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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烬无明4

2023-04-09唐明恺楚路楚双邪 来源:句子图

长烬无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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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见鸿出了主帐,也没心思回去,牵着马,独自一人闷闷地绕着营地闲逛,那匹麟驹通人性,知晓主人的心情不佳,打了个响鼻,温顺地跟在后面慢吞吞地走着。
“叫师父骂了?”唐越靠在毡房边,抄着手笑道。
唐见鸿抬起头,无奈道:“师兄也知道了?”
“闹这么大,谁不知道。”唐越走上前,揽着他的肩道:“师父对你寄了厚望,自然也便严格些,别往心里去。”
唐见鸿摇摇头:“是我做的不好。”
“是唐瑜那小子欠揍。”唐越道,“他那狗性子——这通罚下来,想来日后能服软些了。”
“对了,”他又笑道:“明日登门赔礼这事儿,怕是得我陪你去了。唐瑜挨了我结结实实十鞭子,两日内铁定是爬不起床的。”
唐见鸿忍不住也笑了,又道:“唐瑜该罚不错,师父这下手却也重了些。”
“他这是替你撑腰呢,”唐越道:“师父有意让你接手刑天,若是底下人都不服你,日后你还怎么管束?这叫杀鸡儆猴,要帮你立威。”
唐见鸿瞪大了眼睛,惊愕道:“我只是奉命行事罢了,没想过要……”
“傻小子!”唐越好笑地拍了把他的头:“他若不是属意你接班,做什么大费周章,破格把你从外堡收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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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年资不够,出身也……”唐见鸿喃喃道。
“师父选你,自然有他的用意,你既知道了他的意图,心中有数就行,旁的就不必妄加猜测了。”唐越道, “别气闷了,今日难得兄弟几个都在,一块儿喝一杯去。”
他不由分说,拉着人就朝营外走去。唐见鸿叫他拽着,混混沌沌,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
又是过了近半年,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镖局已多半被挤垮,只剩唐门与明教分庭抗礼,虽说不时还是有些小摩擦。好歹未再同先前一般动起武来。
孜亚每隔十天半月便要跑来草原一趟,最初是叫萨迪克带着一道,后来熟悉了路,便能自己坐着马车来了。有时碰着唐见鸿押镖去了,就自己在草原玩半日回去,次回还照来不误。再往后,唐见鸿出门前便备置些干果吃食在屋中,留书叫他自行带回去,免得白跑一趟。
到年底时,自蜀中往西域的第一支商队终于准备上路。唐无痕为此不眠不休地忙了数日,又不慎着了风寒,一日起身时,脑子一阵发晕,直直栽倒在地,吐了满地的血。顾清源忙将他扶回帐中,替他施针,又煎了药喂他服下,许久才缓了回来,只是须得静养多日,不可再劳神。顾清源把他往帐中一关勒令不准再出门,连几个徒弟想来探视都叫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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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来,事务就全堆在了唐见鸿身上,同堡里的交接唐无痕已多半做好,但沿途的接应还得一样样过关。唐见鸿也是乍接手,抱着唐无痕留下的名册钻研了数日,又找来唐越做帮手,好歹是把局面撑住没出差错,等一应事务都安排妥当,已是年关。
草原上的牧民不过新年,他们汉人却还是要庆一庆的,唐不易他们早早便买好了年货,年三十那日,唐见鸿刚从屋里出来,兜头就被拍了厚厚一打红纸,叫他赶紧剪些个窗花好贴上。
“这毡房连个窗都没有,剪窗花做什么用。”唐见鸿道,一边还是坐下剪了起来。
“贴门上也好啊,喜庆。”唐瑜道:“弟兄们一年到头也辛苦了,待会儿吃完年饭,鸿哥可得给我们压岁钱。”
“去去去,”唐见鸿笑道:“你又不是我儿子。”
“老汉儿诶,给点零花噻!”唐瑜全不要脸,当场认了个爹,唐见鸿受了他这一声也不含糊,摸了枚铜板就丢过去。
“这年景真不错,”唐不易斜睨一眼,道:“一个铜板就能买个便宜儿子。”
众人大笑起来,唐瑜把那铜板塞进荷包里,厚颜无耻道:“一个铜板也是钱,明日搓麻我就靠这个子儿输得你们倾家荡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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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正闹着,外头的看守来报,说是有人要找唐见鸿。
“肯定又是鸿哥那小徒弟。”唐不易道。
不多时人进来了,果然是孜亚,他一进屋就兴冲冲叫了声师父,挤到唐见鸿身边坐下。他个头长了许多,身体也壮实了不少,坐在边上直着挤,唐见鸿朝边上挪了挪给他腾了点位置,道:“又偷跑来的吧?”
孜亚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反正吐气纳息我都会了,偶尔不去,大教习也不会说我。师父,你在剪什么?”他看着唐见鸿手里的红纸,好奇地问。
唐见鸿将手里的红纸展开,上头剪出了两尾漂亮的鲤鱼,托着一朵盛开的莲花,中间是一个端端正正的“福”字,孜亚看不懂,但觉得漂亮极了。
“这是窗花,呆会儿会贴在门口,今日是除夕,我们要守岁,过年。”
“过年?”孜亚有些疑惑。
“那是我们汉人的节日,和你们的纳吾肉孜节差不多。”唐越说,“小东西,留下和我们一起吃年夜饭吧。”
“好。”孜亚高兴地说。
“你知道年夜饭是什么就说好?”唐不易笑道:“小子,成天就知道黏着你师父。”
他们又逮着孜亚狠狠嘲笑一通,闹闹哄哄一下午,才把过年的东西备置齐了。几个人都是惯于风餐露宿的主儿,对厨灶之事半窍不通,放眼望去,满满一桌吃食里,也就唐见鸿炖的牛肉还像点样,其余皆是惨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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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吃炸酥肉。”唐不易哀怨地说:“我都快忘了猪长什么样了。”
“你照照镜子就晓得噻。”唐瑜道,随即迎面挨了一拳。
“第一支商队已经上路了。”唐越道:“等商道通了,咱们的日子就好了,说来,唐不仁也在车队里吧。”
“呸,”唐不易啐了一口,“叫不移!”
“不移随行护镖,至多再过两个月就能到,到时让他和你一道跑北路,互相照应。”唐见鸿道。
“听你安排。”唐不易说。
唐见鸿微微颔首。见锅里的吃食煮的差不多了,他便盛了两碗面,又精心挑了些菜肴放进食盒,拎到主帐去。主帐里点着好几个火盆,熏得热烘烘,唐无痕眯着眼靠坐在褥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乌发披散,脸色仍是一片苍白。顾清源正替他施针,见唐见鸿进来,抬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也不敢多打扰,将食盒放下躬身拜了个年,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回到堂中,几人已围着桌子团团坐好,独上席还空着,桌上碗筷都已摆好,唐越见他来了,便挪开凳子替他让路,唐见鸿愣了愣,犹豫片刻,还是坐了过去。
他们一起碰了杯酒,就各自狼吞虎咽起来,桌上的菜虽说卖相不好,口味到底是比干巴巴的馕饼好的多,十来个龙精虎猛的年轻人,不多时就把盘子横扫一空。孜亚人小,抢起食来倒是不逊色,面前堆了摞小山,还在站起身伸长了胳膊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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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瓜娃子,”唐瑜拍了把他的后脑勺,笑骂道:“吃白食吃得真起劲。鸿哥,不管管?”
唐见鸿闻言,又夹了块羊肉搁进孜亚碗里:“吃饱点。”
“一文钱的便宜儿子到底是不如徒弟。”唐不易道,众人想起下午那一出,又笑翻了天。
他们在一块儿闹腾到半夜,草原上没有烟花爆竹,子时的钟一响,几人便拎着锅碗瓢盆冲出帐外,在草地上乒乒乓乓一通乱敲,直到顾清源出来怒骂一声“都疯魔了么”,跟着每人兜头撒了把银针,他们才灰溜溜地缩回屋中。这帮人还要搓麻,唐见鸿为商队的事熬了几个通宵,实在是打不起精神,便带着孜亚先回了。
几点微茫的星光缀在高远的天空里,山脉在视野的尽头起伏。风从远处而来,扫过覆着万里荒原的冰霜和枯草,卷着凛冽又干燥的寒气,在耳边发出低沉的呼啸。
唐见鸿席间多喝了几杯,这会儿被夜风吹散了酒气和热劲,连打了两个喷嚏,摸了摸肩头,才发现忘了把斗篷带出来。刚想着要回去,边上的孜亚举起手中的斗篷晃了晃,得意地看着他。
他微微笑了,接过来披在肩头,又把孜亚揽至臂弯下一块儿用斗篷罩住。他们一起在荒原上走着,落脚之处,白皑皑的雪被踩实,留下了一大一小,两串长长的足迹。风又大了起来,衰草被吹得倒伏在地,空中的层云也跟着游走,孜亚打了个哆嗦,忍不住抱紧唐见鸿的胳膊凑得更近了些。唐见鸿用胳膊量了量,发现他比前阵子又高了些。到底是小孩子,长得飞快,他想,一年前还瘦瘦小小,像根豆芽,现下都快与他胸口齐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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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荒野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孜亚一路吱吱喳喳,说着自己在明教的见闻,毛茸茸的头发蹭着唐见鸿的胸口,像只软趴趴的小狗拱在衣服下,又温暖又活泼。唐见鸿侧耳听着,只觉得已许久没有这样,松快又惬意。
年前那十多日过得实在艰难,从前只是帮师父打下手,如今却不得不硬着头皮把事情都扛下。加之他太年轻,许多事唐无痕做着顺风顺水,换作他来,旁人一瞧他的样貌,先便要疑上三分,费尽了心力,又有唐越帮衬着,才磕磕绊绊,勉强过关。
如今事情了结,这股心气就松了,加上晚上这一顿闹腾,他走着走着,眼皮慢慢开始耷拉下,犯起困来。
“前日大教习说我进步很快,不久就能学刀法了。”孜亚说。
唐见鸿勉强睁开眼:“那真不错。”
“我若是学得不好,师父能指点我吗?”孜亚问。
“我不会用刀。”唐见鸿说。
 “师父不会么?” 孜亚惊讶道。
他一脸难以置信,仿佛唐见鸿合该什么都通晓。唐见鸿叫他瞧得有些尴尬,揉了揉鼻子,道:“只是不擅长罢了……若是指点你还是够的。”
孜亚得到了满意的答复,高兴地笑起来:“那我日后就多来找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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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笑,脸颊上便露出两只浅浅的酒窝,卷翘的睫羽下,星光在乌亮的眼瞳里闪烁,纯净得如同开春时,天山脚下飘着碎冰的溪流。
唐见鸿想起不知谁告诉过他,刚破壳的小鸟会把第一眼看到的活物当作母亲去依赖。他想这个少年大约也是如此,他在绝境中向他伸出了一只手,他便认定了这只手的主人是世上最厉害最无所不能的人,像一只初生的羊羔,撑着细弱的四肢,咩咩叫着,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这样全心全意的信任和依赖,叫他不由欢喜,却又隐隐有些惶惑,怕辜负了这份天真。
他怀着这样温柔的心情,在怀里摸索一会儿,掏出只红色的纸包递给对方:“拿着。”
孜亚接过,从里头倒出一小捧白花花的碎银,顿时眼睛亮了:“谢谢师父!”
“这叫压岁钱,是中原的习俗,年初一这日,长辈要给小辈的。”唐见鸿说,“不知你今日来,没提前备着,随便找了张红纸包了点。”
他摸了摸孜亚的额头:“平安顺遂,岁岁欢喜。”
孜亚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也学着唐见鸿的发音,看着他,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说,
“平安顺遂,岁岁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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