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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禅 长朝暮

2023-04-09唐明恺楚路楚双邪 来源:句子图

雪禅 长朝暮


“我是哪来的”是自古至今孩子们永远津津乐道的话题。
学堂的课间,夫子去内室给自己倒杯水喝,几个孩子就围在一起讨论了起来。爹妈不同,来到世上的方法自然也各有千秋,运气好点的是买米时粮店老板送的,运气差点的是山上砍柴从树下捡的,运气最差的,是从那粪坑里捞出的。
最后轮到一个孩子,他大概五六岁的样子,长得白白嫩嫩,还有着一头墨绿色的头发,又软又细又多,顺的像镇上李西施的裁缝店里卖的绸布。他睁着一对水蓝色的眼睛,一脸严肃地说:“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条清澈宽广的河流,一日,从上游缓缓飘来一朵纯净无瑕的水晶莲花。”
“一剑封禅正好路过,他走上前,捞起那朵莲花。刹那间,金光大作,梵音如雷,耀目的光芒里,那水晶花缓缓变形,化作了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儿。”
“于是我就出生了。”
周围的孩子们纷纷张大了嘴巴,被这如同佛祖转世,圣子下凡的诞生方式震惊地喘不过气来。
“你骗人!”片刻后,粪坑捞出的男孩儿率先缓过神来,大声叫嚷道。
“圣子”摇了摇头,更加严肃地说:“这是一剑封禅告诉我的,他从来不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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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周围的孩子们纷纷反应过来,叫嚷着说不相信,怎么会有这么传奇的出生呢?孩子据理力争,然而毕竟寡不敌众,到最后,他自己也迷惑了,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
于是,下一次一剑封禅到庙里来探望他的时候,他拽着剑客的衣角,问道:“我真的是莲花变得吗?”
剑客正忙着把他软软的头发梳成小辫,闻言头也不抬:“当然是真的,我从不骗你。”
“那我生下来的时候,真的金光大作,梵音如雷?”孩子不敢置信。
一剑封禅顿了顿,最后昧着良心说:“真的。”
他的话只有前半句是实在话——剑雪确是水晶莲幻化而成,但当初他从水里捞起那朵莲花时,没有金光,也没有佛音,花朵只是花朵,安静柔弱。他那时低着头,轻轻抚了抚冰冷透明的花瓣,便放进了衣兜里。
他带着那朵花浪迹天涯,白日里将它放在胸前紧贴着心口的位置,夜间将它放在枕边伸手可及的地方。然而一年年过去了,那花始终只是一朵花。
有时他杀了仇家回来,抱着剑沉默地端详它,忽而想,要么算了,把它找条河流漂了,或是带回九峰莲潃埋进雪里,故人已逝,魔胎重入轮回,他又何必守着一个死物自苦。可等把花拿在手里,又只是摸了摸花瓣,放回胸前,想着,再等等,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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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日,他要出门去杀人,杀许多人,他怕血太多污了那花,便把它放在客栈里。等次日他带着浑身的血迹回来,却发现桌上的莲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生生的婴儿,正侧着身蜷曲成一个球形酣睡。
他如遭雷击,整个人懵得不知今夕何夕,在原地愣愣地站了半天才同手同脚地走进屋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婴儿抱了起来。
白嫩嫩的小东西被他这么搬弄便惊醒了,他睁大两只水汪汪蓝幽幽的大眼睛和剑客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最后嘴一撇,呜呜哇哇地嚎了起来。
一剑封禅捧着这个活祖宗方寸大乱,不知所措,被魔音灌耳了半天才突然醒悟,火急火燎冲到楼下,凶神恶煞地对店小二吼道:“快给我找些牛乳来!”
后来,四海为家的剑客手里就多了个圆滚滚的襁褓,这很大程度地削减了他外形的恐怖,不像个弑神杀鬼的剑客,反像个带着孩子躲避仇人的可怜的老父亲。
他的这双手沾过满鲜血,夺走过无数人的性命,却从来没有试着养育一个稚嫩的新生命,小婴儿跟着他着实吃了不少苦,好几次病得几乎要死掉。外头夜色如墨北风呼啸,山洞里,一剑封禅把自己的毛皮大衣脱下来将孩子紧紧裹住,笨拙地将汤药灌进他嘴里,用冰冷的雪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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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是福大命大地活了下来,并且一日日成长,长成了个白萝卜似的,水灵灵的幼童。
到他三岁的时候,那墨绿色的漂亮的头发已经长的快及肩了,一剑封禅给他扎了个小辫儿,高高地翘在脑后。最漂亮的是那双大眼睛,湛蓝湛蓝的,好像从那澄净的碧空里摘了两块嵌进眼眶里。一剑封禅烤肉的时候,他就捧着个小脑袋坐在篝火旁,一眨不眨地盯着身边的男人。
和过去那个熟悉的人太像了,像得叫人畏惧。
在连续很多天做了成堆乱七八糟的梦之后,一剑封禅终于抓狂了。
他拎着小孩子找了个靠谱的佛寺朝住持面前一丢,只说是自己在外头捡到的,让寺里的和尚们帮忙照看,说着又掏了十多锭金子摁在住持手里。
老和尚道声阿弥陀佛,说我佛慈悲,自当好生照顾,一边忙不迭唤来弟子把金子收好。一剑封禅好像终于完成了某个艰巨的任务,长长吐口气,扭头便要抬腿走人。然而在他走下台阶前,一只小手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衣角。
他回头,看见小孩子抬起头,那双清湛的蓝眼睛深深地凝视着他。
“你不要我了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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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从头到尾都乖巧又安静,任由一剑封禅把他带过来,又把他交到住持手里,哪怕现在要分别了也没有哭闹,只是无辜地看着一剑封禅,然而那双眼睛水盈盈的,像是两汪汩汩的清泉,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眼泪来。
于是,连铁石心肠的剑客都心软了。他本来下定了决心要摆脱这个大麻烦,却最终在一个眼神,一句话里溃不成军。
“我会常来看你。”他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
一剑封禅说到做到,此后的几年里,短则十数天,长则三两月,他必定会来庙里探望。看看小东西长吃的睡得如何,听他讲学堂里的新鲜事,说说自己在外头的见闻。他走南闯北,见识过这世间种种波澜壮阔,亦领略过各地的风土人情,每次来时总不忘给剑雪带各式各样的吃食和特产,好像生怕他被这帮成天吃素的秃驴虐待。
此次也不例外,他装了满满一包袱果物干点,哪知却被一句“我从哪里来”绊住了手脚。什么金光、佛音本就是他信口开河胡诌哄孩子开心的,哪里经得住推敲。他看剑雪还是满脸疑惑想要追问的样子,赶紧三下五除二编好辫子,轻轻在他肩上推了一把:“给你带了吃的,不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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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儿果然中计,瞬间把问题抛在脑后,颠颠儿跑去扒拉吃的了。一剑封禅此次从江南归来,除了肉干果脯这类常见的,还扛了大坨绸缎回来——江南盛产丝绸,一剑封禅想着给小家伙做两身新衣裳穿穿,又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花纹,干脆一样扯了点回来。剑雪在成山的布料里兴高采烈地翻了半天,最后挑了一截烟青,一截月白色绣云纹的料子拿去做小褂。等他抱着满兜吃食回到院中,那方才还坐在树下给他编辫子的剑客却已经消失无踪了。
剑雪眨了眨眼,知道他是又走了。
回回如此,十天半个月才来一次,来了坐不到半日,又不声不响离开了。
他有些失落,却也不难过,抱着满兜的“财富”一个人默默回了屋。
再等上十几二十天,等手头的这些零食都吃光,就又能见面了。
一剑封禅时时来探望,却总呆不多久就走,更不要说留下来过夜——只除了过年时。
每年的除夕,他都早早来到庙里陪着剑雪贴福字,挂春联。庙里的伙食太过清淡,他就自己从外头买来五花八门的熟食,简单张罗一桌年夜饭一块儿吃,这孩子虽被被秃驴养大,好歹没养成不吃肉的坏习惯,一剑封禅带什么来他都照吃不误,叫人省了不少心。初一的早上,他还要给小孩红包。当年他自己是孑然一身在这苦境苏醒,魔胎更是举目无亲茫然度日。北域双邪纵横江湖这么多年,竟都从来不知“压岁钱”为何物。如今有了个包红包的机会,他也乐得能包多大就包多大,权当是过去的几十年一齐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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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剑雪八岁那年,除夕夜里他还远在百里之外的乌沙国替那国王清除政敌,实在是赶不回去。正子时的钟声响起时,他正站在浓稠的血泊里,收走了最后一个人头。
等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匆匆回到寺庙里,已经是大年初一的清晨。
他走进禅房,看见小小的人穿了身大红色的棉袄,趴在案上睡得正香,手边是几十个歪歪扭扭的小饺子,因放了整晚没下锅,都已经风干裂了皮。
路过的僧人见状,对一剑封禅合十行礼,笑说:“小施主等了整晚要和施主您一起煮饺子,怕是等着等着,便同周公一道吃饺子去了。”
一剑封禅不动声色,沉默着上前把酣睡如猪的剑雪囫囵抱起来放回床上。但往后再至接近年关,他便把所有的差事都推掉,早早地回到庙里,再不会叫人白等。
一年又一年,时光如指尖游蝶翩跹而过。一剑封禅依旧坐在那株老树下,抱着他的剑闭目小憩,有风吹过,树上的枯枝抖了两抖,直挺挺砸了下来,把他给砸醒了过来。
睁开眼的瞬间,他竟有种一枕黄粱的茫然感:回廊下,少年抱着本书卷正聚精凝神地看着,他已至舞勺之年,身形渐渐抽长挺拔,也越发端庄整肃,言谈举止间一派从容,像个少年得道的小佛陀,然而他又是清澈的,不像那些个和尚,一身叫一剑封禅厌烦的香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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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和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人越发的相似了。
一剑封禅恍惚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回廊下,低头一看,才发现那“佛陀”在看的根本不是什么经史子集,而是一本《拜月亭》,正看到那瑞兰焚香拜月为世隆祷祝,一片痴情,好不可怜。
他哑然失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剑雪的头发。少年人的头发已经很长,他不喜束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了个发髻,余下的则披了满肩,墨绿色的,漂亮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这却又不太像了,在一剑封禅的记忆里,他那位友人的头发虽说也是又密又长,却是万万没有这么柔顺的。那个人有一头冥顽不化的刘海,乱蓬蓬,像窝随风而动的杂草,给他缀上了点分外不合时宜的天真和活泼。
他神思不属,手上的力道也就没了数,像撸猫一样揉来揉去,把少年梳好的发髻都揉散了。剑雪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一剑封禅的罪行,抬起头看向他,两弯眼睛里盛着清浅的笑意。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会老呢?”少年突然问。
一剑封禅怔了怔:“什么?”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会老。”少年重复了一边,认真地看着他:“好多年啦,陈礼之的父亲都已经头发花白了,但你看起来一点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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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礼之好像是他在学堂里认识的某个朋友。一剑封禅反应过来,轻笑了一声:“因为我不是人。”
然后,他满意地收获了一张写满惊讶的表情。
“我不信。”剑雪满脸狐疑。
他却是没说谎——他当真不是人,而是一缕被舍弃的魂魄,或者记忆。在很多很多年前,他飘飘荡荡,孤魂野鬼般从那终年飞雪的山坳里出来,附在一株将死的梅树上苟延残喘。不知过了多少年,遇上一无名老道,竟是看出这株半枯梅树的不寻常,言他尘缘未尽,一指点化,这才化作了人形,而那棵将死的梅就变作一柄剑,伴他左右。
“是真的,我不从来不骗你。”他拍了拍少年嫩生生的脸蛋,好心情地哼笑一声:“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
“现在不能说么?”
“不能。”一剑封禅收回了手,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少年旁边。无聊地虚着眼睛去看半空中的太阳,看金色的光穿过镂空的花窗,在地上投下鸟兽状的阴影。
不说就不说罢,剑雪老头子似的叹了口气,合上了手里的书。“我在和庙里的护院僧师父学武。”他说。
一剑封禅的眉毛瞬间拧到了一块儿:“学那干什么。”他不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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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礼》上说了,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就是不学那么全,基本的防身功夫总要有的吧——你又不肯教我剑法。”剑雪理直气壮地说。
“我的剑是杀人用的,你要杀谁?”一剑封禅瞪着他,语气不善:“用不到的东西,学了做什么。”
“那我也想学。”少年嘟囔道。
“想都别想,不行。”一剑封禅扭过头去不再理睬他
“为什么不行?”二十岁的剑雪心平气和地问。
“不行就是不行,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一剑封禅背对着他,不耐烦地说:“你跟着我做什么?好好念书,去考取个功名才是正经。”
“读书有什么意思?我已行冠礼,当去江湖游历一番开阔眼界,整日龟缩一处哪是丈夫所为。”剑雪平静地说。
一剑封禅冷笑一声:“你当江湖是什么好去处?杀人人杀,刀光血影。你连剑都不会用,跟着我做什么?叫我把你当孩童保护吗?”
“明明是你不要我学剑,反过来却怪我?”剑雪反驳道。
一剑封禅被自己的逻辑给绊住了,梗了半天没话说,最后干脆霸道起来:“总之不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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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的除夕夜,两人却为琐事争执了起来,剑雪着实被这人的蛮不讲理给震惊了,怒得一甩袖子,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接着争论,转头去帮寺里的和尚准备年饭了。
到子时,寺里的钟声准时敲响,一声又一声,庄严洪亮,随后住持点燃三柱清香,众人祝圣普佛,上四圣供。剑雪自小在此长大也算半个和尚,如此盛会自然要参加,一剑封禅则懒洋洋地躺在床榻上,啃晚饭剩下的半根腿子。
外头鞭炮声噼里啪啦,硝烟和檀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从门缝钻入屋内,一剑封禅啃完羊腿百无聊赖,漫无目的地开始瞎想,想着时光真是快,转眼二十年,当初那差点发烧烧死的婴儿长这么大,都快比他还高了,一会儿又想,剑雪已成年,往后他大不必再这么勤来,偶然看看就行,也是时候慢慢抽身离开了。
等前院法事了结,闹哄哄的人全散了各回禅房,剑雪才回到屋中。外头雪下得很大,他进屋时,带进来的寒风吹散了半屋子热气,身上扑簌簌落得全是雪。他匆匆掸干净衣裳,便去倒水洗漱。
一剑封禅余光瞄了他一眼,很自觉地把屁股往床里面挪挪给人腾地方,一面又想,是该能不来就不来了,这禅房的床这么小,哪里睡得下两个成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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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剑雪热气腾腾地上了床。
一剑封禅没理他,兀自闭目养神。不料几十秒后,便觉得有个重物压在身前。
他睁开眼,看见剑雪支着身体虚俯在他身前,正直直地凝视着他,鼻尖近得几乎要贴到他脸上,口中温暖气息都湿漉漉地吐在他脸上,莫名地令人心悸。
他皱起了眉:“下去。”
青年人无声地笑了:“不。”
“小东西,你逾矩了。”一剑封禅冷冷地说。
对方反而贴得更近了。
一剑封禅微微眯起了眼,这个表情多半表明他的心情不佳,若是在江湖上,下一秒怕是要掉好几个人头。然而这根本吓不住剑雪,他只好整以暇地笑着,好像对方是只虚张声势的薮猫。
他突然低头,一口啄在剑客薄薄的唇上。
“滚下去!”剑客勃然大怒。然而在他把这为非作歹的混蛋掀下床前,年轻人的双手有力地扣住了他。
“我欢喜你,所以想亲近你,想同你一道,走遍江湖。不行么。”他看着一剑封禅的眼睛,认真地说。
“你又知道些什么。”一剑封禅擦了擦嘴,一脸嫌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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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年人却伸手制止了他的动作:“我为何不知道。”
“北域双邪的传说,人尽皆知。只消在茶馆里坐一下午就能知晓,根本不需要特地打听。”剑雪淡淡地说。
一剑封禅愣了片刻,随后,一股冲天的怒火突然间占满他的脑子。叫他气的咬牙切齿,恨不得劈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东西。
他最珍视,最怀念,也最不愿提及的往事突然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这么漫不经心,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好像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笑谈。
“你花了那么久,等宿命轮回,等魂灵重返,现在却要让我一个人离开江湖?”那青年仿佛没有发觉他的怒气,自顾自地一句接着一句说到。
“我还是很喜欢你。”
“我甘之如饴。”
他的话像一泓清冽的泉,神奇地瞬间浇熄了剑客的怒气。一剑封禅别扭地转过脸,干涩地说:“胡说八道。”
“实话实说而已。”剑雪笑吟吟地说。
这不太对,一剑封禅默默地想,他应该把这混账小子踢下床,或者拎到门外吹一晚上冷风清醒一点,而不是这样,任由他像个猴一样扒在自己身上。然而十大酷刑在他心里走马灯似的跑了个遍,身体却像被蜡凝住了似的一动不动——这说法不太准确,至少剑雪厚颜无耻地上来扒他衣服的时候,他还无比配合地主动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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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是不是对着小混蛋太宠了点?在他面前居然一点威信都没有,在被拖入欲望的深渊前,一剑封禅都还在认真地反思这个问题。
等到四更天,月亮西斜,桌上的滴漏也断了水。床榻上的两个人赤条条地抱在一起,准确说,是年轻的那个像块糖一样黏着另一个,另一个则揉着腰,顺便把青年缠在他胸口的手臂扯下来重重丢到边上,然而没什么用,不过十几秒的功夫,那只活章鱼就又缠上来了。
一剑封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剑雪却丝毫不怵,眉眼弯弯笑得开心。
一剑封禅从鼻子里冒出声哼哼:“你以前可没这么喜欢笑,像个痴人。”
“是吗?”剑雪知道他说的“从前”是哪个从前,缠在剑客身上的手又收紧了点:“恐怕是遇到你之前,都过得不太如意。”
黏腻的话张口就来,一剑封禅却一反常态没有冷言冷语地奚落,而是沉默了片刻,背过身去。
“我总觉着,重入轮回,灵魂转生,当与前世再无什么关联。”半晌,他开口说,声音还沾着点情事后的嘶哑。“你从前就不是醉心江湖之人,如今重活一世,当不必再卷入无谓的纷争里。也不必总与我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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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你还这么点大的时候,”他伸手比了个极夸张的,小萝卜似的尺寸:“团起来睡在我的披风下,我总也睡不得安稳。梦里永远是漫天红雨,有时是莲谳,一端在我手里,一端在你心口。”
“人活在世,便总有惧怕的东西。我也一样。”
在这个温柔沉静的夜晚,永远孤高傲慢地剑客终于卸下他一身坚不可摧的铠甲,躺在他的小朋友身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近乎示弱般地承认,原来他也会畏惧。
身后一阵窸窣,然后,一具温热的躯体凑上来,紧紧地贴在他身后。
“我却不怕。”剑雪轻声说。
“我甘之如饴。”
一剑封禅的心口好像滴进了滚烫的烛泪,融开一边暖意,突然就很想回头,给身后的人一个拥抱,一个回应。然而他感动未了,就感到一个火热的,硬邦邦的东西,再次不怀好意地抵在他股间。
于是,剑客那好不容易柔软了点的心肠瞬间又冷如寒冰。
“滚下去!”他终于忍无可忍,一脚把人踹下床。
初一早晨,一剑封禅揉着酸痛不已的腰骂骂咧咧地开始穿衣服,一边生气那个混账东西真是不知收敛,一边痛心自己真是不争气,怎么两辈子都被人三言两语给骗上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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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出了禅房,瞧见青年人披着件大氅坐在廊下看书的身影,那点怒气又不知不觉消失无踪了。
他走过去,发现剑雪并非看书,而是抱着卷经文念念有词。
“念得什么?清心咒?晚了。”他忍不住奚落一句。
年轻人瞧见他过来,抬起头睁着两只晶晶亮的眼睛看着他,嘴里一刻不停地念叨着。
一剑封禅觉得好笑,听了会儿,却越发觉得不对劲。
“顺则和颜悦色,眼底生春,逆则风波当时起,平地起乌云,花容变恶貌,那管枕边人……”
“你念的什么东西?”一剑封禅皱着眉,仔细一看,才瞧见那书上赫然写着——《佛说怕老婆经》。
于是大清早,“轰”地一声,老旧的禅房被暴烈的剑气生生炸开个口子,随着剑客“死来!”的怒吼声,剑雪笑着飞奔进院中。他生来举止从容雅致,这会儿却脚底生风,跑的飞快,再无风度可言。他们绕着院中的大树你追我逃跑了十几圈,把茫茫积雪踩得凌乱不堪。直到剑雪终于跑不动了,扶着树气喘吁吁地举手投降:“我错了,让你捅一剑泄气。”
一剑封禅阴晴不定地瞪着他,最后冷哼一声,将那根本没出鞘的剑收回背后,没好气地说:“早上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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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粥,配昨天剩下的鸡。”剑雪喘了口气,说。
“……鸡被我昨天吃了。”
“那我现做。”年轻人走上前来,自然而然地攥住剑客的一只手。
他眉眼温柔,那一点温软的情思,藏匿了数十年不曾动摇的心魄。一剑封禅被他拽着,下意识地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试图挣脱开,然而挣了两下没能收回手,也就放弃了。
算了,他想,认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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