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邪(莲谳x杀诫)晴时未见露沾衣

晴时未见露滴沾
楔子
杀诫是那种外表庄重,古朴神圣,实际上内心槽力满满,废话很多,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剑的剑。这一点在它安家落户九峰莲潃后明显地表现出来。
它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来的,黑莲问它的时候它也只能模模糊糊记得有个人把它从圆教村的烂泥地捡回去重铸(铁锤敲在身上可疼了,它抱怨),然后把它包裹在一层细软棉布里,等它再有记忆,自己已经在这里了。
黑莲说,也许是故人吧。
呆在九峰莲潃的日子枯燥而漫长,没有事做,没有打杀,没有声音,连日升日落都没有,杀诫只能依靠洞口透进的隐隐光亮来判断一天时光的流逝,没有几天它就暴躁无聊了,甚至开始怀念躺在圆教村烂泥地的日子——虽说在那里无遮无掩风吹日晒雨淋,可起码还能发发呆看看空中飞过的鸟。
所以它来这里之前,黑莲孤零零地呆在这破地方,是怎么熬过来的。
黑莲笑着听它抱怨这里的无聊,轻颤花茎说,习惯了。
一天的时间实在太漫长,有凌晨,有早上,有下午,有傍晚,还有深夜,杀诫还不能化出实体剑灵,每日就窝在剑柄处四下张望,观察山洞里魔火灼烧的痕迹,观察据黑莲说原本供奉一莲托生遗骨的贡台,观察莲池里那几朵粉扑扑的莲花并且每天向黑莲回报那几朵莲花的长势——它连那几朵花有几瓣几蕊都清清楚楚。

山洞太安静了,安静到它怀念外界的各种声音,风声,雨声,虫鸣鸟叫声,刀剑交织声,它甚至怀念起过去主人左一遍又一遍重复的那首鹊桥仙,其实它是相当烦那首曲子了,但此时它很想再听一遍,而且它知道,身边的黑莲肯定也很想。
它跟黑莲讲起以前和主人在一起时的故事,特别是黑莲不知道的,在双邪分开的那些年里发生的事情,刚开始讲的有些个拘束,再然后打开了话匣子,就絮絮叨叨废话啰嗦起来。不过反正它再废话啰嗦黑莲也从来不会厌烦。
杀诫说起他的主人,是如何如何够力如何如何强大,剑走偏锋大杀四方的时候,在修罗杀场舞出极寒剑气的时候,战场染血的时候……它说有一次主人饮酒饮到一半的时候有妖道角前来冰风岭挑衅,数十人手持刀剑团团包围,而一剑封禅神色不变,仰头随意饮下一口酒,扬手将酒壶扔上半空,随后背后剑气划出,精准地破开半空里的酒壶与酒后,带着数滴醇香的酒液,劈开领头人的头颅。它说的绘声绘色生动形象,仿佛是当初的情景又放皮影戏演了一遍。
黑莲静静听着杀诫眉飞色舞地讲它主人的英勇往事,毫不掩饰它对主人的赞美崇拜之情——它的主人是世上最帅气最够力最真男人的人,杀诫信心满满地这么见信。

他的确如此。黑莲赞同地点头。
杀诫又说,一剑封禅还特别喜欢喝酒,尤其是在冰风岭的独坐的时候。他喝酒的姿势总很豪气,对着酒壶直接灌。有时候会有酒水从唇边溢出滴下,落到杀诫的剑身上,冰冷的,透明的酒滴,不多久就被冰风岭的寒气凝成冰露悬挂在剑柄上。
酒真的那么好喝吗?为什么主人那么喜欢喝,而你就不喜欢?杀诫疑问。
黑莲诚恳地说,我也不知道。
不过等你化出人形可以去喝喝看,再告诉我它的味道。黑莲建议说。
杀诫点点头。
后来它化出人形,去山下偷了点酒喝,咂咂嘴回来告诉黑莲,是辛辣的,刺鼻的,一点也不好喝。
但是想事情的时候,很适合喝。它这么和黑莲说。
有个炫酷霸气又狂傲的主人自然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唯一叫人不满意的就是这个狂傲的主人是从来不屑于抱自己的剑的,最温和的动作也仅限于背着而已。
你经常抱着朱厌,主人他都从来不抱我。
杀诫抱怨。
不抱就算了,还老踩我的头!它气哼哼地指控一剑封禅的行为——它其实某种程度上蛮羡慕朱厌的,可以堂而皇之躺在自己主人怀里,它也想躺在主人怀里啊!

黑莲有点抱歉地笑笑,觉得好像他那个朋友的确有点亏待杀诫了。不过他还是很喜欢你的,黑莲安抚道。
我知道,杀诫哼哼,主人他只喜欢三样东西,一个是我,一个是那根破笛子。
还有呢?黑莲问。
还有你。杀诫理直气壮地说。
杀诫其实蛮讨厌那根笛子,那是它最大的情敌,一剑封禅每次只要拿起笛子就乌拉乌拉吹半天,丢它在冰天雪地里吹冷风管都不管。蛮多时候杀诫很想钻进一剑封禅怀里又哭又闹撒泼打滚揪着衣领问你到底还爱不爱我——不过它不敢,怕被一剑封禅吧唧一声折了。所以虽然满肚子小情绪,它还是装出一副高冷的模样。
但我和破笛子怎么争也没用的,杀诫突然一脸严肃,郑重地说,我知道,主人最喜欢的是你。
杀诫实在太严肃了,严肃到黑莲都不好意思笑出声,憋笑憋得花枝微摇。
我本来应该也讨厌你,但主人最喜欢你,你也最喜欢主人,所以我也只好喜欢你。杀诫更严肃地分析。
黑莲忍住笑意,说,嗯。
杀诫坐在剑柄顶端晃着两条腿,那时它已经能化出一个虚影。它百无聊赖地问黑莲,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啊。

黑莲摇摇头。
那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它又问,等主人回来吗?他会回来吗?
黑莲沉默良久,说,会的。
那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不知道,也许等你化出人形,他就回来了。黑莲说。
过了挺久以后,杀诫也终于化出人形了,化出人形的第一件事是冲出山洞,对着天空长长伸了个懒腰,然后一骨碌跳进厚厚的雪堆愉快地打个滚,完了还献宝一样捧着一抔雪进山洞对黑莲说,外面的雪真白。
化出人形可以四处跑动后杀诫的日子愉快了许多,没事就去山洞外玩雪,或者在山洞里摆弄那几朵粉色莲花,再无聊点它还斜扶自己本体摆出个狂傲的造型模仿一剑封禅的姿态说句杀诫半斜影剑风不留人过个瘾。偶尔它也会下山看看,不过本体在这里它走不远,顶多在山脚附近的村落里转转,它去吃了肉,尝了酒滋味,还搞来一枝笛子吹,呕哑嘲哳不成腔调,赌气给丢了。它又学着吹叶笛,也依旧吹不出什么动听声音来,最终放弃,可见这孩子实在是没什么音乐天分的。
有时候不想动弹,它就盘坐在莲花池边捧着脸看那朵始终不见开放的黑莲,伸手拂去上面细微的落尘,再摸摸花瓣细腻的纹理。一边问黑莲,你什么时候会开花?主人什么时候会回来?

黑莲总是说,会来的。
可是它的主人始终没有回来。
在挺久后的某一天,杀诫无聊地在山洞里数花瓣的时候,感受到一阵令它不适的气息在逼近。它扛起自己本体躲进暗处,探出个脑袋张望情况。
山洞里进来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个被铐住的它认识,是主人的仇人。
它悄摸支开剑界,想着要是那厮敢上来碰一下黑莲就对他不客气。不过那几人并没有碰黑莲,而是叽叽歪歪说了很多话,浑身罩白布袋的人说到了主人名字的时候,它看见黑莲不可抑制地颤抖摇晃起来。
然后白布袋就开始念经,一直念一直念,念到吞佛童子耳鼻眼口鲜血如注,最后狂笑数声,散尽记忆,颓然倒地。
杀诫不是很懂散尽记忆意味着什么,但它见到一片金色的佛光里,原本好好的黑莲竟扭曲着渐渐枯萎凋零。
它有些惊恐地想冲上去查看黑莲的情况,身边却有一人伸手按上他的肩头。它回头砍去,瞧见身后站着一个虚幻的身影。
剑雪无名蹲下身,轻轻抱了杀诫一下说,一剑封禅没抱你,我替他抱你一下。

杀诫一把抓住他的衣角,说,你要走了?
剑雪无名点头。
你不是要和我一起等主人回来吗,杀诫有点生气地问。
剑雪无名迟疑一下,说,他应该不会回来了。
那你呢?
剑雪无名摇摇头,我也不会回来了。
他说着摸摸杀诫的头,我走了,再过两天应该会有人来接你离开。
杀诫跟着他还想说些什么,然而那虚幻的影子已迈步而去。衣角自它手中滑落飘飞入空,渐渐消失在空气里。
而池中的黑莲也散尽最后一点魂灵,彻彻底底死去。
黑莲走后,莲池里另外几朵莲花也像是失了灵气的滋养,短短几日便尽数萎去了,寂寂山洞里只剩下杀诫一人。
它沉闷了好几天,哪里都不想去,什么都不想做,连本体上落了灰也懒得擦拭干净。原本还算有些生气的山洞彻底变成了死寂的世界。
某日他昏昏沉沉睡着的时候,有一人自洞外而来。
它没有睁眼,但感觉是熟悉的气息。
那人进了山洞,自池边取走杀诫,用细软的棉布包裹好,负在身后。随后踏着岭上经年不变的风雪,一步步离开。

那人边走边对杀诫说,封禅剑雪,同去同归,双邪的宿命已到终点,而你,又该如何呢?
他们的宿命已到了终点啊,杀诫模糊地想。
这种时候它是不是应该很伤心呢,就算掉几滴眼泪也无妨,毕竟主人说过,伤心就要大声哭出来,才是男儿真性情。
然而它最终也并没有哭出来,它咂咂嘴,带了几分难过,伏在这人背上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1.
杀诫见到莲谳的时候,那个少年正坐在小池边低头默看水中游鱼,黑色长袖软软垂在身边的草地上,胸口红色的宝石映着阳光夺目耀眼。
鸠盘牵着杀诫的手,道一声莲谳,池边的少年闻声抬头,起身掸掸衣上的尘土走上前来。
鸠盘说,这是莲谳,你与他此后便住此处。
杀诫方闻莲谳的名字已面露不快,再听见鸠盘这话,当下甩了他的手,反问,我何时答应留下?
鸠盘神子也不恼,悠然道,若不想留下你自可离去,只要能寻得归处。
杀诫冷笑一声,扭头走了。
鸠盘缕了缕鬓发,看着杀诫的背影对莲谳说,人邪的佩剑脾性可不小。

莲谳微微颔首。
下傍晚的时候天边开始陆陆续续积了些阴云,待日头落下地平线,雨水总算是淅沥着降下了。禅房里点了盏油灯,灯芯舔舐着晶亮粘稠的油燃起昏黄的光,鸠盘禅坐案几边手执一本经卷翻阅,莲谳则坐在对面安静地伏案抄书。窗外雨势渐大起来,打在窗前的芭蕉上像是碎玉遍洒,滚落一地,敲的心无端有些不宁。
莲谳抬手蘸墨,稍稍一顿,提醒鸠盘说,杀诫还在外面。
鸠盘并不抬眼。无妨。
莲谳嗯了一声,下笔又工整地抄起来,它的字是正统的小楷,落在纸上很是清爽漂亮。
鸠盘翻了一页书继续读,莲谳也抄完一张纸,换了张空白宣纸接着抄。
一室无言。
灯油耗去了不少,一卷经书也看过半了,鸠盘随手折了书角合上,起身舒活下筋骨,走到屋角拿把油纸伞出了禅房。
莲谳扫了一眼,抬手沾了沾墨继续抄它的书。
外头雨真挺大,屋里有遮掩不觉得,出了屋门才知晓雨势已渐大至此了。鸠盘虽撑了伞,但仍有风刮带雨水迎面吹来,弄的浑身都潮。脚底的布鞋不经水,转眼已湿,沾水的袜子黏在足上很是不舒服。鸠盘无奈地叹口气,趟过地上一滩滩的水洼走出庙门。

他猜测的不错,杀诫没有走远,也委实没有什么去处。它没有化出剑灵,而是一把孤零零的剑斜插庙门前的空地里。大雨倾盆的夜里,一把剑孤独地立于雨中,看起来颇有些鬼森的悲凉。
鸠盘走上前去,撑着伞替它遮住浇下来的雨水,说进屋吧。
杀诫沉默,周身散发一道气劲旋开四周的雨水。溅了鸠盘一身。
鸠盘神色从容地拍拍身上的雨水,说你这么下去要生锈的。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杀诫是一莲托生耗尽心血铸就的圣剑,若是这般泡点水就生锈也就白瞎一莲托生那些个功力了。果然他说了这话以后杀诫连水花都懒得掀起,理都不理鸠盘。
这把剑是真有些难伺候,鸠盘不想再废话,伸手直接握住剑柄试图把它从地上拔起来。手握及剑柄的刹那,杀诫剧烈摇晃散发出金色光华,强烈的佛气带着浓重的警告甚至杀气,抗拒鸠盘神子的触摸。
鸠盘适时收回手,皱眉看了眼被灼伤的掌心,抬头对杀诫说,我不知你所想,你定要留在此处我亦不强求。
但剑雪无名将你交付于我,我不欲负他所托。

原本极度抗拒的杀诫听到熟悉的名字,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沉默伫立许久,渐渐收敛杀气,身上灿烂的佛光也消弭,最后又恢复为一把黯淡的剑,插在已被雨水泡软的泥地里。
鸠盘试着伸手握住剑柄,杀诫默然并不再反抗。他从怀里取出棉布擦干杀诫身上的泥水,将剑负于身后,撑着伞一步步回了庙里。
2.
杀诫还是留下来和鸠盘莲谳住在一起了——诚实地讲它也的的确确没什么地方还能去了。鸠盘定居在一个古旧的寺庙中,庙里没什么香火,也没有和尚,鸠盘就算是这里的住持了。寺庙不大,统共一个供奉佛祖的前殿,外加后头的禅院。禅院后还有个院子,院子里有棵不小的老树,还有一五尺见方的池塘。院子与禅房间还有道长廊,阳光透过顶上的雕花木板落下,投射出古旧的花纹。
禅院里的日子是寂寥平淡的,每日清晨鸠盘去前殿给佛龛前点几支香火,清扫后院里的落叶,余下时间就盘坐长廊下读经,莲谳多半是坐在禅房里抄书,要么就坐在小池边看鱼,那池子里统共也就三四条活鱼,两条红鲤外加别的杂鱼,也不知它看个什么劲。

杀诫是不属于这方静好的。它日日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还多半带了一身血腥,这血是属于野兔的,野猪的,野鹿的,山狼的,偶尔也有可能是人的血。明明是把佛门圣剑却偏偏喜好这些个血的味道,想来是一剑封禅以前把它带坏了。鸠盘向来是放任自由不去管它,顶多哪日杀诫身上血腥气太重带它用水洗洗。此外杀诫也从不和鸠盘莲谳一块儿吃饭的,鸠盘估摸着是在外头烤兔子烤鹿吃饱了,也不过问,反正这孩子肯定不会让自己饿着,况且他们吃的那些清茶淡饭杀诫也不见得吃得下。
它和鸠盘关系还算行,唯独对莲谳避而远之,每每一脸嫌恶地保持八尺之距,总也不会靠近。鸠盘一度疑惑它俩到底有什么过节——杀诫总不会是因为莲谳曾将它拦腰斩断就如此仇视吧。莲谳自己也不明其中缘由,不过不在意就是了。
杀诫的确是讨厌莲谳的,当然不会是因为两人打过架这种弱智原因。它俩,或者说它单方面结下梁子是在双邪的终命之战里。
剑断一刻,杀诫是在纵声狂笑的,即使身躯断裂的痛楚撕心裂肺。它铿然落在地上,想着它终于为主人做了最后一件事,没有成为可恨仇人手里的利刃,而是与一剑封禅一同走向死亡。

它带着刻骨的仇恨与快意看着莲谳的剑锋没入吞佛童子的身体,带出一片刺目的红。
一剑封禅是不想伤害剑雪无名的,所以杀诫也不想。一剑封禅是想要杀死吞佛童子的,所以杀诫也想。
它忠诚于自己唯一的主人,履行作为佩剑的职责,既然自身已无法维持一剑封禅的存在,那就该帮它的主人实现愿望,了结毕生的仇人。
然而莲谳贯体后,吞佛童子那张脸怪异地扭曲,随后变回一剑封禅的样子。而痛苦几临崩溃的剑雪无名毫不犹豫地松开莲谳的剑柄,抱紧倒在怀里的人。
随后它眼睁睁看吞佛童子顶着它主人的皮囊花言巧语,最后拔出插在腹部的莲谳,捅进剑雪无名的胸膛。
染血的莲谳被随意丢弃,摔落在泥泞里,主人的挚友心口被贯穿,可恨的仇人却得意地冷笑着,追逐赦道而去。
杀诫躺在泥泞里,看见破戒僧摇摆着蒲扇走来,抱走剑雪无名的尸身。他背后的朱厌不断哀切悲鸣,而莲谳从刺穿剑雪的胸口到再被破戒僧捡走,始终不发一声。
但剑雪无名的手松开剑柄的一瞬,杀诫分明听见它发出一声轻浅的叹息。

也就是那一声叹息让它恨透了莲谳。
3.
很长时间里杀诫都保持这样早出晚归的生活规律,至于它一天在外头都干了什么,鸠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多问,该念经念经,该打坐打坐。
然而一日,杀诫一如既往清早出了门,直至傍晚也不见回来。
待鸠盘与莲谳食完斋饭又清洗了碗,太阳已经完全没下,天色愈发昏沉,晚风也起了。
而庙门口依旧不见杀诫的身影。
鸠盘微蹙眉,心中总觉出了点事。
莲谳收拾完碗筷,整理整理衣衫,道一句我去寻它,便出了门。
新月初上,附近村落的人习惯早休,这会儿多半已经吃完晚饭关门休息了。莲谳挨家挨户敲门,双手合十颔首行礼,问村民可曾见过一褐色长发的孩童。
一户人家的主人听了后说见过,那孩子隔三差五来他们村里转悠,总是面色生冷,来了也不和别的孩子玩,古怪的紧。
那他今日去了何处?莲谳问。
那人说,今天白天他也来村里了,结果恰好有几个江湖人路经这儿,见着那娃娃就眼睛发亮硬是带着他走了。

莲谳微垂眸,知晓此事不会好了。又问道,可知他们去了何处?
不知,那人又摇摇头,我们小百姓哪里敢多管江湖人的事?我只知道他们沿着那条路向北走了。说着伸手指给莲谳一条小路。
莲谳颔首道了谢,继续寻去了。
沿小路而行渐趋走至一不小的雪峰,莲谳登山而上,越是向上越是闻着阵阵血腥。待他爬上山顶,终于在一片雪地里寻得了杀诫。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碎尸,断裂的手脚,面容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头颅杂乱无章地散落,有浓稠的血从尸块下流淌而出,在白雪地里蜿蜒出条条沟壑,夜色里看起来像是爬了满地暗褐色的蛇。杀诫就在尸堆中央扶额坐着,一边的本体插在雪地里,已经被血染的看不出原色。
莲谳粗略扫一眼,现场大约有十来具人尸,都是江湖客打扮。想来和那农户说的一样,这帮江湖人觊觎杀诫意图夺取,却成了剑下亡魂。
脚步落在尸块间些许还算干净的地方,莲谳上前几步说,杀业过重于汝自身有损。
杀诫抬起血色的眼睛扫了莲谳一眼,讥讽道,身染主人之血的剑,竟也有颜面说教于我。

莲谳神色平静,善恶在人,非在吾心。
非在你心。杀诫冷声笑了,你有心?
莲谳一时哑然。
杀诫好整以暇地缓缓起身,剑气震去落了满身的冰晶,傲慢地问道,有心则有念,有念则有执,你念在何处,执在何处?
一把弑主而毫无动容的剑,还妄与我论善恶谈杀业,可笑之至。
莲谳顿了顿,从容说道,剑在谁手,谁即吾主。
杀诫自嗓中低低溢出笑声来,身边本体的光芒黯淡,它眼中的红光却越来越诡异。莲谳皱眉,知晓过度的杀戮已经影响杀诫自身的圣气。
那你可知,我之念为何?它抬头,冷眼逼视莲谳,我之念便是,
杀你。
话语未落,杀诫的剑锋已劈开积雪夺命而来,莲谳猝不及防险身避开,犹是被剑气伤到,杀诫剑势未停便再度凝气而来,招招狠利,像是真的要夺人性命。莲谳无心相杀,只见招拆招不让杀诫伤及己身。交手数招后,莲谳仍游刃有余,杀诫自身圣气却消耗迅速,渐渐露出败相来。气劲将空,杀诫的瞳色越发赤红,见已无气力化出剑招,它狰狞着如一只凶兽,不顾逼到胸口的剑锋,伸出手狠掐向莲谳的脖颈。

莲谳神色不变,突然化去凝于手心的剑气,任由杀诫扼住它的脖子,两人一道重重摔入厚厚的雪层中。
雪地扬起一层白茫,杀诫将人死死按在地上,手掐上莲谳脖颈,再用一点力就能将它的头拧下来。
但莲谳身上散发点点清圣佛气,沁入杀诫体内,它的动作忽的就停滞下来,手虽依旧停留在莲谳喉口,却不能再前进一步。
莲谳躺在雪地里,直视杀诫的双目坦然道,吾本为剑,何须有心?
圣剑魔剑,说到底终究是注定要染血的兵器,魔有魔心,佛有佛心,一口剑却未必有心。属于谁,救了谁,杀了谁,对于无心的杀戮工具来说,确实是没什么意义的。从这个角度,杀诫着实没什么立场责怪莲谳。
但它的确厌恶,仇视莲谳,好像把种种命运的疼痛都推到莲谳头上,尽管这其实不是莲谳的错。
金色的佛气一点点浸染杀诫,褪去它眼里诡异的血红,扼在脖颈上的手虽然没有松开,但那股野兽般的气力逐渐消弭了。莲谳见杀诫的血性已得到控制,手中骤发一道掌气直击杀诫胸口,杀诫猝不及防,正中一击飞出去,摔到一边。

莲谳从容起身,理理发丝掸掸衣上的碎雪,走上前去对着躺在冰雪中的杀诫说。清醒了没?醒了就回去。
4.
次日莲谳带着杀诫,两人灰头土脸地回了庙里,两人很是默契地对昨天的事情只字不提。鸠盘虽说惊异于他们到底怎么弄得这么衣衫破烂,倒也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杀诫拖出去好好清洗一下它身上浓重到骇人的血腥气,随后第一次郑重地告诫它,再如此滥造杀业将对它的本体造成极大的伤害——它毕竟是一把不该沾染太多血腥的圣剑。
你总不会想再断一次,鸠盘说。
杀诫虽说很不满,倒也老实了不少,平素也多在庙里呆着,不再日日出去撒野。
鸠盘和莲谳都喜静,整日整日坐在屋子里看书打坐也不厌倦。杀诫被鸠盘要求着在佛堂里打坐念经,没几天就耐不住性子,坐在那里嘴巴里还念念有词地诵经,手上却无聊地抠起屁股下面的蒲团。等鸠盘发现的时候,那块蒲团上已经被抠出来几个洞,佛像前面供奉的果品被啃了一般,插在香炉里的几只香也碰断了。
鸠盘觉得还是莫对佛祖不敬的好,又把杀诫撵回了后院。

散人同在后院倒也没什么话讲,鸠盘莲谳看经,莲谳抄书,杀诫也不想同这两人说话,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树下,乌拉乌拉地笛子。笛子是它从村子里小贩那儿买的,音色本就不怎样,杀诫又实在是个没什么音乐天赋的,吹得那声音尖锐刺耳,呕哑嘲哳,院里要是埋着死人恐怕都得叫它吵地从地里爬起来。
鸠盘被令人发指的噪音折磨了几天再也忍受不住,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早晚要耳鸣。正巧附近庙宇的大师要开坛论经,他便借这理由交代莲谳看好杀诫,一人溜跑了。
后院里就剩它们两人,莲谳在屋里写字,杀诫就坐在树下面,吹笛子吹得越发起劲。莲谳虽说耐力好,任它吹得怎样嘈杂也不动如山,但被那声音折磨久了也实在是有点头晕目眩。它听着屋外断断续续难听到极点的声音,叹口气放下笔,揉揉太阳穴,平定心神调整呼吸,又提笔蘸了墨决意排除干扰做自己的事。笔锋刚触及纸面,屋外骤然传来一声尖厉的笛音,莲谳一惊,手中笔不觉一抖,在白纸上划出一道老长的墨痕。
莲谳:……
它起身出门,走到杀诫的身边说,别吹了。

杀诫抬头扫了它一眼。
莲谳诚恳地说,太难听了。
……杀诫冷冷地哼了一声,却也不得不承认莲谳说的是事实。
进屋抄经吧,于汝功体有益。莲谳提议道。
杀诫没说什么,把笛子揣进怀里进了屋。
从莲谳那儿拿笔墨的时候它扫了一眼莲谳的字,不屑地发出一声嗤笑,抱着纸笔蹬蹬蹬跑去另一间屋子去。莲谳揉揉头,心想总算能稍微安静会儿了。然而它方坐下凝神写字没多久,杀诫又蹬蹬蹬跑过来,将一打新抄完的纸丢在它面前。
这么快。莲谳拿起几张看了看,字果然是笔画勾连狂草到飞起,却也并不难看,笔锋凌厉透着股狂气,和莲谳自己端正清秀的小楷形成鲜明对比。
那会儿人邪还在北域四处招摇的时候不知发出过多少剑风帖,虽说蝴蝶君讥讽那字丑到有剩,但平心而论,人邪的字着实相当漂亮出彩——杀诫这手字估计也是和他学来的。
莲谳埋头认真地一页页翻看,杀诫站在案几边,趁莲谳全神贯注之时,突然伸手一击桌面,那砚台里的墨被掌力震得飞起,莲谳猝不及防,墨汁洒了满头满身,手里杀诫的大作却是一滴墨也未曾染上。

还你上次偷袭一掌。杀诫慢条斯理道。
正巧鸠盘回来了,见莲谳满身墨汁的情状,挑眉问道,发生何事。
莲谳波澜不惊,抽出布绢擦拭沿额角流下的墨,说无事,墨水不慎洒了。
砚台好端端地放在桌上,是得怎样的不慎才能这般巧妙地溅人一脸。
鸠盘扫了一眼杀诫。杀诫冷哼一声,拂袖出了门去。
不多会儿,屋外又传来乌拉乌拉折磨灵魂的噪音。
鸠盘虎躯一震。
莲谳擦擦身上的墨汁,长长叹口气。
不提杀诫的魔音灌耳,三人的日子还是安稳了不少。杀诫依旧讨厌莲谳,却倒也不似之前的厌恶到极点,顶多也就是日常挑挑莲谳的毛病甩甩脸色。莲谳多半是无视杀诫的行为,只一次杀诫说要将池子里的鱼捉来烤了,正坐在池边看鱼的莲谳闻言抬头,认真地对杀诫说,不行。
杀诫也就没再说这话,当然也并未真对那几条鱼动手。
鸠盘时不时也会出门,回来多是瞧见两人互不理睬各做各的,类似莲谳被泼一身墨汁的事没再见发生。

大抵还是相安无事的。
然后有一日,鸠盘回来对杀诫说,要不要和我去见一个人。
5.
鸠盘带着杀诫去了一处屋子,青瓦白墙,是最普通不过的建筑。那是个学堂,透过窗子可见到里面整整齐齐摆放了四五排小桌,约莫十来个孩童正在里面学书。
鸠盘指着其中一个对杀诫说,那个就是剑雪无名的转世。
是一个挺普通的五六岁的孩子,一身寻常人家的灰蓝布衣,扎了个童髻,圆嘟嘟的脸,模样乖巧讨喜,正坐在那里攥着毛笔一板一眼地抄三字经。
就是个孩子,与别的什么人没什么区别。
杀诫和鸠盘在窗口观望了很久,一直到夕阳西下学堂散学,那个孩子起身收拾书包,混在一帮孩童里出笼小鸟一样欢快地冲出屋子。有同伴喊了他的名字,那名字里既没有剑也没有雪,就是一个芸芸众生该有的难以记住的名字。孩子闻声回头开心地同伙伴们打招呼,三四小儿一块,蹦蹦跳跳地回家去。夕阳斜照,将小儿的影子拉的很长,杀诫努力地望着,想从那修长的影子里看出一点熟悉,然而只徒劳而已。

杀诫问,我的主人呢?在哪里?
鸠盘梗了梗,说,他和朱厌退隐去了。
杀诫摇摇头,那是吞佛童子,不是我的主人。
我知道。鸠盘说。
杀诫就安静地不再多问了,它凝望那群一蹦一跳离开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巷子尽头,最后轻声说,如果主人知道的话,会很欣慰吧。
它没有再追问鸠盘一剑封禅的事,追问也没什么意义,不过是逼着鸠盘告诉它,一剑封禅真的不在了。它的主人没有死,却以另外一种方式永远的,彻底的消失在这个世间。甚至就连一个可以怀想可以慰藉的转世都没有。
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情,何必再挑明说出来呢?
挺没意思的。
杀诫的确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也看的通透,并且正因为看的通透,才更痛苦。
连自己都欺骗不了。
鸠盘复杂地看了它一眼,说回去吗?
杀诫点点头,牵着鸠盘的手,转身一步步离去。
夜晚,莲谳一人在长廊下静坐,闭目养神之际,却听见有脚步声自远至近走来,最后来人停在它身边,默默坐下。

莲谳微有些惊讶,杀诫向来是不会主动接近它的。
杀诫一言不发坐着,抬头望向头顶那方被四面墙壁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那块方方的黑色幕布里洒着些许细微闪烁的星星,自院中老树的剪影后时隐时现,散发银亮的光。
草丛里有纺织娘窸窣地鸣叫,糅合着别的什么昆虫的叫声,听起来颇是悦耳。至少和杀诫的笛子比起来。
许久许久,它开口问莲谳,你会吹笛子吗?
莲谳摇头。
那叶笛呢?
莲谳还是摇头。
我会吹埙。莲谳说。
那吹个鹊桥仙吧。杀诫看着天空,淡淡地说。
莲谳就从怀里取出一只陶制的埙,灵活的手指按在埙身的孔上,自唇间缓缓吐出均匀的气息,幽幽吹奏起来。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笛或叶的音色,不清丽也不悠长,而是圆润的,柔软的,呜咽的,哀伤的。
听见第一个音的瞬间杀诫就哭了,没有嚎啕也没有抽噎,它只一动不动地抬头看着星空,眼泪无声却一刻不停地淌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流过扬起的下颚,最后沿着脖颈浸入衣领里,浸湿衣襟。

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一股脑的就都涌了出来,它记起很多很多年里,在很多不同的地方听过这首曲子。在冰封岭,在梅花坞,在一丛跳动的篝火边,在北域双邪踏足的每一个地方。
有过一人独奏的思念,也有过两人合鸣的温暖。
有过肆虐风雪作为背景,也有过簌簌落英应和笛声。
那时它或是插在雪地里,或是倚在树干上,恹恹地听着早已烂熟于心的曲子,望着它那闭目奏笛的主人,长长打个哈欠。
明明以前听腻了的老调,明明以前特别讨厌那根跟它争宠的破笛子。
封禅消失的时候它没有哭,剑雪死去的时候它没有哭,吞佛毁去记忆黑莲凋零的时候它也没有哭。可是在很久很久以后的这个夜晚,当再度听到这首久违的鹊桥仙,它忽然就抑制不住的泪流满面。
原来自己真的很伤心,它一边流泪一边想。
身后的房内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纱,在它脸上映出两道细长忽闪的泪迹,也反射进莲谳的瞳孔里。莲谳垂眉不言不语,只一遍遍重复手里的乐曲,好像要重复到杀诫所有的难过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些不争气的眼泪里通通流干净。

那天最后,是莲谳把哭累了睡着的杀诫背回房里。
它替杀诫盖上被子,擦擦脸上未干的泪珠。睡着的杀诫神色平静,如果不是眼睛还有点肿,看起来就是个玩累了睡的香甜的孩子。安置好杀诫莲谳转身轻轻带上门出去,坐在禅房里继续抄它今日未完的书。鸠盘一如既往坐在它对面读经。
当初,剑雪主人为何要松开剑?莲谳抄着抄着就停下手中的笔,问鸠盘。
鸠盘并不抬头,这个问题,汝应当清楚才是。
因执,因痴。莲谳毫不犹豫。
它紧接着又问,为何而执,为何而痴?
心生执,执生偏,偏生痴,痴生诸多迷障。人心人性,大抵如此。鸠盘淡淡地说。
那你呢?你也执?莲谳问。
鸠盘笑了,执乃人心人性,吾是人中魔,人中佛,佛中魔,魔中佛。
那我呢?莲谳又问。
鸠盘合上手中书页。汝为剑,剑可有心?
莲谳迟疑,轻摇头。
既是无心,何必再问?问即是疑,疑即是有心。鸠盘看着对面伏案的少年,比起问吾,不如问汝自己,方是答案。

莲谳沉默许久,低低道一句,是悟也可。提笔蘸了浓浓的墨,继续抄它的书去。
6.
那天大哭一场后,杀诫的情绪反而好了起来,性子也不似先前的怪异,活泼了不少。大约终究是个孩子,哭过闹过伤心事也就过去了。倒是活泼的几乎有点肆无忌惮了。
有一日它在山上猎了只野猪没吃完,竟将那半只死猪拖回庙里,在院中生了堆火就大摇大摆烤了起来。
鸠盘循着调料烧焦的香气找来,看见杀诫在佛门清净之地烤这等荤腥腌臜之物也不生气,反而感兴趣地闻了闻,说,记得留我一块。
杀诫熟稔地翻烤架子上的肉块,闻言挑眉,你是个出家人,不能吃肉。
鸠盘双手合十,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池边观鱼的莲谳凉凉地插一句,后两句是,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
鸠盘啧了一声,吾本自魔而出,魔道于吾,有何可惧?
杀诫撇撇嘴,鄙夷地说,酒肉和尚。
话是这么说,到底还是给鸠盘留了块肉。
莲谳是不沾荤腥的,一丁点也不,酒也不喝。跟在破戒僧那个老不正经身边那么多年,它却出乎意料的是个虔诚的佛徒——没剃头就是了,从这点说它还真是适合当剑雪无名的佩剑。

人闲了就得搬弄是非,这一点在杀诫身上尤其表现的明显,不出几日后院的花花草草已经被它祸害的差不多,但凡草丛里能叫出点声的虫子都叫它逮了,若不是有莲谳护着,池子里那几条鱼不知哪日就遭了毒手。
折腾折腾也罢了,鸠盘唯独担心杀诫莫再想起它那根宝贝笛子,便撺掇杀诫同莲谳学画——莲谳画画的功力相当了得,不管工笔写意都得心应手。杀诫瞧着那宣纸上绘着清雅的水墨兰花,好奇心起便要学,结果听莲谳讲了会儿构图便没了兴致,随便在纸上画了几只丘八就丢笔不干,坐一边看着莲谳画,待莲谳一幅工笔花鸟绘了便突然伸手夺来,在空白处题上“杀诫”的大名,当成自己作品抢走了。
莲谳波澜不惊,抹正被杀诫扯歪的镇纸,提醒一句墨还没干别弄身上,提笔又开始画下一幅。
莲谳画的多是花鸟鱼虫,偶尔画点山水,从不画人。杀诫在边上看花花草草看腻了,就说,给我画一幅吧。
画什么。莲谳问。
画我。
莲谳挑了支狼毫,绘出一柄古金色的剑斜插在皑皑白雪中。说,好了。

杀诫不满意。空落落的,不好看。
莲谳想想,又添了只手扶在剑柄上,朱磦加墨染出赭色的袖子,于风雪中猎猎飞扬。
杀诫开心了,拿起笔在空白处题上“杀诫半斜影,剑风不留人”的诗号,满意地再三端详后,捧着画高高兴兴走了。真的是高高兴兴,走路都一蹦一跳的。
莲谳轻摇头,拿起镇纸铺好一张空白宣纸,蘸了蘸墨又随手画了自己的本体,朱砂点完剑身的宝石,它纵览全画——一张白纸上就孤零零画柄剑,构图着实不如何。
添点什么?它沉吟片刻,终是想不出有什么可添的,便待墨迹干去,收进柜子里。
杀诫其实蛮不服气的,莲谳又会吹埙又会画画,武力值也很高,简直没有什么缺点。而它除了那手惊天地泣鬼神的笛子和画的几只王八,似乎的确没什么艺术细胞。
后来它闲着看了一次鸠盘和莲谳下棋或者说单方面碾压,终于发现了莲谳的短处——下棋很烂。
还不是一般的烂,是和杀诫吹笛子水平差不多的烂。鸠盘和莲谳对弈的时候,莲谳通常表情专注,每一子皆反复思量,而鸠盘一般都是摇头叹息带着满脸“汝此般无心机叫吾如何是好”的表情,逗莲谳玩而已。

杀诫看莲谳下了一盘,不客气地笑出声来,一边讥讽莲谳是臭棋篓子一边占了莲谳的位置,和鸠盘对上。
杀诫棋艺真心不错,能让鸠盘提起精神对战不说,两人还常能杀得不分上下,不过棋品着实不敢恭维。鸠盘下棋讲究气度,每每一手品茗一手拈子,谋定后动,云淡风轻。杀诫落子则随心随性还好耍赖,一子方落又后悔,伸手上去把落好的棋子挪个位置。到了一棋定输赢的时刻,落子时往往还要再喝一声,将!
鸠盘:……
这下的是围棋。
杀诫赢了局得意洋洋,鸠盘觉得心有点累。
莲谳在一边木木看半天,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起身进屋,抄它的书去。
傍晚再无聊点的时候,莲谳倚坐长廊的立柱边默看天边暮色卷云。杀诫坐在身边,手里拿着那张画颠颠倒倒来回看。偶尔眉目间漏出一丝寂寞神色,也不知是否是夕阳映照出的阴影,但很快也就消散了。
莲谳看着他抱着画有点痴的样子,说别看了,回头我再给你画几幅。
杀诫摇摇头,一幅够了。

莲谳偏头忍不住也看了看那张画,心里反复咀嚼几遍“杀诫半斜影,剑风不留人”,倏忽就想起自己曾经的剑主手执青锋,冷声道“何为顶峰”的气魄。
它开口问杀诫,剑雪主人……是个怎样的人?
7.
剑雪啊,杀诫收起画,想了想说,很好的人,也很好玩的人。
莲谳有点意外,它想过杀诫也许会说剑雪无名是个挺好的人,是个温和的人,但着实没有想过杀诫会用“好玩”这个词来形容他。
莲谳对剑雪无名的确是不算熟悉,他所了解的就只有这个人一生中最后的一段时光,最纠结最痛苦的时光。
它看着这人在狭隘决绝的宿命里奔波游走,在杀与救之间苦苦徘徊,在坚定信念后义无反顾走向最后的战场,又在那可以说有点拙劣的骗局里全线崩溃,毫不犹豫松开利刃,以至于终究走向死亡的结局。
他眼里的剑雪无名是清冷的,是痴狂的,是坚韧的,也是软弱的。但独独和好玩这个词没什么关联。
兴许他们认识的不是同一个剑雪无名吧。
杀诫没在意莲谳的反应,兴致勃勃地讲起双邪的往事。那其实是一些很平凡的故事,就并没有外人想象中剑道顶峰之人的肃杀狂傲,就只一对爱谈天爱斗嘴的朋友,或者损友而已。

荒山野岭,你家的吗?杀诫像模像样地学剑雪无名说话,它的主人面对自己这么个一本正经又焉儿坏的朋友,每次都只能气鼓鼓地哼一声,无奈地任人跟在他后面。
有一次一剑封禅在外面又和人打架打的伤痕累累,被剑雪无名像扛死猪一样扛回去按在床上上药。上完了药一剑封禅犹不安分,硬说自己无碍,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剑雪无名自然不依,一来二去两人便争了起来,后来剑雪无名烦了,抬手就点了一剑封禅的穴道封住内力。
一剑封禅软绵绵地躺在床上,怒目圆睁,说剑雪无名你这厮乘人之危欺负病人。
剑雪无名呵了一声,现在知道自己是病人了?
说着伸手,食指隔空沿着一剑封禅身上自上而下斜劈整个腹部的狰狞伤口比划,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再乱动,八块变成十六块。
一剑封禅就只能躺在床上,骂骂咧咧地说剑雪无名你这厮不够朋友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巴拉巴拉巴拉……剑雪无名笑眯眯地给他盖上被子,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他抱怨,坐在一边安安心心照顾起病人。
剑雪无名有一万种方法让一剑封禅无可奈何,而一剑封禅,也只能无可奈何。

杀诫对这种一剑封禅吃瘪的事情简直喜闻乐见——也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它主人,还是说它果然还是对一剑封禅踩他的事情耿耿于怀吧。
说起腹肌杀诫又想起来一件事,双邪二人同行的日子里有时遇上温泉可以泡澡,一剑封禅向来是扒了衣服就往池子里跳,剑雪无名内敛点,不喜如此袒胸露乳,每每不与一剑封禅一道。一剑封禅就总拿这事情调笑剑雪,一会儿猜测剑雪是不是女儿身,一会儿说剑雪定然是缺乏锻炼肚子上的肥肉都连成一坨了所以不好意思露出来让人瞧。如此三番五次终于把剑雪无名说火了,脱去衣服也跟着跳进池子里。水汽缭绕中,就见到结实的胸膛下,八块腹肌整整齐齐排列着,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并没有出现一剑封禅说的八合一趋势。
一剑封禅啧啧称奇,还不赖嘛。
说着还不死心,嘀咕着不会是画上去的把,作势要伸手来摸。
剑雪无名一巴掌打掉那只不安分的爪子,狠狠白了他一眼,自顾自清洗头发不再理睬对方。
杀诫说着说着呵呵呵地笑起来,觉得自己这个主人和主人朋友实在是有点个傻缺。

莲谳也忍不住笑了,它实在有点难以想象名震北域的人剑双邪穿着个大裤衩子一块儿泡澡斗嘴的场景——太可笑太怪诞了。
不过它倒是有些明白为什么决战之时杀诫骤断,明明剑势已经直指吞佛童子的心口再无回头,剑雪无名还能硬生生叫那剑锋向下偏了三分,没能击中吞佛的要害。
若是你面对一人,脑中浮现的尽是那些个与他相处时的点点滴滴,甚至是两个大老爷们儿穿着裤衩泡水里斗嘴这样的糗事。
那要如何下得去杀手。
回忆就是可恶的荆棘,盘曲缠绕束缚人心,一边用尖锐的刺扎得人鲜血淋漓,一边又开出明媚温暖的花,叫人疼的抽搐,都执迷不悟不肯抽身而出,到最后流尽心口的血,还说甘之如饴。
无边虚妄无边苦楚,皆由此而生。
这就是人性的执,这就是人心的执?
莲谳无言,杀诫在一边一个人絮絮叨叨半天,也渐渐沉默下来。
他本来说好了和我一起等主人会来的,但是后来又说主人不会回来了,于是也走了。杀诫说,但走之前他抱了一下我,说替主人抱了。

不过他现在过得挺好挺开心,主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开心吧。它嘟囔着。
转头看莲谳,依旧是那有些木然的表情,杀诫莫名心里就有了火气。
干嘛跟你说这个?反正你也不会懂。它翻了个白眼,突然就气呼呼起身走了。
说发火就发火,也不想想手里的画是谁替它画的。
莲谳有些无语,不知它为何又使性子,再看天色不早了,便也起身进了屋。
当晚在房内翻阅旧作,它翻出了前几日绘的自己本体,看着白纸上孤零零的一把剑,莲谳想着是否再添点东西,犹豫再三,还是未再着一笔,而是又将画作收了起来。
然后它铺开一张新纸,润湿笔蘸了蘸墨,略略思索后,提笔绘了朵水墨莲花。
8.
绿杨堤畔问荷花,记得年时沽酒那人家。
春去秋来夏复回,几多寒暑清风。
后院那棵老树长了一树的榆钱。
杀诫是不认识什么榆钱的,自然也不知道那疙里疙瘩的树就是榆树。莲谳一手握了些鱼食,一手时不时拈起一点撒进小池里,边看池中锦鲤抢食边说,榆钱又名榆实,性平,味甘,微辛,可生吃,亦可蒸煮。

呵,杀诫趴在莲谳袖子上玩着手里的瓷娃娃,说,能有烤肉好吃?
肉美甚,榆钱何能及肉也。莲谳从善如流。
杀诫哼哼两声,囫囵翻个身,身下鲜嫩的青草被这小猪一碾都碾出汁来,青黄的草液尽沾到莲谳的袖子上,弄得脏兮兮,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这衣服早就被谁踩上了两脚印。
脏就脏去吧,莲谳想,大不了明天换一件。
反正也不是我洗,它又想。
远在外面走访佛友的鸠盘莫名打了个喷嚏。
瓷娃娃是有一次鸠盘出远门的时候带给他们的,精致的很,据说也很贵,一共带了两,杀诫莲谳一人一个。杀诫见着好玩自然是欢天喜地拿着跑了,莲谳虽说心性沉稳,到底也还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见着这精巧事物也心生欢喜小心收着。结果玩了没几天,杀诫那只就在它爬树的时候从兜里掉出来摔成一堆瓷片,天王老子也修不好。
……该说它成事不足还是败事有余?
莲谳瞧着杀诫嘟着嘴的样子,默默进屋拿出自己那只给了杀诫,说小心点,莫再碎了。
杀诫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下,倒也还真安安稳稳没再弄坏。

春夏之交,阳光暖融融的,映在瓷娃娃表面的釉质上,闪的有些晃眼,杀诫眯眯眼睛再翻个身避开阳光,这么一翻又把莲谳袖子碾在身下,叫它喂鱼都没法喂了。
莲谳左手使力试图把可怜的袖子从蹂躏里拯救出来,可杀诫沉得像是一坨铸铁,它努力了几下,并没有能够抽出袖子。
莲谳扶额叹口气,说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一剑封禅不肯抱你了。
为什么。杀诫问。
莲谳一本正经,太重,抱不动。
呸!杀诫抗议,好意思说我,你看起来比我还重!
莲谳笑了,说起开,我手都没法动了。
杀诫翻了个白眼,不情愿地挪挪屁股,又顺手从莲谳手里抓一大把鱼食丢池子里。池子里的鱼像是饥荒中的难民瞧见布施的粥铺一样争先恐后来抢,搅得池水上下翻动发出哗哗水声。
省着点,莲谳心疼地攥紧手里仅剩的食,快没了。
没了再买。
钱呢?莲谳反问。
杀诫戳戳莲谳胸口硕大的宝石,拿去当了。
……这小败家子。

不过想想反正鸠盘跟万圣岩那帮土豪认识,总能搞到源源不断的金银,它们的确犯不着省这点钱,莲谳也索性把仅剩一点鱼食全丢进池子。拍拍手起身准备做晚饭,鸠盘不在家,晚饭还得靠它解决——诚实地讲,莲谳做饭比鸠盘好吃很多。
站起来的时候手臂一甩,没注意一下碰着杀诫的手,那只仅剩的瓷娃娃便从手心里掉出来,自由落体坠地,眼看就要精忠报国。
两人呼吸一滞心一悬。
杀诫眼疾手快果断出手,在它落地前稳稳一把捞住。
还好还好,就差一毫秒。
杀诫捧着差点鞠躬尽瘁的瓷娃娃上下查看,确定毫发无伤后长长舒口气。
一天到晚毛手毛脚,它数落道。仿佛忘记了上一个瓷娃娃是谁打碎的。
莲谳嘴角微扬,低头缕缕杀诫额前散乱的刘海,说抱歉。
杀诫切了一声,粘在它衣袖上的断草经这么一折腾,扑朔朔全掉了下来。
——做饭啦,我都饿了。它催促道
——好。
——我要吃榆钱。
——没有肉好吃的。

——尝尝看啊。
——好。
……
年少时光总是好。
尾声
数年后
春雨绵绵日,微许飘摇时。
杀诫与莲谳并肩行在乡间阡陌上。彼时杀诫也长成少年模样,四肢像是抽芽柳条般修长起来,而莲谳已成熟的像个青年了。
走着走着,烟雾朦胧里对面竟渐渐走来一个熟悉的红发身影。
本来只是普通的一次出游而已,万万没想到会上演这么一出狭路相逢的戏码。
杀诫瞳孔一收,浑身升腾起浓烈的杀意。
莲谳瞧了它一眼,问,你想杀他。
是。杀诫带着刻骨的恨,答得毫不犹豫。
莲谳没说什么,两人沿着既定方向不疾不徐,与对面的人越来越近。杀诫几乎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吞佛该是认出对面的两人了——起码认出了杀诫,他漠然扫了一眼,未曾一言。
莲谳不曾阻止,杀诫却也没有像意料中那般与仇人厮杀。
擦肩而过的瞬间,它目不斜视,甚至没有触及吞佛的衣角。

茫茫行一段距离后,杀诫深深呼吸,长吐一口气,刻骨的仇恨和杀意都在一口气里全部崩毁,整个人瞬间似乎萎靡了起来。
为何不动手。莲谳问。
杀诫苦笑一声。
怕。它说。
它的确是怕的,怕眼前再出现一剑封禅的脸。
尽管它多想再见自己主人一面。
莲谳回头,瞧见身后那个火红身影已渐渐远离,湮没于迷蒙雨雾里。
江湖不见罢。
它牵住杀诫的手,说回家吧。
杀诫抚去额前刘海上细微的雨滴,反手握住莲谳,淡淡地说,恩,回家。
完
折腾了一段时间总之今天平坑了,不算长,一万多字的短篇而已。
前两天闹点情绪哭唧唧了一天,完了收拾好情绪想想看,原来我恨吞佛恨到这个地步,恨到看见“退隐”两字都能气的掉眼泪。
我的确是厌恶他的,厌恶到根本不想这个角色有好结局,厌恶到要是他在我面前真他妈想一剑捅死。
不过有什么卵用呢?杀诫不也遇见吞佛了,不要说上去对着心窝捅一剑,就连多看一眼那张脸的勇气都没有。

老想着,万一一剑封禅再回来呢?那怎么办啊?
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就是下不了手。
恨都恨得这么怂。
讲到底还是我傻狍子,我对我禅太zqsg了。(摊手)
还有,写点东西就为了投喂自己以及可爱的我圈妹子们,顺便抵抗一波首页的吞雪大军(。)笔力有限,我就随便写写,你们就随便看看,大家开心就行……
最后,爱每个看到这里的姑娘。(ノ*・ω・)ノ
番外1
年二十九下了整天的雪。
莲谳伴着簌簌沙响入睡,在叽叽喳喳的雀儿叫里醒来。
窗前的竹帘放下来挡光,但仍有白花花的光芒从竹片的缝隙钻进屋子。他揉揉惺忪的睡眼,披上衣服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发现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外头积了茫茫一片白,亮晃晃地反光。前头那间破庙的屋顶像是铺满厚厚的芦花,一点瓦楞的影子都找不着,飞檐上的小兽给冻成一坨看不清形状的玩意儿。
莲谳打个哈欠,想着一会儿要记得提醒鸠盘修整庙顶,别给雪压塌了。

吵醒他的罪魁祸首又叽叽喳喳起来,他低头看去,是一群家雀儿。
天寒地冻里突如其来一场大雪,寻不到食的鸟类三五成群,躲在没风的地方,凄凄唉唉发出抱怨声,恍如一群抄着手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头。
莲谳抓了一小把鱼食丢进鸟群,慢吞吞地去洗漱。完了在屋子里活动筋骨,来一套五禽戏。
先前鸠盘不知从哪里搞来一本五禽戏详解,孜孜不倦地鼓动两人每天跟他一起早起锻炼,说有助于身心健康。莲谳想象了一下他们三个大清早一起做大鹏展翅的动作,顿觉通体恶寒世界幻灭,连忙婉言拒绝。然而到底禁不住鸠盘“不锻炼老了要骨质疏松”的恐吓,跟杀诫一同答应每天早上在自己屋子里锻炼。
杀诫糊弄鸠盘而已,莲谳却是个实心眼,说锻炼就锻炼,风雨无阻。
一套做完,他换好衣服去吃早饭,一出房门便见杀诫已经在院中玩雪,推着个半人高的雪球努力地滚,应该是要堆个大雪人玩。
莲谳看了眼,去厨房喝粥,再等他擦干净嘴出来时,杀诫的雪人已经堆好,歪歪扭扭的大个子站在院中树下,插了两根树枝充当手。完成大作的杀诫已经对雪人失去兴趣,这会儿正趴在池边逗鱼。

池塘早已结冰,莲谳为方便喂鱼特地在冰上凿个洞,每天从冰窟窿里投鱼食进去。杀诫攥了把雪,也像模像样地从窟窿塞进去。池底睁眼睡觉的鱼瞧见了争先恐后围上来,啃了一嘴冰碴子才知道上当受骗,摇着尾巴又潜回池底。及至杀诫故伎重演又团一把雪塞进去,鱼已经不理睬他了。
莲谳走过去把雪人脸上两颗安歪的煤渣眼睛贴对称,叮嘱道:小心掉下去。
知道知道你话真多,杀诫头也不抬,雪团再也骗不了鱼后他改换根树枝,伸进水里不停搅合。锦鲤估计烦透了这猫嫌狗不待见的小子,任他混天绫翻江倒海,一动不动沉水底装死。
杀诫,杀诫——
嗯?杀诫终于抬起头,紧接着一团冰凉的雪糊了他满脸。
哇!他跳起来:你完了!抓起一把雪没头没脸地朝莲谳砸去。
莲谳笑着躲到雪人身后,攥起雪团回击。杀诫速度快,莲谳打的准,战况激烈不可开交,不多时两人已经满头满脸的雪,作掩体的雪人更惨,眼睛已经被打掉一只。
莲谳怕再这么下去毁掉杀诫的大作,从雪人身后出来迎战,杀诫见人出来了忙跑上前,呜呜哇哇叫着,双手铲雪一通乱泼,暴风剑流一样的雪雾扑面而来。莲谳两手挡在眼前,边退边讨饶:好了好了我认输,不玩了。

话音未落,脚下绊到颗石子,莲谳惊呼一声,仰面摔倒在雪里。
兴冲冲追上来的杀诫猝不及防,“啊”地一声嚷,跟着绊倒在莲谳身上。
方才还喧闹不停的院子登时安静下来,院中那棵树抖了抖,积雪落下洒了树下两小子一身。片刻后杀诫诶呦叫着支起上半身——他方才整个人扑在莲谳身上,要是再高点估计要和莲谳打个啵儿。
小心一点啊……可别摔坏脑子。他瞧着身下的人嘀嘀咕咕。
长身玉立的少年躺在雪地里,墨色的头发和长袍在一片白茫中格外扎眼,宽大的袖子上碎雪散乱,长睫挂满冰晶。
莲谳睁大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默不作声听他抱怨,黑漆漆的瞳仁像对上好的玛瑙珠。
杀诫呆了呆。
他忽然就想起在这院中第一次见面时候,莲谳坐在池边观鱼,那会儿这人如同一块不曾打磨的黑曜石,冰冷又方正。
而现在,同一个人正用他好看的眼睛湿润柔和地看向他。
他愣怔怔地瞪着,直到莲谳叹了口气。
雪地里很凉的,少年温声说。

杀诫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莲谳这是提醒他把贵体挪开,哦哦两声七手八脚爬起来。
莲谳站起来掸干净身上的雪,摇摇头:不跟你胡闹了,我看书去。
杀诫怪腔怪调“噫——”一声,莲谳没理他,走到回廊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一句:不准再折腾我的鱼。
接着嘭地关上房门。
杀诫对门“略——”地做个鬼脸。
午饭吃的寡淡无味,到了下午,有人来找鸠盘询问事情。
熟悉的魔气让杀诫眉头立刻皱起来。
他走去前厅,一小红人在那里跟鸠盘聊着什么。
熟人见面分外眼红,杀诫跟朱厌不对付的很,张口就是奚落:魔物也敢来我佛清修之地,真不知是胆大还是不要脸面。
朱厌呵一声,不甘示弱回击:一把杀人无数浑身血腥的剑也有脸面教训别人。
杀诫刚要骂回去,莲谳感受到魔气也从后院出来了。朱厌见着莲谳,脸垮下冷哼一声,嫌恶地转过头去不再搭理两人,专心同鸠盘说话。
左右是中原正道那些事,几个熟悉的名字时不时冒出来。杀诫歪倚墙边,嗤笑着对一脸冷漠的莲谳说;他还有脸讨厌你?当初剑雪无名死了,也不晓得是谁前脚答应守在他身边,后脚就跟着旧主跑了?该说是恋旧呢,还是人死茶凉啊。

朱厌脸色几变,喉咙梗了梗,终究没再搭理杀诫一句话。
该谈的事情谈完,朱厌起身告辞,鸠盘想着是过年,从兜里掏出个红包递给对面的孩子。
朱厌接过塞进袖中,点点头,说:新年おめでとう
一团火样的剑灵走出庙门,渐渐消失在茫茫白色里。杀诫瞅一眼屋檐下悬的两盏红灯笼,撇撇嘴,说:世上本没有颜色讨厌,有的人穿了,也就变得讨厌。
什么伤天害理事情都没做就莫名其妙被嫌弃的莲谳问:他为什么讨厌我?
杀诫答的干脆:因为他傻逼。
那你以前也讨厌我,莲谳说。
杀诫:……你话很多。
莲谳暗笑默认了“杀诫以前也是傻逼”这个答案,岔开话题:他刚刚最后说了什么?
谁知道,杀诫满不在乎:海上漂一圈,回来改放东瀛屁了。
说罢拽住莲谳的衣袖:走了走了,一起包饺子去。
于是一个下午杀诫的兴致都再也高不起来,饺子包得心不在焉。
莲谳知道他在想什么,仔细捏几只素饺子单独放一边,说:明天我跟你去九峰莲潃一趟。

杀诫夹馅的筷子顿了顿,半晌,闷闷说声:好。
到晚上年夜饭时杀诫才又开心了,丰盛的晚饭不仅调动胃口,还恰如其分地调动情绪。鸠盘提前很多天准备好一大堆年货,鸡鸭鱼肉样样都有。
禅要修,年要过,肉要吃。鸠盘解释。
他们在厨房忙了半个下午,到饭点热腾腾的菜全上桌。三个人围着桌子团团坐下,杀诫和鸠盘每人一杯酒,莲谳面前则是杯清茶。
开饭时三人碰一杯,此后鸠盘说着小孩不能吃太多酒,说什么也不让杀诫再喝了。杀诫嘟囔着嘴,到底还是和莲谳一样,乖乖喝茶。
牛羊皆有,鱼虾俱全。屋内一片热气腾腾,三人埋头苦战吃的热火朝天,莲谳吃红枣南瓜吃得津津有味,杀诫满满盛上一大碗羊肉汤美美地喝起来,鸠盘没有不喜欢的,荤素通吃。
莲谳嚼完嘴里的白菜抹抹嘴,拢好袖子,端起茶杯满面正色对着杀诫念祝词:一愿郎君千岁。
杀诫随口接道:二愿妾——
突然发现不对,莲谳这坏蛋是在变着法儿占他便宜,于是话到嘴边又拐弯变个样子:二愿本大爷万岁。

鸠盘正喝着酒,噗嗤一声喷出来。忙擦干净嘴,清清嗓子,忍着笑一本正经和杀诫碰杯:万寿无疆。
杀诫跟两人都碰了杯,大言不惭:同寿同寿。
屋外夜黑风寒,渐渐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雪,新雪覆住池子上的窟窿,院中大树经不住雪压,噼啪又断去几根细枝。只是屋门关的严实,冷风在屋外打转,一点进不去。
正子时到,庙中的大铁钟被鸠盘敲响。
铛——铛——,悠远浑厚的钟声里,莲谳将鞭炮挂在小竹竿上伸出屋门,杀诫擦亮火柴,手护着一点跃动的火光点燃引信,迅速捂着耳朵跑回莲谳旁边。
鞭炮噼里啪啦爆炸起来,同一时间,各家各户的鞭炮声都响起,远远地传来不甚清楚的喧嚣声。空中有不知何处的礼花燃放,硕大的烟花在半空中炸出满目五彩斑斓,将墨色的夜空的铺满,遥遥照亮这方皑皑白雪里略有些清寂的小庙。
杀诫喊了什么,鞭炮声太响,莲谳没听清,也扯起嗓子喊着问回去:你说什么?!
杀诫双手在嘴边拢个喇叭,大声吼道:我!说!新!年!快!乐!

炸得七零八落的红纸和爆裂作两半的鞭炮弹射进厚厚积雪里,悠悠的钟声在火花闪动中一声接一声,洪亮绵长。
又是新的一年。
番外2
端午节,一般总是从门口挂着的一把艾草开始。
杀诫嘀咕一声,我想吃粽子。
莲谳看看杀诫,说,我想吃粽子。
剑雪无名看看莲谳和杀诫,点点头,我也想吃粽子。
一剑封禅:……我不想——
三对一,抗议无效,剑雪无名迅速打断一剑封禅的话。
那一刻一剑封禅又回忆起被红豆肉粽子统治的大学时光,那种折磨与杀人无异。
他抽了抽嘴角,问剑雪无名,你还没吃够啊。
剑雪无名看了眼满脸开心的杀诫,说,小孩子想吃嘛。
于是端午吃粽子的事情就愉快地决定了。
其实粽子这玩意儿哪儿都有卖的,但是剑雪无名坚持要自家做,美其名曰“中国传统节日应该自己动手全家团聚感受家庭的温馨”,然后拽着人出门买食材。
一剑封禅哼哼着跟着剑雪无名出门,临走还不忘拿起菜篮子。

杀诫嚷嚷说我也要去。剑雪无名看了他一眼:作业写多少了?
……哦。
剑雪很少来买菜,也并不会挑菜,叫他买十有八九得被无良商家坑死——所以就自然变成一剑封禅在前面买,剑雪提着个篮子悠哉悠哉跟在后面。杀诫要吃卤肉粽子,莲谳要吃蜜枣的,剑雪说无所谓红豆的栗子的八宝的白米粽子都可以。一剑封禅就干脆每样都买点,很快菜篮子就堆了满满的食材。一剑封禅又把一大把翠绿湿漉的粽叶摞在顶上,满意地拍拍手,说,回家。
剑雪无名看看手里的一坨,提醒道,这么多能吃一个月。
没事,一剑封禅轻快地说,反正你们吃。
啧,还真记仇。剑雪无名理了理有点散开的粽叶,问道,你会包粽子吗?
不会。现学。
夫复何求啊,剑雪无名真诚地赞美一剑封禅的贤惠。
……一剑封禅更加真诚地后悔0.1秒怎么就认识这么个人。
回到家一剑封禅就百度一下如何包粽子,现学现卖做起来。最简单的三角粽子,折一个圆锥型装满馅料,再按照螺旋的方法一步步折起来,最后扎上棉线完事。一剑封禅折了一两个就掌握了。剑雪无名看着有趣,百度了一下四角粽的折法,也端个小凳子坐在一剑封禅对面折起来

对于拥有灵巧双手的外科医生来说包粽子根本不是事儿。剑雪无名很快掌握技巧,盆子里的四角粽数量赶上三角粽,分庭抗礼起来。
莲谳看着也忍不住看看教程,他包的是尖三角粽子,里面放蜜枣。
杀诫也跃跃欲试,一剑封禅看看他活泼可爱的样子以及一双管不好能毁灭地球的手,最后让他哪凉快哪儿呆着去。
杀诫只好嘟着嘴蹲一边看。
三个人坐在小凳子上包了很久很久,粽子也装满了一个盆,莲谳包累了和杀诫玩去,一剑封禅和剑雪无名还在苦大仇深地包,不约而同地后悔起来,干嘛买那么多馅料,简直是自找罪受。
在装满第二个盆而馅料还是没有用完的时候,一剑封禅终于受不了,觉得再这么包下去他和剑雪无名可能每人都要来一张万通筋骨贴。于是他起身说先不干了,剩下的冻起来以后再说。
剑雪无名长长伸了个懒腰,再次叹息当时怎么就没有阻止一剑封禅买那么一大坨的东西。
粽子上锅咕嘟咕嘟煮了起来,中午是肯定没指望吃上了,四个人随便吃了一顿,收拾收拾打算下午出门逛逛去。

按照剑雪无名的性子其实这种除了人多还是人多的节日,窝在家里才是最好的选择——然而有好动的小崽子在家就注定不得安生,还不如带出去浪。
端午三天小长假,还碰上风和日丽阳光明媚,街上的人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多。剑雪无名和一剑封禅一手牵一个就怕走散了。路过小摊子的时候给莲谳和杀诫每人买了香包带在脖子上 ,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质量也相当不可恭维,一股花露水的味道,杀诫带了一会儿就嫌弃那味儿拽下来塞兜里,再过会儿摸摸口袋,已经不知哪去了。
两人就又带着孩子去摊子上买了五色丝扣在手腕上,给杀诫扣的时候一剑封禅特地叮嘱:扣死点。说着敲敲杀诫的脑袋:叫你再弄丢。
剑雪无名闲着打量摊上的零碎玩意儿,顺手买了条五彩缕趁一剑封禅忙着教训杀诫给他带上。
……一剑封禅无语地看着手上五彩斑斓很不符合他年龄的东西,扶额诚恳地问,你有猫饼吗?
这种时候按照套路剑雪无名应该反问,你有药吗?
但是他悠然道,喜你为疾,药石无医。

一个不按照套路出牌的人。
小贩表情怪异,杀诫挖挖耳朵,莲谳左顾右盼,一剑封禅干咳。
而且大学时候圣诞节你还给我扣了顶傻乎乎的圣诞帽子。剑雪无名开始翻旧账。
一剑封禅哼了一声,把那看起来很二缺的五彩缕往袖子深处送送。
随便走着到了河边,锣鼓喧天红旗招展人山人海,杀诫拖着剑雪无名穿过层层人群到达最前面,瞧见水面上浮着几条临时赛道,靠岸处有三艘红红绿绿的龙舟,上头坐满一看就很波涛汹涌的汉子。
赛龙舟啊,一剑封禅嚼着木糖醇也挤进来,好些年没见到了。
是有好几年没见过赛龙舟了,这两年市里响应中央号召搞什么复兴传统文化才又开始搞起来,听说第一名奖励美的空调一台。
剑雪无名摸着下巴想了想,说我中学时参加过划龙舟比赛。
哦?一剑封禅有点意外,他不觉得剑雪无名像是热衷于这种集体活动的人。
是爷爷的意思,要我多参加活动,剑雪无名说。
你划左桨还是右桨?拿了第几名?一剑封禅问。

最后一名,而且我不划船,我敲鼓。
一剑封禅笑了,那估计没人看划船,都看你的头了。
剑雪无名白了他一眼,一剑封禅,笑话很冷。
会吗?一剑封禅说着抬手摸摸莲谳,还好这两个没长你那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刘海。
错了,剑雪无名一本正经地解释,杀诫和莲谳的基因来自于亲生父母,我的染色体并没有途径遗传给他们。
……一剑封禅叹口气,剑雪博士,这个笑话也很冷。
会吗?
会,莲谳觉得要被这两个人冻死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玩了一天的杀诫已经累的睡着,还是一剑封禅背着回来的。到家后一剑封禅去厨房捞几只熟粽子出来装进碗里,剑雪无名拍拍杀诫的脸,说,再不醒来粽子要吃光了。
啊,杀诫一下子惊醒,慌里慌张左右看,就瞧见剑雪无名笑的乐呵,一剑封禅端着个大碗从厨房里出来,里面满满的各种形状粽子。莲谳已经拿着筷子坐在餐桌边了。
他跳下沙发蹬蹬蹬跑进厨房洗了手,赶紧也坐到桌边抓起一只三角粽开始剥皮。凉了的粽子皮好剥的很,一撕就下来,露出里面光滑白嫩的粽肉。咬一口上去,糯米的软香裹着卤肉的香味就溢满整个口腔,黏而不腻,杀诫啊呜啊呜地嚼着,含含糊糊地说好吃。莲谳有点洁癖不喜欢把手弄上黏糊的糯米,一人拿两双筷子,一双按住粽子一双慢条斯理把粽叶卷起来,最后筷子上卷了几层粽叶,一只光溜溜的粽子完整地落在碗里——当然这么做的结果就是慢,杀诫两只粽子都吃完了莲谳才刚刚剥完皮。好在没人跟他抢。

剑雪无名尝了尝莲谳包的蜜枣粽子,最后下结论自己已经过了喜欢吃甜食的年纪,安心吃自己包的红豆粽子。一剑封禅坐在一边百无聊赖地看。
你不吃吗?剑雪无名咽下嘴里的糯米问道。
一剑封禅嗤了一声,不喜欢这玩意儿。
他还真不喜欢吃粽子,黏不拉几不合胃口,更何况大学的时候被学校神奇口味的粽子祸害惨了。
吃一个试试吧,尝尝看你自己做的。剑雪无名循循善诱。
杀诫鼓着腮帮子点头附和,好吃!
一剑封禅经不住两个人的安利,最后决定来一个尝尝自己的手艺。就挑了一个三角粽剥皮,想都没想咬了一大口下去——他自己做的总不会太难吃。
下一刻一剑封禅的表情定格在一个奇怪的角度。
一股浓郁的,粘稠的,甜腻的蜜枣味道在口齿间蔓延。
他吃到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尖三角粽子。
一剑封禅费了很大的力气抑制住把嘴里东西吐出来的冲动,勉为其难地咽下去,然后说,莲谳。
嗯?莲谳一脸好孩子的表情。

一剑封禅深吸一口气,小孩子,不要吃太甜的东西,对牙齿不好。
哦,莲谳点点头。
剑雪无名在一边努力不要笑的太大声。
杀诫继续兴高采烈地吃粽子,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遍,好吃!
在吃完第三个粽子后,杀诫终于醒了,还是被手上浅浅的痛觉弄醒了。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瞳孔又被午后的微醺的阳光刺激到而不由自主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坐在回廊下喂鸟,喂着喂着竟去见了周公。笼子里的鹩哥正一下一下啄他的手指想要够到掌心里的鸟食,就是这坏鸟把他给弄醒了。
他抬手把鸟食抖进笼子里,食指轻弹鹩哥的脑壳,起身把鸟笼挂回门前,掸掸衣衫的浮尘进屋去。
屋里,黑衣的青年正盘坐案几边读书,案上香炉燃着熏香明明暗暗,灰白色的烟气袅娜而上。
他走上前,伸手搭在那人身上,看了一眼那本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经书,说,我方才做了个梦。
莲谳嗯了一声,等待下文。
梦见另一个世界,小时候的你和我,还有主人,在吃粽子。杀诫淡淡地说。

莲谳垂眉,合上手里的经书,那样啊,真好。
是,那样真好。杀诫吐了一口气,说,真好。
莲谳抬袖握上杀诫搭在他肩上的手,说,厨房里粽子熟了,去吃吗?
杀诫轻笑一声,反握住莲谳的手,走吧。
我还当你梦里吃饱了不想吃呢,莲谳起身调侃道。
哈,若是那般,画饼也能充饥了。
二人并肩,出了房门去。
案上燃香依旧明灭袅娜。
厨房里,弥漫整片空气中的,是与梦境中别无异处的粽香。
时光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