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邪 山间雪(黑历史这句话我已经说腻了)

夜深人寂。
少年犹就着豆大的灯火趴在桌上抄经书。今天白天玩过了头,十遍经书只抄好了一遍,这会儿只能熬着夜奋笔疾书。他手攥着毛笔笔头狂草,那字已经不是狗爬或鬼画符能形容的了。
见鬼为什么非要写这些破玩意儿,他抱怨着,第一百零八次祈祷那个老秃驴赶紧坐化或圆寂或归西总之赶紧死了好,他就再也不用碰这些个见鬼的经文了。
十卷经书全部抄完右手已经酸且麻木,抄到一半的时候他困得差点一头栽在桌上,等到那阵子困意过去,这会儿反而睡不着觉了。
滴漏里的水已经滴完,偶尔有一滴不知凝了多久的水珠坠落,发出滴答的声响。也不知道几时了,但估摸着至少三更。
他长长伸个懒腰,活络因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疲乏的肌肉。然后觉得一阵寒意袭来,忍不住打个哆嗦。
披起外衣推开窗,冷风立马灌入屋内,带的烛火不住摇曳,风卷席着雪花扑面而来飘飞入屋,洇湿桌上新抄好的经文。外面已经落了厚厚一层雪,院里那棵树在黑暗里显得阴森狰狞,拥簇蔓延的枝条上也积了相当的雪层,甚至有脆弱的枝条禁不住压力,已经折断。
少年“诶——”地一声叹了口气,仿佛一个愁眉苦脸的老头子——他原本是很喜欢下雪的,前天还兴致勃勃砸了老和尚满头满脸的雪,但这会儿第二场雪落下来,他除了叹气实在没有更多的想法。

昨天老秃驴说,今年雪太大山路被封,剑雪可能暂时回不来了。
剑雪就是剑邪,老秃驴喊他剑邪,但剑雪自己让喊剑雪。老秃驴说他只是暂时被托付在这儿照看,剑雪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监护人,但是这个监护人一年到头都在外面跑,只有冬天才回来看望他,以及带回各种药材。
他和剑雪还是很亲的,比跟老秃驴亲,虽然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几次。老秃驴一天到晚念念叨叨让他乖点听话点不要皮好好抄经书,而剑雪每次回来都给他带好吃的肉脯,还陪他玩。
冬天是他一年最有趣味的时候,不仅有好吃的肉干(老秃驴一天到晚让他吃青菜),还有故事听。剑雪回来就被他拉住,叽叽喳喳问他这一年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剑雪也不曾嫌他烦嫌他多话,总是尽力回想这一年的经历,然后一件件说来,尽管那些个故事流水账一般乏善可陈。
他每一年去的地方都差不多,基本是苦境各地的名刹古寺,佛门圣地,少年听着听着就腻味了,开始叽叽喳喳跟剑雪控诉老秃驴的罪行,比如用青菜虐待他和让他抄经书,而且量越来越大。
剑雪就笑着听他巴拉巴拉不停地说话,摸摸他的头。他的手总是暖暖,好像刚抱过手炉,让人感觉舒服。
但开心的时光并不长,一般不出一个月,剑雪就收拾东西,又准备离开了。

少年并不说什么挽留话语或是钻进人怀里吵嚷着不让走,但每逢临分别的那几天,他的脾气会变得比平时还臭。到剑雪要走的那天,他脸色已经青的像没熟的柚子。
剑雪背好他的剑和老秃驴道别,然后俯下身跟他说,我走了,明年这个时候回来,要听大师的话。
他一般就扭过脸,气鼓鼓地哼一声。
剑雪笑笑,对老秃驴说句劳烦大师了,扭头沿着山间唯一的小径一步步离开。
他虽然生气,也还是会悄别过脸,看着那个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重重山脉间。
老秃驴则长叹一口气,道一句执迷啊,迷障啊,痴妄啊,然后拽着他的手回庙里。
回去抄经书,十遍,一遍也不准少。
他曾经严正抗议过抄经书这种酷刑(何况是可怕的十遍),并且丢了毛笔表示宁死不抄。老秃驴捋捋胡子弯腰捡起笔,又塞回他手里。
抄吧,你多抄几遍,剑邪就能多在山里呆几天了。老秃驴唉声叹气地说。
他不服气,问,剑雪为什么老要在外面跑。
他要给你找药。老秃驴捋着胡须说。
我又没有病,他翻个白眼,不就偶尔浑身发热吗?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老秃驴接着唉声叹气,小孩子别管那么多,抄吧抄吧别多嘴了。

他不高兴地嘟嘟囔囔,最终也拿起笔,坐在桌前埋头抄经书。但是剑雪没有因为他多抄经书而能在山里呆更久的时光,依旧是一年一次,呆不久就匆匆而去。
他曾经听过老秃驴和剑雪的谈话,那两个人对坐在禅房里,说着些叫人听不懂的话。老秃驴带着一脸常有的怜悯众生脸的表情(这是老秃驴自己说的,说这叫慈悲为怀,但是他觉得这就是苦瓜脸而已)对剑雪说,你留不住他的。
剑雪淡淡道,留得一时是一时吧。
何苦呢。老秃驴长叹一口气,堪不破,正是迷障啊。
剑雪摇摇头。
留谁呢?肯定不是留他,他可是一年到头在这山里呆着不出去的,倒是剑雪该留下多陪陪他才是,哼,哼,哼。
剩下的对话就真的听不懂了,他听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无聊透顶,跑去院子里玩了。
但是今年连偷听无聊对话的机会都没有了。大雪封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通行。少年又唉声叹气起来,他觉得自己叹气的样子越来越像老秃驴了,这样很不好。
剑雪不能回来的话就给他写封信吧,他揉揉鼻子关上窗。重新回到桌前,推开那些潦草的经书取了张洁净的信纸,尽力工整地写字。
剑雪无名亲启……恩……一切安好……恩……去年的肉脯很好吃叫他多带点……

他自说自话写了篇乱七八糟的信,署上名后叠起来打算次日让老秃驴帮他寄了。
突然想起来,大雪封山无法通行,剑雪都进不了山,哪里会有个见鬼的信差帮他送信?
他恍然大悟,气的把信一下给揉了。
揉信的时候情绪波动,感觉到自己身上又不太对劲了。他看不见自己的眼睛已隐约闪现红光,但能感受到浑身开始散发诡邪的热气。他赶紧拿起桌上的药瓶,倒出一粒药吃下去。
那药丸就是用剑雪带回来的药材做的,服下药他又念了几遍老秃驴教的经文,身上的燥热才渐渐退去。
还好没给老秃驴看见,不然明天抄的经书又要加量了。
而且最近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了,他烦躁地摇摇头。
烦啊。
算了,睡觉睡觉。他把揉成纸团的信纸随手丢进纸篓,吹熄灯火和衣上床。在床上翻滚了一会儿,抵挡不住浓浓睡意,渐渐睡去。
明天说不定雪停了,剑雪就能回来了
这个世道太乱了的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