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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烬无明5

2023-04-09唐明恺楚路楚双邪 来源:句子图

长烬无明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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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纳吾肉孜节的时候,天气已经和暖,天山脚下,冰雪开始消融,融化的雪水汇入冬季干涸的河道,水面上还飘着熠熠闪光的碎冰。枯草开始返青,关了一个冬天的牛群哞哞叫着被赶出围栏,低着头,在还覆着残雪的草原上啃食起春天的第一茬绿草。
孜亚来到草原时,远远就瞧见唐门营地里人来人往,门口停了十多辆装得满满的马车,唐见鸿站在一边,正指挥着商队里的伙计卸货。孜亚远远地冲着他招了招手,他瞧见远处少年的身影,便和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不多时,便从营地里出来,手里还拎着厚厚一打物什。
“自己挑花色。”他说着,把东西递了过来。孜亚接过一看,是十多块厚实的蜀锦,五颜六色,上头织着漂亮的团花,都是西域见不到的样式。
“今日车队刚到你就来了。”唐见鸿笑道:“挑些喜欢的式样,我叫人给你做几身新衣。”
孜亚高兴极了,捧着一打布料看来看去,觉得每个花色都好看的不得了,挑了半天也挑不出来,唐见鸿实在看不下去,道:“算了,每样给你做一身。”
孜亚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料子,摇摇头,犹豫道:“好贵的……”他虽没买过,却也知道这些中原来的货物都是价格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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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花点银子罢了。做大点,你能多穿些时日。”唐见鸿道。
孜亚更开心了,捧着一打布料,喜滋滋地跟在他身边。
纳吾肉孜节是一年里最盛大的节日,不单是孜亚得了闲,过几日,萨迪克也来了。两人照例一块儿喝了酒,坐在坡上吃着干果看着远处的牧民们载歌载舞,一边闲聊。
“我在教中谋着了个差事,往后要多往草原上跑了——只是反倒不能常来找你了。”萨迪克道。
“为什么?”
“明教和唐门如今说起来也算是对头,我若是常来找你,只怕要被人说是通敌。”萨迪克无奈道:“往后找你喝顿酒都得偷摸着来了。”
唐见鸿叹口气:“也是,前些时日还险些打起来。”
“我听说了,亏得你调停。”萨迪克笑道:“这一年多过得不容易吧,我瞧你脸总板着,不像过去快活了。”
“几十号人要管着,脸色太好,哪里压得住。”唐见鸿淡淡道。
“我是没有那等本事,谋个闲差混混日子罢了。”萨迪克叹口气,转而道:“说起来,你那小徒弟好像不太喜欢我。”
“怎么会?”唐见鸿有些意外。
“真的,”萨迪克笑道:“好几次了,在光明顶遇见我闷头行个礼就跑,好似晚了我要吃了他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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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得罪他了罢。”唐见鸿道。
“小娃娃一个,我能得罪他什么,抢他的糖吗?”萨迪克冤枉:“你可太偏心,好不讲道理。”
他们一起朝坡下望去,年轻的牧民们聚在一起,正一起玩着“姑娘追”的游戏。一群人伸长了脖子在围观,孜亚也混迹其中,只是看的不怎么专心,时不时回头朝他们的方向看来。
“小家伙真黏你。”萨迪克说。
又是一对青年男女上场,他们也坐直身体饶有兴趣地看了起来。姑娘骑着马在前慢慢地走,小伙子在后放声地唱着情歌,时不时策马上前挡住姑娘的去路,甚至大胆地揽过姑娘的肩,亲吻她光洁的额头。围观的人们闹腾腾地起哄,姑娘埋着头,脸颊羞得一片通红。
到了终点反折,小伙子大笑着立马调头策马狂奔,姑娘在后面穷追不舍,手里的鞭子高高举起,作势要狠狠抽打这登徒子,等真正追上时,那高高举起的鞭子又只轻轻点在青年的背上。周围一片欢腾,萨迪克和唐见鸿也会心地笑了,知道数月后,草原上多半又要举办一场婚礼。
“很快,我们的小孜亚也会长大,像百灵鸟一样唱着歌,追求他心爱的姑娘。”萨迪克笑着说:“他这样聪明又好看,一定不会挨鞭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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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小的很。”唐见鸿说。
“不小了,再过几年,看着吧!”萨迪克说:“天山养育的儿郎就像额尔齐斯河边的白杨树,迎着风长高,个个顶天立地——你是他的师父,到时候可要负责他的亲事。”
唐见鸿默默笑了,看着远处人群中那个瘦瘦矮矮,秧苗似的人影,想象着几年后,他也会长成一个高大英俊,温柔多情的青年,骑着马,驰骋在宽阔的草原上。
“他若中意谁,我一定替他提亲。”他笑着说。
节后孜亚再回到沙漠时,身上的衣物已焕然一新。蜀锦的料子色泽绚丽,花式又新奇,他穿着一身漂亮的行头站在同级弟子中间,神气活现,好像一只最先长出彩羽的小公鸡。连大教习路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招手将他喊来,捻了捻袖子,又随口问了几句话。孜亚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教习听后,摸了摸他的头,挥手道:“去吧。”
孜亚行了个礼,小跑着回去接着修炼。待他走远,大教习悠悠道:“唐门人这是嫌押镖赚的太少,要自己开商路了。”
“若只是贩些锦缎瓷器,倒是与咱们不相干。”霍加道。
大教习冷笑一声:“怕只怕这点生意仍是填不饱他们的野心。没听孜亚说吗?短短一年,唐门人竟已设了三个分堂,再过几年,玉门关外,只怕是要中原人说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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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西南的弟子也回报,道是唐门在巴蜀根基深厚,圣教的人想尽办法,仍是渗不进去。”
 “中原人,深不可测啊。” 大教习摇摇头,道,“你吩咐下去,叫依拉勒他们同龙门联络,探探唐门人的深浅,再做打算。”
“还有,”他说,“你提点提点孜亚,叫他莫同唐门人走得太近。他是个聪明孩子,切不可走了歪路。”
霍加应了一声,躬身退下,大教习坐在树荫下,衔着烟袋,看着崖边修炼的弟子和身后高耸的光明顶,沉思许久。
十多日后,龙门荒漠里传来消息,唐门人的商队被截了。
唐无痕面无表情地翻着手里的呈报,手下的弟子全垂眉耷眼立在屋中,个个噤若寒战,恨不能缩成一团。
“说,怎么回事。”唐无痕淡淡道。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唐不易硬着头皮回道:“是我安排错漏,叫响马子钻了空子……”
“损失多少。”
“……货丢了,随行的伙计被砍了头,我们的人也折了一半。”
唐无痕一把将手中的呈报砸了出去,唐不易迎头叫砸了个准,哆嗦一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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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见鸿上前一步,低声道:“师父,此事怕是有内情。”
“说。”
“此次劫镖是夜间,趁我们的人熟睡之时下手,多为一刀割喉,手法老道,可见是熟手,且是有备而来。可夜间守卫轮替交接,至多不过半刻钟的空当,马匪如何就知道我们的安排?”
“我安插的暗哨也叫他们第一时间杀了。”唐越在一旁道,“若我说,只怕是商队里出了内鬼。”
唐无痕靠在椅背上,闭目凝神片刻,道:“商队自上到下,一个个摸排,给我把人挖出来。”
他二人应声,带着屋中众人退下,不出三日,果然有了消息,当日负责送货装货的总管最可疑。
唐无痕喝着茶,听唐见鸿上报探得的消息,末了,冷笑一声,道:“点些人手,今晚随我去那总管家中,拜访一番。”
深夜,草原上一处华贵的毡房中,唐无痕坐在案首,漫不经心地摆弄手中的玉摆件,瞄了眼跪在地上的人:“说吧,谁叫你做的。”
那总管瘫软地上,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一身肥肉抖得像块出锅的豆腐,却仍是闭着嘴不肯开口。唐无痕问了两遍,见他仍是不说,便略一抬颌,唐越会意,出门吩咐了一声,不多时,便有两人压着个五花大绑的青年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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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轻人已经吓得两腿发软走不动道,硬是叫两人拖着进来,一瞧见地上的人就爆发出一声哭喊,只是嘴巴被塞住了,哭声堵在喉咙里,扭曲成沉闷的哀嚎。唐越将他提来压在总管的对面,掏出腰间的匕首。那人吓得发疯,拼命朝后躲,唐越将他一把扯回,抓着他的发髻强行扬起脖子,将匕首横在颈前。
“你不说,那就从你儿子杀起,再是女人,再是其他人,一个一个,直到全杀光。你若撑得住,不妨坐这儿慢慢看下去。”唐无痕悠悠道,扬了扬手。唐越反手在那人颈前一划,喉咙和血管齐齐被割断,霎时喷出数尺远的血柱。土黄色的毡房里炸开一片暗红色的花。总管被溅得满脸是血,烂泥似的瘫软在地,瞪着眼睛看着地上已经放空了血,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嘴唇颤抖着,骇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唐无痕呷了口茶,道:“继续。”
外头的人便进来将尸体拖走,又另押了一人进来。杀的人越来越多,四壁都被暗红色的血喷满,地上积起厚厚的血湖,快要没过靴底。唐无痕嫌弃地勾起脚,捂住口鼻:“太腥了。”
唐越道:“师父,可要我差人先清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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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唐无痕道:“抓紧点,不然天亮前怕是杀不完。”
“你再押一人进来,”他转头对唐见鸿说:“两人一起,快些弄完。”
唐见鸿顿了顿,低低道声是,不多时,押着一个少女入内。那女子已被吓得痴傻,木然地跪在地上,姣好的脸上满是泪水。
唐越轻笑一声:“总管好福气,也不知是哪一房美妾,给你生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唐见鸿一言不发,拔出腰间的匕首在衣摆上擦了擦,反手一刀划下。
“不!!!”鲜血喷涌的刹那,总管终于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耸动着身躯膝行几步死死抱住唐无痕的腿,崩溃地嚎啕道:“我说,我说!是,是明教的人!别杀了……别杀了!”
他大哭着把他收受财帛,出卖情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跪在地上疯狂地朝着唐无痕磕头,磕得满额是血,求放他和家人一条生路。唐无痕坐在案首,听他将整桩事的始末说个明白,起身掸了掸衣摆,一脚踹开死死抱着他的人,走至门口,回头对唐见鸿道:“你带着他们几个,收个尾。”说罢,便掀开帘子出去了。屋中腥味太重,熏得他阵阵发晕,在外头透了会儿气才好些,回到帐中,见地上整整齐齐码了数十具尸体,男女老少已尽数灭口,几个弟子站在一旁,正候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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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逡巡了一圈,问:“收拾干净了?”
唐见鸿点点头。
唐无痕便挥挥手,示意余人退出帐外,待屋中只余他们二人,他指了指地上的一具女尸,道:“掀开。”
“……”唐见鸿没有动,而是低声道:“师父。”
“掀开。”唐无痕淡淡道。
唐见鸿沉默了片刻,缓缓俯下身,尚未僵硬的女尸被挪开,身下露出一个还裹在襁褓里的婴孩。这女子大约是他的母亲,临死前将他藏在身下,以期躲过这场屠杀,这婴孩被保护的很好,一点未被惊扰,闭着眼睛砸了砸嘴,好像在做什么好梦。
“杀了。”唐无痕道。
“师父,”唐见鸿皱了皱眉,道:“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尚不记事,何必至此。”
“我说杀了。”唐无痕加重了语气,命令道。
唐见鸿握着拳,拎着千机匣仍是未动,唐无痕冷笑一声,道:“下不去手?”
“弟子当日拜入门下,太上掌门曾道暗器威力发于顷刻之间,寻常人极为难以躲闪,故不可随意施展,仗之偷袭击杀无辜之人。弟子亦立誓,绝不仗技害人。”唐见鸿抬起头看着他,抿抿唇,一字一句道,“师父,今日之事,恕难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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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掌门还有一句,你却忘了?”唐无痕道:“本门首重维护家族声望,爱恨分明。如今这贼人出卖我们,你倒还要要维护他?”
“这人当杀,可稚子无辜。”唐见鸿分辨道。
“何为无辜!”唐无痕厉声道:“这一趟镖,死了近二十个伙计,他们便该死?”
“……”唐见鸿张了张嘴,无从反驳。唐无痕冷冷道:“谁敢背叛唐门,就要叫他全家陪葬,日后,才不会再有人敢动此心思。今日你放一个活口,便是昭告天下,唐门也不过是群心慈手软的蠢人罢了。”
“这,于道义不合。”唐见鸿喃喃道。
“唐家堡上下数万之众,都做那蠢头蠢脑的正人君子,只怕是要先饿死一半。”唐无痕嗤笑一声:“道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讲道义。”
他顿了顿,看着对面低头不语的唐见鸿,放缓了神色,道:“刑天日后要交到你的手上,见鸿,切不可妇人之仁。”
“动手。”
……
许久的沉默后,一声箭镞没入肉体的闷响,一切又恢复了宁静。
已过丑时,外头一片漆黑,草原上的夜风迅疾而过,寒凉透骨,唐无痕叫这风一吹,又低低咳嗽起来,唐见鸿忙取了件披风替他披上。唐无痕裹在厚实的皮毛里,捂着唇又咳了十多声,嘶哑道:“你明日带人去沙漠,把那窝马匪剿了,做漂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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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手,扫视了众人一周,淡淡道:“收队。”
机扩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机关翼咔哒打开,月下,一群餍足的蝙蝠腾空而起,扑扇着翅膀,同来时一般无声地消失在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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