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邪 人生若只如初见

对这句话一剑封禅每每总是翻个白眼。他并不希望人生只如初见。毕竟他和剑雪无名的初见，是暗夜雪岭，红流满地，而他像一条快冻死的鱼倒在一堆尸体里，费力张开模糊的眼睛看向出现在眼前的剑客。
那会儿他多惨啊，要多惨有多惨，当时还只是剑邪的剑邪不需要动剑，只要上前踩上一脚，就能立马让他断气。甚至都不用多此一举，只要熟视无睹地从地上半死不活的人身边走开，丢他一个人在漫漫寒夜里流血不止，第二天他就会成为冻结在地上的冰尸，铲子都撬不开。
所以他是拒绝回想他们的初见的，他更愿意回想他们认识之后的时光，比如他一手持笛一手执酒，狂妄地为初识不久的友人定下狂妄响亮的名字，从此山高水长，而他独独成了一个人的天。
人与人的际遇是不是就是这么有趣，比方说他们，以一个不算很好的开头相遇，却衍生出一段好的不能更好的相知。
他是庆幸他们的相遇的，他相信剑雪无名也是这么觉得。他给了剑雪无名入世的名字，而剑雪无名成了他除了追逐仇恨以外，还活着的理由和证明。

他的朋友和他有太多的不同。他乐于饮酒吃肉，剑雪无名戒酒戒荤；他沉溺于江湖杀戮，剑雪无名却有一双厌杀的手。
为何要杀，剑雪无名问过他。
杀人人杀，江湖循环，他这么回答过。剑放着不用，你是要等它生锈吗？
剑雪无名摇摇头，说无意义。
他甩去杀诫上的残血，将剑收回剑鞘，没有回答这个关于意义的问题。
兴许杀戮对他来说就是意义本身。
兴许不是。
好在剑雪无名深谙尊重朋友个性的道理，他不喜酒肉，一剑封禅要吃也任他吃去，他不喜杀生，一剑封禅总杀的一身血腥他也不过问。
最常见的还是他们在茶馆里喝茶聊天聊的正开心，突然就是一帮黑衣蒙面杀手举着刀剑冲进来便砍。一剑封禅神色不变，背后杀诫圣光大作，便是一场血腥战斗的开始。
剑雪无名则神色淡然安之若素，坐在位置上淡定吃瓜。
等打上半个时辰，一帮杂碎都消灭的差不多了，他环顾四周横七竖八的尸体，冷哼一声，收剑于背。
而剑雪无名吐出嘴里的几粒瓜子，评价说，瓜不甜。

他一愣，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
剑雪无名无视他的怪异表情，双脚从地上散乱的桌凳尸体之间踩过，说走吧。
兴许他的这个朋友比他还冷血，一剑封禅想，然而又着实有趣的紧。
绝大部分时候剑雪无名都是呆在一边，或坐或站旁观他与找上门的仇家打斗——反正一剑封禅一个人足够解决问题。
当然也有极少的例外的时候，比如一剑封禅背点，或者对方人海战术。
毕竟杀诫这剑，虽然用起来很顺手，但是在他杀狂了性的时候也会把一剑封禅打入懵逼状态。
比如这一次，在仇家的斧子眼看要劈上一剑封禅脑门的时候，他突然就当机了。
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就看见原本袖手旁观的剑雪无名正立于他身前，掌中凝气而成的剑正刺穿一人的咽喉。
他陡然惊醒，拔出插在地上的杀诫，暴风剑流横扫而过。
当晚他。坐在篝火边，撕扯点布条简单包扎身上的伤口。剑雪无名则在水边哗啦啦洗他沾满血的外衣，好半天，才一脸嫌弃拎着湿漉漉的衣服回来。

洗不干净。剑雪无名抱怨说。把衣服晾在火堆边烘干。衣服上仍可见大片血痕。
一剑封禅叹口气，说既是不爱血腥，插什么手。
剑雪无名瞟了他一眼，他们要杀你。
哈，他笑了一声，那是因为我杀了别人。
反正我又不是什么好人。他满不在乎。
你是我的朋友。剑雪无名抬起头，认真地说。
你是我的朋友，所以你杀人可以，但是别人杀你不行。
剑雪无名的思维还真是简单直接又粗暴。
一剑封禅突然就很想批评说，小朋友你的思想很有问题不够正义啊。
当然他没有说出这种没头没脑的话，他就只眯眯眼笑了，然后掏出酒来喝。喝的时候有酒液洒出来，溅到伤口上火辣辣的疼，但一点也不影响他很好的心情。
相处久了他还发现剑雪无名有一种叫做“认准了一样东西就是一样东西懒得换”的毛病。比如他第一次给剑雪无名吹奏了一曲鹊桥仙，而后每逢他吹笛，剑雪无名必要点鹊桥仙，百听不厌，一直吹到一剑封禅耳朵都快起茧。

再比如他们有段时间在关中晃悠，关中人喜面食，剑雪无名就连吃了一个月的馒头——不带馅的那种，一直吃到一剑封禅实在看不下去，拉着他吃了一次酸汤面。
口味如何？比馒头好吧。他问。
剑雪无名点点头，说尚可。
然后就连吃了一个月的酸汤面。
一剑封禅无力扶额，觉得剑雪无名真是，没得救了。
吃食尚且如此，更不要说他每日必饮的暮雪。梅茶的香气已然成了剑雪无名的代表。
太过专情于一项事物并非什么好事，对人对物都是如此。
有一词叫情深不寿，你知道吗？他这样跟剑雪无名说过。
剑雪无名正饮着梅茶，闻言扫了他一眼，你不也日日烤肉不倦？
己身不正，还想正人。剑雪无名毫不客气地点评道，理直气壮继续喝暮雪。
一剑封禅再次被噎回去。
想想也是，他跟剑雪无名还真是半斤八两，疯子对疯子。
不然怎么会偏偏就认准这么一个固执好问又爱噎人的朋友，怎样都合该他受着。

他耸耸肩，轻车熟路地点了堆篝火，准备烤肉。
所以说，什么人生若只如初见，要是真只如初见，他眼里的这个人就只是路过他身边的无名剑客，他要怎么认识他，了解他，怎么知道这人种种趣味之处，怎么赠他名字，怎么度过与他相伴的时光。
要怎么知道，剑雪无名这四个字，竟会叫他如此深沉的欢喜。
可是某一日他突然就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在他透过一双金色的眼睛，看见曾经属于他的手执剑刺穿他朋友的心脏，然后那人就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他只看见满目的血，属于魔胎的血，铺天盖地而来，形成一条通往新世界的道路。
而他正身不由己地追逐着这条道路，不曾回头。
他就想起这七个字。
他是真的想停滞在那一刻，停滞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分
那时他垂死的鱼一般躺在雪地，而他好端端地站着，缓步走到他身边，烈烈寒风里，相对无言。
人生若只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