他觉得浑身都在发冷,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一阵阵地发花,意识也渐渐模糊。拉赫曼急促地喘息着,看着倒在他身前奄奄一息的人,突然死死揪住他的领子,咬牙切齿地问:“告诉我,你当年到底为什么放我走。”
暗红的血一滴滴坠落在素白的雪地里,延绵成片。大量失血让五官失去了敏锐,耳朵里充斥着嗡嗡的嘈杂,仿佛有一万只锣同时敲响,唐祈大口喘息着,许久才听懂拉赫曼的问题。
他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个微笑。
“因为我腻了,没兴趣再养一个玩坏了的废物。”他轻声说。
泪水模糊了视线,那最后一丝堪称妄想的希望终于在昆仑纷飞的大雪里烟消云散,拉赫曼闭上眼,那把高高扬起的弯刀终于还是再度落下。
鲜血从口角溢出,唐祈闷哼一声,缓缓倒伏在雪地里,温热的血在身下流淌,以他为中心形成一片深红色的血湖,融化了周围的冰雪,又迅速被严寒冻结。拉赫曼站起身,将血淋淋的刀收回背后,转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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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赫曼,”身后传来低哑的声音,唐祈匍匐在冰冷的雪地里,往日那些阴鸷,嬉笑或癫狂都消失了,只余一片平静。
他说:“你恨了我这么多年,我死了,你也解脱了。”
强行压抑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沿着脸颊滚滚落下,被冻凝成一串晶莹的冰花。拉赫曼没有回头,迎着扑面而来的雪粒一步步朝山下走去。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深红色的长发飞舞,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渐行渐远,缓缓黯淡,直至消失在无尽的风雪中。
第二十三章
半个多月后,拉赫曼返回洛阳。
时清设宴款待了他,又奉上黄金千两,还许以高位,邀他加入浩气。拉赫曼只说自己不日就要回沙漠,婉言拒绝,时清虽失望倒也不勉强,叮嘱他日后若是再来中原,有什么麻烦尽管开口。拉赫曼便点点头,道一声多谢。
“还有一事,”时清道:“我的探子回报说,无面鬼竟没死,而是入了恶人谷。”
“是吗,”拉赫曼神色淡淡:“左右他已是个废人,再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这倒是,”时清笑了,又拱了拱手:“还是要多谢陆少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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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时清,拉赫曼又回到那所小院里收拾行装。
他走遍每一个屋子,将自己的东西全部收走,抹去所有他生活过的痕迹,堂屋,厨房,书房,寝室……推开储藏室的门,他愣在了原地。
地上整整齐齐垒着七八个烟火,上头贴着封条,写清了每一个的颜色和花式,落款的日期是年前。
唐祈的字迹。
他回想起年前似乎有几日,唐祈总会半夜爬起来在院中捣鼓些什么,又想起那堆他以为已被抛之脑后的矿粉,其实不知何时已少了许多。
这算什么呢?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物什,茫然地想,在他已做出选择后,再让他看见这些东西,又算什么呢?
永远的姗姗来迟,永远的不合时宜。
他蹲下身呆呆地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些烟火搬到院中,挨个点燃引信。
砰砰数响,几十只烟花窜入天空,炸开了满目绚烂。赤橙黄绿,变幻莫测的光芒,一丛丛,一簇簇,像是撒开了漫天的金砂,又像是流星齐齐坠落,将半个夜空都照亮。
他站在院中,看着头顶的灿烂光辉,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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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他将这院子封了,骑着马踏上返回明教的路途,此后数十年,都不曾再踏足中原。
多年后,时清从洛阳寄来一封信,说他不日将率军前去东海抗倭,他在中原已无旧友,就想托他帮个忙,将一枚剑穗送去蜀中。
他便动身去了唐门。
唐家堡数十年如一日,篁篁幽竹遮天蔽日,山石嶙峋,簇拥着一座森严堡垒。他对此地毫无好感,下了马车直奔目的地,想送了东西赶紧离开。
唐汐的院落在黑山谷深处,他循着信中的指引,找到那条翠竹掩映的羊肠小道,走近院落,耳边突闻飒飒风声,他眸光一厉,立即抽刀隔开袭来的暗器,抬头便见竹竿上站着个唐门少年,神色冷淡,手中的千机匣正对着他。
他冷笑一声,缓缓提起刀,方要动手,却听院中传来一道女声:“逐风,不得无礼。”
唐逐风闻言,收了武器从枝头跃下,小跑两步走到师父面前。唐汐走来,摸了摸他的头发,抬眼柔声道:“敢问阁下名姓,来此有何贵干?”
“……明教,汉名陆凌尘。”拉赫曼怔了怔,道:“是你啊。”
唐汐疑惑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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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在神机山,蒙你指路之情。”拉赫曼道。
唐汐回想了片刻,恍然大悟,终于知道这人是谁。
“那是……”她说了一半,又想起此前听闻的这人与唐祈的纠葛,摇摇头,只道:“举手之劳罢了。”
“我不白受人情,此恩来日必报。”拉赫曼道,掏出袖中的剑穗递过去:“此次来,是替故人送一样东西。”
唐汐接过那枚剑穗,缓缓抚过上头青色的佩玉,良久,低声道:“多谢。”
他们闲谈了几句,拉赫曼才知晓,他离开中原后时清便被唐祤盯上,虽百般提防,到底有次中了招,让唐祤毁了半身修为,又废了双眼。
唐祤报了仇后,就北上去雁门关找当年救他的恩人,后来雁门关出事,他便跟着那人入了玄甲苍云,再后来就下落不明。
至于唐祈……他入了恶人谷,之后再无消息。
送完东西,他便离开唐门返回沙漠,继任大祭司一职,果真是处尊居显,风光至极。后来他收了两个弟子,大的温和沉稳,小的机灵活泼,只是他不善同人相处,又常年呆在光明顶,虽是师徒,关系却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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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平静静地过了二十年,直到一日他的徒弟从东海回来,带来了那个人的死讯。
那些被他亲手撕碎的纸兜兜转转,飘进深不见底的悬崖。那一刻他爆发出一种冲动,几乎想要跳下去,将它们一张张拾回看过,妄图从这些陈年字迹里再去猜测,去揣度他从未看清过的,那个人的心思。
月光如水,落在他的眼中,皎洁温柔,方才倾倒的马奶酒已渗入砂石中,只余一点褐色的残迹。
他知道,他的余生都已被困在昆仑的那场风雪里,再不能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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