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青风逐》

青风逐
1.
伊默在跑商的路上被几个劫镖的恶人拦住了去路。
他个性温和,不喜沾染是非,自出生起便长居沙漠中修习明尊琉璃体,于其他明教子弟惯用的焚影圣诀一窍不通。此次陪着师弟入江湖时一时兴起入了浩气盟也只为混点威望买石头好精炼他那口爱惜如命的焚三世,根本没打算正儿八经介入阵营纷争。
然而你不就山,山便自己长了脚来就你。他跟着前辈跑了两次商,刚刚熟悉这条线路,麻烦就找上门来。
巴陵的油菜花极美,黄灿灿,大片大片地随风摇曳,像成群翩跹的金蝶。此刻伊默像条丧家犬一样抱着头被人摔在花田里,压断了周围绿油油的茎叶。
几个恶人站在他身边,嗤笑地看着地上这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明教子弟,骂他是个窝囊废。伊默低头舔了舔唇边的伤口,对耳旁的脏话不以为意。他缓缓卸下背后的货物,还没拿稳就被一个恶人天策一把夺过,顺道在他胸口踩了一脚。
他闷哼一声,好脾气地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抬起头温声道:“我身上的碎银湘莲和田玉雕全交出来了,诸位好汉高抬贵手,放我离开吧。”

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几个准备好好干一架的恶人没了脾气,那个抢了碎银的天策阴沉沉地看着他,他前日在攻防被浩气偷袭吃了大亏,今日本打算宰几个耗子泻火,却被这棉花一样的明教弄得肝火更旺。
旁边几人今日收获颇丰,也没了纠缠下去的兴致。“得了吧老八,见好就收,回头耗子大部队来就难办了。”一个丐帮懒洋洋劝道。
天策冷哼一声翻身上马,走前又觉不解气,提枪便朝伊默的心前刺去。
伊默下意识地抬手格挡,心下叹一句今日可真是倒霉至极。他修习明尊琉璃体,功力深厚,这点伤还要不了他的性命,但皮肉之苦是免不了。此次跑商看来是半文银子别想赚,还要白白贴不少药费。
一枚弩箭破空而来,闷响一声刺进天策的胸口,将人生生击退数尺。
“耗子来了!快跑!”方才的丐帮大喊一声,运起烟雨行溜之大吉。另外几个一阵兵荒马乱,各自散开便要跑。伊默睁开眼惊讶地回头望去,十余个蓝衣的浩气子弟正朝着他的方向赶来,马蹄踏在花田间的小路上扬起黄褐色的沙土。为首的是个唐门,一袭燕云服饰,扎着深蓝色发带的高马尾随着马身的颠簸起伏,身后的玄天覆雪裹住半边身躯。方才那记逐星箭就是他放的。

他们转瞬便至,十余人合力,顷刻间将剩余的几个恶人打得七零八落,丢下一地碎银逃走了,几个贪财的小浩气偷偷摸摸把本属于伊默的银子揣进自己怀里,伊默见状也就笑笑没说话。队伍里的一个万花女子下马来到他身边,取下腰间的墨笔为他治疗。
“多谢。”伊默擦了擦嘴边的血迹,借万花的力站起身。
“明尊子弟?”为首的唐门突然开口道,微皱着眉打量他,好像看见一只混迹在狼群里的狍子。他没像别的唐门人一样戴着面具,整张脸露在阳光下,出奇的清俊。
伊默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知道自己多少有些奇葩。
万花女子已完成治疗,理了理衣物转身上马,对着唐门温声说:“逐风,走吧。”
“你要去秋雨堡?”唐门看着伊默淡淡地问。
伊默忙点头。
“和我们一起走吧。”唐门说着勒马调头。
“我——”伊默有些犹豫。
唐门扭头看向他。
“我……我的碎银和货物都被抢走了,要先回据点补个货。”伊默有些难为情。
唐门沉默了片刻,对万花道:“采言,你带人先走。”

名叫采言的万花犹豫片刻:“可是帮主让今日要……”
唐逐风打断她的话:“我随后就到,不会耽误。”
言尽于此,万花女子也不再多言,点头道一声是,率领挥下的兄弟先行一步朝着洛道的方向飞驰而去。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烟尘里,唐门勒马向前走几步,停在了伊默面前。
“回去补货吧,我护送你一程。”他淡淡地说。
伊默灰头土脸地回到逐鹿坪,在据点总管见惯不惯的笑容里补齐货物,又踏上跑商的路途。他的马是自己在苍山抓的绿螭骢,跑速中等,唐逐风的劲足里飞沙比他的快上不少,便一路刻意放缓速度等他。
“多谢唐大侠。”伊默十分感激。他的中原话说得不是很好,唐大侠三个字被刻意咬的字正腔圆,听着古怪又好笑。
“跑商为何不切焚影心法。”唐门说。
伊默有些难为情:“我……只修习了明尊琉璃体,于焚影圣诀并不通晓。”
唐逐风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对方一头棕褐色的长发微微打卷,在巴陵灿烂的阳光下散射出细腻的彩色光泽,墨绿色的眼睛像对上好的猫眼石,澄澈透明,看着格外的温柔,确实与他往日所见阴厉诡谲的焚影弟子不同。

“我一直在大漠修习心法,侍奉明尊,并不热衷于厮杀。此次入浩气也是同门相劝……没想到遇上这等事。”伊默温声说。
唐逐风冷冷道:“阵营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你无半点防身的本领,来日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听出对方语气里的不悦,伊默知道是自己对阵营漫不经心的态度惹恼了对方,讪讪地不再说话,二人一路沉默着到了洛道。
在洛道卸掉货买满独山玉,唐逐风又陪着他回到巴陵,一来一返,已是夕阳西下,暮色低沉。伊默点着手里的银子松口气,回头刚要道谢,那个唐门已经调转马头,里飞沙嘶鸣一声,迈开四蹄绝尘而去。
2.
次日,伊默坐着马车杀到到扬州找自家师弟。阿尔拉汗正抱着香喷喷娇滴滴的美人喝花酒喝的半醉不醉,被亲师兄拎着耳朵当着美人的面生生从里面拽了出来,方才还风流倜傥的明教弟子瞬间狼狈得像只被逮的波斯猫,惹得姑娘们笑的花枝乱颤,好不丢人。
“伊法勒!你也给我点面子!”阿尔拉汗气的直呼他的名字。
“你不是同我说阵营没什么危险吗!”伊默怒道:“我昨日跑商怎么就被几个恶人劫了道!”

阿尔拉汗闻言一惊,酒也吓醒了,忙问怎么回事。伊默将昨日的事如实复述一遍,听得阿尔拉汗又惊又怒,气笑道:“师兄你便是不会焚影刀法,暗尘弥散总是会的,切了心法一路潜行过去也安全些啊。”
“我怎知这么危险,你可是口口声声说保证安全的。”伊默不满道,又问:“昨日救我的那个叫唐逐风的唐门,你知道他是谁吗?”
“师兄,你入浩气也一月有余了,竟然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阿尔拉汗笑道。拿起桌上的茶壶灌了口蒙顶石花,说:“唐逐风是现浩气第三大帮派的副帮主,洛道的红莲岗就是他们帮会的据点,昨日他们估计是要回据点,正巧救了你。听说他前几日刚新晋了武林天骄,风头正盛,可不就要随手做个好人,展示一下武林天骄的能耐?”
伊默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人身后深沉如夜的披风,那是浩气内部身份的象征。与之相比,他这个可怜兮兮的落雁客确实不够看。
“他……很不错。”伊默想起唐门那张清俊冷淡的脸,笑了笑:“中原人,很好。”
“别一脸色相惦记别人了我的老哥,”阿尔拉汗痛心疾首,他年少时就多次出入中原,一口中原官话说的尤其顺溜:“阵营魁首不是你这个江湖散人能惦记的。你还是抓紧时间修一修焚影心法,下次莫要再抱着头任人揍,给圣教丢脸。”

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又抬出师父的名头压人,总算拉着伊默和他学了阵焚影刀法。伊默自小不曾修习,又心不在此,草草学了几招就说什么也不肯再学,暗尘弥散和幻光步倒是使得得心应手。与阿尔拉汗切磋总是打一半就消失不见,再出现时已是二十尺开外,溜出门买酒喝去。
阿尔拉汗怒其不争又管不住他,见他虽没有杀人的本领,逃跑的功夫却是上乘,保命不成问题,索性随他去了。
一晃三四个月过去,伊默仗着一身逃命本领每日在巴陵洛道之间穿梭,也混了个天行君的名号。
前线战事日渐吃紧,浩气与恶人战况胶着,浩气在下路和中路高歌猛进,接连吃下黑龙沼和半个白龙口,上路却丢了一整个金水。时局艰难,几家做军火生意的大家大派倒是从中狠狠赚了一笔,蜀中唐门将箭镞机关的价格提高了一成,仍是供不应求,霸刀和藏剑的生意也甚是红火。
阿尔拉汗和伊默所在的帮会是个中浩小帮派,帮主是西湖叶家子弟,功夫不如何,生意做得倒是精明,上月的攻防浩气几个大帮会损失不小,他抓着时机联络了几个帮会的管理,要赶紧把手里囤积的几仓库军火高价卖掉。阿尔拉汗是帮会对外买卖的负责人,洽谈生意的事一如既往落在他头上。

“师兄当真不陪我一道?”阿尔拉汗笑眯眯道。
伊默不为所动:“你谈生意,我凑这个热闹做什么?”
“近日扬州可不太平,我独自出门若是被仇家寻到一刀砍了,师兄当真不心疼?”阿尔拉汗趴在桌上,一脸可怜地望着他。
伊默见怪不怪,伸手薅了薅对方那头灿烂的金发,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脑袋推到一边去,嫌弃道:“那也是你自找的,这才几个月?你招惹的情儿已经能开家花楼。再说,我的焚影诀修的如何你又不是不知,若真有仇家找来,我只怕比你跑的还快。”
阿尔拉汗嘻嘻一笑,走过去像只毛茸茸的大狗般不管不顾就往伊默怀里钻,一边央求道:“师兄你左右晚上无事,就同我一道去吧,今晚是笔大生意,帮里人都在忙,得靠你帮我撑个场子。再说学点生意之道又没什么不好,来日学成出师发了大财,师弟我可靠你养活了。”
伊默最受不了他这样,一通闹腾下来就心软,半推半就和对方一起出了门。
阿尔拉汗一半是撒娇,另一半说的也却是实话,今晚要商谈的主顾来自浩气的大帮,抬手就要把他们的存货全部拿下,给的价格也不低。对方诚意尽显,阿尔拉汗若一人赴约难免显得傲慢。

他们提前了半刻到达约定的客栈,不多时,外面一阵轻巧的脚步声,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几名身着黑衣斗笠遮面的人闪身进了屋子。为首一人扬手向阿尔拉汗亮出浩气的腰牌,随后摘下遮面的斗笠,朝他点头致意:“陆管事。”
阿尔拉汗汉名陆悦,他方要起身回礼,边上的伊默已经惊喜地叫出声:“唐大侠!”
唐逐风愣了愣,疑惑地看过去。
“你不记得了?那日在巴陵,多谢唐大侠出手相助。”伊默挂着一脸温和的笑容解释道。
唐逐风更迷惑了,他日理万机,怎可能把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放在心上,绞尽脑汁想半天,到底是那声古怪的“唐大侠”勾起点远古的回忆。
“你是那个单修明尊的……”他恍然大悟。
“是我。”见对方对自己有印象,伊默更高兴了,一对绿眼微微弯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唐逐风神色稍缓:“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双方都不是拖泥带水之人,略寒暄几句便坐下商谈正事。阿尔拉汗是主事,一应事务都是他和唐逐风商讨,伊默陪坐在旁边心不在焉地听他们打嘴炮,一边偷偷观察起唐逐风。对方的眼睛不似普通中原人的乌黑或深棕,而是微微泛着蓝,看着就像阴天里的海水。许是有求于人的缘故,他的神色较之那日也不甚冷厉,眉宇间却多了抹郁色。为隐藏身份,他今日并未着唐门服饰,一身黑色江湖套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右边袖上围了圈油光水滑的豹皮,肩上也缀着毛皮的装饰,前襟微敞,露出一抹白生生的胸口。

伊默看着看着就呆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快要钻别人衣服里去。阿尔拉汗不动声色,在他靴子上狠碾一脚,伊默吃痛差点叫出声来,这才把视线给收了回去。
唐逐风自然感受到了这无礼的偷窥,但无闲心多管。他们帮会此次开出的价格不低,可叶帮主心比乌鸦黑,给阿尔拉汗说了个高的离谱的价格。唐逐风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吃这个闷亏,双方来来回回砍了半天,才商讨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钱。
“还有一事,关于货款结算的问题,叶帮主要求现款全清。”拟合同前,阿尔拉汗又说。
唐逐风一愣,犹豫道:“这……不瞒陆管事,我帮近日正是用钱的时候,各项钱款皆在外流动,要短时间内掏出如此大笔现钱确非易事,陆管事可否通融一二,待我帮钱款回流,必定连本带息如数交付。”
阿尔拉汗无奈地摇摇头:“我知贵帮的难处,但是我们也是急等银子还货款,唐帮主把我这货拿走却不留银钱,我这里钱流便要断了,钱流一断,我帮这生意也就别想做下去。”
“唐帮主是个爽快人,又于我师兄有恩,于公于私陆某都想把这笔生意做成,但若唐帮主拿不出银子,陆某这边确实没法和上面交代。”阿尔拉汗说着收回手,大有唐逐风不同意这合同就不签的架势。

唐逐风眉头紧锁,上月攻防恶人重兵布排上路,洛道打得极为艰难,红莲岗的大旗一度易主,若非最后时刻他率精兵及时回援,半个洛道已是红色了。如今帮内人困马乏,物资更是稀缺,若这批武器不能如期运回帮内,洛道怕是……
然而帮会短时间内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财,他和几个参事合计,把帮会那只漂亮的白老虎卖了,也只能堪堪凑足三分之二的货款。他言辞恳切地又同阿尔拉汗说了现状,阿尔拉汗蹙眉:“三分之二的货款……”
旁边默不作声的伊默突然开口道:“唐帮主若真的困难,我可以帮着先垫上余下的三分之一。”
这土财主发言一出口,满桌人的视线盯在他这个陪坐的人身上,唐逐风吃惊地看着他,诧异之余又不免对着突如其来的好意多了几分戒备,阿尔拉汗则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伊默不显眼惯了,被人盯得浑身不自在,轻咳一声呷了口茶,温声道:“我当日初入江湖,万事不懂,幸得唐帮主仗义出手,在下一直感激在心。我手中这点闲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暂借给唐帮主解燃眉之急,来日贵帮银钱回流,再还我便是。如此又能促成这桩生意,你我两帮交好,互通有无,岂不美事。”

唐逐风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觉得这事不妥,但他手里确实又拿不出更多的银钱,几个下属交头接耳一番,觉得也找不出更好的方法,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人主动把白花花的银子送上来,不要岂不是白痴。
阿尔拉汗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在合同上盖上帮主的印章,递给对面,笑道:“既然有财主主动破费,陆某何乐而不为?唐帮主今日把银两交付,不足的我的这个师兄先垫上,明日我便差人把军火送去红莲岗。”
听到军火明日便可交付,唐逐风的神色终于稍缓,事急从权,他压下心中疑惑,取过合同龙飞凤舞地签名盖章,抬头对着伊默道:“如此便多谢了,不知阁下……”
“伊法勒·苏莱曼,汉名伊默。”伊默笑着说:“唐帮主,幸会。”
事已谈妥,他们不再多留,连夜便要赶回洛道,走前唐逐风郑重地朝着伊默抱拳行礼,道:“伊少侠此恩,来日必报。”
伊默回礼,笑道:“唐帮主,后会有期。”
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伊默犹自盯着唐逐风离去的方向出神,阿尔拉汗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鬼鬼祟祟凑在他耳边说:“师兄,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伊默回过神。
“像盯着不归之海里的沙蛇流口水的沙哈巴。”
沙哈巴是他们养的那只雕的名字,伊默笑着一巴掌拍开他的脑袋说一句滚,又正色道:“师弟,这笔生意的交接就由我负责吧。”
3
阿尔拉汗知道他师兄是真对那个俊俏的唐门起了点心思,调笑几句让他小心翻车,便做主给开了后门,让伊默主管这桩生意。伊默往日无心与这些事务,但并不是愚笨,阿尔拉汗有心,又特地找了几个熟门熟路的帮众做他的帮手,不出几日伊默已经把账看熟,来往交接基本无问题。
战事紧张,恶人偷袭不断,军火需分几路秘密护送,又免不了是几场商讨,唐逐风对前线几个重地的地形了如指掌,伊默干净抓着师弟恶补了几天的地理,好歹没有在他面前丢脸,并成功在唐逐风那里把自己从“切明尊跑商的浩气菜鸟”洗成了“脾气温和且为人大方的帮会管事”。
一来二去,两人也算是熟络起来。
物资补给充足,这个月的攻防浩气大胜,一口气吃下了整个金水,还炸掉了枫华谷的两辆大车,洛道不再是前线,唐逐风紧绷了几个月的弦也终于能暂时松下来。

帮会的资金已经回拢,他去钱庄把银钱连本带息存进伊默的户头,带着卷契及一干礼品亲自上门向伊默道谢。
伊默瞧了一眼那张卷契,稀罕道:“还给了我利息?”
“你借我这么一大笔钱已是极大的人情,我岂好意思厚着脸白花你的银子。”唐逐风道。
“逐风这么说,却就是见外,有意要撇清关系不把我当朋友了。”伊默笑吟吟地说,神色却多多少少有些委屈的模样。
唐逐风愣了愣:“我并无此意……”
伊默摇摇头,把卷契随手塞进袖中,笑说:“若真拿我当朋友,今日便由我请客,咱们去桂湘楼一醉方休。”
唐逐风闻言犹豫了,他在浩气身居要职,又是副帮,平日为了保持清醒极少饮酒,但伊默一副不喝酒便不拿他当朋友的样子。两帮间贸易往来正盛,他犯不着为这点事开罪对方,加上近来金水刚刚收复,想来上路会安定一段时间……
他思索片刻,点点头:“那便劳伊兄破费了。”
伊默眼都亮了,挂着一脸笑上前拽住唐逐风:“走走走,咱们好好喝一壶!”
桂湘楼的大厨是郴州人,做的湘菜是城中一绝,伊默有心讨好,特地挑了此处,辛辣的菜式果然甚合唐逐风这个蜀中人的口味,只是苦了伊默自己,喝了不知多少茶水,还是辣得舌头生疼,若不是意中人在面前,只怕要当场像只哈巴狗一样吐舌头了。

唐逐风心思缜密,自己吃的尽兴之余也注意到一旁辣成猪头的伊默,不动声色地叫来小二又点了几样清淡的汤水,熨帖地替对方解了围。
一顿饭下来,也算是宾主皆欢。
扬州本地盛产烟花醉,此酒清冽如水,入口醇香,是除竹叶青之外唐逐风最喜欢的一种,伊默有心,叫小二取了两大坛子上品好货,又颠颠儿带了满满一囊西域特色的马奶酒。
唐逐风神色暗了暗,伸手摩挲着月光杯外壁上繁复的刻纹,看着杯中雪白如乳的酒液有些出神。
“马奶酒……”他轻叹一声,扬颈一饮而尽。
边上的伊默心中一紧,他原以为唐逐风久居中原,这西域特产拿出来能叫对方吃个新鲜,却不料对方一副熟悉至极的模样。
莫非唐逐风和哪个西域姑娘有过一段情?更甚者,听方才那口气怕是还旧情难忘?若他早已心有所属,自己今日一番举动岂不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他心不在焉,手里喝酒也就没了数,两人各怀心思,一来二去将两大坛烟花醉并马奶酒喝了个精光,马奶酒奶香重而酒味浅,但后劲十足,又与度数颇高的烟花醉一起落肚,本就酒量不好的伊默喝的东倒西歪,唐逐风比他好些,却也不甚清明。

他们歪歪扭扭地出了酒楼,不知是谁先打头,两人施展轻功,沿着酒楼的屋檐层层而上,一路爬到最高层,肩并肩坐姿屋脊上赏起了夜景。
今日是十五,银亮亮的圆月悬在半天中,仿佛邢窑恬静轻薄的白瓷盘,微冷的光温柔地照在青灰色的瓦上。脚下的扬州城灯火通明,粉黄色的油纸伞和各色花灯由细线穿着,挂满了一条街,来往的人群在纸伞下时隐时现。
已是初夏,但高处的夜风仍有些微凉,吹拂在身上带走热腾腾的酒气。伊默从烂醉中清醒过来,借着点残存的酒意,大着胆问道:“逐风你……似乎对西域颇为熟悉?”
唐逐风愣了愣,知道是他对马奶酒的态度漏了底,轻点头道:“我出生在龙门。”
龙门?伊默怔了片刻,后知后觉地想起:“上次谈生意,我瞧你的眼睛有些……”说到一半止住了话头。
唐逐风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显然早就发现了他的偷窥:“我的眼睛有些发蓝,是么?”
“我母亲是西洋人。”他轻声说。
他出生在龙门,五岁以前,同天下的所有孩子一样,有个普通的家。

关于父母的记忆已经不深了,只记得当车夫的阿爹身上总一股马奶酒的香气,喜欢用硬戳戳的胡茬扎他的脸,娘会用白皙柔软的手抱着他,一双蓝色的眼睛美得好像亮晶晶的托帕石。
五岁那年,他们所在的车队遭遇了马匪,抢走了他们的货物,还杀了所有的人。那时他坐在死人堆里,呆呆地看马匪朝他走来,亮出手中的弯刀,那刀上沾了粘稠的血,有阿爹的,有娘的,有所有人的,接下来,还会有他自己的。
但他没有死,他的运气很好,特别的好,在马匪掐住他的脖子的时候,一队在附近奉命清缴马匪的浩气子弟赶了过来。
一柄青色的长剑戳穿了马匪的心口,腥臭的暗红色液体溅满他全身。
或许是当年的情景太过酷烈,让那个懵懂的孩童自己选择了遗忘,许多情节他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位救了他的道长抛下长剑走上前,为他擦净脸上的血迹,轻声说着没事了,将他搂在怀里。
那人的道袍纯白洁净,仿佛落了华山上清冷的雪,象征浩气盟的深蓝色滚边蒙住了他的眼睛。
他在铺天盖地的蓝色里毫无征兆地泪流满面。

后来他被人带回了浩气盟,救了他的那位纯阳道长要远去寇岛,无力照顾他,就把他托付给了自己的一位蜀中好友,他认了那人为师父,从此入了唐门。再后来他从唐门出师,追随着恩人的步伐加入了浩气。
伊默有些讪讪,不成想随口一句话戳中了对方旧日的伤痛,唐逐风却神色极为平静,叫他不知道安慰还是不安慰的好。
“那……你以前就叫这个名字吗?”他憋了半天冒出来一句话。
唐逐风摇头:“那时太小了,我也忘记自己叫什么。但是阿娘经常叫我的小名还记得,”他笑了笑:“叫小罐。”
“小罐?”伊默琢磨了一下:“唐小罐……哈哈哈哈哈。”
这名字本身就够可笑,让他这么字正腔圆地刻意读出来就更可笑了,他边笑边反复念叨了好几遍,乐得打跌,最后唐逐风自己都有些挂不住面子,恼怒地喊:“伊默!”
“伊法勒·苏莱曼。”伊默突然抬起头,用胡语认真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又放慢速度重复了一遍。
唐逐风下意识地跟着学,他满嘴蜀中方言,把官话说的顺溜已经不容易,胡语就更是学不来,“伊法勒·苏莱曼”在他嘴里变成了“一发类·苏雷门”,逗得伊默拍地狂笑,唐逐风被激怒了,还偏要把这句胡语学会,反反复复地念叨了几十遍,边上的伊默应和着念叨“唐小罐”,两个喝醉酒的男人像孩子一样较起劲来,好不热闹。

月上中天,两只斗鸡喊得口干舌燥,酒也醒了。
伊默抬头看了看月色,拔出背后的双刀握在手中,那对双刀的刀刃锋利,在清泠泠的月色里泛着金属的冷光,不是他的爱刀焚三世,而是真正的杀人刀。
他朝着唐逐风亮了亮手中的兵刃,道:“前阵子和师弟学了学焚影圣诀,逐风可愿陪我切磋一二?”
唐逐风挑了挑眉,站起身卸下腰间的千机匣,道:“指教了。”
他二人相距二十尺站定,伊默带上兜帽,如一阵烟般消失在月色里,唐逐风在脚下下了个飞星,退开数尺,谨慎地看着周围。
下一刻,明教弟子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双刀一闪,便夺了他的千机匣,唐逐风瞬时扶摇起身,半空中接了个蹑云逐月拉开距离,锁链一勾夺回地上的武器,一发迷神钉砸在伊默身上,等伊默解了迷神钉的毒,唐逐风已经又距他二十尺开外。他恼恨地掀了兜帽提步上前,试图再近唐逐风的身,对方微微一笑,一击逐星箭打在他胸口,霎时又把人推了出去。
焚影圣诀本克制惊羽诀,奈何伊默太菜,第一波没能制住唐逐风,接下来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唐逐风像砍瓜切菜一样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不出十来个回合,已经气喘吁吁地告饶:“方才我喝了杯茶。”

唐逐风轻盈地从天上落下,评价到:“阁下武学,有待磨炼。”
伊默歇了半分钟,站直身体又亮出双刀:“再来。”
两人切磋了十几场,伊默被打倒一次又一次,总算不似开始的左支右绌,能勉强在唐逐风手下走过二十个回合了。
又一次被逐星箭当胸击中,伊默踉跄着后退两步,右靴上的金饰被瓦缝卡住,紧跟着全身失了平衡一屁股坐在了房顶上。
他诶呦一声,揉揉摔疼的屁股,朝着唐逐风气喘吁吁地抱了个拳:“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进步不小了。”唐逐风将千机匣收回身后,朝伊默走来。月光将他的身影拉长,在灰色的屋顶上投下颀长如竹的影子,那根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一下一下,让伊默的心都不由跟着颤动。
“逐风,”他温声喊了对方的名字,歪着头笑了笑,说:“我是真心想同你交个朋友。”
来自西域的男人以一个毫不设防的姿势跌坐在起伏不平的青瓦上,白色的长袍和亮灿灿的金饰碎雪般散落身侧,他神色宁静,卷曲的长发下,两只墨绿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月色,温柔得像只露出肚子等人抚摸的缅因猫。

唐逐风愣了愣,上前几步朝着对方伸出手。
“得君青眼,是唐某之幸。”他笑着说。
4.
军火交付完毕后不出十天,伊默寻了个由头向帮主请辞退帮,转头加入了唐逐风所在的帮会。
退帮那日,阿尔拉汗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师兄的肩膀,道:“我还以为你会在大漠里侍奉明尊一辈子。”
“明尊在我心中,不论身在何处,我的虔诚都不会动摇。”伊默右手放在心口正色道,又说:“意中人却必须主动出击,创造相处的机会。”
阿尔拉汗被他逗笑了:“只是不知你那心心念念的唐门儿郎是否属意你?”
伊默挠了挠头:“总要争取争取吧。”
阿尔拉汗摇摇头,他是个多情的江湖浪子,怀中美人不计其数,不懂真心为何物,却不曾想这个久居西域的师兄如此纯情且莽撞。他本不想打击这人的一腔热血,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劝道:“你总该先问清楚人家是否婚配,是否已心有所属,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还是荤素不忌,别真情实意交付出去最后换来一盆冷水。”
伊默“嗯嗯嗯”,心不在焉地点头,阿尔拉汗瞧他一副懵懂的愣头青样,长叹一声,觉得自己这个师兄彻底完了。

唐逐风虽诧异伊默突然要换帮,也没多问,直接将人收了进去,伊默先前于帮会有极大的人情在,又有副帮引荐,入帮后不久就混了个管事,归唐逐风直属,负责帮会的采买。阿尔拉汗在中原经营多年,在各大商号门派都多少有熟悉的人,伊默顶着“陆悦师兄的名头”,自己又是个有钱的财主,于人情世故也不差,不多时便将帮会的买卖做的风生水起,替唐逐风在帮会里长了脸。唐逐风视他为挚友心腹,两人虽然份属上下级,私人交情上却较前更亲近。
一日帮会间交际宴饮,唐逐风自称前日受了点风寒不胜酒力,便只与几位重要的管事饮了几杯,早早退了,伊默见他走了也没了继续的心思,借照顾副帮为由,同唐逐风一起回了帮会。
繁星若棋子零零散散洒了满天,夜风清冷,吹得门口的灯笼里火烛轻曳,伊默取了件披风披在唐逐风肩上,道:“别着了凉,加重风寒。”
唐逐风瞥了他一眼,伸手整了整肩上厚实的毛皮,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不过是随便找了个借口罢了。”
伊默愣住了:“为何?”
唐逐风仰起头,望着漆黑的天空,良久,轻叹一声:“今日的局是沧澜的帮主组的,是想叫我们与林夕讲和,但看今天的态势,不可能。”

林夕是今日另一个帮的帮主,伊默不知所云:“发生了什么?”
伊默初入江湖,进浩气都是懵懵懂懂被人忽悠着入的,自然不会懂阵营这摊浑水里的是非恩仇。唐逐风也不想多解释,只摇摇头:“浩气盟要变天了。”
伊默仍是不明所以,唐逐风也不想多解释,顾左右而言他道:“今晚的酒局憋屈,吃也吃不下,陪我去帮会食堂找点东西垫垫吧。”
这句话伊默可听懂了,忙不迭道:“别吃食堂了,天天吃还不腻吗?”他笑着说:“去唱晚池,咱们钓几条鱼,我烤给你吃,”说着从兜里拿出几罐香料得意地抖了抖:“胡椒,肉桂,苏合香,都是中原千金难求的稀罕物。”
唐逐风笑了:“那便尝尝你的手艺。”
两人说干就干,溜达到唱晚池买了饵料,一人一杆坐在池边钓了起来,他们运气不错,不多时便有两条五两多的鲫鱼上钩,伊默没带刀,找唐逐风要了把没淬毒的小匕首在池边给鱼开膛剖肚,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鱼肉在火上烤的滋滋冒烟,伊默把装调料的小瓶在鱼上抖了几抖,佐料特有的香气便扑鼻而来,闻得本不那么饿的唐逐风也馋了。

他们面对面坐在篝火边,狼吞虎咽地把两条鱼啃得一干二净,唐逐风用飞镖挖了个小坑把两具鱼骨埋进去,说:“谁做了你的堂客可真有福。”
这福气能落到你唐帮主身上才好,伊默心想。他心不在焉地用树枝挑着篝火,念起阿尔拉汗叮嘱他问清楚的几件事,犹豫片刻,问道:“逐风你今年多少岁?”
“廿六岁。”唐逐风回。
“我廿七,论年纪你还得叫我声哥哥呢。”伊默笑道,又问:“那你可曾娶亲?”
唐逐风摇摇头。
“我也没有!”伊默高兴地说,好像是什么光荣的好事,接着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干咳一声收起满脸的兴奋,小心翼翼试探道:“那你可曾意属哪家?”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道:“我瞧你和齐姑娘走得挺近……”
唐逐风一愣,好笑地看着他:“你不知道?采言是咱们的帮主夫人,帮主在天策府身居要职不能时常回帮,我与他是好友,平日帮忙照顾一二。”
伊默长长舒口气:“是我多心了。”
唐逐风勾了勾唇角:“我这般的江湖人,醉心厮杀,今日还在喝酒谈笑,明日脑袋不定别在谁的腰间。如此朝不保夕,又何必同他人多纠葛,白白耽误姑娘的一生。”

“那便寻一人,与你一道纵马江湖,生死不负。”伊默脱口而出。
“或许能有如此一人吧,借你吉言。”唐逐风笑笑,一脸不经意。他于情爱一道向来不关心,也不欲在此上多纠缠。
伊默喉结上下滚动一番,到底还是怂了,把“你看看我怎样”这句话给咽了回去。
“你身后背的刀,似乎不是你平日用的那对。”唐逐风岔开话题。
伊默闻言取下背后的刀,大方地递了过去:“这是我的爱刀,名焚三世。”自修习焚影圣诀以来他已许久不曾使用,今日是大场面,他便把这宝贝拿了出来,好给唐逐风撑门面。
唐逐风心头一跳,焚三世的名号他自然听过,此刀乃由沉沙玄晶加上两百块浮屠陨铁锻造而成,可谓价值连城,他对伊默的有钱程度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
他接过双刀在手中掂量一番,此物长三尺七寸,重约五十两,刀柄屈曲如盘蛇,刀身周绕有流萤般的光辉,一者如赤炎,一者如寒冰。唐逐风于刀剑不甚了解,鉴赏一番后叹一句“好刀”便递了回去,又道:“如此宝刀,为何不开刃?”
伊默摩挲着那并不锋利的刀刃,缓缓道:“此刀以高僧舍利为基,为护国宝器,曾斩杀万人,因杀业过重而现裂痕,被弃之荒野。后由霸刀山庄所得,入炉重铸,方得重见天日。”

“不开刃,是因此刀如今不为杀生,只为守护。”他轻声说。
你若点头,我愿执此刀常伴你身侧,倾一生所学,护你一世周全。
5
乾元元年注定了是不平静的一年,史思明复叛,不久后杀了安庆绪,兵返范阳,自称大燕皇帝,残破的大唐再一次卷入了似乎永无休止的战火之中。江湖上,浩气盟内部的矛盾已激化至不可调和,内战一触即发。
局势危如累卵,国难当头,浩气盟和恶人谷再一次联手,共抗燕军。
入冬的时候又发生了件事,一直奔波在前线的浩气盟少侠玄英为掩护村民撤离被燕军所伤,险些引动三阳绝脉发作,幸得医圣及时施针压制才无大碍,但短时间内绝不可再调动内力。穆玄英被迫离开前线,本就人手不够的浩气盟更加艰难。
这年十二月中,一只飞鸽冒着风雪自北方飞来,落在唐逐风的窗前。
唐逐风取下信鸽脚上的小纸条,扫了几眼丢进烛火里。信纸被火苗舔舐着燃成灰烬,袅袅青烟里,他蹙眉沉思片刻,道:“我明日出发去融天岭。”
“发生何事?”伊默放下手里的账本。

唐逐风简略说了说穆玄英之事,又道:“有消息说,融天岭的补天石附近长有一味药草,或能压制三阳绝脉,上面把取药的事派给了我们。”
“你一个人去?”伊默问。
唐逐风点点头:“此事为机密,又事关重大,交予他人我不放心。我走后帮务暂交邱副帮,你帮着……”
“我同你一起去,”伊默打断他的话:“融天岭是恶人的地盘,你独自去我不放心。”
“此行只为采药又不接近据点,况且此事浩气与恶人已经交接好了,我手上有莫雨亲笔所写的通行证,即使真遇到恶人也不会多做为难,你还是留在帮会吧。”
“我同你一起,”伊默坚持道:“帮会的账目我已经全数理清,随便派几个人看着些就行。况且你也说了,此事关系重大,我陪同你一起,万一出了点差池能互相照应,再不济还能隐身逃出去求援。”
他说的有理有据,唐逐风一时也找不到由头反驳,顿了顿,到底叹口气,说:“你收拾行装,明天同我一起出发。”
二人连夜交接完事务,次日便上路赶往融天岭。事态紧急,他们取道成都,一路奔波极少修整,硬是把四五日的路程缩短了近一半。

融天岭地处火山口附近,常年炎热,许多地方可说是寸草不生,补天石附近却偏有一汪活水,靠着这珍贵的水源长出了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他们向当地人多方打听,又翻找数日,总算找到了需要的药草。
穆玄英的三阳绝脉伊默也有所耳闻,知道这病不是一次施针,一剂神药便能治好的。他看着唐逐风小心翼翼地将药草放进囊中,忍不住问:“这药真的能有用吗?”
唐逐风摇摇头:“不知道,或许吧。”
“若是没有用,咱们不是白费了这么多功夫。”伊默感到憋屈。
唐逐风沉默了片刻,说:“我们现下做的事,大部分或许都是白费功夫,可如果不做,万分之一的希望也没有。”
药草到手,他们也不多停留,沿着原路打算连夜返回,恶人谷言而有信,未对他们多加为难,来去路上几乎是畅通无阻。
他们在密林里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隐约出现了一条路,他们松了口气,知道已经离官道不远了。
不知道谁踩到了什么,脚下噼啪一声轻响。唐逐风瞳孔骤缩,厉声道:“小心!”,按住伊默的头一起趴到在地上,几乎是同时,两侧的树林里嗖嗖飞出无数枝冷箭,若两人还站在那里,此时已经被戳成筛子。

他们趴在地上躲过第一波攻击,唐逐风抽出腰间的千机匣翻身朝树林里就是一记裂石弩。黑暗中传来一声惨叫,十几个一身恶人服饰的人从树林中窜出,抄着武器冲上来就砍。
被这变故吓蒙了的伊默此时也反应过来,站起身一刀砍翻冲上来的一个恶人,与唐逐风背靠背护住背后。唐逐风一发暴雨梨花针把面前的人扎成刺猬,喝到:“在下是奉谢盟主之命来融天岭寻药,此事浩气恶人早已交接妥当,我手中有莫雨亲笔信为凭,几位还请收手,不要误伤!”
“误伤不了!老子要杀的就是你!”一个像是领队的人扯着嗓子喊道:“兄弟们,上!”
唐逐风和伊默对视一眼,知道此事不能善了,来人设下陷阱早有准备,显然冲着他们的性命而来。两人不再留手,转守为攻杀了上去。惊羽诀和焚影圣诀走的都是暗杀的路子,不适于近身群战,他们边打边退,有意撤到官道上去,领队的恶人迅速看穿他们的意图,一声长哨,又是几人骑马驰来,把通往官道的路堵死。
情势愈发困难,十多个恶人分成两拨分别困住他们。唐逐风不擅近战,鸟翔碧空跃入半空,每当有人试图近身便依靠逐星箭将人击退,忽而一个飞星遁影,鬼魅般出现在人身后抬手一记追命,如此尚勉强能应付战局。伊默上手焚影圣诀不过半年,一两人尚能应付,群攻之下很快便相形见绌。有一人纵身跳起扬刀向伊默脖子砍去。伊默回防不及只能弯腰避开,身形顿时乱了,被旁边的丐帮抓住破绽,重重一拳砸在腹部。他闷哼一声,一口鲜血溢出唇边,在地上滚了半圈,勉强用刀支起身。还未站起,另一个藏剑已经持剑刺来,他避无可避,下意识地闭上眼。

唐逐风瞳孔猛地一缩,毫不犹豫启动飞星遁影挡在伊默面前,硬生生用手握住锐利的剑锋止住剑势,同时拔下腰间的匕首,扬手割开了那藏剑的喉咙,紧跟着一记追命,轰在丐帮的心口。
血柱从脖子上的破口喷薄而出,藏剑抖了抖,死鱼般瘫软在地,边上的丐帮也瞬时倒在了地上。唐逐风喘息着站在伊默面前,藏剑的血溅满他的全身,左手被割开两道骇人的口子,粘稠的血液聚成股顺着手缓缓流淌,在指尖一滴一滴落下。
围剿的人被这尊煞神骇住,退缩着一时不敢上前,伊默踉跄着站起身,低声道:“多谢。”
唐逐风微微回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朝天放了发暴雨梨花针,沾了毒的银针细雨般落下,恶人猝不及防纷纷抱头躲闪,趁着乱局,他一掌打在伊默胸口,将人直接推出了战局。
伊默瞳孔骤缩:“唐逐风!”
“走!”唐逐风怒吼一声,同时孔雀翎锁住试图追击伊默的人,随即被一记六合棍法敲在背上,他闷哼一声,咽下喉头的鲜血,扭头几枚化血镖甩在那和尚的光头上。
伊默心有不甘,却也知道他留下不过是两个人一起折在这里,咬咬牙,使出暗尘弥散在丛林中疾驰,再现身时已经远离战圈,紧跟着交了贪魔体,随后一个蹑云消失在丛林里。

“狗明教跑了!”追着伊默的人跟丢了他的踪迹,跑回来报告。
“操!妈的别追了,先把这个唐门弄到手!”领头的人骂了一声,下令道。十余人立即放弃追杀伊默,全心全意围剿唐逐风。
他已是强弩之末,十数人的围攻之下,撑了不过片刻便被长剑刺穿右肩,随后一记亢龙有悔正中胸口,他喷出一口鲜红的血,重重倒在地上,再也无法起身。
为首的那人上前来,啐了口被打出来的血沫,泄愤似的冲着地上的唐门狠踢了几脚,冷声道:“带走。”
6
他们仔细清理干净打斗的痕迹,迅速离开了现场。唐逐风五花大绑着被一个铁塔般结实的恶人扛在肩上,浑浑噩噩地睁开眼,发现这群人并未向最近的神池岭据点前进,而是一路向西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到达了树林尽头的一个营地。
充当苦力的恶人走到一棵老树下,把肩上的唐门重重往地上一甩。
“妈的,直接削了这耗子的脑袋多方便,还他妈非要老子出力扛回来。”他骂骂咧咧地抱怨道。
“那边要活口,光带个脑袋回来怎么换钱?”另一人回道:“别他妈逼啰嗦了,过来烧火!”

唐逐风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嘶喘着咳出一嘴血沫,倚靠着树干支起上半身。这里已经靠近聚首崖,植被稀疏,地面上扎了几座土黄色的帐篷,方才的几个恶人正在帐篷边忙碌,一口大锅架在火堆上,正热腾腾的冒着白汽。
他默不作声地观察半天,发现这应当是个临时据点,这些恶人看样子并不急于赶路,而要在着这里停留一晚。
“头儿,咱们什么时候去黑龙沼?”刚才那个一掌打倒唐逐风的丐帮问。
“明天吧,唐情那个狗娘养的盯得太紧,祝融岭那边全是岗哨根本过不去。明天接应的人一到,咱们里应外合直接杀出去。”看着像头领的苍云坐在火堆边喝了口酒,冷冷地说:“他既然死咬不放,咱们就一不做二不休。”
黑龙沼?唐逐风双目微眯,掌管黑龙两个据点的帮会是……
他不动声色,趁那几人忙着聊天无暇顾及他,伸手从袖缝里摸出一枚没被搜走的飞镖,割起捆住手的麻绳。
天色渐沉,黑暗如同魔鬼的阴影,缓缓笼罩了本就阴森的丛林。树丛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仿佛有只松鼠或者别的什么小动物跑过。一只墨绿色的眼睛从枝叶的间隙中露了出来,冲着唐逐风眨了眨眼。

伊默?!
唐逐风立即低下头,不再看向伊默所在的方向。
树枝轻轻地抖动着,伊默借暗尘弥散猫着腰潜行到唐逐风身边,试图帮他解开身上的绳索。
不远处的恶人吃饱喝足,其中一人站起身朝唐逐风的方向走来。
伊默一惊,手中弯刀微动,再次如烟般融入黑暗中。
来人带着一身酒气跌跌撞撞地走到树下,伸出手轻佻捏住唐逐风的下巴,端详片刻,笑道:“白日没细看,这唐门生的居然还挺俏。”
唐逐风蹙眉,微动脖颈试图脱离他的桎梏。
那恶人感受到他的挣扎,手中猛地加了力道,三根手指如钳般掐住唐门瘦削的下颌。唐逐风吃痛地闷哼一声,被迫抬起头来。
“还他妈挺烈,”恶人嗤笑一声:“方才就是你杀了老子的四个弟兄吧?小耗子,功夫不错啊,不知道床上的功夫有没有你的身手这么好?”
唐逐风冷淡地移开眼神,对这些满含侮辱意味的污言秽语充耳不闻。
“老贵!我看你是太久没逛窑子鸡巴要憋爆了,见着个洞眼都想捅一捅吧!”火堆边的一人大声笑说。

“滚你娘,你的鸡巴才要爆了!”老贵大声骂回去,又伸出食指,刮了刮唐逐风眼下苍白的皮肤,恶意道:“听说还是个武林天骄?不知道这武林天骄操起来的感觉如何?是不是比米丽古丽手底下那些个倌儿的身段还要好?”
边上的几人听得哄堂大笑,起哄道:“贵哥!还不快用你那根大屌给咱们的小美人开开苞!”唐逐风仿佛聋了般,依然一脸冷淡,不为所动。树后的伊默目眦欲裂,紧捏着刀柄的双手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即冲出去把那几人戳个对穿。
唐逐风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微微侧头,朝着伊默的方向不着痕迹地丢了个眼色。
伊默愣了愣,知道这是唐逐风在暗示他不可轻举妄动,他咬着牙压下浑身的杀意,静静地躲在暗处继续等待。
又有两人朝这边走来打算凑个热闹。他们多半不好男风,但是把武林天骄按在地上凌辱这种事本身就够刺激,还管他是男是女。
有人色情地摸上了唐逐风的腰,他此次出行穿的定国,黑色的皮甲勾勒出劲瘦的身形,看得那恶人眼睛都直了:“奶奶的,这小子的腰细得像姑娘一样。”边说边用匕首一根根挑断定国衣胸前的绑带,用力向下一扯,露出了唐门两弯轮廓分明的锁骨。

唐逐风浑身一颤,强压下心头的恶心,藏在手心里的飞镖更加用力地切割起来。
叫老贵的恶人扭过唐逐风的脸伸出黏腻的舌头就要亲下去,唐逐风神色一厉,在那张丑陋的脸贴上来的瞬间张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嗷!”老贵立刻闪开,还是被在唇边咬了个大口子,鲜血直流。
“他妈的臭婊子,给脸不要脸!”他破口大骂,反手一巴掌甩在唐逐风脸上,随后把人重重按在地上,撕扯起他身上的衣物。不过瞬间,那身坚韧的外衣已被撕成七零八落的碎片,唐门苍白如瓷的身躯瞬时暴露在微湿的空气里。恶人粗鲁地拧了拧那因寒冷而挺立的乳首,直接朝着他的下半身探去。
“贵哥加油!下一个换我!”边上的两人嘻嘻笑着边脱裤子边起哄,不远处喝着酒的苍云朝这边瞥了一眼,冷冷地说一句“别玩死了”,钻进帐篷里兀自休息去了。
树下的唐门被整个扑倒在人身下,只露出一截不断挣扎的肩膀。伊默浑身颤抖着,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加痛恨自己的无能。他不够强大,在乱局中甚至不能保全自己,还要拖累别人来救他,他也没有勇气,眼看着心上人在他面前受辱,自己去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暗处,不敢挪动分毫。

他像一截木桩般杵在黑暗中,无穷的愤怒和痛苦像火焰炙烤他的灵魂,仿佛下一秒就要撕毁他所有惺惺作态的理智,不管不顾地冲出去,哪怕要同归于尽。
突然间,地上的唐门猛地抬起手,那柄终于末端了绳索的小飞镖在指缝中闪烁着冷光,尖端狠狠地从老贵的脖子上划过,准确地割破了颈侧的血管。
血像喷泉一样喷出数尺,唐逐风反手推开身上翻着白眼垂死的恶人,嘶声吼道:“伊法勒!”
那声腔调怪异的胡语脱口而出的瞬间,伊默的最后一丝理智应声而断,等他再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唐逐风的身前,手中的弯刀直挺挺地从背后插进一个恶人的心口。他发了疯般把所有痛苦和不甘都注入在这一刀里,刀锋从后心穿入,又从前胸穿出,把那人像烤肉一样串在刀身上。他神色狰狞,手中的刀柄逆时针一拧,将胸腔里垂死挣扎的心脏搅成了烂肉。
最后一人大吼一声,来不及拎起裤子提拳便上,地上的唐逐风伸手拽住他的裤脚,那人一个踉跄,伊默的眸中划过一道狠厉,左手挥动,一刀剁断了半个脖子,断口里冒出的血把半棵树喷成了红色。

半分钟不到,三个人都成了地上温热的尸体。
旁边休息的恶人听到动静,大叫道“抓住他们!”抄起刀冲了过来。唐逐风扒在伊默身上,低声道:“走!”伊默把人打横抱起,见身后的恶人追来,心一横,抱着人冲到崖边直接跳了下去。
两人笔直地坠落,伊默在半空中运起金虹击殿,头顶传来惊空遏云的啸唳,一只苍鹰如利箭般疾坠,在落地前用鹰爪勾住两人,长鸣一声,张开双翼,振翅远去。
7
身后的追兵还没有放弃,运起轻功试图追上来,伊默掏出怀中的木哨吹出尖锐的哨音,苍鹰长唳一声,卯尽全力冲出去,眨眼将追兵甩得不见踪影。他不敢停留,指挥他的鹰一直朝前飞了小半个时辰,气力值耗尽,那头桀骜不驯的鹰终于烦不胜烦,气呼呼地松开爪子将两人重重丢在地上,拍拍翅膀自顾自飞走了。
伊默把唐逐风死死护在怀里,在地上滚了几圈吃了一嘴的土,才堪堪停了下来。
“沙哈巴你个响尾蛇吃多了的混蛋!”他抬头怒骂道。
唐逐风闷咳几声,一口温热的血沫喷在伊默胸前。伊默忙低下头查看对方的情况,一手抵在唐逐风后背为他输送内力,关切道:“还撑得住吗?”

怀里人粗重地喘息着,右手紧抓住伊默的衣襟,低声道:“先找地方躲起来。”
伊默把人半抱着从地上扶起,跌跌撞撞地黑暗中摸索前行。他们落在一片人迹罕至的砂石地里,脚下时不时被尖锐的石块绊到。伊默从包裹中掏出烛影,借着微弱的灯光照亮眼前的路,在荒凉的砂地里走了许久才在山脚边发现一个可以容身的洞穴,立即钻了进去。
他们怕被发现不敢点燃篝火,山洞深处潮湿阴冷,唐逐风靠在冰凉的岩石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上半身的衣服方才几乎被撕碎了,烛影微黄的灯光映照在裸露的皮肤上呈现出一种蜜色的光泽,肌肉被皮肤包裹着形成流畅的曲线,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伊默看得心神大乱,慌慌忙忙在包裹里一通翻找,翻出那件厚实的玄天覆雪,给唐逐风裹了个严严实实。
唐逐风从包袱的暗囊里取出一只两寸大的小木鸟递给伊默,嘶哑道:“把这个拿出去放了。”
伊默应声出去,放飞了那只小木鸟后又在四下逡巡一圈,挖了几株认识的药草回去,嚼碎了抹在唐逐风的伤口上,又从衣服上撕了些布条,把他那血糊糊的左手包扎了起来。

“下面怎么办?”他问道,又脱下外衣铺在在一块相对平坦岩石上,小心翼翼地扶着对方靠了上去。
“等。”唐逐风低咳着又吐出口血沫,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道:“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会有援兵。”
“浩气盟的人?”伊默问。
唐逐风摇摇头:“是恶人谷的人。”
“恶人?”伊默蹙眉不解。
“追杀我们的不是融天岭的恶人,而应该是从恶人谷叛逃出来的杂碎。”唐逐风解释道:“方才被绑去那据点时我观察了一番,那里有烧过火的痕迹。他们应当是早早就得到了我们要去的消息,提前几日就在那里埋伏了。”
“他们言谈间还说到了正在被神池岭的指挥追杀,以及有人花钱买我这条命。所以,大概率是浩气出了内鬼,有人把我们的行踪透露给这些杂碎,买通他们杀人,还想从我嘴里套出点东西……再把我的死算在恶人的头上。”唐逐风冷笑一声:“我已大概知道是谁想要我的脑袋。只可惜我没死……那就少不了要多些人头落地了。”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病态的白,神色却阴鸷至极。伊默见惯了他温然的模样,从未见过他如此狠毒的一面,不由心头一紧。

唐逐风毕竟受了不轻的内伤,这么一长串话说下来,忍不住又连咳数声,粉色的血沫喷在披风上,方才的威严和狠厉荡然无存。
伊默顿时心疼,他不通医术,只能以手抵住唐逐风后心,为他输些内力减轻疼痛,道:“先休息,别说话了。”
唐逐风闭上眼点点头,低低道:“熬过今晚就行。”
半夜时,伊默被身边痛苦的喘息声惊醒,发现唐逐风不知何时发起了烧。
夜色深沉,一片漆黑中他看不见那人浑身已经烧成了病态的粉红,却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火炉般烫手的温度。唐逐风烧得厉害,裹着厚实的玄天覆雪依然冷得直打哆嗦,他昏昏沉沉,感受到伊默身上的温度就不管不顾往人靠近。
伊默下意识地躲开,那温暖的热源一消失,唐逐风又打了个冷战,躁动不安地在身边摸索片刻,没能寻回那个热源,只能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伊默内心挣扎片刻,还是凑了上去,把唐逐风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搂在了怀里。温暖和安全的感觉安抚着发烧中的人,他在伊默的怀里动了动,调整出一个舒适的姿势,沉沉睡了过去。

浅白的晨光透过山石和树枝的缝隙,在山洞口落下斑驳的光影。唐逐风缓缓睁开双眼,暗沉沉的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试着坐起身,披在胸前的披风随着动作而落,身边紧紧搂着他一整夜的伊默霎时惊醒。
“怎么——”伊默话未说完,就敏锐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正精神抖擞地竖起旗杆。他尴尬至极,连忙后退半步把自己快要贴到唐逐风腰上的分身挪开,生怕被发现他那些隐秘的,不可告人的欲望。
唐逐风没有注意到伊默这些小动作,他将耳朵贴在岩壁上,专注地听了片刻,道:“有人来了。”
伊默学着他的样子将耳朵贴上去仔细听了听,岩壁里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声势不小,至少是六七人的队伍,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逼近。他脸色骤变,立即拔出背后的双刀横在身前。
几分钟后,洞口响起马的嘶鸣声,一行人踩着洞口的苔泥走进来,出现在他们面前。为首的唐门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朔雪套,左腿的“假肢”闪闪发亮,他看着形容狼狈的唐逐风,挑了挑眉:“稀奇,你也有落水狗一样凄惨的时候。”

“管好你自己吧,融天岭你的地盘上都能走脱十来个叛谷杂碎,你这个神池岭主可真是御下有方。”唐逐风冷冷地回敬道。
“你他妈嘴巴是用千机匣做的吧,要死了都这么硬。”恶人唐门啐一声骂道,又瞥了眼旁边拿着刀,一脸戒备护在唐逐风身前的伊默,意味深长的咂咂嘴,问:“这谁?你姘头?”
话音未落他就敏捷地侧过头,一枚淬着毒的化血镖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削掉了鬓边一缕头发。
“我现在心情不太好,不想被割掉舌头就最好闭上嘴。”唐逐风眯起眼睛,语气森然。
伊默愣了愣,反应过来姘头是什么意思,腾得涨红了脸。
恶人唐门不屑地嗤了一声,转头似笑非笑对着不知所措的伊默抱个拳:“神池岭主唐情,指教了。”
一位恶人秀姑娘为他二人包扎了伤口,唐逐风服下几枚回复气血丹药,找唐情要了件衣服披上,便同他一道走出山洞。山洞外的平地上拴着七八匹白马,马后还蹲着十多个捆成一串嘴巴塞得严严实实的恶人,正是先前围剿他们的那帮。
“来的路上碰到,顺道抓了,可惜那个领头的苍云跑路了——你可真是得罪了不少人。”唐情懒懒地说。

唐逐风不置可否,走上前去在一群猪猡细细甄别一番,将其中的三个单独踢了出来。
“林夕就派你们这种废物来杀我?”他冷笑道。三人乍然被戳穿身份,不禁瞪大了眼。
“和你借点东西。”唐逐风抬起头。
“借什么?”唐情警觉道:“钱不借。”
“我倒是想借,你他妈有吗?”唐逐风嘲讽道
,抬起下巴指了指地上蹲着的三个杂碎:“借几个人头。”
“这好说,”唐情松了口气:“恶人谷别的不多,人头多得很。”说着从腰间卸下把短刀丢过去:“自己砍。”
唐逐风接过刀缓缓蹲下身,揪住其中一人发辫漫不经心地用冰冷的刀刃在脖颈上比划了几下,满意地感受到那人因极度的恐惧而颤抖,刀锋划过的地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其实比较喜欢活砍人头,”他笑着说:“但是那样弄的话,血会溅我满手,有点恶心……”
他抬起胳膊,反手持刀在颈前划过。
深红色的血从破口喷出溅射数尺,唐逐风眼疾手快将血柱对准前面的空地。被放血的人像只垂死挣扎的鸡一样在他手里不断抖动,几分钟后,血渐渐放空,那人的挣扎也弱了下去,最后颤抖了几下,瘫软一滩泥。

恶臭的味道隐隐传来,唐逐风皱着眉骂了声“操”,原来是这死人失禁了,粪和尿淌了一裤裆。他嫌弃地把尸体一脚踹到边上开始割头,唐逐风显然是干惯了这种活计,刀锋在骨缝关节里游走,不多时就将一颗头完完整整地剁了下来,他提起发辫,满意地欣赏着边缘整齐的切口,扭头看见另外两人一脸惊惧地瞪着他,像见了鬼一样疯狂地朝后躲,被塞住的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呜声。
唐逐风笑了:“着什么急,挨个来。”
他手脚麻利,不多时将三个头都割了下来,浑身上下半点血腥气也没沾。他拎着三个头的发辫捋了捋,手指翻动着把三股编成一缕。边上的唐情冷眼看着他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嫌恶道:“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正人君子的样子,杀个人都他妈杀的一脸正气,你还真天生是个当耗子的料。”
唐逐风没有答话,专心地编着手里的麻花辫。
伊默休息足够,也从山洞里走了出来。“逐风你……”
剩下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唐逐风闻声扭脸看过来,眉宇间还夹杂着未来得及敛去的煞气,手中提溜着一根油光水滑的黑色麻花辫,鞭子下面缀着的,赫然是三个死不瞑目的人头。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扭头冲进了边上的灌木丛,紧跟着传来一阵铺天盖地的呕吐声。
唐逐风一怔,丢下手中的人头打算过去看看情况。唐情凉凉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被你吓到了。”
唐逐风闻言皱了皱眉:“我怎么了?”
唐情看着他一脸的不解,气笑道:“你不知道你对着那猫崽子说话时多和颜悦色吗?我说,那小明教是你什么人啊,这么关心?”
“一个朋友,”唐逐风答:“我去看看。”
“妈的,对驴弹琴。”唐情踹了他一脚:“滚去哄人吧。”
唐逐风白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等等,”唐情又喊住他,挠了挠头,问道:“那小明教真不是你姘头?”
……
神池岭主的脸上到底还是多了道伤。
8
伊默蹲在灌木丛里,吐得一塌糊涂。他从昨日起几乎没有进食,此时吐也吐不出,只能干呕一堆酸水。那些刻意被遗忘的记忆抑制不住地在脑海里浮现:他的刀戳进一具活生生的躯体里,他的手拧动,将一颗跳动的心脏搅成烂肉,他一刀割断了他人的喉咙,温热的猩红色的液体喷洒在脸上……

生理的泪水不知不觉流了满脸,他颤抖着跪在地上,徒劳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试图把那些残暴的记忆从大脑里撵出去。可是那些画面越发的鲜活和清晰,他回忆起杀人时自己毫不颤抖的手,还有那种被血腥气所激起的暴虐,甚至兴奋。
在帮会里负责后勤太久了,久到他把这种安逸和闲适当做理所当然,天真地以为江湖就是这样风平浪静。他忘记了,唐逐风不仅是帮会的副帮,还是个双手沾血无数,视人命如草芥的杀手。
而他现在也是了。
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抱紧自己的胳膊。
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唐逐风走到他身边,一手搭在伊默的肩上半蹲下身问道:“怎么了?”
伊默霎时想起这双手提着三个人头的情景,惨白着脸退半步躲开。
“我没事,休息会儿就好。”他低低地说。
唐逐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站直身体,温声道:“你先休息,我不打扰。”说罢便离开了。
几分钟后,伊默扶着树枝从灌木丛里走出,唐逐风正候在外面,见他出来便将水囊递过去:“漱个口吧。”

他的手湿漉漉的,一看便是特地清洗过,伊默抿了抿唇,闷声道句多谢,接了过来。
他们原地休整了一番,午后便踏上回程。走到融天岭通向成都的关口,分别前,唐情从怀里掏出一罐丹药丢给唐逐风。
“这什么?”唐逐风掂量着手中精致的冰瓷瓶问。
“前日小疯子莫雨特地绕道神池岭,嘱托我把这东西交给浩气来使,说是他托人从东海找的,对抑制三阳绝脉或有助益。我谷这位小少爷对你们穆小侠可是上心的很啊。”他笑道:“唐帮主,后会有期,下次见面说不定就要取你的头了。”
他们出了关卡朝成都疾驰,唐逐风伤势恢复了许多,伊默一路沉默不语,脸色也憔悴,看着比唐逐风还要糟糕些。经停成都驿站换马时,唐逐风看了眼依然一脸菜色的伊默,忍不住问道:“还是很难受?”
伊默犹豫了片刻,老老实实地承认:“我第一次杀人,有点恶心……给你丢脸了。”
唐逐风摇摇头,淡淡道:“你本也不适合阵营。”
“我知道。”伊默闷闷地说:“我就适合缩在沙漠里,修习明尊琉璃体,喂猫,喝酒,在映月湖看风景。”

“可我不后悔。”他看着唐逐风,那对墨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我不杀人,就不能帮你。”
他的话简单至极,埋藏的情感却真挚又热烈,如滚烫的烛油滴入一湖净水,即使顷刻就被冻凝成一朵深红色的泪滴,却也让那沉默无情的水都微微泛起波澜。
唐逐风微怔,轻笑一声:“谢谢。”
他们日夜兼程,赶回浩气盟时已经是年二十九,交付完药材,唐逐风却不急着回帮,而是带着伊默又去敌对的帮会走了一趟。
林夕正坐在帮会大厅里看收到来自融天岭的密信,一记裂石弩破空而来,擦着他的头皮飞过,轰一声将身后的金丝楠木靠背炸得四分五裂。他挑了挑眉,将纸条随手丢进脚边的炭火堆里。抬头看见一道冷峻的人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手中千机匣机扩无声地开合,仿佛杀了无数人之后从血刹中淬炼出了生命。
林夕勾了勾唇角:“唐帮主,别来无恙。”
下一秒,唐门肃杀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千机匣抵着他的颈口把人死死按在帮主的宝座上。
周围的帮会守卫大惊,纷纷举起武器冲上来,林夕神色不变,抬手挥了挥,将惊疑不定的一干人等全数赶了出去。

“唐帮主火气不小。”林夕笑得温文尔雅,仿佛抵在脖子上的不是随时可以取他性命的武器,而不过是截烂木头。
唐逐风的脸色阴沉的要滴出水,凑在他耳边缓缓开口:“林帮主这记借刀杀人,设计的真不错……可惜我命不该绝,叫你白费一番功夫。”
林夕眯了眯眼:“唐帮主这话可就叫夕惶恐了,便是你看在下不顺眼,也该找个像样的由头,而不是用如此低劣的手段栽赃。”
唐逐风死死盯着这张看似温柔无害的脸,只觉得恶心至极:“杀手是你派的本不奇怪,毕竟你我想要对方的命多时了,可你知不知道,我此行并非为个人利益,而是要替穆少侠寻药!”他面容狰狞,又冷笑道:“是我愚钝了,林帮主怎可能不知道……正是知道的一清二楚,才特地在补天石附近设伏。我若当真身死融天岭,无人采药回来救穆玄英耽误了战事,你当得起责任吗?!”
林夕神色漠然:“少拿阵营大义来压我,我当日入浩气不过为兄弟之情,你所谓大局为重,于我不过笑话而已。我要何时动手便动手,浩气盟如何,与我何干。”

“不错……”唐逐风点点头:“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本就无什么可说。”他哂笑一声,缓缓收回架在林夕脖子上的武器:“今日你我话已说开,便无需再顾忌脸面了。林夕,日后如何,咱们走着瞧。”
他一挥手,将千机匣收回腰后,扭头便走,走至门口又道:“年关将至,略备了点薄礼,祝林帮主新年吉祥,心想事成。”
一个下属匆匆跑来贴着林夕耳语几句,林夕脸色骤变,立即起身赶去帮会食堂,只见食堂的大厨和帮工全部被人打倒在地不省人事,正煮着年夜饭的热腾腾的大锅里放着三颗青白的人头,正是他派去恶人的几个卧底。
林夕神色阴沉,盯着锅里的人头看了半天,突然一脚将整个锅踹翻在地。
“唐逐风!”他看着满屋狼藉,咬牙切齿。
“事情办完了?”守在门外的伊默跟上依然满目阴沉的唐逐风。
“你把头丢在哪儿了?”唐逐风问。
伊默得意地挑了挑眉:“帮会食堂的大锅里炖着菜,我瞧着不错,顺手给加个佐料。”
唐逐风哑然失笑,被压得沉甸甸的心似乎也稍稍喘过点气来。

他们取下栓马绳,牵着马匹踢踢踏踏走在有些清冷的小路上,风带着冬季粗糙的冰冷刮在脸上,吹得脸生疼。
“同是浩气,竟也不见得齐心啊。”伊默感慨。
“浩气如此之大,入盟之人自然也各不相同,有为名利,有为情谊,有为权势,还有的就像你一样,只为了混点装备和五行石。”唐逐风淡淡地说:“恶人谷不全是恶人,浩气盟也不全是君子,这世道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那你呢?”伊默问。
“我……我自然算不得什么好人。”唐逐风笑了笑:“乱世之下,对错难分,走一步算一步吧。”
“那我跟着你,你走到哪里,我都陪着。”伊默说。
银钩似的弦月挂着楼阁高高翘起的飞檐,远处有人放起烟花,金色和红色的花朵在半空里劈啪一声炸开,遥遥照亮这条冷冷清清的小路。
他们不约而同抬起头,望向那里的人间烟火。
又是一年。
9
维持平静需要艰苦卓绝的忍耐,挑破窗纸却只需要一根小小的,点着火苗的木签。以那三颗人头为开端,浩气内部积压已久的恩怨终于爆发出来。

帮会的处境越发艰难,他们的胸口面对来自燕军的长刀,背后还有同样身着蓝衣的“兄弟”虎视眈眈要取他们的头颅。唐逐风有两个月没能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想杀他的人太多,死亡通告一日要接上三四份,房间里时不时搜出把泛着冷光的匕首,屋顶上则藏着淬了毒的箭。
匕首或箭倒不可怕,麻烦的是它们多半被握在一个杀手的手里,又或者两个,或者更多。
他的额边甚至惊悚地长出缕白发,发现这抹不合时宜的白色那天,向来不甚在意外貌的唐逐风惆怅地看着铜镜,他倒不怕自己未老先衰,毕竟他不见得能活到老的那天。
“我会不会过劳死。”他叹着气把那几根不该出现在他头上的银丝拔下来,难得的开了句玩笑。
“来几个杀几个,总有杀完的时候。”伊默轻声回道,盘坐在旁默不作声地用一方轻柔的丝帕反复擦拭他的双刀,他从融天岭回来后就疯了般没日没夜地练起焚影圣诀,这阵子守在唐逐风身边连杀了七八个杀手,刀都砍到卷刃。或许杀第一人时还会后怕或恶心,可手里了解的人命越来越多,他不由自主地变得麻木起来。

“刀该换了。”唐逐风看了眼,随口说。
伊默眯起眼看着擦的雪亮的刀锋,伸手弹了下卷刃的地方,刀身抖动着,发出悦耳的铮鸣。
“是该换了。”他叹道。
五月,帮主杨锋随天策余部北上围攻范阳,唐逐风正式接替他任帮主一职。他上任后力排众议,将入帮刚刚一年的伊默破格提拔为副帮。
此事自然引起了巨大的非议,各种刻薄的,恶毒的流言悄悄在帮会里流传,多半是说他无才无德,不过是靠唐逐风上位。更有难听的,说这个长相俊美的西域人如此得宠爱,指不定是帮主的房中人。伊默并不作声,只在一个夜里独自去往黑龙沼,数日后带着敌对帮会某个重要人物的头颅,在唐逐风赞赏的眼神里当着众管事的面丢在了帮会大厅里。
流言不攻自破。
融天岭的那场屈辱难忘的经历仿佛打开了一个开关,他在日复一日的厮杀里褪去最初的温润和天真,那对总是含笑的绿色猫瞳里泛起了和其他杀手别无二致的冷光。他开始学会像一个焚影弟子一样,神出鬼没,阴险诡谲,能够轻而易举地化作黑烟融入周围的环境里,再出现时,已经身在敌人的背后,弯刀略勾,就是一颗头颅悄然坠地。

他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真正意义上成为唐逐风的左膀右臂。
再谈起当日那个因为见了血腥而呕吐不止的自己,便只是某种矫揉造作的回忆,或者一场笑谈罢了。
夏初时他赴龙门谈了笔大生意,回来就去秘境一掷千金又拍下块沉沙玄晶,亲上藏剑山庄锻造了副绝世神兵。
他带着新刀回帮的那天全帮都沸腾了,作为全帮唯一的双神兵大佬,这群穷鬼对他顶礼膜拜恨不得从头舔到脚。向来一分钱颁作两半花的唐逐风居然忍痛拨了笔款子在帮会设宴,庆祝伊默喜得至宝。
为了瞻仰宝刀,帮会里数得上号的人几乎都来了,乌泱泱把帮会大厅挤得满满,巴黎的仙桃,昆仑山的雪水,万花谷的鹿肉,一样样装在洁白的器皿里从后厨端上来,觥筹交错间,笑闹声与恭维声不断。酒过三巡,唐逐风也乏了,懒懒地斜坐主座上在手里颠着个青瓷杯把玩,噙着笑意看伊默在人群中周旋。伊默显然有些喝多,两颊红扑扑的,但依然游刃有余地与同僚们周旋谈笑,双眸中是掩盖不住的锐气和锋芒。
唐逐风无端想起那年的扬州,初入江湖的明教弟子饮了几杯马奶酒就醉的东倒西歪,湿漉漉的眼睛在月下闪闪发亮,像上好的玻璃种翡翠,或是波光粼粼的嘉陵江。

突然有人起哄,让伊默把他的神兵拿出来让大伙长长眼,伊默爽快地取下背后的刀抬手丢进人群。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穷鬼争先恐后围上来,捧着双刀不住摩挲,口水都快滴溜下来。
伊默看得发笑,道:“别抢!弄坏了赔我!”
“帮主放心!坏不了!”一人大声喊:“坏了我把头赔给你!”
“滚!”伊默气笑道:“你的头值几个钱!”
一群人闹闹哄哄挨个看过,最后将刀传至主座。唐逐风接过,拿在手中细细查看:此刀形如象牙,一黑一白,上缀环形装饰,刀锋薄如蝉翼,削铁如泥。轻叩刀身,有空灵之声作响,如佛音洁净尘心。
“好刀!”他情不自禁叹道,将刀还给身旁的伊默:“如此神兵,当取何名?”
伊默反手挽了个刀花,将双刃横卧膝上,食指划过冰冷的刀锋,抬眸笑道:“名,明王镇狱。”
此刀出世,怒焰千里,荡涤世间尘雾,明王执此刃斩断心魔,固守本源。
心若磐石不可摧,方得无垢无染,得偿夙愿。
“宴后,逐风可愿赏脸,再同我一战?”伊默看着身边的人,眸中锐气如锋。

唐逐风自然应声,待酒罢灯残,众人归位,他们在空地上立了杆旗,又一次切磋起来。
双刀锃然轻响,在空中划出两道流火般的光晕后,与执刀人一同消失在月色里。唐逐风望着寂静无声的四下不由勾了勾唇角:伊默的长进不止半点,再不会如当年一般,纵使暗尘弥散隐去踪影,却被蝴蝶蹁跹般细微的脚步声暴露踪迹。
他突然施展迎风回浪,后跳数尺险险躲过半空中抛来的无明魂锁,伊默一击不成立即转身,挥刀朝唐逐风砍去。唐逐风一发转落七星退开,伊默使出流光囚影追上,藤蔓般缠住唐逐风,刀刀直逼对方命门。
他们交手了数百个回合,唐逐风施展飞星遁影,抬手方要一记瞬发追命,伊默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背后,伸手缴了他的械。
唐逐风大惊,立时蹑云出去躲掉接踵而来的利刃。“好身手!”他大笑一声,挂上扶摇腾空而起。他的发带被刀口裹挟的劲风割断,一头青丝尽数披散,半截深蓝色的缎带飘然擦过伊默的脸颊,仿佛浮水的鸿鹄垂颈啄羽,勾起一点不合时宜的缠绵,几乎让人顷刻间方寸大乱。

伊默摩挲着手中的千机匣,感受着上面微湿的,属于唐逐风的汗水,神色暗了暗,按下满腹不敢告人的绮念,丢下千机匣提刀又冲了上去。
他们的身影再度交缠在一起,被微冷的月光投射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一追一逐,惊起竹间休憩的鸟雀,扑朔朔,碎掉一片清梦。
月上中天时,这场酣畅淋漓的打斗终于尘埃落定。唐逐风的千机匣顶住伊默的心口,伊默的明王镇狱也横在唐逐风的颈前——却是刀刃向外。
“刀背对敌,”唐逐风抬手敲了敲弯刀:“若真是相杀,你早已血溅三尺。”
“你自然与他人不同。”伊默不以为意。
唐逐风笑了,后撤半步收回千机匣:“你我已可战至平手了。”
“宝刀在手,不同往日。”伊默两指划过刀锋,擦去其上的浮灰,扬眉道:“明王镇狱,杀人于无形,刀身滴血不染。我以此刀为凭,不论日后如何艰险,必随你左右,以身为刃,护你周全。”
“你不是我的刀,”唐逐风摇摇头:“你是我的好友,我的弟兄。你我互为支撑,生死不负,纵是刀山火海,二人联手,也只当平地谈笑踏过。”

此后经年,伊默果真化身为唐逐风身边最好用的一把刀,替他除去所有挡路的人。狼牙,燕军,倭寇,恶人,或是浩气盟的“同袍”,他踏着尸山血海而过,刀下亡魂无数,而手中的明王镇狱依旧雪亮如银,半缕猩红也不曾沾染。只是一颗心被煞气滋养太久,终究不免黯淡,不复当初的纯粹与鲜活。
他言出必践,唐逐风却终究失了约。
乾元三年,林夕在浩气众帮会联合绞杀下逃窜至昆仑雪地,江湖传闻他通过地下交易入了恶人谷,自此便行踪不明。
树倒猢狲散,他名下的帮会顷刻间四分五裂,唐逐风和伊默收缴战利品、歼灭残部又用了半个月,忙的焦头烂额。等一切尘埃落定,伊默大方地自掏腰包给帮里每人发了大笔薪金,说是“压岁钱”。一群穷鬼拿着钱感恩戴德,对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副帮的便宜儿子一事毫不介意。
他又买了数百个烟花,在帮会里轰轰烈烈炸了整晚,那烟花噼里啪啦,在地上形成一个又一个金灿灿的心形,围观的闲杂人等个个挤眉弄眼,只有唐逐风满脸正色,提醒大家收好易燃物品,谨防火灾。

三年了,瞎子都看出来伊副帮意属谁人,只可惜唐帮主瞎子都不如,烟花都炸到脑门上了还是不开窍。
这年的七夕,难得两人都在扬州又都无事傍身,伊默来中原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扬州城,听闻夜市也会开,还有香会祈福等多样活动,就兴冲冲拉着唐逐风一起去逛逛。唐逐风对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毫无兴趣,架不住伊默磨了一上午,到底陪他去了。
今日的扬州城比往常更热闹,伊默早早拽着唐逐风出了门。两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梭,先去拈花寺烧香祈福,伊默冒着被踩扁的危险挤进人堆抢了块姻缘符,又买根红绳新奇地拴在手上。那破绳子质量极差,不多时就被汗水浸得掉色,把手腕都染得通红,平日一文钱十根的玩意趁着节日竟然涨到两文一根,唐逐风看着都肉痛,又不忍心扰他兴致,只能一路装瞎。
出了拈花寺就是夜市,大大小小的摊子挤满道路的两旁,中间留一线狭窄的过道供人行走,六角形的街灯挂了满天,暖黄的灯照亮从下走过的路人年轻明媚的脸。唐逐风挤在一群小姑娘和情侣中间浑身都不自在,伊默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到处观望,一会儿在书摊翻翻小画本,一会儿买盏兔子灯把玩,玩腻了就塞给唐逐风,自己像个少爷一样两手空空走在前头。那盏兔子灯做的颇精致,粉白的灯纸糊出胖滚滚的身子,墨水点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唐逐风把灯提到脸前和它大眼瞪小眼,觉得自己今天就是个傻子。

前面人头攒动,黄裙粉带的姑娘们挤作一团抢东西,伊默一个八尺高的大男人恬不知耻地跟着往里钻,半刻钟后兴冲冲地举着块玉佩出来递到唐逐风面前:“我瞧你缺块腰坠,这个配你!”
那玉白的发亮,莹润中泛着贼光,一看便是硝子仿的假货,唐逐风哑然失笑,又不好拂了他的意,道了声谢就草草收进怀里。他不上心,自然也没留意那玉佩上的鸳鸯交颈纹路。伊默神色黯了黯,又若无其事地扭头开始寻觅吃食。街摊上的点心各式各样,桃花酥,梅花饼,软糯的栗子糕,样样买了两份。唐逐风不喜甜食,吃两口就不吃了,伊默随手接过他吃剩的半块塞进嘴里,吃的不亦乐乎。
“西域没有这样的节日吗?”唐逐风忍不住问。
“没有七夕,”伊默擦了擦嘴角,说:“在我们沙漠里,定情的男女会去三生树下祷告,再挂上一枚刻有两人名字的风铃。”
“三生树是我们的神树,每一片叶子都沐浴了月光的祝福。”他笑起来:“等中原事了,你随我去明教走走?我带你去看三生树。”
“好,若得闲暇,我必去一赏风光。”唐逐风点头。

他们游玩到很晚,城里的人逐渐散去,灯火阑珊,留下一地的狼藉,两人便出了城门,在城郊随意闲逛,城南树林里的游人也基本走空,小水潭上还飘三三两两的花灯,有几盏已经烧尽了,被池水浸透,成了一滩湿漉漉的烂纸。
伊默向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向唐逐风。
他神经质地一遍遍抿唇,胸腔里的心脏急促地跳动着,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做,已经紧张得快要窒息。时间赋予他的锐意和锋利好像随着光影一起被剥夺,他突然间被打回了原型,和当年一样,温和,畏缩,连说一句“我想同你交朋友”都要借足了勇气。
“我有件事要同你说。”他看着对面的人开口道。月光穿过垂柳的枝叶照在唐逐风脸上,半面晦暗,半面青白如霜。
“什么?”唐逐风问。
伊默没有开口,而是缓缓取下身后的双刀,唐逐风这才发现他今日佩的刀并非那对助他屠戮万千的明王镇狱,而是封存已久的焚三世。
他以刀驻地,腾空而起,圣火从他脚下升起,他在烈焰中急促地旋转身躯,如同胡旋舞者赤足踩踏着盛放的番红花。炽烈的火焰被他吸引,又瞬间尽数释放,在他身后升腾起瑰丽的火纹,是孔雀明王展开尾羽,是虔诚的信徒以身为引,朝圣净土。

“万千世界极乐引,为君一舞朝圣言。”他站在金红色的光芒里,低声吟诵。
“逐风,我心悦你。”他轻声说,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把所有敢说不敢说的心思悉数剖白。他站在唐逐风面前,仿佛一个刚出世的婴孩,赤身裸体,坦然无畏,却也无所遁形。
圣火渐熄,流光散去,黑暗和寒冷一起将光明侵蚀。伊默站在柳枝斑驳的阴影里,忐忑不安地看对面的人从愕然到震惊,又由震惊而顿悟,最后归于夹杂着不解的平静。
他突然有种预感,他此刻该上前捂住唐门的嘴,或者利落地转身就走,而非怀着一丝侥幸非要等对方一个回答。
“你……什么意思。”许久后,唐逐风蹙着眉,淡淡地开口。
他的心在瞬间坠入深渊。
10
“我说,我心悦……”伊默磕磕绊绊地重复道,话未说完已经被唐逐风打断:“我是男子。”
伊默愣了愣,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你觉得我不知道?”
“……”唐逐风问:“你从何时开始这样想的?”
他语气平静至极,伊默模模糊糊觉得这样的口气如此熟悉,忽然领悟到,在帮会的地牢里时唐逐风也是这样用这样平静到可怖的口气讯问那些被拷打得血肉模糊的犯人。

他浑身仿佛在冰水里沁过般冷得发抖,事到如今反而镇定了下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反问道:“若我说从最初接近你时便抱着这样的心思,你待如何?”
唐逐风沉默片刻,道:“我从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想法。”
“我以为我已经做得够明显了,”伊默轻笑一声:“我炸那一百多个烟花的时候全帮会的人都在盯着你看,只有你在叮嘱大家注意防火……”
“我等了三年了,不想再等下去。虽然结果大概率不尽如人意,可是没有听你亲口说个答案,我总是不甘心的。”他轻叹口气。
“我不喜欢男子,也不喜欢你。这是你要的回答吗?”唐逐风直截了当地说。
“明日帮里还有事要商议,若无其他事,我先回去了。”他说完便再不停留,转身独自离去。
月亮在水潭里投下玉璧般的倒影,青蛙在潭边的石头上蹦跶,草丛里的蟋蟀窃窃私语。那只可爱的兔子灯方才从唐逐风手里跌落,这会儿已经烧成一坨灰白色的齑粉,伊默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缓缓蹲下身,把那些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灰烬笼在一起,用手指撮着全部撒进了水潭里。

他狠狠抹了把脸,神色平静地回去了。
“我说,师兄,咱们都快半年没见面了,你能不能和我稍微说几句话,不要光喝酒?”阿尔拉汗叹口气:“你要喝酒我也没有什么意见,但是今晚是我请客……”
伊默醉醺醺地抬起头,随手摸了锭金子拍在桌上。
“好了好了我请,”阿尔拉汗连忙把那锭金子塞回他兜里哄道:“……那也不能再喝了!”
伊默没有理会他,仰头又是满满一碗灌了下去,看的阿尔拉汗咋舌,怀疑自家师兄这几年在浩气别的没学光学喝酒了。
转念一想,跟着唐逐风的这几年,帮会大大小小的应酬哪一件不要伊默操神,酒场上迎来送往,不会喝酒,怎么应付那些如狼似虎的生意人。
“他说他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我。”伊默两个眼眶通红。
阿尔拉汗忧伤地支着脑袋,觉得自己像个年迈的老母亲,对面坐着自家如花似玉的女儿,因被负心汉狠心抛弃而哭得梨花带雨。
他没敢把这话说出来,他的师兄今非昔比,若是恼羞成怒用明王镇狱对着他的脑袋削一下,他这个月都别想爬下床。况且这个比方实在是不恰当,伊默没有掉过眼泪,半滴也没有,尽管眼睛红成兔子。

况且唐逐风也算不得什么负心汉,他只是……不喜欢罢了。
先欢喜的总是要倒霉点,把一颗热腾腾的心捧出去,像个可怜巴巴的乞丐,跪在地上等对方怜悯的施舍。可这世上原也没有你喜欢他他便要同样的喜欢你的道理。喜欢便收着,不喜欢便丢了,哪有什么对错呢?
若这就算是负心,阿尔拉汗自己先要被拖到刑场凌迟一百遍。
道理自然是懂的,可是看自家师兄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暴躁,想立时把那个该死的唐门拖出来打一顿。
“中原繁花似锦,什么样的人没有,你为什么要一心栓在唐逐风这个冷面阎王身上?”他叹道。
“可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伊默盯着对面的师弟,声音嘶哑:“第一眼看中他,眼里就瞧不上别人了。”
“他又没有娶亲,又没有中意之人,两三句话就要我放弃,我不甘心……”他低低地嘟囔着,声音越说越小,最后趴在桌上,微微打起了酒鼾。
阿尔拉汗默不作声,把他面前剩下的半壶酒自己拿来喝了。
他是知道这个师兄的,表面温柔可欺,内心却坚定到近乎偏执,不撞得头破血流,是不会看一眼回头路的。

他觉得有些后悔,或许当初执意带着师兄下山本就是错的,如果没有这场所谓的历练,这个人本该在大漠里骑着骆驼奔驰,在往生涧和同门载歌载舞,在漫天星河下吹奏羌笛。
他过去嫌弃师兄的生活平静到无趣,现在却巴不得这样的平静能维持到天荒地老。
两日后,伊默被派带队前往枫华谷清缴狼牙余部,几日后回到帮会时,唐逐风已经回浩气盟述职,不等唐逐风述职回来,伊默又接到命令,要他去昆仑支援方超。一来二去,两人有近一个月没见面,伊默就是再迟钝也意识到,唐逐风在刻意疏远他。
他抱着明王镇狱独自坐在昆仑的雪地里,仿佛一座被风雪冻结的冰雕。寒月悬在高远的天空里,月光落在硕大的冰晶上折射出浅蓝色的光晕,身后的营地里点着微弱的篝火,有人在吹奏凤翼云箫,箫声幽咽,和荒原上凄厉的风一起灌进他的耳朵。
种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苦涩,委屈,还有难明的愤怒。
他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做?
偏执到近乎暴戾的情绪缓缓在心头滋生,伊默猛然起身,明王镇狱斜劈而下,雪地里瞬间炸开巨大的雪暴。他站在漫天飞舞的雪晶里,颤抖着闭上眼,压下满目的痛楚。

正道堂的兄弟们联手,比估算时间提早清理完恶人的残兵。他刻意压下这个消息,悄无声息地提前几日回到帮会,总算把还没来得及动身离开的唐逐风堵了个正着。
一通事务交接下来已是深夜,他带着成打的报告进了唐逐风的屋子。
唐逐风似乎准备歇息了,穿着一身轻薄的里衣正靠在桌边挨个给文书盖章,见他进来了也只扫了眼,便自顾自忙起来。
伊默心下难受至极,还是挂着笑脸上前:“逐风,这是昆仑半月来的报告”
唐逐风“嗯”一声,道句辛苦了,便又不再理睬。
伊默垂眸,从袖中掏出一柄玄色匕首放在桌上,道:“寒山刃——我从昆仑带的,送你了。”
唐逐风闻言,从纸堆里抬起头:“报告留下,东西拿走。”声音清淡,却不容置疑。
伊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值钱的小玩意罢了,帮会人人都有。逐风,你我好歹也算是朋友,何须疏远至此?”
“你若真只当我是朋友,我自会收下。”唐逐风放下手中的东西,直视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可你心中到底如何做想,你自己清楚。”

“……是,我确实从未把你当‘朋友’看待。”半晌,伊默轻笑一声开口,声音涩然:“只是我不知,我这一点念想被窥破后,竟会叫你如此生厌。”
唐逐风沉默片刻,道:“我并无此意。”
“那你为何——”伊默忍不住出声反驳,又摇摇头:“也罢,是我动机不纯在先,你的态度如何,我本就无资格指摘。”
“伊默,”唐逐风冷静地开口,第一次开诚布公地就此事表明他的态度:“你所想之事,我虽然震惊,但从无厌恶之意。但我自认虽算不得君子,却也不是那等贪得无厌的小人。我既知自己于你无半点绮念,不能回应你的心思,就不可能心无芥蒂地接纳你这些意有所指的好意。”
有风从窗户的缝隙吹入,引得桌上的烛火微摇,映在唐逐风瞳仁中的那对光点也跟着轻跃。然而跃动的只有火光,他的眼神依然如尘封已久的古井,无波无澜。
他是真的不动情,也不在意。伊默苦涩地想。
“你我分属上下,各自做好本职工作便是,其余的,恕我不能接受。”唐逐风长长吐口气,将那把寒山刃朝伊默的方向推了推:“夜已深,你长途跋涉而归,早点休息吧。”

伊默忽闪着双睫,没有接话,也没有拿起桌上的匕首。
“这刀我试过,刀刃短而锋利,削铁如泥,正适合你用。”他低声说:“买都买了,你拿着吧,权当多个防身的东西。”
“唐帮主早些就寝吧,我不打扰了。”他缓缓转身,携着满身疲惫,近乎狼狈的转身离开了。
门吱呀一声再次关关上,从门缝钻进的风吹得烛火又一次乱摇。唐逐风挺立的脊背立时塌了下来,他以手抚脸,掩不住满目疲倦。
他清楚自己并不如表现的那么游刃有余——任谁突然被生死相托的好兄弟表白大约都做不到无动于衷,尤其是得知全帮会的人都知道这回事,只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一无所知。若非茫然无措,他也不会选择避而不见这样的下下策。
唐逐风轻叹口气,拿起桌上那把寒光熠熠匕首,就着微黄的灯光细细打量。帮会人人都得到了一把他自然知道,只是他早上曾借了来看,那做工远不如他手中这把做工精致,更别提刀柄上细腻的青玉纹饰。
七夕前他似乎曾无意说及自己缺把顺手的短兵,而伊默此举,不过是怕他不收,有意掩人耳目罢了。

若说不感动自然是假的,可他心不在此,却是不得不辜负对方这番深情厚意了。
明日……还是抓紧时间离开扬州吧。
次日清晨伊默醒来时,便在窗台上瞧见昨日送出的那把寒山刃。
唐逐风到底没有收。
11
短短数月,他二人关系降至冰点,帮会人多嘴杂,流言蜚语没几日又开始满天飞,利益冲突、因爱生恨、权力争夺,各种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若非自己就是当事人,伊默都要信了。
可惜唐逐风御下甚严,逮住几个带头造谣的压在院子里重打三十大板,这些个如话本故事般可歌可泣的传说不得不销声匿迹。
只是架不住有那胆大不怕死的,早会过后,邱不法暗搓搓把伊默拽到暗处,压低嗓子问道:“你和帮主怎么回事?我听说你在外面养小情儿被帮主发现了?”
“……”伊默无语地看着他,头疼道:“邱大师,你好歹是个副帮,要是被当众扒了裤子打板子,有点丢份吧?”
“诶呀,可不就是不想挨板子,才来偷偷问你嘛。”邱不法摸了摸他的光头,暗搓搓指了指冷着脸坐在主位上不动的唐逐风:“姓唐的最近脸色比平日还臭,火气又大,我哪儿敢惹他。”

“……那你就来惹我?我好欺负是不是?”伊默反问。
“啧啧,”邱不法严肃了脸:“施主,贫僧瞧你印堂发黑,双目无神,面露衰相,当是思虑过重,厄运缠身啊!……是不是被唐逐风拒绝了??”
伊默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我就说嘛,你哪能在外面包小情儿,一帮碎嘴子,是该抽。”邱不法松口气,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又纳闷道:“不对啊,我瞧姓唐的平日对你是真掏心掏肺的好啊,居然能舍得拒绝你?”
伊默苦笑一声:“是我自作多情。”
邱不法大惑不解,一时间好奇心甚至战胜了对挨板子的恐惧,丢下伊默直接冲到唐逐风面前,腆着脸问道:“帮主近日心情似乎不佳?多事之秋,咱们帮会管事之间还是要注意团结,一致对外啊……”
唐逐风满脸菜色地抬头看了一眼。他近日在巴陵南屏来回跑,本就身心俱疲,偏偏帮会里一个两个还不安生,造谣说他不在帮会坐镇,伊默准备趁势夺权。他满肚子火气,当场重责了几个,结果邱不法还真不怕死,居然跑到面前来试探他的态度。
“邱副帮,我昨日交代你的新丁册子,你打理的如何了?”他冷冷地问。

邱不法一个激灵,挺得比他的禅杖还直:“还,还没开始……”
“那你还不赶紧去。”唐逐风厉色道:“这名册三天前就该呈给我,居然到现在还没理出来?我几日不在帮里,这是要翻天了?!”
邱不法心里把手下那群偷懒的兔崽子骂了千万遍,不敢再说什么,捂着屁股狂奔而逃。
唐逐风长出一口郁气,拧着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把手里一塌糊涂的奏纸撕个粉碎,起身离去。
走到伊默身边时他停下身,问:“我不在帮的时候,这些事本该由你负责,为何出了差错。”
伊默苦笑:“你我不和,底下有人见风使舵,起了别的心思,自然怠慢。”
唐逐风蹙眉:“名单弄给我,我挨个修理。日后我不在帮时仍然以你为首,有作乱的照常处置,不必畏手畏脚。”他顿了顿,又道:“不论你对我如何做想,你仍然是一人之下的副帮,万事也须以帮会为重,明白吗?”
伊默点了点头。
唐逐风不自觉放缓了口气:“晚上还有宴会,别迟到。”
晚上是要与同盟帮洽谈商路互通,事关重大,他和唐逐风都要参加。他早早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来到宴厅,却在门口磨蹭不想进去。

唐逐风个性冷肃,对各项规则章程也看得颇重,像这样的场合,宴会的座次顺序都是早早排好,甚至连座椅间的距离都特地丈量过,恨不得找根钉子把椅子腿钉在地里。只有伊默是个例外,他恣意惯了,又仗着与唐逐风关心好,总要把座椅朝主座挪半尺,言语谈笑间毫不掩狎昵,喝酒的时候恨不得和唐逐风手挽手喝个交杯。往日唐逐风总由着他亲近,今日……他心情复杂地踏入殿内,果不其然,那张象征他“特权”的座椅已经被规规矩矩放回本该在的地方。主位上的唐逐风已经落座,正与早到的客人寒暄,并未多分给他一个眼神。
他垂头丧气地坐下了。
酉时,宴会准时开始,伊默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听他们谈笑风生,自顾自闷头喝酒。他往日最是长袖善舞,今日沉默不语,同盟帮的人见状问:“伊帮主今日怎么不说话?”
他一怔,忙压下满腹心思起身致歉,又逐个敬了满杯的酒。要敬第二轮的时候唐逐风抬手压下他的酒杯,笑道:“伊默前两日着了风寒,不能多饮,兄弟们别再为难了,他的酒我来替。”
众人哄堂大笑,闹哄哄地说唐逐风护短,唐逐风也不应声,盛了满杯的酒挨个敬过去。伊默心中微热,忍不住挪着椅子又想朝唐逐风靠近。椅腿擦着厚实的地毯刚挪了个角,唐逐风就瞟了眼过来,神色淡淡,并无悦色。

他霎时又不敢动了,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伊默心情差到了极致,唐逐风替他告了病,他索性不再理人,闷头吃自己的。
不到三尺的距离,却好像隔着条无垠的沟壑,过往肆无忌惮的试探和亲昵都成了不可及的幻影。他抬起头,看到对面邱不法那个酒肉和尚正嬉皮笑脸地跟唐逐风插科打诨,身体却端的直直的,不曾有半点逾越。
他突然意识到,唐逐风冷心冷情,即使对帮会熟悉之人也多不假辞色,更不喜人靠近。而邱不法的嬉笑也好,旁人的恭敬也好,都死死恪守着这一条界限。他往日的百无禁忌,不过是因为唐逐风对他格外宽容而已。
所以唐逐风并未对他刻意冷漠,他只是收回过去的宽容,像对待常人一样对待他罢了。
他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反而更难过了。
年底时,苍山洱海发生动乱,伊默主动请缨前去平叛调停。
这一去又是半个月,回程时恰逢今年的第一场雪,铺天盖地把道路都封了。他带着随从抄小路,紧赶慢赶,才在年前回到扬州。
寒夜深沉,风震如鼓,伊默踩着庭中厚厚的积雪,携着一身冰霜与冷气推开帮会大厅的门,已近丑时,唐逐风却还坐在首座看文书,闻声抬头,见到是他才微微松口气:“回来了。”。

仿佛是在专门等他一般。
伊默心中一动,嗯了一声,带着这丝希望取出怀中的报书,上前几步呈到案头。唐逐风拿起略微翻了翻,立时被 “伊副帮负伤”一行字占满视线。
他瞳孔微震,下意识地要问伊默伤在哪里,伤重不重,却又立时把这样的冲动压下去,只淡淡道:“此行辛苦,明后两日的早会别参加了,好好休息。”
那点似有似无的希望又破灭了,伊默带着点欢喜的神色黯淡下来:“大理山城出了内鬼,此次不少人都负了伤,我左肩也中了……”
“珀好像还没睡,去找他包扎一下。”唐逐风捏紧手中的纸,平静道。
“……知道了。”伊默沉默片刻,躬身行礼:“属下告退。”
走至门口,他又忍不住道:“逐风,今日但凡是个普通的朋友,都会问我一句伤的如何。”
不等唐逐风回答,他又心灰意冷地摇摇头,自嘲般笑了笑:“算了,本就是我奢望太多。”
他推门而出,冷风再次灌进,卷走积好不容易攒下的温度。唐逐风茫然地坐在那里,手中不自觉地用力,将薄薄的纸捏成一团。

他自从得到消息说苍山洱海情势胶着,便几日难以安眠,今日特地等到深夜,就是为了亲眼看伊默平安归来,才总算放心。
只是他不通情爱,更不知如何把握友谊与此的界限,只能竭力收缩起温情,不叫人留下念想的余地。
他心烦意乱,展开揉皱的纸又看了看,丢下手头东西出了门。
刚走到后院就闻及一阵恶臭,唐逐风捏着鼻子走到床边贴着缝朝里望,一个身姿妖娆的五毒正卖力地搅动口大锅,还时不时撒些颜色诡异的东西进去。
“伊默伤得重吗?”他推门而入,开门见山问道。
“啊!!!”珀惊叫一声,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蟾蜍粉全倒进去:“帮主你是鬼吗走路都没声音的!”
“你又在帮里熬你的臭药,隔壁郭崎和我告几次状说你的药比他的袜子还臭。”唐逐风皱着眉:“伊副帮伤势严重吗?”
“什么臭药!再说郭崎又乱吹牛,他那个叫花子哪来的袜子?”珀大声抗议:“伊副帮?他没来过啊,怎么了?”
“在苍山洱海受了伤。”唐逐风简短答道,又从兜里掏出几罐金疮药递过去:“今夜太晚,他恐怕休息了,你明日去他屋中替他包扎一下。”

珀接过看了眼,惊呼道:“上品金疮药!帮主你是发了什么横财,居然这么大方!”
“不过不需要这个,嘿嘿……”他的脸上露出阴森的笑容:“我今天刚配出了一锅奇药,正好拿副帮试试手——”
话未说完唐逐风一记眼刀扫来:“你要是敢把你那些药效不明的东西用在他身上,我明日把你连锅带人丢进唱晚池。”
珀翻了个白眼,把药收进怀里,唐逐风又叮嘱:“别说是我给的药。”
他行色匆匆,交代完事情又迅速离开了。珀朝着他离开的方向撇撇嘴,念叨一句“死别扭”,又高高兴兴地哼着歌熬起他的药。
唐逐风躺在自己屋子里,满脑子都是那份来自苍山洱海的报告。
上头提及的名字他一个个看过,几乎全是专克伊默心法的高手,若说不是刻意针对,傻子都不会信。他回忆片刻,想起去年伊默为了帮他抢下南诏的生意,确实和大理山城的人有过过节。
他眼神微冷,有阵子不亲自动手,又开始有人不知死活了。
数日后,几具尸体被一根麻绳穿起吊在大理山城门前。尸体开膛剖腹,连脸在内的全身皮肤被用匕首一刀刀割烂,双目皆被挖去,只剩黑洞的眼眶里还插着枚泛着森森蓝光的孔雀翎。

12
伊默肩后的伤说重也不算重,看着吓人,其实只累及皮肉,筋骨未损;说轻却又不算轻,一把多刃刀自上而下在肩胛骨上破开近六寸的口子,刃上的倒钩带着里头的肉翻卷出来,烂糟糟血糊糊,他又急着回帮,一路颠簸下来,那道草草包扎的口子果不其然崩开了。珀打开缠着伤口的纱布看着惨不忍睹的伤口倒吸口冷气,当即横眉立目把伊默臭骂一顿,勒令他每天辰时必须候在屋里换药。
伊默愁眉苦脸,耷拉着耳朵趴在床上听珀絮絮叨叨,珀总是从他那口散发奇妙味道的紫色锅里捞些形如浓痰的恶臭药物给他们治伤。不得不承认这个苗疆巫医的医术相当高明,但是每次治完伤屋子都臭得像摆满烂鱼罐头也不是谁都能接受的。更何况这些色泽奇妙的药物往往同时具备些无伤大雅的副作用:包括但不限于剧烈瘙痒,痛如凌迟,以及全身包括头发变成绿色一整天。
他百无聊赖地躺在那里,想象自己这次是会腿上长出三寸长的汗毛,还是爆出满脸的痤疮。但神奇的是,连上几天药后他身上居然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的惊喜,甚至涂伤口的药膏都温润如脂,他闲来无事用小指挑了抹凑在鼻前嗅了嗅,隐有暗香清蕴,是沁露草的味道。

珀自然舍不得在他的大锅里糟蹋这样名贵的药草,伊默好奇,再一次换药时便忍不住问:“这药膏不是你调配的吧?”
珀正忙着给他的伤口刮去腐肉,闻言想都不想抱怨道:“可不是!我精心熬了一锅药帮主不让用,非让用他……”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立刻闭上嘴。
伊默怔住了,许久,才缓缓从珀零碎的话语里拼凑出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答案。
这药……是唐逐风给的?
他的心中骤然升腾起一股几乎叫他惊恐的狂喜,如火焰般炙烤得他忍不住微微颤抖。
所以,唐逐风并不是真的无动于衷,他有关心他的伤势,也有亲自拿来上好的金疮药……
他又想起那天夜里,唐逐风就着点豆大的烛火翻阅文书的情景,还有抬头看到是他时那个如释重负的眼神。
所以……他是不是可以再得寸进尺,再自作多情一点,认为唐逐风那日彻夜不眠,是真的特地为了等他平安归来?
他反复品咂珀那枯巴巴乱糟糟的几句话,掰碎嚼烂咽下肚,硬是靠想象力从中发散出无限的甘甜来。仿佛一个重病缠身整日饮药的痨鬼,偶然得到一颗黏了吧唧的破糖,都美得仿佛上了天堂。

他也知道自己够欠的,明明唐逐风已经把拒绝写满浑身每个角落,还是憨皮厚脸一个劲往上凑。哪怕累了倦了心凉了,只要对方稍微施舍一丝温情,让他尝到哪怕丁点甜头,就又能攒足勇气,继续一往无前。
他其实明白唐逐风的心思,无非是想一口气断了他的念想,免得夜长梦多。
可这世上的感情从来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伊默苦笑着想,否则他又何至于苦苦执着三年,明知不可想,不可得,还是像只见了火的夜蛾般义无反顾地扑上去。
下山这么久了,他换了刀,改了心,运筹帷幄,杀机千里,过刀山血海而不变色,却到底没有学会阿尔拉汗那套视情爱如粪土的滔天本事。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自己的问题,阿尔拉汗干脆得像块馕,说掰就断,连粒渣都不掉。而他自己……他自己就像坨黏糊糊化了一半的糖,刀戳进去搅和两下,连刃都能被粘掉,空留个光秃秃的刀柄。
自作自受。
过几日,唐逐风从云南回来时,在屋子的窗台上瞧见柄秀气的白玉箫。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谁送的,他拿在手里掂量几下,转头又还了回去。

隔日,又有锭刻着麒麟纹样的紫金墨放在他案头,唐逐风再退回去。过几日,零零散散又有新东西被送到他手里。送的人学聪明了,总是趁着他不在帮会时偷偷送来,等唐逐风发现了想再拒绝,那个“贼”又已经出任务去,根本见不着面。送的东西五花八门,一管上好的狼毫笔,几枚通体血红的鸡血石印章,一只雕工精致的翡翠貔貅摆件,林林总总,多是些不值什么大钱的小玩意。唐逐风每天要处理的事务堆成山,哪有功夫左一趟右一趟地还,伊默这么锲而不舍地送,倒还真有好几样东西被唐逐风“收”下了。
软刀子一刀刀地,比激烈莽撞的表白难对付多。唐逐风大感头痛,冥思苦想半天,福至心灵,把珀抓来问话。
珀的节操还不如他那两条成日交配的蛇,唐逐风的手刚摸出化血镖就哭丧着脸把自己说漏嘴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唐逐风扶着额,听得青筋暴跳。
知道闯了祸的珀小心翼翼劝道:“帮主啊……我瞧伊副帮对您一片真情,天地可鉴,您要不考虑考虑?”
唐逐风利落地吐了个字:“滚。”
隔日他就没收了珀那口为害多年的大锅,又把锅赏给郭崎当脚盆,勒令他必须每天洗一次脚。

珀哭天抢地,郭崎大呼冤枉,其余帮众弹冠相庆喜气洋洋,庆祝帮会一下少了两个臭味来源。
他思考了很久也没想出对策,无奈之下硬着头皮给远在融天岭的唐情写了信,委婉地问,若有一人坚持不懈地送礼求爱,自己要如何委婉坚决且不失体面地拒绝。
几日后唐情那只青灰色爱乱拉屎的鸽子就扑棱棱飞来了,脚上还绑着好大一卷纸。唐情先是用长篇大论的恶俗辞藻讽刺唐逐风痴心妄想怎可能有人想不开要喜欢这个黑面鬼,接着极尽低俗地想象那位心仪他的人长什么模样,最后总算写了勉强算建议的四个字:卖了换钱。
唐逐风铁青着脸把信撕烂丢进火盆里烧了,觉得自己大约也是疯魔了才会问唐情这个脑残。
过几天的早上他难得的睡过了点,从床上跳起来草草收拾就冲出门,总算在早晨例会开始前一秒踏进帮会大厅的门槛。翘首以盼的帮众纷纷露出失望的表情,遗憾于又一次错过揪帮主小辫子的机会。
结果整个早上唐逐风都心神不宁,原因无他,伊默今日不知发了什么疯病,一双眼睛从头到尾盯着他就没离开过。唐逐风被那浓烈的目光盯得坐如针毡,终于忍不住看了回去,就瞧见对方两只漂亮的绿眼睛里淌着绵绵情意,被他发现了也不躲不避,甚至嘴角勾起抹满足的笑容。

其余人也发现了荡漾在二人之间的细细秋波,纷纷挤眉弄眼起来。唐逐风通体恶寒,干咳一声,威严地扫视全场压下八卦的势头,强行把早会推进下去。
直到回到自己屋中坐在镜前,他才陡然明白究竟为何:他今日起的匆忙来不及打理,随手拿了根簪子挽发。
而这簪子好巧不巧,就是伊默送他的。
他抬起手,轻取下插在发间的玉簪,这簪子是蓝田玉材质,通体冰绿,簪上刻着几枝修长的青竹,簪头的飘花则被精心雕成两只胖嘟嘟的乌金燕,扑棱着翅膀飞在繁茂的竹叶间。
很久前,伊默曾有意无意地问他可有什么喜爱的花鸟珍虫,他一时想不到其他,念及唐家堡道路旁遮天蔽日,随风作响的杉杉紫竹,便随口答道:“苍竹有骨,劲风不催,我最喜爱。”
他垂下眼帘,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细腻无暇的玉石。
不能这么放纵下去了。
13
他在屋子里收拾了一下午,晚些时候抱着方锦盒敲响了伊默的房门。
门应声而开,看见屋外的人时伊默的眼神都亮了:“逐风!”

唐逐风嗯了一声,抬脚擦着伊默而过直接进了屋里。屋中乱七八糟,各色小玩意堆了一桌,那对熠熠生辉的明王镇狱随便丢在墙角,椅背无端长出几件皱巴巴的衣服,就像是爬满青苔的崖壁。伊默忙不迭把杂物一股脑抱走,好歹腾出块能容身的地方。
“是有什么事吗?啊,你先坐下休息。”自七夕那一日之后这还是唐逐风第一次主动找来,他高兴得不知所措,在房间里转悠两圈把鸡零狗碎的东西全搬走,又一拍脑门:“上次去琼州买的沉香茶忘记给你了!让我找找……”
唐逐风还来不及说话,伊默已经整个人钻进柜子里翻腾起来,好半天找出一小砖茶叶丢进冰瓷茶具里泡开,捧着茶杯递到唐逐风面前:“先喝口茶吧。”。
褐色的茶叶在滚烫的水中打着旋缓缓舒展,水面涟漪一圈圈漾开,白烟袅娜而起,和着清苦的茶香氤氲开,模糊了唐门那清冷的轮廓。
隔着如丝的茶雾,他抬头看向对面的青年,那人正满怀笑意地盯着他,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却又隐隐带着点不安。仿佛一只眼睛湿漉漉鼻子也湿漉漉的小狗,正努力抬起肉乎乎的前爪,小心翼翼地请求一个温柔的抱抱,小尾巴却因为紧张而卷成个圈。

他垂下眸,忽然觉得接下来的话难以说出口。
“我有事要同你说。”他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最终还是低声道。
“什么?”伊默立即问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急迫与期盼。
唐逐风沉默了许久,将手中的锦盒打开放在桌上,低着头刻意回避对方的目光,冷静地开口:“这是你前些日子放在我那里的东西,今日收拾出来,一并归还。”
“今早之事,是我睡迟误点,情急之下拿错了,并无任何他意。我说过,我既知自己于你无心,不能以琼琚相报,就断不会接受你任何所赠之物。你也不必再以此试探,不过自欺欺人,蹉跎时间而已。”
他狠了狠心,又道:“帮中好龙阳之道的人也有,你若有兴趣,我也可以帮你引荐……”
伊默呆呆地坐在那里,那些盛满欢喜的笑意仿佛被酸水侵蚀的神像,徒留下惨淡模糊的痕迹。他在那一刻什么也听不到了。除了那些锐如冰凌的话语狠狠刺穿他的耳膜,将他扎得鲜血淋漓,还要溶成带着剧毒的水,混合着滚烫到发痛的血液汹涌地灌进心脏。
前一刻有多期待,现下就有多可笑。

这些天星星点点,小心积攒起的希望在这瞬间分崩离析,如同细沙堆叠的塔灰飞烟灭在风里,连同他的自尊一起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痛得他三魂七魄都在颤抖,却又被困在这个血肉模糊的躯体里,只能在脑海里一遍遍无声地哀嚎。
而唐逐风的眼神依旧冷静,仿佛千年古刹里巨大的佛像,高座莲台之上俯瞰脚下的信徒,看他们顶礼膜拜,看他们痴心妄想。香烟袅袅,火烛明灭,而佛陀垂眸闭目,似笑非笑,似嘲非嘲。
他就坐在那里,却像隔着山间日出前的晨雾般看不真切,自己的悲喜,追逐,跳梁小丑般的演出都与他毫无关联。
愤怒和耻辱在他心底掀起炼狱似的火海,一寸寸烧断他勉强维系的理智,直到最后他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猝然站起身一掌掀翻了桌上的锦盒。木盒“哐”一声重重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四散甩出,翡翠貔貅断了头,鸡血石印章磕了角,那根刻了青竹乌燕的玉簪生生摔成了三截,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最后停在唐逐风的脚边。
“唐逐风!”伊默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到狰狞,仿佛一只游走在疯狂边缘的孤狼:“你何须羞辱我至此!”

他第一次在唐逐风面前展现如此凶狠的一面,那克制不住的煞气让唐逐风下意识地感到危险,本能地退后一步,脚下却踩到个圆溜溜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那根断掉的蓝田玉簪。
簪子的断端参差不齐,刻纹里进了靴底的灰,葱茏的竹枝灰败了,活泼的燕子也萎靡。唐逐风怔了怔,心头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火,抬头冷声道:“纠缠不清,你觉得很有趣么?”
伊默气极反笑,狠声道:“是,是我纠缠不清,是我自己犯贱。唐逐风,你倒是聪明的很,三言两语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我问心无愧。”唐逐风不耐烦道。
“好……好一个问心无愧!”伊默气的浑身发抖,忍无可忍抓起桌上那杯沉香茶猛地往地上一掷,冰瓷杯啪一声摔得四分五裂,琥珀色的茶水泼了满地,他踩着碎裂的瓷片而过,风一般冲出门去。
那之后他便没再私下见过唐逐风,又过了数日,唐逐风率队亲自押解辎重支援枫华谷,却没有像往日一样命他随行压阵,而是点了邱不法。
辎重队伍上路不出半日,调令就下来了,言说同盟帮会管理不够,请求他们调配人手支援,特此调伊默任不空关总管。

不空关位于瞿塘峡,地处战线后方又是商道要塞,总管更是个人人垂涎的肥差。可他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和唐逐风一起跑上路龙门的生意,如此一来,便意味着他二人从此当真要陌路了。
调令上有唐逐风的签名,想来是早已决定却压着不让他知道,更特地挑这个时候通知此事,不过是存心留给他最后的颜面,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心意已决,不必再强求。
伊默无声地捏碎了手中的纸。
月中旬枫华谷传来消息,押运辎重的队伍遭到恶人精锐突袭,损伤惨重。
隔几日又有小道消息,称帮主唐逐风在战斗中受了重伤,如今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其时伊默正在巴陵就调任不空关的事与同盟帮扯皮,听到这消息当即疯了,丢下吵到一半的架连夜往回赶。
洛道裹着尸腐气的阴风扑面而来,马蹄如鼓点急促地敲击泥泞的小道,惊飞枯枝上休憩的二三昏鸦。他心如乱麻,那些求不得的怨与怒早在得到消息的瞬间消失无踪。
明知小道消息不可信,却还是方寸大乱,不管不顾丢下手头的一切回去。他甚至开始怨恨前几天的自己不该赌这口气放任唐逐风带着那个不靠谱的邱不法去枫华谷,如果自己在,至少,至少能替他挡下背后的剑……

他马不停蹄,两日后赶回帮里,下了马就朝后院冲,却在后院门前同邱不法撞个正着。
差点人仰马翻的邱不法心有余悸地摸摸脑门,诧异地问伊默不去瞿塘峡赴任,回帮里来干嘛。得知他的来意后哈哈大笑,拍了拍肩膀道:“帮主无碍,正在后院休息呢,你别担心。”
他解释道,那消息是他们有意放出,专门为了揪出帮里的细作。唐逐风殚精竭虑部下这局棋,只等此次收网,大获全胜。他说着,又兴致勃勃讲起在枫华谷时,唐逐风如何凭一人一弩大杀四方,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伊默没心情听他吹牛,绕开人直奔唐逐风的居所。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深蓝色的人影正安静地躺在床上,伊默下意识地放缓呼吸,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坐在床边。
唐逐风似是累到极致,外套也不脱就胡乱滚进被褥里睡着了。靛色的外衣上沾满尘土,几处被烧出焦黑的豁口,几处沾着深褐色的血迹,但没有什么明显的创伤。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燥起皮,眼下挂着淡淡的乌青,应当是连续多日不曾好好休息过了。
伊默愣愣地看着,许久,轻轻地长舒一口气。

确实无恙。
他从未听唐逐风说过,也不知道这个局是从何时开始筹谋,也是,他们离心已久,唐逐风又怎可能再像过去一样事事说与他听。
他茫然地抬起头,突然发现,或许自己并不如他想的那么重要。
或许是跟在唐逐风身边出生入死太久了,久到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与他早已是不可分割的一体,以为只有自己的双刀才能护他周全。
可唐逐风离了他,照样能轻描淡写地策划如此精妙的布局,离了他,照样在敌阵中纵横来往,毫发无伤。
是,他才入江湖多少年,而早在他们认识之前,唐逐风就已经是浩气第三大帮会的帮主,是威名赫赫的武林天骄。
所以其实从头至尾,都是他一厢情愿,都是他自作多情。
绵长的呼吸音轻柔如丝,唐逐风依然安静地睡着,略显苍白的脸包裹在毛茸茸的毯子里,鸦羽般浓密的长睫垂落,遮住那双过于凌厉的眼睛。或许是连日的疲乏抽走了他的锐气,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竟奇妙地显得有些脆弱。
伊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融天岭,是眼前这个人徒手接住刺向他心口的剑将他推出战寰,想起破碎的衣物下两弯明月般的锁骨,还有夜深人静漆黑的山洞里,怀中那句温热的,微微颤抖的躯体,一桩桩,一件件,叫他魂牵梦萦多少年。

一瞬间他几乎想叫醒这个人,质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如此无情决绝,质问他,自己这些年为他做的所有事在他眼里,又到底算什么。
可他到底不敢,怕这个人若是醒了,现下一点幻梦般的宁静都要荡然无存。
他呆坐了许久,忍不住伸出手隔空描摹起这张清朗的面容,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微抿的双唇,他的手仿佛被吸引了般越离越近,直至最后指尖几乎要触上微微翘起唇峰。
一只手突然举起,如钳般牢牢握住他的手腕。
伊默猛然回神,发现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用一双墨蓝的眼睛淡漠地看着他。
14
早在伊默推门而入的时候唐逐风就已经醒了,他向来浅眠,稍有风吹草动都立即警觉。只是这次三日不眠不休实在是耗空了精神,模模糊糊中又下意识地知道身边的人很安全,索性放纵自己继续睡过去。直到那只不断逼近的手终于触及他的底线,才不得不勉力睁开眼。
他多少还有些不清醒,眸色却已然沉静下来,潮水冲刷沙滩般将方才那点幻觉似的脆弱洗刷干净。
“你来干什么。”他淡淡地开口,略抬起胳膊试图把那只过于僭越的手推开。

那只被他擒住的手腕却猛地施力,反手将他压回床褥里,唐逐风猝不及防,一道人影已经铺天盖地地覆住他,柔软的唇瓣狠狠碾上来。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下一刻立即拳打脚踢地挣扎起来。伊默死死闭上眼,唇舌不顾另一人的反抗长驱直入,撬开紧咬的牙关,仿佛一个快要渴死的旅人般近乎疯狂地攫取对方口中的津液。齿与齿相碰,舌与舌交缠,挣扎中一颗犬齿划破了谁的唇,淡淡的铁锈味的腥气在口腔里泛开,一缕浅红色的细长血丝融进透明的津液,在唇齿相依中被咽进两人的体内。
钢锤般的肘击猛地伊默的胸口,他闷哼一声,不得不暂时放松对唐逐风的钳制,下一秒一记毫不留情的勾拳捣在腹部,他被这力道带着踉跄后退两步,紧跟着被凶狠地按在墙上。
后脑勺“咚”一声磕在冰冷的墙壁上,撞得他片刻间头晕脑胀,随即颈侧贴了道狭长的冰冷。
他侧眼看过,是把开了刃的柳叶镖,刃上隐隐发绿,或是淬了毒。
他低低笑了:“唐帮主好身手。”
话说完,就觉那把柳叶镖又陷入皮肉几分。唐逐风的脸色恍如乌云下阴沉的海面,他抬起手擦去唇角的一点血迹,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镖柄,仿佛下一秒就能轻描淡写割下伊默的头颅。

“想玩霸王硬上弓,嗯?”他冷冷嘲道,眸中聚起化不开的郁气,显然已是动了真怒。
伊默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不怕死似的朝镖刃的方向侧了侧颈:“是,你要如何?像杀其他人一样,划开我的脖子?”
唐逐风眯起眼:“伊默,我的容忍度是有限的。聪明点,现在给我滚,别不识抬举。”
伊默与他对视片刻,脸上烟雾般虚假的笑容逐渐淡去。
“乾元二年,你奉命率军增援范阳,”他突然开口,声音淡漠:“有狼牙弓手自高塔放冷箭,是我替你挡了那箭,箭镞距心口不足一寸,事后我在万花谷养伤近两月。”
“乾元三年四月,林夕兵一月内连派十余波杀手来暗杀,我守在你身边几乎整日不敢入眠,身上所中刀伤箭伤不计其数。”
“同年九月,为替你抢下日月崖的装备订单,我陪几个帮会的管事连喝了十天的酒,回到帮会吐了半盆的血。”
“上元二年,恶人奇袭我们在龙门的商点,你在枫华谷无暇分身,是我率仅剩的三四个兄弟,冒死把那批货硬抢了回来……”
他冷静地将往事一件一件道来,末了,弹指敲了敲颈侧的柳叶镖,看着对方轻嘲道:“唐逐风,你觉得你又有什么资格这么对我。”

“我从未求你为我做这些。”唐逐风冷声道,依旧不为所动。
“是,是我心甘情愿,是我自己贱得慌。”伊默笑了:“可你没从中得利吗?没有我这些年一笔笔为你谈来生意,为你除掉对手,你的帮主之位能坐得这么稳如泰山吗?”
“唐逐风,问心无愧这四个字,你不配!”他狠声道。
唐逐风冷冷反问:“所以你要我如何?还你吗?陪你演一场郎情妾意的戏码,还是钱债肉偿,直接躺平了让你上?”
他这话说得刻薄至极,满怀恶意地将情爱扭曲成龌龊的交易,赤裸裸的羞辱刀子般割得伊默浑身发疼,却还强撑着挂起挑衅似的笑,微微起身凑近唐逐风的耳朵,暧昧地吐口气,轻薄道:“如逐风这般尤物,能得一夜欢好,自然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如同闪电火蛇劈开厚重的云层,紫光雪亮,雷暴穿过四分五裂的乌云而下,瞬间燎起千里野火。那些蓄积多时的愤怒在顷刻间喷薄而出,唐逐风终于被彻彻底底地激怒了。
“如你所愿!”他咬牙切齿地说,撤回架在颈边的柳叶镖反手甩开,紧跟着揪住明教的衣领狠推一把。伊默一阵天旋地转,被重重摔进床褥里,不等他起身唐逐风已经欺身而上,膝盖抵住后背把人死死压住,右手反拧住他的胳膊冷声道:“我只在上面,爱做做,不做滚。”

伊默懵了好半天,才缓缓反应过来唐逐风的意思,把头埋在被子里闷闷笑几声,卸掉了全身的力气。
这便是默认了,唐逐风轻嗤一声,抬手撕扯起对方的衣物。尖锐的手甲划过绸质的衣料,明教本就包裹不甚严实的服饰瞬间四分五裂,暴露出西域人浅蜜色的身躯。
他无心做什么前戏,三两下扯掉扣在那人腰间的金链直接朝下探去。食指的第一个指节破开干燥紧致的穴口朝内探去,尖锐冰冷的手甲刮擦过娇嫩的皮肤,伊默闷哼一声,身体绷成张拉紧的弓。
唐逐风一愣,明白过来后将手指退了出来,俯下身凑到伊默耳边低笑道:“你那个风流成性的好师弟没教过你,出门找操前要先做准备,免得吃苦头吗?”
他满怀恶意地嘲弄,沙哑的声音仿佛毒蛇盘在耳道里嘶嘶吐信,伊默紧紧闭上眼,自暴自弃地把脑袋更深地埋进被子里,棕色的长发打着卷散落在藕色的毯子上,仿佛一只缩成团的鸵鸟。
“你该庆幸我在床上没有弄死人的爱好。”唐逐风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摘去手甲,在床边的柜子里翻了翻,找出瓶开了封的金疮药。

他抠了一大坨出来再次朝下探去,手指毫不留情地在娇嫩的穴口内戳弄,依然是疼,但有了脂膏的润滑,总算还在能忍受的范围内。伊默咽下溢到嘴边的痛呼,长吸几口气努力放松身体,便于那几根灵活的指头探入更深的地方。
乳白色的药膏渐渐融成透明的油状物,和自动分泌的肠液粘稠地混在一起,随着手指的进出噗嗤作响。伊默被这淫靡的声音弄得面红耳赤,终于忍不住捉住唐逐风那只作乱的手,哑声道:“你……别弄了,进来。”
有心做好准备免得见血却不被领情,唐逐风懒得多说,解开腰带掏出家伙草草撸了撸,对准那尚未完全扩张的穴口便直直顶了进去。
“啊!”伊默刹那间脸上血色褪尽,再也抑制不住惨叫出声,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
唐逐风“操”一声,立即死死扣住身下人的肩膀压制住伊默的动作。他也并不好受,未扩张的穴口过于紧致,硕大的伞端卡在里面被夹得发痛,他的前额起了层密密的薄汗,忍不住抬手“啪”一掌打在对方翘起的臀瓣上,狠声命令道:“放松点!”
伊默浑身颤抖着发出一声长长的,抽泣似的喘息,顺从地缓缓分开双腿,努力放松疼到痉挛的后穴。穴内浅红色的嫩肉翻卷出来,中间含着根紫红色的粗大的性器,透明的黏液被搅出透明的泡沫从缝隙里挤出,格外得狼狈又色情。唐逐风的神色暗了暗,缓缓将粗壮的男根一寸寸楔了进去,直到整根没入,囊袋拍打在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才松了口气。

一缕殷红从穴内缓缓滴落,在被褥上洇开几朵深色的花,唐逐风低头看了眼,到底忍不住骂出声来:“你他妈傻子吗?这么紧也敢让我进来!”
伊默疼得眼冒金星,张着嘴巴如垂死的鱼般急促地喘息着,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起,十指蜷曲着几乎要将身下的床单抓破。唐逐风耐心地等了片刻,待他稍稍从痛苦里缓过来,才挺着腰律动起来。
肌肤相贴发出啪的轻响,伊默低低呻吟一声,伸手握住他按在自己胯上的手臂:“脱了……”
“什么?”唐逐风一时不明所以。
伊默勉力支起上身:“我说,让你脱了。”
他缓缓咧开嘴,努力挤出抹轻佻的笑意:“老子也算是…花钱来嫖的那个,什么都看不见岂不是,亏了。”
他脸色苍白,冷汗聚成股顺着鼻梁缓缓滴落,一副下一秒就要昏迷的惨淡模样,却还不知死活地挑衅着。唐逐风冷笑一声,抬手三两下扒掉身上的衣物露出精壮的胸膛,双手掐住对方柔韧的腰肢,下身整根拔出后毫不留情地再次顶进去。
伊默不由惊呼一声,紧跟着被疾风骤雨般的顶弄撞碎了呻吟,最初的疼痛过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胀的满足感。粗壮的阴茎长驱直入,在他体内肆意挞伐,柔软的肠壁一遍遍被强硬地顶开,贴合在那根坚硬如铁的凶器上,感受那灼热的温度还有突突跳动的血管。唐逐风调整着角度,伞端在肉穴里四处顶撞,擦过某个点时,伊默忽然发出一声近乎哭泣的呻吟,紧绷的身体骤然瘫软下去,后穴也不由自主地缩紧,仿佛一张突然用力吮吸的小嘴,唐逐风猝不及防,极致的快感从下身传来,爽得他头皮发麻,差点就被夹得交代了。

他骂了句脏话,知道找对了地方,对准那个敏感的凸起捣弄起来。
“停下,别……啊!”伊默断断续续地告饶,两抹酡红却迅速地飞上脸颊,一直萎靡的前端也抬起头,缓缓吐出一滴清液。
“停下做什么?我看你舒服的很。”唐逐风毫不客气地嘲笑道,下身继续顶撞着,伊默忍不住尖叫着哭出声,清涟涟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进棕色的发丝里,柔韧的身体反弯成一张弓,十只圆圆的脚趾因为太过激烈的快感而蜷缩着,修长的双腿紧紧绞住唐门的腰。那细腻温凉的触感极大地刺激了唐逐风,他一手压制住对方无助挥舞的双臂,无比凶狠地肆意抽插,仿佛在操干一个廉价的妓子。肉刃在松软的穴里疯狂进出,粉嫩的肠肉被操到红肿外翻,粘稠的肠液在反复的拍击中变成白色的泡沫四处飞溅。伊默已经被干得话都说不出来,前端失禁般淅淅沥沥地吐着白色的精液,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失神地躺在那里,无助地发出细碎的哭泣和呻吟。那张俊美的脸充斥着情欲的粉红,祖母绿般的双眸里噙满泪水,口角有涎水不受控制地淌下,打湿散落在榻上的棕色卷发。

唐逐风突然满怀恶意地想,若是他们明教子弟口中那位圣洁的明尊被人按在床榻上肆意玩弄,是否也就是这副诱人至极的模样。
他不信鬼神,自然也毫无亵渎神明的罪恶感,可这样的联想却无端让他的心柔软了一角,情不自禁放缓了速度,伸出一只手拨开贴在那人额前的一缕发丝。
那被情潮席卷得神志不清的人看了眼挡在眼前的这只手,突然抬起胳膊搂住唐逐风的后颈,挣扎着支起上半身。唐逐风以为他又要吻上来,立即侧过脸仓皇避开,伊默却只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片刻后,有低低的哽咽声响起,温热的液体润湿肩头那块皮肤。
唐逐风沉默了,许久,缓缓抬起手僵硬地搂住对方,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下身再次律动起来,却平添了分温柔。
怀中人在这或轻或重的顶撞里轻声哭泣,发出幼猫似的呻吟,终于在又一次被送上高潮后,精疲力竭地沉沉睡去。
浅金色的阳光穿过菲薄的窗纱斜射进屋子里,伊默蹙着眉抬起胳膊挡住刺目的光线,缓缓睁开眼。
头顶是自己那张床的帷幔,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起身试图坐起,一阵触电般酸麻立即从下身传来,他瞬间脱了力,再次摔回床褥上。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刚开口就被自己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的嗓音吓了一跳。他赤身裸体,裹着条不属于自己的被子,破碎的衣物被叠整齐放在床头,应当是他昨天体力不支做到一半睡过去,唐逐风把他送回来的。
伊默歇了片刻,咬着牙一鼓作气坐了起来,体位一改变,便感到有股黏腻的液体从腿间淌下,他愣了愣,掀开被子看去,只见自己赤裸的身体上满是纵欲后的痕迹,方才从后穴里流出的白浊已经渗进褥子里,两股间一片狼藉,显然并没有被清理过。
他呆呆地坐了会儿,自嘲般呵呵笑了两声,颓废地再度躺了回去。
唐逐风是什么样的人,他太知道了。像他那样缜密细致的人,怎可能不知道情事后需要清理。他刻意不闻不问,不过是想提醒他,昨夜的交欢是场交易,自此他们钱货两清,再不相欠。
他情不自禁笑出声来,笑着笑着,不禁抬起手捂住双眼,片刻后,两行清澈的液体从指缝间漏出,无声无息地淌下。
他清楚唐逐风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他是为他鞍前马后奔走,可唐逐风也给了他应有的地位和尊荣;他是为他挡过刀剑无数,可唐逐风身上也有远远不止一处为他而留下的伤疤。甚至哪怕已决意陌路,唐逐风还是精挑细选,为他择了不空关这个好前程。

他视他为交托后背的好友,从头至尾光明磊落不曾有所欺瞒,是他自己从一开始就心怀不轨,更把生死之谊当作要挟的筹码,逼他就范,换取一夜的荒唐。
他终究还是,亲手把这段友情毁得彻底。
唐逐风坐在屋中,正心不在焉地看着今天新呈上的报告。
他眼睛盯着手里的白纸黑字,心思却飞到了天外。他昨夜盛怒之下失了分寸,把伊默伤得不轻,事后更连基本的清理都没替对方做,今天清醒过来再想想昨天做的好事,肠子都快悔青了。偏偏屋中还弥漫着淡淡的麝香气,床上的被褥凌乱得像是有十只狗在上面打过群架,还有干涸的液体沾在上面留下浅色的印记,一切都昭示着昨夜的荒唐和淫靡。他心烦意乱,连涂黑了两张纸,终于还是抱着文书悻悻地出了门,决定换个地方办公。
下午的时候,伊默来到帮会大厅,将一份呈辞表递上案头。
“黑龙沼那边出了点乱子,我带人去一趟。”他淡淡地说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算是我替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此事过后,我退出浩气。”
唐逐风愣了:“我不是要逼你……你,瞿塘峡那边……”

伊默摇摇头:“我在浩气苦苦经营不过是为你罢了。你既什么都不要,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他说着,又轻笑一声:“过去是我入了歧途执念过深,你说的对,你我两清互不相欠,才是最好。”
唐逐风默了默,到底接过那份呈辞表,低声道:“保重。”
伊默似松了口气:“我后日午后出发,此后,便无需再见了。”
他拱了拱手,道:“愿帮主日后,事事顺遂,平步青云。”说罢,便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动身的那个下午,阳光灿烂如金,伊默骑着匹高大俊美的里飞沙,看着身后成排的浩气儿郎,一瞬间晃了神。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巴陵,也是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他被一群恶人杂碎围攻,有一记逐星箭破空而来,他抬起头,看到金色的油菜花随风摆动,一道深蓝的人影骑着马向他驰来,长发如浪起伏,墨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看了那一眼,从此万劫不复。
他心里无端地升起一股怨恨,怨恨那群拦路劫道的恶人,怨恨奸猾的据点总管,怨恨来的正巧的那队浩气,怨恨那条土黄色的小路,怨恨那片海潮般的油菜花田,那散播在空气中的金色的花粉,还有弥漫的,若有若无的花香。

是他们一起模糊了记忆,温柔了眉眼,叫他错误地高估了自己,以为凭着满腔的炽烈激荡,就能感动另一个人的铁石心肠。
15
这年春,史乱方平,朝廷便拟旨升渤海为国,册封大钦茂为渤海国王以彰平叛之功,同时,东瀛人在东海跃跃欲试的爪牙又叫人不得不防,浩气与恶人皆派遣大批人手前去东海诸岛。乱世如麻,硝烟不绝,黎民饿毙,将军战死,多少人的骨与血被这世道碾压成泥,层层累累,勉强托起这风雨飘摇的大唐。
唐逐风受寒病倒了一天,隔天起来案前又摞了山一样的文书,要么催粮要么求援,他烦躁的要命,挑几个重要的点批了粮草和武器,剩下的无病呻吟的通通发回让自己解决。
半摞山不知不觉批阅下去,他信手又拿了本一看,是黑龙沼送来的。
伊默去黑龙已近半月,断断续续发来过三四封报告,都是亲笔所书,寥寥数语道尽前线情况,丝毫不拖泥带水,今日这封也如此,只是字体不同,显然换了个人写。他逐字看下去,信中说近日找到叛匪老巢,他忙于筹谋如何一网打尽无暇亲自汇报,便命下属代笔,又言事情进展顺利,不日可回程。

唐逐风的神色不自觉柔软了一瞬,提笔签了个“阅”,将薄薄的信纸放在手边。
只是那个“回程”与过往再不相同了,过去看见这两个字,意味着不久后那人便会骑着匹骏马踏着尘烟而来,快活地笑着上前拍拍他的肩,手中不定还带着哪里淘来的陈年好酒,要同他畅饮一晚。
这次大约是要回原来的帮会?或者回到沙漠里,总之不会是他这里,应该……也不会再见了。
他曾希望对方去不空关赴任,那里山清水秀,远离硝烟,是个将养人的好去处。或许伊默在那里呆久了,想通了,遇到适合他的人,就会慢慢放下当初的心思,到那时,纵使他们不能常见面,但同在一个江湖,日后也总还有机会能像过去一样把酒言欢,做对知己。
只是他低估了伊默的执着,也高估了自己的冷静,从他克制不住冲动把对方按在榻上的那个晚上,一切就不能回头了。
这世上哪有厮混到床上去的朋友?伊默说的对,问心无愧这四个字,他确实不配。
他心神不属,下意识地打开抽屉翻找半天,拿出支玉簪把玩。
这簪子正是伊默送他的,那日伊默羞愤之下出走,他鬼使神差地把断成三截的断玉捡回来找人修补好,放在了柜子里,心情不佳时便拿出来瞧一瞧。

簪子被清洗过,嵌在里面的灰尘清理干净后,竹枝飞燕又恢复了生气,只是拦腰断成三截,纵然补玉的师父技艺精湛,也无法修得完好如初。
他摩挲着手细腻冰凉的玉石,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惘。
邱不法进门时就看到这个场景,坐在桌后的唐门被堆积成山的文书包围着,正出神地看着手头的物什。夕阳穿过米白色的窗纱斜斜落在黄花梨的案几上呈现出一种深琥珀的光泽,他的半个身子和两块墨蓝的瞳仁也一并浸泡在微红的光芒里,暗淡的,有种近乎落寞的孤寂。
他轻咳一声,进门道:“帮主,我来取批好的文书。”
唐逐风猛然回神,将右手边一摞东西朝邱和尚推了推,淡淡道:“拿走。告诉下面人,帮会食堂正缺个洗菜工,谁再拿鸡毛蒜皮的事情来烦我就让谁去。”
邱不法笑了:“最近人手更换得勤,新来的兔崽子是得好好教训。”他侧眼一瞄,便瞧见桌上单独放着的那份来自黑龙沼的报告,顿了顿,问:“伊副帮那边又来消息了?”
“嗯,”唐逐风心不在焉:“说进展顺利,不日回程。”

“那他回来之后……”邱不法试探道。
唐逐风轻叹口气:“他已经递交了辞呈报告,等回来后,你二人交接下工作,着手物色新的副帮人选吧。”
于是帮主这段时间的心情不佳得到了解释。邱不法不便多言,汇报了几句工作便要走,抱起那摞文书后,却又忍不住还是开口:“帮主,恕我多管闲事……你是当真,不喜欢伊副帮?”
唐逐风默了默,回答不出。
他不做声,邱不法便心下明了,又换个问题:“那帮主你又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男子的?”
这个问题好答,唐逐风道:“我没喜欢过男子。”
“……”邱不法又问:“那你喜欢过女子吗?”
唐逐风:“……没。”
邱不法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反问道:“那按这么算,你也不喜欢女子咯?”
唐逐风:“?!”
邱不法无语地看着因发现自己逻辑致命错误而满脸愕然的唐逐风,长叹口气,摇摇头抱着文书走了。
这个人在情路上大约是没得救了。
酡红色的夕阳缓缓沉入屋脊下,归巢的倦鸟滑过已经沉沉的天空,天际的云霞由金变红再变紫,最后一缕日光收敛在地平线上的云层之后,唐逐风缓缓眨了眨眼,从方才的震惊里回过神来。

屋中的灯已经被点亮,十几盏烛火将屋中照得明灿灿,他看了眼桌边剩下的半打文书,自暴自弃地决定蹉跎今晚,明天再说。
拉开抽屉将那根玉簪放回时,却意料之外地在抽屉深处找到了另一样东西,他拿出来对着灯照了照:通体雪白的一块玉佩,色泽扎眼,内里一点絮也没有,反而有好几个气泡。他回想一下,想起是七夕时伊默买给他的西贝货,那天他乍然得知伊默的心思,心烦意乱地一个人回了帮,随手塞在了抽屉里。
这块佩是硝子做的,劣质至极,上面的雕工却还说得过去,他自得到此物就没正眼看过,今日对着光一照,才发现上面刻的原是对浮水鸳鸯。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
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鸳鸯在梁,戢其左翼。
君子万年,宜其遐福。
所以,这才是伊默执意要把此物送给他的原因。
他不自觉地又想起邱不法傍晚时说的话:若说他并非不喜欢男子,只是不曾动过心过罢了,那他对伊默又是否有过,他所渴求的这种情感?
若说不喜欢,自然是喜欢的,可若说喜欢,

那如何就算作喜欢?
想与一人把酒言欢,生死相伴吗?朋友难道不是如此。
或者想与一人爱欲交缠?花楼的姑娘与多少恩客交欢,又有谁提及过这虚幻的字眼。
伊默那些或欢喜或悲哀的神情缓缓浮现在脑海里,一种近乎惶恐的茫然突然包裹了他,令他不得不怯懦地承认,他确实对这样炽烈又过于复杂的情绪一无所知。
云层渐散,淡蓝色的月亮露出半边脸,清冽的光穿过窗外疏落的梅枝,携着幽香一起从窗棂潜入屋中。晚风起,半掩的门咯吱轻响,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即使脚边烘着热腾腾装满炭的铜炉也难叫人觉出一丝暖意。
他反反复复地看着手中的两样物什,一者青,一者白,一者破碎不堪,一者假得分明。看了许久,才把它们一起又收回抽屉里,熄了屋中的灯。
16
正月底的时候,小道消息传说,黑龙沼出现了林夕旧部活动的痕迹。传闻多不可靠,指不定是哪个江湖百晓生为了骗点碎银信口编的东西,便也没人当回事。
结果惊蛰那日,唐逐风正整装带队准备赴东海平倭,突有讯使骑快马疾驰而来呈上急报,说伊副帮所带小队遭到林夕伏击损伤惨重,副帮身负重伤,现下生死未卜。

出事那日邱不法不在帮里,只日后听人说,唐逐风即刻脸色就变了,嘱副将带人先行,自己调转马头风一般又往帮会里赶。
邱不法结束洛道的事务回帮时就看到这么个场景,后院乱糟糟围了一圈人,个个面色焦急,珀的屋里传来了消失许久的臭烘烘味道,本该在前去东海路上的唐逐风正巧从珀的屋子里出来,眼中全是戾气,脸色铁青,看到邱不法也没心思打招呼,点了个头便擦肩而过。
邱不法回头看了眼唐逐风匆匆离去的背影,心想铁面无私的帮主竟然也有因私废公的一天,可真是个稀罕事。
他捏着鼻子进了珀的屋子,那个苗疆巫医正站在锅边挥汗如雨地熬药,床上躺着个人,正是信中说生死未卜的伊默。
他凑近看了一眼,顿时倒吸口凉气,伊默死沉沉地躺在那里,浑身都已经变成了尸体般的青灰色,右臂有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伤口周围的肉已经腐烂流脓,腐肉看着像棺材上的黑泥,而粘稠脓水竟然是深绿色的。
“这怎么弄的!”他惊道。
珀忙着熬药无暇搭话,边上服侍的医童扯扯他的袖子,轻声道:“林夕带人在黑龙沼设伏,有人急功冒进不听指挥,结果中了圈套,被引到天一教的地盘,伊副帮为了救人被尸王打伤,很快就毒发变成这样……帮主刚才大发雷霆,处置了好多人,邱副帮您可千万别再拱火了。”

“他奶奶的哪个兔崽子惹的事!老子不把他打出屎算他拉的干净!”邱不法忍不住骂道。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唐逐风大步走来将手中的木匣递给珀:“是这个吗?”
珀看了眼,松口气:“对,去腐草,就是这个!帮会仓库居然这个都有!”
唐逐风二话不说,坐在桌边用药碾亲自研磨起来,碾成粉后撮在一起绕着圈撒进锅里。紫色的汤药渐渐变成天青色,恶臭的气味也被一种奇异的清香取代。珀停止搅拌,从锅里捞出一勺盛在碗里,却又回头,神色凝重道:“帮主,我有句话说在前头。”
“此药名同归,”他敲了敲手里的碗:“是我五毒教为治疗尸人所研制,但还是个半成品,有许多副作用没解决。伊副帮的毒还未入骨,服此药应当能痊愈,但是同时恐怕神志要受损。”
“神志受损什么意思?”邱不法问道。
“可能痴,可能傻,也可能无事发生只是忘记些事情,我也不知道。”珀摊手。
“你这巫医能更不靠谱点吗!”邱不法大叫道。
唐逐风蹙眉问:“没有别的更好的法子了?”

珀摇摇头:“只有这药可能有效——再这么拖下去,他很快就会完全尸化,届时真的无力回天。”
“用。”唐逐风果断道:“先把命保住。”
伊默牙关紧闭地昏迷着,珀找出根皮质的细长软管从鼻腔缓缓探入,将汤药一点点灌进胃里。喂药的时候唐逐风和邱不法便出了屋子商议黑龙沼的事。
“确定是林夕干的?”邱不法问。
“嗯,抓住了几个活口,有一个是林夕正是身边的亲信。”唐逐风点点头:“人全丢进刑堂了,你替我好好伺候。”
“没问题。”邱不法冷哼一声:“什么硬骨头到我手里都得连他屁股长几根毛都交代清楚。”他又问道:“东海那边你怎么办?不去了?”
“几个副将已经带人马过去了,先专心处理黑龙沼这边吧——林夕不死始终是个祸害,你联络凤鸣堡的同盟弟兄,这次务必一网打尽。另外,那几个活口审完后先别弄死,”他寒声道:“我亲自动手,一个个剐了。”
他说剐就真的是要剐,邱不法打个寒噤,想起某年唐逐风面无表情地一刀刀把一个活人削成骨架的样子,决定提醒刑堂的人提前准备好几个麻袋装肉片。

邱不法还有事,不多时又动身去了金水,唐逐风守了一中午,午后伊默的状况明显好转,他便又去处理余下的事务,东海事态紧急,蓬莱诸岛风云暗动,势力纷争不休,东瀛人更是蠢蠢欲动要趁大唐式微狠咬一口,少侠穆玄英也已奉命前往压阵,他身为主帅临阵脱逃,上面定然要问责,可伊默现在的状况他又实在不能放心。他坐在那边写废了几张纸,字斟句酌出一封告罪书说明情况,又急调柳堂主赴蔷薇列岛暂代他行主帅之责,才堪堪分出心来处置黑龙沼的事。
傍晚时珀又过来了,一脸菜色地说,情况又有变。
他跟着五毒一路小跑到后院,见躺在床上的人表情痛楚,正急促地呼吸着,浑身止不住地哆嗦,额上放着块打湿的冷毛巾,唐逐风手触了触他露在外面的脖颈,温度高得吓人。
“怎么回事?中午不是好多了吗!”唐逐风脸色难看。
“药将毒从肺腑逼出溶进血里,随着血液游走全身引起严重的反应。”珀神色凝重:“再多的说了你也不懂……总之他现在要换血,需要帮主你召集愿意供血的人手。”
唐逐风颔首,不多时召集了数十名在帮的青壮年,珀挨个戳针试下去,傻了眼:“怎么血液都相克……只有帮主你的血能用。”

唐逐风卷起袖子:“抽。”
“不行不行,”珀连摆手:“从一个人身上抽那么多要死人的!”
“死不了。”唐逐风不耐烦道,伸出胳膊:“抽!”
珀不死心,又找来几个验血,依然没有人可用,伊默的状况越发不好,四肢厥冷,隐隐出现了花斑,再拖不得了。他咬咬牙,嘀咕一句“弄出人命怪不得我”,抄起长针对着唐逐风的胳膊扎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唐逐风才知道“抽那么多”到底是怎么个多法。
深红色粘稠的液体顺着软管缓缓被抽出,又一滴滴进入床上躺着的人的身体,珀在伊默的另一只手腕上划开道破口,近乎黑色的毒血蜿蜒而下,淅沥沥淌进脚下的盆中,不多时便蓄了半寸深。
唐逐风的脸色渐渐苍白下去,初时只觉得头有些眩晕,紧跟着呼吸也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里近乎疯狂地跳动,冷汗不知不觉湿透了后背。近三成的血液都被抽走,珀摸了摸他冰冷的手腕,果断拔了针管止血。唐逐风试着坐起身,随即眼前一黑瘫软在椅子上,吓得珀慌忙扶着他躺下,抱来床大棉被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够了?”他急促地喘息着,缓了半天,虚弱地问道。
珀探了探伊默的额头,看着他明显红润多了的脸色,道:“状况好多了,若还有血自然是最好——但你不能再失血,真的会没命。”
他说着,又蹲在锅边开始熬药,唐逐风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哆哆嗦嗦喝了几大碗益气补血的汤药,过了快一个时辰才勉强撑起身,扶着墙站了起来。
阿尔拉汗赶来时,正碰着唐逐风被三四个下属簇拥着回屋,本就高涨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一个箭步冲上去对着他就是一拳。
那拳头实实在在地挥在唐逐风脸上,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好在身后人及时扶住才没一头栽下去。
这还是这么多年头一次有人能揍在帮主的俊脸上,周围人一时间都看呆了,等阿尔拉汗提着拳又要揍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把人架开生怕闹出人命来。阿尔拉汗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隔空一阵拳打脚踢,气喘吁吁地狠声道:“伊法勒要是出了什么事,唐逐风,你我不共戴天!”
他说什么唐逐风一概没听见,那一拳打得他头晕目眩,耳边好像有一万只锣齐声敲响,忍不住弓着腰一阵铺天盖地的干呕。旁人吓得半死,生怕丢了个副帮再没了帮主,忙把半死不活的人抬着一溜烟跑了。唐逐风头晕脑胀,知道伊默有人照看了,心气一松,干脆结结实实地睡过去。

伊默昏睡了三天,期间模模糊糊醒了几次,某次醒来的时候,瞧见唐逐风正坐在他床边,手里抱着份文书在看。
他翕动双唇,嘶哑地开口:“这是哪儿?”
唐逐风闻声扭头,眼神柔和地看着他:“醒了?在帮会,已经没事了。”
伊默无声地点点头,努力睁大眼仔细打量他:“你……气色不太好。”
唐逐风摸了摸自己苍白的脸,随意道:“累的。”
伊默轻声说:“辛苦你了。”
“嗯,”唐逐风拿来桌上的水,以手指沾了点替他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别说话了,多休息。”
伊默精神不济,不多时又疲倦地闭上眼,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过了两个时辰又开始发烧,珀一剂汤药灌下去烧退了,再醒来时却有些神志不清,吵吵闹闹要下床,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按住他,捏开嘴灌了药进去才安静下来。
如此折腾了六七日,余毒渐清,他才算是恢复清醒,只是除了阿尔拉汗谁也不认识,成日怯生生缩在床角,见着他师弟来便黏上去,央人带他回家。
最后一剂药服完的那日,唐逐风站在门口,看着阿尔拉汗半骗半哄地喂伊默把苦涩的药喝完,又哄孩子似的给了颗蜜饯作奖励。他走上前,道:“我有事同你说。”

阿尔拉汗漠然地打量着他,半晌,冷哼一声,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带上门跟着唐逐风出去了。
夕阳斜下,晚霞在天边铺开层层叠叠的紫金,庭中的垂柳仿佛数团淡色的烟雾随风而动,在湖面上画出一圈圈涟漪。唐逐风靠在围栏上出神地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阿尔拉汗在他身后站定,懒懒地抱着手臂倚在墙上。
他淡淡道:“你带他回明教吧。”
等着听唐逐风高论的阿尔拉汗一愣,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你说什么?”
唐逐风回过头:“我说,你带伊默回明教吧——明日或后日,越早越好。”
能言善辩如阿尔拉汗一时间也被这人的无耻震惊到无话可说,气的哆嗦了半晌,才冷笑着开口:“唐帮主这是一天都等不了,要把这个废人赶出帮了?我师兄这几年为你鞍前马后的奔走,立下汗马功劳无数,一朝中毒,不堪任用,便要立时舍弃?”
他狠狠捏了捏拳,恨不得再给这人照脸来一下,咬牙切齿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过河拆桥这套,唐帮主可真是得心应手,熟练至极啊!”
“他现在的状况是留在中原还是回明教合适,你我都心知肚明。”唐逐风平静道:“若你真心觉得他留在这里很好,只能说明你蠢笨至极。若是只因心有怨气而不愿,就大可不必。”

“我不是同你商量,而是通知此事,”他站直身体,冷淡道:“早日收拾行装吧——你要是不抽不出时间,我可以派人马送他。”
他二人谁也不说话,无声地对峙片刻,终究是阿尔拉汗先败下阵来。
“好,好!那还烦请唐帮主给我留一天时间收拾东西,后日便带他离开,再不碍,你,的,眼。”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狠声道:“只是,唐逐风,你记着,从今往后,你我两帮的生意往来,就此断绝!还有,若是来日让我在沙漠里见到你,无论天涯海角,必杀你后快!”
“帮会生意自有我和贵帮帮主协调,还轮不到你一个管事来做主。”唐逐风嘲道:“想杀我?先练就你师兄那身本事再说吧。”
阿尔拉汗到底忍不住,拔下腰间装饰的金匕首狠狠一甩,扭头怒气冲冲走了。
唐逐风微微侧颈,刀刃擦着脸颊戳进廊柱里,刀柄在空气中颤抖着嗡嗡作响。他垂下眸,良久,轻叹口气。
两日后的清晨,阿尔拉汗驾着架马车把伊默和他大包小包的行李塞了进去,两匹马喘着气踢踏着蹄子,晃晃悠悠地跑上官道,朝着西方绝尘而去。

“人送走了,按你的意思派了八个人暗中护送,应该不会有问题。”邱不法回报道。
“珀也去了?”唐逐风问。
“去了,”想到下面起码三个月都不用再半夜被臭味熏醒,邱不法忍不住喜笑颜开:“这小子还哭哭啼啼说不想去明教吃沙子,我说是他把副帮给治傻了,他得负责后续康复。”
“那就好,”唐逐风点点头:“我也准备出发,去东海。”
“这么快?”邱不法蹙眉:“你失了那么多血,身体恢复了?”
“无大碍,”唐逐风不以为意:“帮里的事务交给你了。”
邱不法默了默,又问:“帮主既然肯为了伊副帮两肋插刀,今早却又为何,不去送送他?”
“你不是派了人护送吗?我去或不去又有什么关系。”唐逐风反问道。
“话虽是这么说,”邱不法笑了笑:“但总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唐逐风沉默片刻,道:“他这几年为了帮我,得罪的人不计其数,我有命在身必须前去东海,留他一人在帮会里,我怕有人趁机动心思。”
“那几具尸体已经派人送去黑龙沼,以林夕睚眦必报的个性,看见那副惨状势必要报复回来。前日我故意走漏了今日动身去东海的消息,如此一来,林夕报复的目标必定集中在我身上,他回去的路途也能更安全点。”

“我不去送他,是因为离我太近的话,对现在的他来说是种危险。”唐逐风淡淡道:“还有要问的吗?”
“没有了,”邱不法摊手:“好计划,好筹谋,只除了一点。”
唐逐风抬头:“什么?”
“你太清醒了,帮主。”邱不法笑道,拍了拍他的肩膀:“太清醒的人是理解不了凡俗的喜欢的——我算是知道为何伊副帮情路如此坎坷了。活的糊涂点吧,糊涂点没什么不好,反而更快活。”
唐逐风无语地看着这个明明出了家却对红尘之事颇具心得的酒肉和尚,收拾好桌上的文书,起身整理整理衣裳,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17
蔷薇列岛的天空永远是瑰丽的粉紫色,阳光给层云镀上金边,偶有几道光束从云间的缝隙漏下,撒在波澜起伏的海面上。潮水不断冲刷着沙滩,白色的海鸥嘶鸣着在空中盘旋,每当海潮退去便纷纷落下,啄食被冲刷到浅滩上的鱼虾。
唐逐风来此已有一月有余,形势比所想的更为混乱,方、尹、康三家长老齐聚主岛,海门关也出现了月泉宗与渤海国的踪迹,木兰洲上更是纷争不断,东海风起云涌,隐隐有大乱之像。

林夕的人像苍蝇般盯着他,他小心戒备躲过了数次暗杀,到底有次中了招,被人在肩上戳了个血窟窿,伤势算不得重,倒因祸得福,被上头准了几日假。他自来到蔷薇列岛就忙得焦头烂额,此时乐得清闲,趁着养病在屋里足足睡了一日,醒来时日头都已经落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眼,推开窗朝外望去,夕阳已沉入海平面下,余光将整个天空染红,深蓝色的海潮拍打着断崖,浪花撞碎在礁石上变成白色的泡沫,海风呼啸着灌进屋子里,把桌上的书本都吹乱。他看了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躺回床上又没了睡意,索性披了件衣服出门溜达去了。
山下不远就是万邦集,此地靠近百川港,虽是乱世,仍有各地的商人乘着船来到港口,将一箱箱的货物带到集市贩卖。唐逐风随意走了走,见集市里熙熙攘攘,许多异邦人操着不甚熟练的中原话在吆喝,摊子上卖的东西也颇具特色,与中原大不相同。他过去看了看,多是些鱼鲜海货,珊瑚砗榘一类,他走马观花看过去,到一家贩卖珍珠的摊子才提了点兴趣,那珍珠一个个洁白圆润,个头又大,他想起明教那身缀满各色饰物的华丽服饰,信手买了一小兜准备带给伊默。钱都付了才突然想起对方已经回西域去,阿尔拉汗更是扬言他要是敢出现在沙漠里就剁了他的脑袋。

方才那点微弱的愉悦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摊主精明得要命,见唐逐风神色不对,立马说货物售出概不退换。他据理力争了几句到底还是没能拿回钱,揣着兜送不出去的珍珠悻悻地走了。
他在集市上又逛了几圈,到底没看到什么想要的东西,兴致缺缺,便打算回程了。转身却差点和身后的一个女子撞上。
“抱歉,”他心不在焉,点个头致歉便抬脚要走,那人却惊喜地叫出声:“逐风?”
他愣了愣,仔细打量过去,发现竟是齐采言。
“是你?”他神色舒缓:“你也奉命来东海了?”
“是啊,你我要有近三年未见了。”万花女子展颜微笑:“不成想,竟在此地相遇。”
故人久别,一朝重逢,他们站在街边聊了聊,见前面有家冒着腾腾热气的粥铺,便进去要了两碗粥,坐下叙旧。
八枚铜板丢在案上,不多时两碗香气扑鼻的蟹肉粥便被满面堆笑的小二断了上来,齐采言用调羹轻搅,挑出勺白嫩的蟹肉轻抿一口,笑道:“还记得过去在帮里的时候,伊默最喜欢吃这些小鱼虾米螃蟹什么的,这若是让他尝到,必定要吃个五碗才够——他素日不是最粘着你吗,怎么没跟着你来?”

“他在黑龙沼负了伤。”唐逐风答。
“竟有此事?伤得重么?”齐采言关心道。
唐逐风摇摇头:“服了珀开的药已经好转了,现在已经回明教修养,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事。”
“那便好,”采言松口气:“珀那小子虽然年轻,医术却是极好的。我说他怎么不同你一道……想来等身体大好从明教回来,又要粘在你后面了。”她笑了:“说来也有趣,他那么个温吞的性格,偏偏同你成了朋友。”
唐逐风默了默,避而不答,随口问道:“杨锋近来可好?”
采言怔了怔,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锋哥他……没了。”她轻声说。
唐逐风愣住:“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齐采言平静道:“被月泉宗人暗算,中毒而亡。我此次主动请缨来东海也是听说了此地出现了渤海国与月泉宗的踪迹,想找到仇人,血债血偿。”
“节哀。”唐逐风低低道。
“多谢,”万花女子神色宁静,眸中却是掩不住的哀伤:“他是天策儿郎,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死而无憾。可我,我,”

她抬起头,眼中已溢满盈盈水光:“这世道里,人命便若草芥,我早该知道的。……他走前几日,我在院中树下埋了几坛桂花酒,想着等他从龙泉府回来便能一起喝了,可回来的就只剩一件血衣,一捧灰。”
“送他的下属说,锋哥走那日还挣扎着起身要写封信给我,提起笔还未动便一口血喷在纸上。他把那沾了血的信纸烧了,说,不写了,怕我见了伤心。可难道这样一句话不留便离开,我就不伤心,不难过么?”
她哀哀地说着,两行泪到底簌簌落下,一滴滴淌在古旧的木桌上。唐逐风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只能沉默地坐在那里,陪着她无声地啜泣。
那两碗热腾腾的鲜粥放在桌上,直到变凉,到底无人再喝一口。
他们从粥铺里出来时已经很晚,天色漆黑,月亮高高悬在空中,碎金似的光芒在起伏的海面上跃动。齐采言已平复了心情,二人一路朝山上走,闲谈各自的经历。曲曲弯弯的羊肠小道顺着山势而上,走至一处树丛茂密的拐角处,阴沉沉的灌木忽然无风微动。
唐逐风神色一厉,抬起千机匣对着林中便是一记裂石弩,巨大的轰响中,四五道影子如黑鸦般从暗处跳出,手中的长刀寒光凛冽,劈头朝他们砍来。

他立即蹑云出去拉开距离,几发夺魄打得面前一人口吐鲜血,随即跟一记瞬发追命,顷刻将那人胸口轰出个窟窿。解决掉面前的人后他回身要帮齐采言一把,却发现他记忆中单修离经的温柔医者正冷目对着眼前的杀手,手中墨笔飞旋,青光流转间,玉石俱焚爆开,将周围的人炸得血肉横飞。血滴飞溅在她清丽的脸上,妖冶如传说中吃人血肉的山鬼。
他二人联手,不多时将杀手尽数击毙,最后一人见逃脱不掉,干脆咬破口中毒囊,倒在地上抽搐数下,吐出口黑血死了。
林中风起,寒鸦嘶鸣,清灰的月光冷冷照亮满地的尸体,唐逐风走上前踢了踢尸体,见杀手所用的刀长身窄刃,刀柄带菱纹,竟是日本刀。
“东瀛人?”他疑惑道。
“日本国终于也忍不住搅进这摊浑水了?”万花走上前:“只是不知目标是你还是我。”
“我还以为是林夕派的杀手,竟然不是么,又或者,他……”唐逐风蹙眉:“东海越发混乱,你我不知能否全身而退。”
“对了,你何时修习的花间游。”唐逐风抬头看着她。
“锋哥死后,”齐采言淡淡道:“单修离经易道,我如何能手刃仇人,为他雪恨。”

“我常常想起当年的事,那时锋哥还是帮主,每日愁眉苦脸为帮会资金发愁,你把帮会打理得井井有条,却总是不苟言笑搞得众人畏惧。伊默虽是个刚入帮的新人,却又和气又大方,谁见着他都喜欢,他却偏偏成日跟在你后面混……那时候,大家都在,什么都还很好,而如今,”她抬起头,明月的清辉落在她姣好的脸上,映出满目的苍凉:“浩气乌烟瘴气,山河破碎不堪,人若浮萍,聚散茫茫。”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世道如此,谁又能逃得过呢?”唐逐风轻声道:“你或我,都是已经卷入这乱局中的人,再抽身不得——走一步算一步吧。”
“是……走一步算一步,”齐采言勾了勾唇,自嘲道:“锋哥走了,我孑然一身,早已无牵无挂。”
“可是逐风你,”她回头看向唐逐风,神色温柔:“你,还有伊默,务必保重自己,平平安安。”
唐逐风垂眸:“多谢。”
“我也,希望他能平安顺遂,喜乐无忧。”他轻声说着,风簌簌吹动枝叶,那些沙哑的言语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风里。
他们一语成谶,数月后,日本国与渤海国联手,重兵压境悍然进犯大唐。浩气恶人两大势力在木兰洲联手姜家弟子,与鬼影家家主鬼影夜叉丸所率精锐相抗。前线每日死伤无数,军火武器也迅速告急,唐逐风出身唐门,便受命赴蜀中洽谈箭镞机关供应之事。

在一个风平浪静的夜里,他坐上百川港的船只,顶着漫天星斗,朝着中原的方向进发。
18
船在海上漂泊数日后在扬州靠岸,取道长安,马嵬,最后自成都入蜀,耗费十余天。东瀛人不知从何处得到了他的行踪,沿途数次刺杀,他一路不停改变路线,又折损了两个贴身护卫,才总算顺利抵达。
到达唐门地界的时候正是黎明,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头顶墨蓝色的天空里却还满是未散的星子,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泥土腥气,昨夜应是刚下了雨,道路两旁的紫竹都还湿漉漉的,风一吹,就沙沙作响着落下清凉的水滴。
唐逐风站在驿站的门口,看着矗立在视野尽头那座巍峨森严的唐家堡,两座凸起的山崖仿佛两只神兽,一左一右护翼主堡,雾霭茫茫中,不时有纸鸢从主堡上飞下,轻燕般滑翔而过消失在崇山峻岭之中。
倏忽间,他已经很多年不曾回来了。
谈判并不顺利,此次不仅是他,恶人,渤海国甚至东瀛人都派出了使者洽谈购买军火的事,堡主唐傲天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浩气给出的价格并不算优厚,根本不能打动对方优先供货。他虽是出身唐门,但到底不是内堡弟子,人情关系上也走不通。谈判僵持了五六日都没有进展,他心下焦灼,无奈之下剑走偏锋,和恶人使者联手杀了东瀛和渤海国的人,这才逼着唐家堡与恶人浩气两家签了单。

只是在唐家堡里公然杀人便是抹了唐门的面子,唐傲天表面不懂声色,签订合约的前夜却派了数个杀手围攻他的住所。唐逐风明了这是唐家堡的警告,也不抵抗,硬生生扛了数发蚀肌弹作赔罪。
军火如约从唐家堡运出那日,一切尘埃落定,他才算是松口气,接应的人还没来,他有了半日闲暇,便在这片他长大的地界走走看看。
山路蜿蜒曲折,路旁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如同一条纤弱却不会断裂的丝带遥遥连缀着山脚下的唐家集。融融火光驱散了蜀地的湿气,给这片永远肃杀冰冷的堡垒都镀上层柔和的暖色。
他骑着马沿小路而下,去问道坡的花树下坐了坐,几个孩子在摘蒲公英玩,他瞧了会儿有趣,便帮着摘了几朵,结果身后突然跑来群野马,带起的风将一地的蒲公英都吹散了,纷纷扬扬,好像下了场雪。
孩子们傻了眼,撇撇嘴,呜哇一声哭了出来,他摇摇头,在小鬼们的鼻涕黏上他衣服前溜之大吉。
经过欧冶子别院时,身边来往的人多了起来,多是些行色匆匆的唐门弟子,有的身上还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半张铁面覆在脸上,看不清面容。

院中立着数十个木桩,一群半大少年正端着千机匣对着木桩不断练习,夺魄箭,化血镖,天女散花,古旧的木桩伤痕累累,机关箭镞落了一地。
二十年前,他和这些少年一样,在唐门日复一日地练习杀人的技能。十年前,他也这群杀手中的一个,揭榜,杀人,换赏钱,年复一年,茫然度日。
后来他追随者那位纯阳道长的步伐,离开唐门入了浩气,再后来……遇到了伊默。
那个人现在恢复的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过上平静的日子,就像他说的一样,在沙漠里喂喂猫,喝喝酒,坐在沙丘上看月亮?
他莫名其妙地想起那年的年关,浩气风起云涌,内战将至,他搅在乱局中,纵使依旧坚定,却也难掩身心的疲倦。而那个人说,他会跟着他,不论走到哪里,都会陪着。
一种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也许可叫怀念,也许可叫寂寞,也许……
一只深黄色的飞鸢无声地落在边上,一个唐门弟子从上面下来,面无表情地进了欧阳冶子别院。他乘上那只飞鸢,略略思索后,启动机关朝着黑山谷飞去。
飞鸢轻巧地飞起,半柱香后落在黑山谷松软的泥土上。他从上面下来,轻车熟路地找到一条被树丛遮蔽的羊肠小道,走过层层掩映的翠竹林后,一处古朴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围院的栅栏被吱呀一声推开,一只小黄狗窜出来对着他汪汪叫,凑在脚边嗅了嗅后认出了是谁,立马哈哧哈哧吐着舌头,边摇尾巴边围着他脚边打转。他弯腰摸了摸小黄狗的脑袋,反手带上门走进院子,几只芦花鸡三三两两地在院中散步,一株柿子树枝繁叶茂地伸展,树下的石井边放着只木桶,桶里装满清冽的井水。
“逐风回来了?”温和的声音响起,一身南皇服饰的女子从屋中走出,她已过不惑之年,却保养得当,白净的脸庞上依然可见年轻时的风采,神色柔和宁静,叫人难以想象她竟是二十多年前唐家堡榜上第一的杀手。
“嗯。拜见师父。”唐逐风拱手行礼。
唐汐笑了,嗔怪道:“还是这样,一句好听话都不会说,小情回来还晓得夸几句,说师叔越来越漂亮了。”
“怎么想起回来看看师父了。”她问道。
“浩气和唐家堡有笔生意要谈,我奉命入蜀,顺道来探望。”唐逐风如实答。
唐汐点点头:“听说了,是为东海的战事吧?我前日还想,啷个瓜批敢在唐门地界杀人,居然是你——真是长本事了。”

他二人在院中石桌边坐下,零零散散聊了聊这些年江湖上的事,唐汐久不问世事,听及这么多变故不免唏嘘,当听说杨锋也已殉国,不免讶然:“杨锋也死了?”
“被月泉宗暗算。”唐逐风道。
“说起来,他还是阿清举荐当的帮主,我总记得他还是个刚入天策的新兵蛋子,提到阿清都一脸感激,说是他的伯乐……”她摇摇头:“那孩子原来……也没了。”
唐逐风顿了顿,又道:“此次在东海,我去当年的战场寻找时清道长的遗骸,只是年岁太久了到底没能找到。我在当年战场的旧址捧了把土,托人带去华山葬了。”
“……是吗?”唐汐神色微黯,片刻后,平静道:“他总说最爱纯阳宫的雪,如此,也可算是魂归故里了吧。”
“辛苦你了,”她抬起头:“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替他收尸。”
“幼时救命之恩,此生莫不敢忘。”唐逐风恭敬道。
唐汐又问了几个故人的名字,或是死在南诏,或是死在安史之乱,或是被天一教掳走下落不明,活着的也早一身伤残,无奈退隐。
“我认识的人里,活着的,也越来越少了。”她叹道。

“这世道,活着才是不易。”唐逐风低声道。
“是啊,”唐汐淡淡道:“活着是奢侈,死人才是寻常事。一转眼,阿清走了快十年了,小情的师父也死了七年了……好在,”她神色温柔地看着唐逐风:“你还在。”
“很多次也命悬一线,幸得有——”那个手持双刀的身影又出现在脑海里,他的神色不由柔软了下来,犹豫片刻,还是道:“在浩气,我遇到了一个明教男子。”
焚影圣诀最克唐门的惊羽诀,唐汐不由紧张:“你与他起冲突了?”
“不是,”唐逐风有些无奈道:“他……他心悦我。”
唐汐松口气,问道:“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唐逐风诚实道。
唐汐笑了:“那便是喜欢了。”
唐逐风有些惊愕地抬起头。
“我还不知道你么?”唐汐道:“你何时为这样的事情犹豫过?能说出不知道,想来便是动心了。”
“我真的不知道。”唐逐风垂下眼眸:“可他受伤躺在我面前生死未卜时,我确实想过,我宁可他喜欢我,纠缠我一世,只要,他能安好。”

唐汐静静地看着他,半晌,道:“我记得你刚来唐家堡的时候,阿清把你抱到我的屋子里同我说,你的父母都被马匪杀了,想要我收你为徒,养育你长大。”
“那时候的你不会哭也不会笑,就睁着两只眼睛愣愣地看着我。唐白羽说你这样的最适合进暗影。阿清不同意,说他不能让自己救回来的孩子变成只会杀人的行尸走肉,我也不同意,我这一生已经吃够了无情的苦,又怎么能让自己的徒弟重蹈覆辙……”
“只可惜世事总不如人意,”她叹息:“你自小留在我身边长大,纵个性并不阴郁,却不比暗影的人更多情些……幼时的经历终归还是对你影响颇深,加上那时我自己也刚从暗影出来,一身杀孽,更不知道怎样教养一个孩子。所以你后来执意要去浩气,我还想,你在唐门到底是呆的不如意罢。”
“师父待我很好。”唐逐风道:“我离开唐门也只为完成时道长的意愿,替他守住他心中的浩气长存。”
“是,”唐汐点点头:“我后来也想通了——阿清是个胸怀天下的侠者,他所求的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可你不同,你所求是什么,恐怕你自己也未必清楚。”

唐逐风沉默片刻,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便是你了,旁人迷失方向时总会茫然不知所措,可你即使不知道目标,也依旧清醒地走下去,从不为外物绊住手脚——像极了当年的我。”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让你挂心,让你惶惑……人由清醒变糊涂时,便是动情了,可这是好事,”她轻笑:“让你更像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风簌簌起,吹得柿树椭圆形的叶子沙沙作响,露出枝头几颗饱满的青绿色果实,一小段碎枝掉进树下的木桶,平静的水面泛起圈圈涟漪。芦花鸡在院中慢悠悠散步,时不时低头啄食一番,黄狗方才兴高采烈地追逐一只白蝴蝶,现下玩累了,正缩在屋檐下打盹。
门外忽然传来机关启动的声音,紧跟着是利刃刺入人体的闷响,幽幽腥气飘来,不合时宜地打破这方静谧。
“我竟不知你还带了其他客人。”唐汐起身淡淡道:“多年不出手,有的人还真当我是柔弱可欺之辈了。”
他们一起走出院外,竹林里三处机关被启动,上头戳着几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师父的机关之术依旧出神入化。”唐逐风上前揭开来人的蒙面的黑布:“又是渤海国人。”
“我这一路过来,渤海国和东瀛人总能准确追踪我的行迹,若说没有内鬼,我半个字也不信。”他丢掉手中染血的面罩:“浩气自内战后就一直人心涣散,林夕也一直没抓到——我怀疑浩气内仍有他的爪牙,更有甚者,已经和渤海国及东瀛人勾结在一起。”
“局势混乱至此,你还是一定要淌这摊浑水吗?”唐汐问。
“与外人勾结,这已不是浩气内部问题,而是事关国运,何况时道长当年也是亡于倭寇之手,于公于私我都不能作壁上观。”
“师父方才说的事,也许是真的吧,只是一切都已不重要了。”他倚在身边的一杆青竹上,淡淡道:“若他没有出事,我必会重新考虑他的这份感情,但他出事了。”
“我能杀了所有伤过他的人,也必能手刃林夕,可如此乱世下我做不到护他周全——若再有下一次,谁又能保证正好有味‘同归’救他性命呢?”
“这些年他跟着我一步步往上走,纵然平步青云,荣耀万丈,我却感觉到他过得并不快乐——后来才知道,他不过是为了留在我身边强行融入这样的生活里。而今他回到了沙漠,不必再杀人,也不必每日逼着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这样挺好。”

“东海之祸避无可避,杨锋已经走了,或许,下一个便会是我吧。”他平静地说:“我从未奢望自己能有什么好的结局——尸骨无存,天地为墓。可他不一样,他该有安稳的人生。”
“没有离了谁便活不下去的事,对我和他来说都是如此。”
唐汐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你的决定我不会干涉,可是,”她的目光有片刻怔忡:“这些年我常忍不住想,或许阿清当年早已知道杀了他师兄的人是谁,所以才留在蜀中那么多年等我一个解释,可我到底让他失望了……若我当年不那么怯懦,肯坦诚一点,肯丢掉一切陪着他,是不是他就不会死在东海,我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无法释怀。”
“逐风,”她看着自己唯一的徒弟,神色隐隐有些哀伤:“我后悔了半辈子,不想你有一天,也这样后悔。”
唐逐风垂眸避而不答,许久,道:“我还要赴龙门同恶人谷商讨抗击东瀛之事,然后返回东海作战,此后数年……也可能此生,都不再返回中原了。”他站直身体,朝着唐汐恭敬地行一个拜师礼:“此次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师父,珍重。”

天空水洗过般澄澈,隐隐几点星子藏在云间,风动竹林,那悬在竹叶尖上的露水无声滚落,渗入脚下松软的泥土里。
唐汐翕动着双唇,满腹话语涌到喉头,最终还是落回肚里。叹息一声,只低低嘱咐了两个字。
“珍重。”
20
天蒙蒙亮时伊法勒就起身了。
月亮悬在西边的天际,只是位置极低,被远处凸起的砂岩遮住一半,银河已经隐在云层后,只余三三两两的数点星光。沙漠昼夜温差极大,从柔软的被褥里爬出来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草草梳洗就进了后厨。厨房的小桌上放着只硕大的碗,里头是昨晚熬好的药汁,一夜下来已经冷透了。他端起冰凉的碗,将黏乎乎的药汁倒进锅中回温。
黑黢黢的炭火燃起明黄色的火,不多时,一股难以言表的恶臭缓缓飘散开。
伊法勒忍不住皱起眉,尽管已经喝了几十副,他对这药的味道还是无法适应。数月前他被自家师弟从中原拖回来,浑浑噩噩,神志不清,几乎谁也不认得,好在有个五毒弟子为他精心医治才渐渐恢复正常,只是许多过去的记忆还是破碎不堪,关于自己如何入了中原,以及入了中原后的事情更是通通记不起。阿尔拉汗冷着脸只说他被人骗了,其余一概不答。他估摸着按自己的个性确实大概率被人坑得骨头也不剩,吐了吐舌头,灰头土脸也不好意思再追问这些丢人事。

那个五毒弟子照顾了他两三月便回中原去,临走前一口气给他配了几十包药,嘱咐他两天一包不得间断。他备受折磨数月,终于喝到只剩最后一包,看着空荡荡的药柜喜极而泣,恨不得出门对天高歌一场。
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他揭开锅盖,腾腾白汽里,那粘稠的药汁正翻滚着冒泡,他关掉炉火将药汁倒回碗里,唉声叹气半天,终于一狠心,捏着鼻子仰头把整碗微烫的药汁全灌进嘴里。
“呸呸呸!”难以忍受的苦涩在唇齿间弥漫,他苦得连啐几口唾沫,冲到水缸边连漱几口,擦着嘴把药锅连碗通通清出门,恨恨地丢进沙堆里。
喝完药吃了块馕垫肚子他便出门去往生涧上早课,有几个明教弟子已经到了,正随意地坐在沙地上,瞧见他便抬起手打招呼。他微笑着招呼回去,刚回来时他糊里糊涂,一个人都不认识,阿尔拉汗耐心教了数次才慢慢把这些朋友的名字再次记住。
他们聚在一起随意地聊着,不久大师姐来了,众人有序列队,开始了今日的修炼。从净世破魔击,戒火斩到生死劫,朝圣言,白衣绯带的圣教弟子影若惊鸿,光辉耀耀,照亮苍灰色的荒芜沙地。

全套招式练习了两遍,太阳便从东方缓缓升起,炽烈的光线无遮无拦地投射在地面上,脚下的砂石迅速升温变的滚烫。训练完的弟子们一窝蜂跑到葡萄架下去,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休息。
伊法勒挑了个枝叶最茂密的地方坐下,身边的木桶里装了满满的清水,他舀出一瓢痛痛快快喝干净,舒服地后仰靠在身后的岩石上。郁郁葱葱的叶子爬满整个葡萄架,投下一片的阴影,阳光被那薄薄的叶子滤过也变成了清凉温润的绿色,偶有几束从枝叶的间隙漏下,在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簌簌跳动。
他躺在那里,不知不觉闭上眼,昏昏沉沉正要睡着时,身边的一人突然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惊飞了好不容易酝酿出的睡意。
“瞧,纳莎在看你。”卡尔什挤眉弄眼地指了指另一头的金发女子:“看了很久了,她是不是……”
伊法勒白了他一眼,指了指身边的焚三世:“她在看我的刀。”
“我不信,”卡尔什撇嘴,突然朝着对面大声喊:“嘿!纳莎!你在看伊法勒的焚三世吗?还是在看我们英俊的伊法勒本人?”

他的嗓门大极了,一时间大家都朝这里看,被戳破心思的明教女子腾得红了脸,恼羞成怒地招来大雕对着卡尔什一阵猛啄,转头气冲冲地走了。
卡尔什惨叫着抱头鼠窜,羽毛和啄落的头发四下飞舞,葡萄架下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伊法勒忍不住也笑起来,起身摘了两片葡萄叶放在眼前,再次闭上眼,总算是舒舒服服地打了个盹。
晌午前,趁着太阳还未升到最高点,众人抓紧时间骑着骆驼四散离开了。伊法勒也返回屋中给家里的几只小祖宗准备猫粮,又给自己做了顿午饭,草草吃完便合衣躺下午休。
醒来时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太阳朝西斜了点,院中的胡杨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他抱了副桌凳出去,坐在树下看了会儿书,又端了盘葡萄出来吃,那葡萄用井水浸过,水润润紫莹莹,摆在翠蓝色的琉璃盘里,好看又解暑,他边看书边美滋滋地吃着,不多会儿一盘就下去了。三只猫崽他脚边打转,不时伸出爪好奇地拨一拨掉在地上的葡萄皮。
只有一点不好,从醒来后他就觉得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那目光似乎没有恶意,他心宽,也就没多管只自顾自看书,等他葡萄吃完了,那目光还盯在他身上。后来他书也看腻了,隔壁的朋友过来串门,临走时送给他满满一筐鱼,那人竟然还没有走。

他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道:“躲在岩石后面的朋友,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四下一片寂静,三只猫躲在阴影里玩闹,时不时细声细气地喵一声。片刻后,砂岩后走出来一个人,一身深蓝色劲装,腰间别着口千机匣,竟是个唐门弟子。
他不记得自己有认识过唐门中人,正诧异着,一个圆溜溜的黑影扑通一声从唐门身上掉下来,呼哧呼哧朝他冲过来。
伊法勒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居然是只背着鞘刀的机关小猪,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一边拍打着耳朵热情地绕着他滴溜溜转了两圈,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扭动着求爱抚。
他觉得好笑极了,想这唐门的宠物竟然如此自来熟,犹豫着想蹲下身摸一摸,又怕惹得主人不悦。
“萌萌!回来!”唐门显然也有些尴尬,出声呵斥道,小猪依依不舍地在他脚边蹭了蹭,这才扭着屁股颠颠跑了回去。
伊法勒抬头看去,对面的唐门身形清俊,长发高高束在脑后,只散落几缕晃荡在额前,发丝下那对眼睛是漂亮的墨蓝色,只是眼神有些冷峻,叫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可亲近。

他刚要开口询问,对方已经抢先出声:“沙漠里也有鱼么?”
“啊?”伊法勒愣了愣,回头看看院中那一筐鱼:“这个啊,是从映月湖里网上来的,别看我明教四处沙海茫茫,但也是有活水的。这鱼虽然个头不大,口味却……”他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带偏了,看着对面的唐门温声问:“阁下在这岩石后停留许久,可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来看看你是否过得安好,这样的实话自然不能讲。方才岔开话题的片刻唐逐风已经编好了理由,道:“我是龙门镖局的镖师,有个西域朋友告诉我明教的三生树很美,我便趁此机会想来看看,结果迷了路,一时无处可去就在你的屋前逗留。”
伊法勒想了想昨日确实有龙门的商队来沙漠,便笑道:“那你走错路了——三生树和我这里离得很远,并且要晚上去看才漂亮。离天黑还有很久,不如先在我这里歇脚,晚些我带你去。”
唐门默了默,道“打扰了”,便抬脚进了院子。
“对了,我名伊法勒·苏莱曼,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伊法勒问道。
唐门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道:“唐逐风。”

“追逐的逐,清风的风。”他轻声说。
伊法勒回屋给他端了杯水又重新上了盘葡萄,便自己忙活起来。沙漠里鱼死的极快,须得掏掉内脏晾晒起来储存,唐逐风坐在树荫下看他刮鳞破腹忙得不亦乐乎,索性从怀中摸出把小匕首,蹲在他身边帮忙一起处理,他手法稳健,刀刃划过鱼腹,食指一勾一挑便把内脏掏得干干净净。伊法勒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多谢”,两人一起不多时便把整筐鱼都处理好。伊法勒搬出来几个架子,两人边晾鱼边闲聊,多是伊法勒问,唐逐风答,等几个架子都被晾得满满当当,伊法勒打了盆水给两人洗手,一边道:“你和传说中的唐门弟子不太同。”
“如何不同?”唐逐风问。
“传说中唐门弟子都是冷心冷情,叫人望之生畏,可你看着……”他想了想:“看着很好说话的样子。”他说着自己也笑了。
“……”唐逐风摇头,说:“你看人不准。”
这话就有点失礼了,伊法勒倒也不以为忤。洗完手站起身,他突然想起今日的门派任务尚未做,擦擦手拎起角落里的双刀,道一句“等我片刻”便匆匆出了门。

找伊利亚斯诵了段大光明录,到圣墓山叩拜明尊,又去死亡之海给练功的弟子送了食物,一圈下来他已热得气喘吁吁。回到屋中时,瞧见地上的鱼鳞内脏都被清理干净了,唐逐风正坐在树下的小椅上,看他方才未看完的书,此时无风,头顶胡杨树椭圆形的叶子安静地垂落着,球球和桃桃蜷缩在小桌下睡着了,花花四脚朝天地抓着条唐门衣上垂落的飘带,撕咬得正起劲。
他看了会儿,觉得身上粘着层汗实在难受,就进屋舀了些水出来,也不避讳,脱了上衣就在院中擦起身体。
明教雪白的长袍无声坠地,露出了西域人矫健的躯体,唐逐风抬起头,便瞧见对方正往身上泼水,两块蝴蝶骨随着动作若隐若现,晶莹的水滴覆在蜜色的皮肤上,沿着肌肉的沟壑成股淌下渗入衣物里,后背纵横交错,尽是伤疤。
“背上这些……怎么弄的。”他忍不住问。
“啊?”伊法勒闻声回头,“哦,背后的疤吗?我也不知道。”他的表情有些苦恼:“我前阵子生了场重病,糊里糊涂忘记了很多事。师弟说我是去中原闯荡结果被人骗了……这么丢人的事我也不好意思多问,所幸我也无大碍,就当过去梦一场,算了。”

他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唐逐风垂眸喝了口水,也不再多说什么。日头西斜,红彤彤的悬在远处沙丘上,晚风迅速卷走沙地的余温。伊法勒穿好衣物,从架子上选了几条肥鱼张罗晚饭。不多时一锅鲜嫩的鱼汤端上来,上头撒着层翠绿的芫荽,还放了许多胡椒,伊法勒怕唐逐风吃不惯,刚准备做点清淡的菜式,却见唐逐风盛了一满碗,脸色不变地喝下去了。
“你对西域的菜式很习惯?”他好奇道。
“嗯,”唐逐风斟酌片刻:“我有个西域来的朋友……他以前很喜欢做这样的菜。”
“是那个告诉你三生树的朋友吗?我教确有许多弟子入中原闯荡,”伊法勒笑道:“只可惜我性格太温吞,出门容易栽跟头。”
他们吃着聊着,一锅鱼连同两只囊都下了肚。外面的天色全黑了,浑圆的一轮明月悬在空中,照得远处的沙丘灰白发亮。伊法勒起身收拾了碗筷,推开门道:“我们出发吧。”
他们骑上两匹骆驼,逆着风沙一路朝西走去,夜风阴冷,裹着沙子劈头盖脸地吹在脸上,明教的长袍被风鼓得猎猎作响,日月形状的金饰在风中打旋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恍如盛夏里悬在檐下叮叮咚咚的风铃。

又绕过几座沙丘,一株闪闪发亮的巨树出现在视野里,伊法勒指着前方道:“那里就是了!”说着轻抖缰绳,骆驼撒开蹄子在沙地里狂奔起来。
他们一前一后到达树下,那株传说中的圣树高高大大地挺立在天地间,枝丫伸展着撑出一片幻境。羽状的叶片密密匝匝,在风中轻曳,那些叶片竟是瑰丽的蓝色,素月的流光温软如纱,给淡蓝色的叶片镀上毛茸茸的银边。树下有点点绿色萤火升起,五彩的蝴蝶成群飞舞,追逐着半空中的落花。
唐逐风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从骆驼上下来,缓缓地朝那株美到不可思议的神树靠近。铁灰色的枝干上挂着数百枚风铃,许是年岁久了,里面的铁舌锈蚀发不出声响,只有蓝色的飘带在风中起伏。一片落花兜兜转转落下,他的双睫轻颤抖,那近乎透明的花瓣贴着他的眼睑飘过,坠入脚下的沙地里。
“这里是不是很美?”伊法勒笑着问。
唐逐风垂眸看着脚下浅白色的细砂,轻声道:“嗯。”
树边有五六个明教弟子正围着篝火玩闹,见到伊法勒便热情地呼喊,邀请他一起加入。伊法勒笑着应声,回头刚要喊唐逐风一起,却见一群人面面相觑地止住了话头。

枫华谷之战已过去多年,但仍有不少明教弟子对唐门讳莫如深,唐逐风不欲扫他们的兴,只说自己一人随便逛逛,让伊法勒不用管他,自己玩乐就行。
他开了口,伊法勒便不多说什么,坐在篝火边与同门玩闹起来。唐逐风寻了个地方坐下,无声地凝望着不远处的篝火。
沙漠里的月亮大而皎洁,空中半片云朵也无,纯净的清辉肆无忌惮地泻下,整个世界都沐浴在这温柔的月色里,陷入一个曼妙的梦境。月亮的对面,银河如一条白练将墨色的夜空划作两半,其间是无数璀璨星光。
盈盈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天地间。篝火边的明教弟子们开心地玩闹着,笑容挂在他们年轻又明媚的脸上。他们在玩握槊,输的人就要喝一口马奶酒,每个人都喝了不少,而伊法勒显然是大输家,脸颊上已经飞上两片酡红。
又是一轮结束,有位姑娘实在喝不动了,便提着裙子起来要为大家表演一段舞蹈,众人欢笑着鼓起掌,伊法勒也笑了,从行李里找出三味净琉璃,拨弄着琴弦为姑娘伴奏。
指尖轻拨,妙音奏响,女子秀美的赤足踩在白净的细沙上,曼妙的腰肢随着节拍舞动,衣上飘带纷飞,恍若那云间翩跹的飞天。

伊法勒坐在那里,五指灵巧地弹奏欢快的乐曲,口中用胡语放声唱着民歌。熊熊篝火照亮他的脸,那对墨绿色的眼眸中波光流转,柔情如水。
他醉了。
唐逐风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风化的石雕,和周围的风沙融合在一起。
原来认识我之前,你也曾过得这样快乐。
夜深人静,明月西斜,那场欢乐的晚会终于曲终人散。伊法勒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冷风吹散微醺的酒气。
“这里是不是很美?”他抬头看着走到他面前的唐逐风笑眯眯地问道,脸颊上还带着未散去的红晕。
“嗯。”唐逐风点点头。
伊法勒笑了:“三生树是我们的圣树,无数相爱的男女都在这里定情,你的朋友让你来这里,想来也是要为你结一段缘。”
西域的男子站在泛着盈盈蓝光的巨树下,明月的清辉落在他肩头,点点萤火在身边飘飞,仿佛坠落于地的星火被圣子召唤着复苏。
恍然间,很多年前扬州城外的一幕又出现在唐逐风眼前,那时,是眼前这个人手执焚三世,为他点燃一场只属于他的烟花。

他在圣火中婆娑而舞,脚下金色的番红花次第盛开,刀锋的流火如双色蛱蝶翩跹相随。真言如雷,火光漫天,明王踏着圣音降世,悲悯地看着这个虔诚又执着的信徒。
他说,逐风,我心悦你。
心中突然有什么怦然作响,那些永远藏在迷雾后,读不懂,看不破的情意突然间纤毫毕现,如灼热的熔铁般强硬的,不容拒绝地灌进心里。
原来这便是所谓的欢喜。
沙漠干燥的夜风吹起,西域人额前那缕微卷的长发在风中飘动,遮住他永远温柔且含情的眼睛。
唐逐风垂下眸。
“不,是为了解一段缘。”他轻声说。
太阳缓缓从地平线后升起,漫天星辉隐藏黎明的天色中,唐逐风站在唯一可以出入明教的驿站里。
“真的不能再留几天吗?”伊法勒有些失望:“我觉得和你很投缘。”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唐逐风低声说着,又想起什么,在怀中摸了摸,找出一只锦囊递给对方:“临别礼物。”
伊法勒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兜晶莹圆润的珍珠,不禁惊讶道:“这……太贵重了。”

“没什么,算是谢你的鱼汤。”唐逐风平静道,驿站的车夫驾着马车晃悠悠地到了,他跳上马车,回头对伊法勒说:“我走了。”
伊法勒捏着手中的锦囊,抬头又问道:“那我日后若是去中原,要去那里找你?”
车轮骨碌碌滚动,两匹白马拉着车在路上狂奔起来,那道劲瘦的人影笔直地坐在车上,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一句“不必找我”遥遥传来,又被扯碎在苍茫的风声里。
20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伊法勒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指尖轻点过书上的墨迹,心说中原这些文人骚客可真有意思,短短十个字就道尽如他这样的闲人生活之百无聊赖。
已经入秋了,太阳一日不如一日,头顶的胡杨树褪去了盛夏的绿意,虬曲苍劲的树干抖擞着撑开一片灿烂的金黄。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衣衫上,秋风吹过,一片光斑跃动着偷偷爬上他的脸,滑进那对幽深的绿瞳中。
他觉得有些刺目,眨了眨眼,把书丢在桌上懒洋洋地坐起身。秋风飒飒,吹得他忍不住打个哆嗦,抬头望去,院中一片寂静,扫帚躺倒在地,水缸敦实地立在墙角,万事万物似乎都在这漫长而惬意的午后里变得慵懒。花花不知跑到哪里玩去了,球球爬上屋顶躺在阳光里睡得正香,桃桃在鱼架下,站起身拼命地伸长前爪想偷条鱼吃。

他坐在那里发了会儿呆,想起今天似乎有队龙门来的商队在遥远绿洲歇脚,还带了许多叫人垂涎的好货,反正无所事事,便决定过去凑个热闹。
骆驼呼哧呼哧在沙漠里跑了很久,终于看到了遥远绿洲那几处矮矮的建筑。大门外栓了十多匹骆马,果然是有商队来了。他走进去看,里面熙熙攘攘挤满人,中原长相的商人们站在各自的摊点后大声吆喝着,江南的丝绸,云南的菌子,造型好看的桃木梳,各色糕点果脯……白衣的明教弟子拥在摊前争相挑选,尤其是姑娘们,仿佛不要钱般拼命往兜里塞东西。
伊法勒费了吃奶的力气挤进去,也选了几样感兴趣的玩意买下。隔壁珠宝摊上,一名女子挑了许久也没挑出中意的,不满道:“老板,今年的珍珠品质怎这么差!”
“没法子!”摊主赔笑道:“今年东海战乱,好珍珠都运不过来,这全是前些年的存货,您多担待!”
那姑娘抱怨了几句,勉强挑了些走了。伊法勒凑过去瞧了瞧,确实没有什么像样的货色,摇摇头,什么都没买。
集市热闹非凡,直到傍晚时分,商队带来的货物基本卖光,众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去。落日的余晖将屋顶旗帜投下的影子拉得颀长,天际的色彩由浅黄变橙红再变成绯紫,光线迅速黯淡下来,绿洲里也点亮了灯火。伊法勒的住处离这里还有很远,索性懒得回去,随便找户人家打算囫囵睡一晚。

天色已经全黑了,商队的人从空荡荡的货车里翻出木架和毛毡布,很快在空地上支起数个帐篷。熊熊篝火在冰冷的夜色里撕开一道口子,骆驼和马匹匍匐在四周安静地嚼着草料,人们围着温暖的火光坐下,在火上烘烤食物和酒水。他们此行收获颇丰,每个人都很高兴,互相大声地谈笑着,连绿洲里的住民也被吸引过来,品尝这些商人带来的中原的食物,也赠予他们当地的特色肉干。伊法勒也在篝火边找了处地方坐下,侧耳听这些商人讲述他们一路的见闻,觉得有趣极了。
有人大方地分享了一壶美酒,那酒醇香扑鼻,倒在杯中清冽如水,喝在嘴里却辛辣无比,沙漠中人喝惯了淡淡的马奶酒,乍饮此酒纷纷被辣得呛咳不止。伊法勒也好奇地尝了口,觉得此酒虽然辛辣但别有一番风味,且味道莫名的熟悉,不知在哪里喝过。
他仰头一饮而尽,拿出酒的那名商人见他如此豪爽高兴极了,介绍说此酒名烟花醉,乃是扬州的特产,口味可称一绝。
此酒带了一路都无人共饮,此时好不容易有人喝的惯,这人颇有点他乡遇故知的感受,当即把大半坛烟花醉都拿出来要同伊法勒一醉方休。伊法勒推脱不过,只得同他左一杯右一杯地喝起来。不多时酒坛见底,那商人喝得东倒西歪,伊法勒却还神采奕奕地清醒着,手都不抖一下,连他自己都吃惊,不知道何时他的酒量练就的这么好。

酒喝多了,话也跟着多起来,那人醉眼朦胧地盯着手里的酒坛,嘴里絮絮叨叨,开始讲他的故乡。他祖籍扬州,自小在扬州城里长大,这些年南来北往的做生意,已经多少年没有回去过了。可是哪怕山长水阔,还是总有处烟花胜地叫他魂牵梦萦。
醉酒的人大着舌头,沙哑的声音略有些模糊,又带着难以言表的伤感。周围人慢慢都安静下来,侧耳倾听他缓缓地回忆着,说到扬州深红色的城门,青瓦白墙的民居,小桥流水边烟雾似的垂柳,城中热闹的街市,黄色的油纸伞,还有路边一盏盏的六角形宫灯。高耸的城墙上站着浑身披甲的护卫,城墙外是宽阔无际的运河……
“运河真有那么宽吗?难道比我们明教的大河还要宽?”一个胡人女孩忍不住问道。
她从未离开过沙漠,见过的最大的河不过是天鹅坪那条内流河。众人听到这天真的问题不禁哈哈大笑,商人也笑了,眼神温柔地摸摸小女孩的头,不由想起老家自己那个差不多年岁的女儿:“当然宽多了,是那条河的很多倍宽。”
他顺着话接着说起那条宽阔的运河,巨大的花船停靠在码头,水袖长裙的姑娘在船上翩翩起舞。月华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往来船只穿梭在洁白的月色里。中原的月亮也与此处不同,或是躲在云层后,或是挂在柳梢头,或是悬在飞檐上,不像大漠里这轮巨大的月亮,孤零零地垂在清冷的沙丘上……

伊法勒茫茫然地坐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要加入他们的谈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恍惚间总觉得那人所说的景致似曾相识,可脑海中的记忆仿若一场杂乱的雪,隐隐若现却又看不分明,好不容易捉住半片还不来得及细看,却又在手心里融成一滩冰凉的水。
“如此胜地,幸得未被战火波及啊。”一人感慨道。
“是啊,”另一人道:“可东西二京却……唉,”他摇头叹息:“百年繁华,毁于狼烟。”
众人一时皆摇头叹惋,说起这些年来,从南诏之祸到安史之乱,再到如今中原初定,东海却又掀起战事,百姓颠沛流离,饿殍遍地白骨暴野,也不知道这样的苦难何时才是个尽头。
闲适的氛围短暂地凝滞,另一人开口了,正是那个珠宝商:“诸君却也不必如此心灰意冷——朝廷已经派兵增援东海,浩气恶人也皆派出精锐赴蔷薇列岛作战。想那安史二贼子当年是何等猖獗,如今不也尽数伏诛。区区渤海与东瀛宵小,想来不日便可将其逐出东海!”
伊法勒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下午这人与买珍珠的女子说的话,解下腰间的珍珠腰链递过去,道:“还请这位兄弟帮我看看,我这珍珠可是产自东海?”

那人接过一看,纯金打造的链子上串着十数颗大小均匀的珠子,一粒粒通体浑圆,洁白莹润,清冷的月色在珠上映出一道光弧,仿佛传说中鲛人泣下的晶莹泪滴。珠宝商惊讶道:“如此品质,必是东海所出——这么好的珠子可是价值不菲啊!”
“是一位中原朋友送我的。”伊法勒低声道。
“那你这位朋友可真是大方。”那人笑道,举起手中的珍珠扬声道:“众位还请打起精神,莫要灰心丧气!我大唐男儿不论阵营,不论立场,都已赴东海抗击倭寇,想来不久必可尽诛宵小,还天下太平!届时,珍珠,珊瑚,砗磲,又能源源不断地运进中原,装点我泱泱大唐!”
方才喝得醉醺醺的商人抬起头,用嘶哑的嗓音诵起李太白的名作:“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
“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 有一人接道,声音激越。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众人一齐放声道,纷纷呼喊着抚掌叫好。方才的沉闷一扫而空,他们取出盛满酒的酒囊再次痛饮起来,就着馕饼大口撕咬风干的牛羊肉一边大声谈笑,那般豪情壮志,仿佛已经亲眼见到残阳如血,大好儿郎披甲上阵,退敌千里,自此盛世重归,海晏河清。

一片热闹非凡里,伊法勒呆呆地坐在阴影里,不知为何,怅然若失。
商队很快返回龙门去了,伊法勒在家中辗转反侧数日总也睡不好,梦里反反复复出现那日扬州商人所描绘的场景。
他确信自己未曾去过那座城市,可梦境中的景象如此真实,那弯银钩似的月亮在柳枝的黑影中绰约,柳叶修长,在风中片片舒展,树下恍惚有个人影,挺拔如竹,峻冷如铁。
他想了很多日,总也得不出头绪,想来想去,大约也只能是他忘却的几年里的事。本想把抛之脑后不再多想,可这梦境如影随形地追逐着他,总也不肯消散。又或是发生过的事终究不能当做不存在,一桩旧事若未了,哪怕已经忘却,也始终是个解不开的结。
他缩在自己院子里装了几天死,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决定去一趟中原给此事做个了断。
只是这个计划万万不能叫师弟晓得,早先时候他不小心说走嘴那个唐门的事,阿尔拉汗闻言气的直跳脚,怒气冲冲要剁了那个素不相识的唐门的头,更明令禁止他再下山。要是真让他知道这个打算,那就彻底完蛋了。

他偷偷收拾起包裹,在屋中翻了几天,居然找出副尘封已久的明王镇狱。
他打开裹着刀的绸布,里面的双刃寒光凛冽,虽许久未用,却依然锋利无比。他不修习焚影圣诀但也知道此刀刃如秋霜,可切金断玉。
伊法勒摩挲着薄如蝉翼的刀身,满意地晃了晃,负在身后。
“谁再想坑我,我就用这副刀,揍他。”他心道。
趁着某日阿尔拉汗不在教中,他背着行囊抱着双刀,偷偷坐着马车溜下山去。
21
车一路走走停停,颠簸了数月才到达中原。
他来的时节不凑巧,刚过冬至,柳树的叶子都落尽,只剩光秃秃的灰色枝条在风中摆动,小水潭上结了层薄薄的浮冰,红白夹杂的锦鲤沉在水底睡觉。清晨温吞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运河上飘着茫茫的雾气,来往船只在白色的水雾里隐约。伊法勒抬头望去,瞧见远处那座高大的深红色城门也融入周遭的氛围,呈现出一种近似棕褐的庄重色彩
他从侧门入城,走过曲折拐弯的走道进入城中,正是清晨,城门前行人稀少,店铺也多未开张,城中安静到有些萧索。他逛了一会儿始终也没找到熟悉的感觉,倒是路边一家早早开张的糕点铺吸引了他,便进去想买几块桂花糕。

围着大白围裙的老板娘抬头瞧见他,登时笑道:“伊帮主!许久不见您来了!这回还是要桂花糕?”
伊法勒愣了愣,含糊道:“嗯嗯……来一包。”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打包一边道:“真是许久没来了,得有一年多了吧?还当您改口味了呢。”
“最近……忙,不在中原。”他随口道。
“是啊,东海又打起来了,你们浩气盟可出了不少人,都辛苦了!”老板娘说着又给他多抓了几块:“算我送您的。”
伊法勒道了谢,接过糕点继续朝东走去。三个消息,他心中盘算:第一,自己入过浩气,第二,还混了个帮主做,第三,自己以前也喜欢吃桂花糕……甜食果然难戒。
走至城东的帮会区,帮会管事果然认识他,他变着花样打听了一圈,了解到自己过去是浩气战功榜前三帮会的副帮主,威名赫赫。再问及帮会的事情,却得知他们一年多前就已整建制奔赴东海作战了,近况则不得而知。
线索便又断了,他心情复杂走出帮会区,想到自己这么位高权重还被人坑得凄凄惨惨,不由灰心丧气,觉着中原果真藏龙卧虎,深不可测。

时近中午,街上的人渐多了起来,他又在城里晃了几圈,找了处酒家吃饭,始终也没能回想起任何事情,除了店里的烟花醉口味正宗,与那商人邀他喝得一模一样。
东南角的码头边停满船舶,身披盔甲的将士列成两队正在登船,铁靴规律地踩在舷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萧瑟的风吹过他们年轻而肃然的面容,兜鍪上的红缨轻扬。
他拽了拽身边的老人,低声问道:“老人家,敢问他们这是做什么去的?”
老人瞧了眼身旁这个一脸好奇的异邦人,叹口气,道:“这是去东海打仗的——倭人来势汹汹,蔷薇列岛一波接着一波地死人……他们是要去增援。”
他说着,又忍不住摇头:“都是年纪轻轻的好孩子啊,这一去,也不知几个人能回来。”
说话间,将士们已经全数登上船,靠在岸上的那块木板被收回,白色的风帆扬起,船尾的水手们齐声喊着号子摇动船桨,水波翻涌中,巨船缓缓地驶离码头,融入河面上往来的船只里。
伊法勒站在岸边看了许久,直到船的影子消失在视线尽头的雾霭中。
“现下还有去蔷薇列岛的民船吗?”他问身边的船夫。

“有是有——可那儿正打着仗呢,危险的很,您当真要去那儿了?”船夫答道。
他无意识地抚了抚腰间那条缀满珍珠的金链,道:“去。”
明月隐在云层后,几点微弱的星光在如墨的夜空中闪烁,远处的山崖下,黑色的潮水拍打着礁石发出规律的声响,一处和式院落内传来咿咿呀呀的女声,几名艺伎穿着华丽的和服,手持小扇在舞动,宽大的领口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小几后坐着名东瀛武官,正端着酒盅听得如痴如醉。
庭中的巨树投下婆娑的阴影。黑暗中隐隐有窸窣声响,箭镞的寒光一闪而过,又迅速不见踪影。一道人影安静地匍匐在灌木中,手中装填好弩箭的千机匣对准屋中的人。他的位置不太好,窗台上的花瓶挡住他的半个视野,但他并不着急,只无声无息地趴在那里,仿佛和周遭环境已融在一起。寒鸦扑扇着翅膀落在树枝上,面前陆续过了几波巡逻的武士,竟无一人发现他的存在。
歌舞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更漏滴尽,桌上的酒食也空了,艺伎们盈盈拜身行礼,款款退去。享乐了一晚的武官长长伸了个懒腰,慢吞吞站起身来。

东瀛人肥大的身躯整个暴露在视野里,那瞬间,黑暗中的唐门果断扣动机扩,一枚等候多时的追命箭呼啸着破开冷滞的空气,从太阳穴穿入武官的脑中。
红色的血与白色的脑浆齐齐炸开,喷溅在绘着浮世绘的墙面上。尖叫声,嘶吼声乱作一团。院中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数十名护院武士操着东瀛语大吼着朝他所在的方向冲来。
木屐踩在砖石地上,数个机关突然同时炸开,踩进机关的人瞬时被炸得血肉横飞,团团黑灰色的烟雾升起挡住去路,再等烟雾散尽,那刺客已经展开机关翼腾空而起,如餍足的吸血蝠般无声消失在夜色里。
夜深人静,邱不法正和参谋商议战事。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众人闻声抬头,便瞧见一袭黑衣的唐门闪入屋内。
邱不法松口气:“得手了?”
唐逐风嗯一声,摘下覆在脸上的铁制面具:“许久没亲自暗杀了,好在没失手。”
“没办法,人手实在不够,我们几个又不通暗杀之术,只能烦请帮主了。”邱不法道
“原田新助被我一击毙命,主将死了,想来东瀛人的主攻要被迫退后,我们总算有几日喘息的空间。”唐逐风走到沙盘旁看了看阵地的形势,问:“援兵有消息了吗?”

“今日收到传书,三千援兵已分批从扬州出发,但是近日海况不好,可能……至少三日才能到木兰洲。”一个参谋道。
沉沉乌云遮住天空,海风呼啸着穿过两山间海水侵蚀而成的峡谷,凄厉的声响如同阴鬼哀嚎,让人听了心慌,低沉的海潮声夹杂其中,隐隐还有雷暴声从远海传来。海上想来又是一场暴雨和风浪。
“尽人事,看天意吧。”邱不法叹气。
众人围着沙盘又讨论了许久明日的布防问题,直至桌上的油灯耗尽才散去。唐逐风回屋囫囵睡了两个时辰便又起身,去到前线视察。
东瀛浪人乘着小船一波波从海滩登陆,挥舞着长刀不断发起冲锋,神机台不停地扫射也杀不完潮水般涌来的武士。浩气的人手本就不足,又分了一半去港口抵抗渤海国人,勉强撑了一个上午,下午便撤出阵地留给恶人。
后方的山坡上挤满了负伤的人,有的被砍断胳膊,有的头上包着厚厚的绷带却依然被血浸透,有的被日本刀捅穿腹部,躺在担架上奄奄一息。为数不多的几位医者在人群中忙碌不停。唐逐风巡视了一圈,安排了人手调度,方坐下休息片刻,邱不法急急走来,神情严肃道:“探子来报,东瀛人明晚欲与渤海国大将秘密会谈,联兵进犯木兰洲。”

“什么时候?”唐逐风道。
“戌时左右,”邱不法答:“他们若达成合作,兵力便是我方数倍,扬州的增援一时又不能到,只怕木兰洲危矣。”
“我们能战的兵力还有多少?”
“不足四成。”邱不法道。
“四成……确实守不住。”唐逐风沉思片刻,问:“他们在什么地方会面?”
“海门关的一处山坳里,应该是被上次的暗杀吓到,特地选了个隐秘的地方。”邱不法道。
“不能让他们谈判成功。”唐逐风果断道:“明晚我带精锐小队,赴海门关埋伏截杀。”
“你又要亲去?”邱不法蹙眉:“不可,万一出事怎么办,谁来坐镇指挥?”
“阵地交给柳副帮。”唐逐风道:“伏杀一套你们都不熟悉,何况……”他冷笑一声:“我不亲去,便是白费了有人的一片苦心。”
“还有一事要交予你,”他抬头又道,凑到邱不法耳边低语一番,二人筹谋半晌,便散去各自布置人手。
日落昏黄的时候,一艘沙船缓缓驶进了码头。
伊法勒摇摇晃晃地从船上下来,还来不及说话先伏在栏杆上一阵干呕。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如此战乱下,旁人都不敢来蔷薇列岛偏偏这个船夫敢来——这人驾船十余年经验老到,却是个不要命的,昨夜那么大的风雨,海浪能有数层楼高他竟也敢行船,船身左摇右摆,水都灌进船舱了那疯子还能大笑着说什么长风破浪会有时。伊法勒吐得一塌糊涂,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怀疑自己到不了蔷薇列岛就得死于海难或者活活吐到暴毙。
伊法勒可怜巴巴地蹲在码头,落魄得像只落了水的猫咪,等缓过气站起身,半个太阳都已经沉入海平面下,金红色的霞光铺洒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刺目的金光随着起伏的海浪而跳动,夕阳的余光透过船舶上白色的帆布,呈现出一种苍寂的藤黄色。
他和周围人打听了一番,得知浩气盟的人就驻扎在流年坊附近。他的马丢在了扬州,便租了头小毛驴,晃悠悠慢吞吞地朝流年坊走去。
流年坊的船坞那里刚经历了一场鏖战,血色残阳里,黑色的食腐鸦嘶鸣着在空中盘旋,腥臭味与海水咸湿的气息混杂在一起。遍地都是断肢残骸,扭曲的尸体维持着生前的搏斗姿态倒在栈道围栏上,身上还插着数根断裂的羽箭。十余名浩气正在打扫战场,不时有奄奄一息的人被从尸堆中扒出,抬到担架上匆匆送走。伊法勒心惊胆战地走过,落脚时小小心翼翼,生怕踩到蜿蜒在地上的褐色血迹。

身边有个满面疲惫的蓝衣浩气路过,他便向对方打听自己原先帮会的去向。一问才知道,他所在的帮会已经在木兰洲驻扎半年有余。
木兰洲是战事最激烈的地方,死的人比流年坊还要多数倍,伊法勒瞧着眼前惨不忍睹的战场,犹豫片刻,还是怂了,决定先在附近休息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22
树影在黑夜中婆娑,月明如雪,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和崎岖突出的岩石落进幽深的山坳里。戌时,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从小路而来,十余东瀛武士神色肃穆列队整齐,为首的却是一中原装扮的男人,头顶的斗笠扣得极低,让人看不清面容。
不多时,渤海国的人也从山下的营地赶来,两方行礼寒暄片刻,便直入正题商议联兵之事。木兰洲地形平坦,所谈论之事也不甚复杂,不过半时辰便谈论地差不多,两队人却似并不着急,刻意拖延着时间,直至月上高天,而四下仍旧一片宁静,渤海国的头领终于安耐不住,质问道:“为何还没有人来?你们的人是不是出了差子?”
“今日内应传来的消息,唐逐风确实亲自带队来了海门关,应当不会有误……”东瀛来使答道,微微抬头,却见山下渤海国营地的方向火光冲天,浓黑的烟雾弥散在茫茫森林之上。

“中计了!”渤海国头领大呼不好,正此时,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从山下飞来,一见到人便扑得栽倒在地,奄奄一息,浑身的青灰色的羽毛都已烧焦,解开脚上的信纸一看,上言浩气精锐小队趁夜突袭营地,纵火烧粮,营中死伤无数,令他们迅速回援。
渤海国人怒得捏碎手中纸条怒骂一声,来不及与东瀛人多周旋,当即唤出埋伏在暗处的兵力,随着一阵甲胄兵刃撞击的声响,数十人从暗中现身,不及整装便匆匆朝山下赶去,不多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东瀛来使死死盯着山下的火光看,斗笠下,双目阴沉如渊,片刻后,咬牙下令:“我们也撤。”
突然,漫天箭雨从天而降,锐利的箭镞刺穿盔甲破入皮肤,剧毒渗入血里,霎时周遭的皮肉都变成乌青。武士们猝不及防,霎时慌了手脚四处逃窜,为首的人用东瀛语厉声道不得慌乱,一边以剑格挡乱矢一边指挥众人躲避,待箭流平息,树上跳下十数道人影,踩着地上七零八落的尸体将残余人等团团围住。
“林帮主,别来无恙。”唐逐风拎着千机匣漫不经心道。
中原装扮的首领冷笑一声,摘下头上的斗笠,随手丢在脚下,浓稠血泊顷刻浸透斗笠上的薄纱:“不愧是唐帮主,永远留有后手。我那探子在你麾下埋伏了半年有余,不料,竟还是栽了。”

“那人的头此时大约正挂在营地的门——我亲自割下的。”唐逐风道:“从驻扎木兰洲后我便在想,究竟是何人,能对我排兵布阵之道了如指掌,且熟知浩气营中漏洞,能源源不断地找到空隙安插探子,想来想去,我的老熟人里大约也只有你符合。只是不曾想,你先叛浩气,复叛恶人,如今竟跑来给东瀛人当狗。”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东瀛给我的好处足够,我自然择良木而栖。”林夕道:“倒是叫我惊奇,如此情势下,你竟还敢亲赴险境来海门关。”
“柳副帮带人纵火烧营,邱不法坐镇木兰洲,左右你等联兵绝无可能,我有何不敢,况且,”他眸色阴冷:“我若不来,如何引得你亲自领队,来此伏杀我?”
“哈,说的不错,”林夕冷笑一声,缓缓抬起手中的剑在脚下落了一个太极:“毕竟,你我可是恨不得,亲手要了对方的命。”
下一秒,浩气众人已纵身而上,林夕三才化生将八尺内的敌人尽数锁足,带着残部朝着一个方向突围。唐逐风率众在其后穷追不舍,渐入密林深处。
一声锐利的木哨声刺破夜空,唐逐风瞳孔巨震,厉声道:“后撤!”然而为时已晚,数身被黑甲的武士已无声地从后将他们包抄,情势顿时逆转。方才还在故作狼狈逃窜的林夕站在众人环绕中,好整以暇地看着已是釜底游鱼的诸人。

唐逐风冷冷环视一周,道:“连精锐‘鸦’组都能为你所用,林帮主可真是长袖善舞,左右逢源,智勇堪比吕都亭侯。”
以吕布作喻,正是讽林夕恬不知耻,甘为三姓家奴。林夕不以为怒,嗤笑道:“唐帮主嘴皮依旧锋利,只可惜命数短浅。‘鸦’组侯于此,本是提防渤海国异动,不想,却真的等到了唐帮主这条大鱼。”
“动手,”他淡淡地下令。
漆黑如鸦羽的武士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不似生人的死气,狭长的日本刀高举过头,随着一声令下,纷纷挥舞着长刀砍来。唐逐风麾下的两名霸刀立时上前以楚河汉界隔断来路,队伍中的明教与七秀一个隐身一个蝶弄足朝着山下的方向突围。唐逐风以孔雀翎锁住近身的敌人,摸出腰间的飞镖反手扎穿冲到眼前的一个武士的喉咙,带着残部一头钻进更深的密林里。
刀身映着狭长的月光,在漆黑一片的密林中尤为刺目,虬曲妄生的杂树下不断有人影穿梭而过,低处的枝叶被纷乱的脚步踩烂,高处的则被风一般掠过的刀刃切断,断裂破碎的枝叶四下飞舞。殿后的苍云被长刀伤了腿无法跟上队伍,干脆停下步伐,以身为盾拦住追兵的去路。

玄铁所制的长盾立于身前,金红火光腾空而起,恍如一只抖擞鬃毛怒吼的雪狮。修长的日本刀刺在上面迸溅出火花,有的甚至砍出了裂纹,锐气被间壁反射回去,在东瀛武士的身上落下道道血流如注的伤口。而那些死神般的武士恍若无痛无识,机器般锲而不舍地追砍着,直到数十秒后,那冲天的火光黯淡下去,随着数声闷响,三把武士刀从不同方向刺入,贯穿龙鳞般的甲衣自前胸刺穿后背,血花喷薄,在月下形成黑色的血雾,那具屹立多时的躯体颤抖着,钢铁般的双膝缓缓弯曲,终于重重匍匐在地。
浓稠的腥气弥漫,掩盖了林中鲜嫩的草木气息,身边的人手不断减少,流矢不断,在几人身上不断留下伤痕,严重减缓了脱逃的速度。突然,头顶的树干摇晃着发出窸窣的声响,几名忍者从枝头跃下,指间的苦无抛出,唐逐风猝不及防,被一枚苦无深深扎入右肩。他闷哼一声,抬手拔下深嵌入皮肉的苦无,不顾还鲜血淋漓的肩膀,反手扎入追上来的武士的心口。
“分头走!”他厉声喝道,取出袖中最后一枚烟雾弹掷地,烟雾升腾而起,片刻后消退,几名仅存的浩气已经不见踪影。

林夕上前,半跪在地查看地上纷乱的脚印和血迹,思索片刻后,指着其中一个方向果断道:“追。”
海风呼啸,从崖下吹来,裹挟着淡淡的咸腥气灌进屋中,巨大的浪潮拍打着海边的礁石,涛声往复,昼夜不歇。一轮素月悬在靛色的夜空里,流光透过窗棂在桌上斜斜投下一片耀目的亮白。
夜深人静,伊法勒依然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辗转反侧一个多时辰了,还是没能睡着,他琢磨着大约是月光太明,浪声嘈杂,或者初到东海水土不服的缘由,悻悻地爬起来就着桌上的茶壶喝了口冷透的茶水。窗外,远处的海面波澜起伏,素纱似的流辉遥遥铺洒在波澜起伏的海面上,碎成千万点灯盏似的小月亮,将海与天映得一片澄净。
山脚下的船坞也沉寂在黑暗里,连同白日的杀戮、血腥一起归于黑夜的宁静,仿佛战争从不曾来临。
他想起昨日路过战场时,蜿蜒在脚下如游蛇一般的血迹,而他从中间路过,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却不曾觉得反胃或恶心。他明明记得,自己当年正是因为见不得血,被教习骂了一顿,才专修明尊琉璃体的。

月光盈盈,落在他置于桌上的双手上,指节修长,指腹柔软,那是双惯于撸猫,晒鱼,翻动书页的温柔的手。
他突然有些难过,怯懦地不想再去了解过去的数年里自己到底经历过什么。
正漫无目的地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了动静,似乎有人闯进了院中,一阵撕扯搏斗的声响传来。伊法勒神色一凛,下意识地拎起双刀,隐身自窗口翻了出去,便瞧见院中有几个东瀛武士在围攻两名浩气弟子,那两人全身伤痕累累,持刀刃的手血肉模糊,已是强弩之末。
他隐身绕至东瀛人背后,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施放一记驱夜断愁,随后银月斩幽月轮连招瞬间击出,随后净世破魔击追上试图逃走的东瀛人,连砍三刀,霎时结果了他的性命。两名倒地的浩气子弟迅速反应,挣扎起身与他一起将余下几人砍杀,一名浩气明教瞧见他的脸,惊愕道:“伊副帮!”
明王镇狱刺穿了最后一个东瀛人的胸口,伊法勒猛地拔出寒光凛冽的雪刃,随手推开还在喷薄着血柱的尸体,回头疑惑道:“什么?”
明月的清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面容照得分明,浩气明教几乎是喜出望外:“伊副帮!你怎会在此!”随后又想起目的,急急道:“伊副帮!帮主率人伏杀东瀛使者,被林夕设计围攻!现下情况危急,帮主掩护我等逃出来求援,不想在此遇见您。求伊副帮随我救人!”

伊法勒被这一通话说晕了,蹙眉道:“你说什么,你们帮主……”
来求援的明教在帮中职位不高,对当年高层间的恩怨实情也不甚知晓,只当伊法勒仍记恨当年之事不愿出手,心中焦灼,当即单膝跪地,恳求道:“副帮主!属下不知当年之事究竟如何,不敢妄言。但如今东瀛渤海联手,浩气兵力已是捉襟见肘,木兰洲眼看便要守不住了。便是没有往日情分,也求副帮看在阵营大义的份上,驰援帮主!”
一通凌乱的话语在伊法勒脑中兜兜转转数圈,终于理出个头绪来,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明教,问道:“你们帮主是谁,叫什么。”
浩气明教莫名其妙,但问话的人神色认真,并非明知故问的样子,也只能谨慎答道:“帮主出身唐门,名唐逐风。”
他心口猛地一滞,甩尽刀尖的血水收回身后,对一旁的冰心下令道:“你沿着这条路下山,去山脚下浩气营地求援。你,”他看着明教,淡淡道:“带路,去救人。”
繁密的丛林渐趋稀疏,林尽头是座破败的院子,地上零零落落的血迹一路滴淌,最后进了院中。跟在林夕身后的两名“鸦”见状便率先冲了上去。

“慢!”林夕喝到,武士却并不听他指挥,仍冲了过去。
“愚蠢。”他冷冷道,不出意外,在东瀛人踏入院门的瞬间,机关爆裂声与惨叫声齐齐响起,几名“鸦”瞬时被缀满尖刀的齿轮撕扯成血肉模糊的碎片。
“鸦”组虽归他使用,却并不听他指挥,而能下令的武士长与余人还未出岔道杂多的树林。林夕轻嗤一声,缓缓走上前,抬脚踹了踹掉落在地上的肉块,抬头道:“不愧是师承当年的第一杀手,唐帮主的机关之术真叫人佩服——现身吧,你已经藏不住了。”
一道黑色的人影投在院前的空地上,林夕回头,瞧见身后的竹林里,一根修长的竹枝被打横压弯,唐逐风正悄无声息地立在其上,仿佛一只隐匿于黑夜的燕隼,银月下,他的面色苍白如纸,浓稠的血浸满夜行衣,汇聚在衣摆一滴滴向下坠落,黏附在青翠的竹叶上形成蛛网般的纹路。
“只剩你我了。”他从竹枝上跃下,轻盈地落在院落的围墙上,淡淡道。
林夕抖了抖手中的长剑,道:“我等这一刻,已有数年了。”
“彼此。”唐逐风冷笑一声:“林帮主这颗好头,我可是肖想太久。”

“我一直在想,魏巍纯阳宫,出得时清道长一般的侠者,竟也能出得你这般无耻至极的小人。”
“哈,”林夕笑出声来:“你一个全无心肝,手沾鲜血无数的杀手,竟然也有资格提‘君子’二字?”
“你却又是什么好人呢?唐逐风。”林夕冷冷地说:“这些年浩气内斗不休,你为了稳固自己地位,铲除了多少异己?光是跟着你的那个小明教替你杀的人就能堆满红莲岗——说来那小明教也是可怜,”他悠悠道:“狡兔死,走狗烹,纵然死心塌地跟着你,也还是因为分了权被你踢出去,放逐到黑龙沼……哈,还中了尸毒?”
唐逐风瞳孔骤缩,浑身的气息都冰冷了下去。
“说中痛处了?”林夕笑了:“我可听说,那小明教对你用情至深。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蠢人,敢对你这样全无心肝的人动心……”
,一枚泛着寒光的冷箭无声地上膛,机扩无声地活动。“屠我帮会,杀我弟兄,伤我所爱……”唐逐风缓缓地说着,一挥手展开折叠的千机匣:“你我之间,不死不休!”
夺魄箭如雷霆裹挟着白色的闪光而来,林夕生扛了一记,蹑云近身上前,以五方行尽锁足唐逐风,唐逐风启动飞星遁影,身影转瞬消失,再出现时已在竹林中,千机匣口的追命箭已蓄势待发。林夕一记迎风回浪,险险离开追命箭的攻击范围,待那枚瞬发的追命箭失效了,才再次上前,剑气如虹朝唐逐风袭来。唐逐风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气场,以逐星箭和鸟翔不断拉开距离,裂石弩疯狂地朝着对方轰击。他已鏖战半宿,身上多处伤口还不断地流血,体力流失极速,数轮交战后,落地时一个分神未能接上,林夕抓准时机,紫气两仪拍在他心口,唐逐风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吐口黑血,立即蹑云拉开距离,剑气凝成的飞剑如雨扑面而来,唐逐风以惊鸿游龙抵抗伤害,贴着墙角疾走几步,浮光掠影隐去了身形。

周遭再次陷入寂静,林夕一闪身,将整个人藏在门口立柱后的阴影里,朗声道:“唐帮主,不必挣扎了,“鸦”组也快要赶到,你已是穷途末路。束手就擒,我留你一具全尸。”
冷月无声,风动竹林,血迹一滴滴从竹叶尖滴落,在地上溅开圆形的黑斑。林夕试探着从柱后伸出一只手,庭风阵阵,隐在暗中的人依然不为所动。他冷笑一声,好整以暇地收回手环于胸前,耐心地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唐逐风依然毫无动作,呼吸却渐渐急促起来。他身上的刀口和胸前的剑伤都在不断渗血,尽管已用五指死死按住胸前两仪贯穿的伤口,黑红色的血液依然不断从指缝间渗出,顺着皮革劲装的下摆滴落,在地上缓缓流淌出一滩血湖。
黑色的斑点开始出现在视野里,扣紧扳机的指节渐渐冰凉以至于麻木,他知道这代表着他即将因为严重的失血而晕厥,而他甚至可能等不到那一刻——浮光掠影已经快到极限了。
立柱下传来轻微的窸窣声,一直藏在那里的纯阳似乎终于有些不耐烦,试探着微微侧头,露出了大半个肩膀。唐逐风竭力睁大已经模糊的双眼,颤抖着架起仿若千钧重的千机匣,朝着不远处的人影果断按下机扩。

伴着巨大的声响,追命箭破空而来,带着孤注一掷的气力和杀意,箭镞弹出炮膛的瞬时,内力汇成浅蓝色的光辉包裹住纯阳,追命箭的骇人力道被消弭大半,与普通箭镞无异。林夕信手拔下轻飘飘扎在臂上的箭头,提剑朝现了形的唐门冲去。
坐无忘我!唐逐风的瞳孔猛得放大,下一刻,澎湃的内力如巨浪而来,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几乎被碾碎,踉跄后退两步,随即一柄青锋破空而来,毫不留情地刺穿胸口。
一口乌血自口中喷溅而出,他贴着墙壁缓缓跪下,像只断了双翼垂死的雨燕,被长剑死死钉在身后的墙上。
林夕拄着墙,缓缓走上前,他浑身鲜血淋漓,尽是弩箭割开的伤口,但比起已是俎上鱼肉的唐逐风依然是游刃有余。他淬了口血沫,笑着打量了垂死的唐门一番,一脚踹在唐逐风手上,将已经没有弩箭的千机匣踢飞,缓缓蹲下身握住剑柄,好整以暇地左右拧动。
剑刃摩擦着肋骨发出刺耳的声响,唐逐风咬牙死死咽回痛苦的呻吟,胸廓急促地起伏着,空气从巨大的破口灌入胸腔,深粉色的血沫不断从口鼻和剑伤出溢出,像是一团攀附着沉船疯狂生长的青苔,刺目骇人。

“肺腑已碎,唐逐风,你活不久了。”林夕微笑道,一边抬起右手,以近乎温柔的姿态缓缓扼住他的脖子,轻描淡写地阻断垂死挣扎的人最后一丝生机:“看在旧相识的份上,助你速死,免得痛苦。”
五指收拢,气管被强大的力量扼至变形,垂死的唐门因窒息而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喉咙中不断发出不成腔调的气音,双臂无助地挥舞着,十指痉挛扭曲成怪异的形状。林夕满意地眯起眼,轻笑一声,手中缓缓加力,几乎是惬意地享受起处刑的快感。
突然,那人疯了般,用左臂死死钳住林夕的后颈,不顾横亘在胸口的巨大伤口,以全身的气力将人连同剑从墙上拔下,带着他一同摔倒在地。
下腹突然一片冰凉,随后有温热的液体汩汩涌出,林夕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缓缓低头,瞧见一把镶着青玉纹饰的短刀近乎整根没入他的腹中,露出的一小段刃上隐隐有墨绿光莹,显然是淬了剧毒。
扣在颈前的手渐渐失去了力道,唐逐风粗喘着支起身,后退一步挥开钳制着他的手臂,倚靠在背后的墙上嘶哑道:“寒山刃……削铁如泥,为杀人利器,诚不欺我。”

林夕半跪在地,垂头注视着插在腹部的短刃,片刻后,低低笑道:“却是我大意了……唐帮主最擅的,原就不是夜潜伏杀,而是,近身搏命行刺……”
“一命换一命,”他抬起头,看着已是血人的唐逐风勾唇讽道:“我亦不算亏。”
毒素随着血流回到心脏,那颗原本规律跳动的脏器痉挛似得颤动起来,最后缓缓归于平寂,半跪着的人影轰然倒下,毒血缓缓渗入身下的土壤,为这月下的死斗画上一笔结局。
唐逐风喘息着坐起身,颤抖的手握住剑柄,将没入躯体的剑刃一寸寸生生从血肉里拔出。长剑叮当一声落地,血液喷涌而出,冰冷的空气从胸口的破洞大肆灌进肺里,唐逐风痛苦地咳嗽数声,以手堵住胸前的伤口,踉跄地站起身,拖着近无知觉的双腿朝外缓缓挪去。
“鸦”组残部随时可能赶到,要快点撤离……林夕已死,是他赢了,要离开,要活着离开……他这样想着,一步一步,挣扎在荒无人迹的山野间,血顺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路淌到靴底,在身后缀出长串的深深浅浅的脚印。夜风呼啸,周身寒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剧痛,眼前的黑斑也越来越大,甚至视野中那轮明亮的圆月中央也开出了朵朵黑色的花,他努力睁大已经模糊得几乎不能视物的双眼,在荒野里摸索。突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倒在一道浅浅的沟壑里。

他匍匐在沟底,手死死捂住胸前大口喘息着吸入冰冷的空气。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这样的念头反反复复在脑中盘旋,木兰洲的阵地,扬州的烟雨,唐家堡的竹林……他不能死在这里,还有弟兄,还有帮众,还有师父在等他回去……
还有,唐逐风重重咳出一口血沫,十指屈曲深深嵌进泥土里,勉力撑着身体朝上爬:还有大漠深处那棵圣树,他不能死,他还想要回去那里,再看一眼那棵美丽得不可思议的树,看一眼那个他藏在心里,却没有勇气再去触碰的人。
濒死的恐惧笼罩心头,他第一次感受到死亡是如此的可怖,而他在生死的巨力面前也不过是个懦弱的凡人。那些刻意维持的冷静、理智在此刻粉身碎骨,灵魂都被这样极度的震慑撼动,深藏在心底的自私与恶念都从动摇的三魂七魄里逃出。
不该把他送回沙漠,不该送回去。他疯狂地想,该把他留在身边,扣在身边,绑在身边,谁要拦着,就杀了所有拦路的人。就算要死,也该牢牢钳住他,血肉模糊地死在他的怀里,哪怕要让他铭记一生,痛苦一生,毁掉所有的平安喜乐……

他怀揣着这样近乎恶毒的执念,鲜血淋漓地从那条沟壑里爬出来,仿佛一只从地狱道里逃脱的恶鬼。月华如练,落在荒凉的山野间,悲悯地照着这个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求生者,看他在崎岖的道路上步履蹒跚,却又再次双膝一软,跪倒在砂石地里。
粗粝的石块磨破了膝盖,却并没有相应的痛感传来。唐逐风垂着头,茫然地枯坐片刻,缓缓抬膝试图再次站起,却发现自己已经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
他拖动着身体,倚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黑色的花朵已经快要侵蚀掉整个视野,他缓缓起头,费力地眨着眼睛,勉强分辨出视野中央那轮银白色的月亮。淋漓的血迹拖行了百米,令人作呕的腥气弥漫在空气里,但唐逐风闻不到,他的嗅觉已经失去了。
真的要死了吧,他茫然地想,已经真的,再也走不动了。
左手无意识地抚过腰间,往日那里总是藏着成排的暗器,现在已经全部空了。他曾经用这些冰冷的锐器收割过无数人的性命,而今天,终于轮到他自己的性命被收割,就像他说过的那样,天地为墓,尸骨无存。
他现在在哪儿呢?他凝视着视野中越来越黯淡的月亮,浅浅地勾起一抹笑容。在映月湖,在三生树,在广阔的沙海里……却不会知道,沐浴着同样月光的另一个人,将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夜晚。

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努力睁大模糊的眼睛,隐约看到一个人影从黑暗中渐渐出现,他已经看不清人的面容,却依稀能分辨出那随风鼓动的白袍,还有在夜色里熠熠生辉的长刀。
伊法勒一路追踪,沿途遭遇了数十名黑衣武士,他自认并未修习过焚影圣诀,躯体的记忆却可靠无比,他自如地驱使那对明王镇狱,恍如驱使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路砍断无数人的头颅,而那对双刀依然滴血不染。直到追踪至林外数百米外,在浓稠的血腥气包裹里,他看到不远处树下蜷缩着的一具人影。
他并不能看清那人的面容,却无端地确信,这就是那年,徘徊在他家门前的唐门。
一种令人仓惶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仿佛重复过无数次这样的经历,他负着双刀,踏过尸山血海而来,不论何时何地,都不会失约。
他踏着凌乱的脚步上前,惶然地撕扯下外衣的布料替那人堵住胸前的伤口,然后蹲下身,将那人轻轻背在背后,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
衣物上的金饰晃动,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唐逐风缓缓睁开眼,无意识地搂紧另一人的脖颈。

是幻觉吧,他茫然地想,可背着他的这具躯体是如此温暖和鲜活,像一个美妙得不敢打破的梦境。
毛茸茸的卷发磨蹭着他的脸颊,酥麻的痒意隔着已经麻木的皮肤传来,他低低地笑了,微微偏过头,冰凉的唇擦过那人圆润的耳廓。
“伊法勒,”他轻声说,湿漉漉的气体吐进那人的耳朵里。
“我后悔啦……”
腰间那串珍珠腰链刮在路边的枝条上,细软的金链被勾断,莹白的珍珠跳动着散落一地,落进地上未干的稠血中,映着冷冷月辉,盈盈闪烁。
伊法勒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却突然间,泪流满面。
23
窗沿上的土陶瓶里不知被谁插了几茎翠绿的草叶,被从窗缝里钻进的海风软软的吹拂,几缕午后的暖阳从竹帘的缝隙里漏下,把舒展的叶片映得翡翠般碧绿。
唐逐风被人扶着半坐起,浅浅抿了口水润嗓子。
“我睡了几天了?”他抬头问邱不法,嗓音钝得好像生了锈的锁舌。
“两天多,还行,不算长。”邱不法道:“帮主,您老可真是福大命大啊,林夕那个老小子都嗝屁了,您肺都给他捅烂了居然硬是没死,要不说祸害遗千年呢。”

“你给我离范阳来的那个苍云新兵远点,给带的说话一股北地味道。”唐逐风有气无力道:“木兰洲情况如何?”
“守住了——柳遏云那边顺利烧了渤海国的大营,对方军心不稳,联军不攻自破,但他自己胳膊叫渤海人砍了一刀,好在没有大碍。”
“增援到了吗?”唐逐风问。
“到了,”邱不法说:“昨天深夜到的,来了两千人,阵地的事你不必再操心了,这个月安心养伤吧。”
唐逐风闻言微点头:“那便好。”
他倚靠在身后柔软的靠枕上,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片刻后,问道:“伊默呢?”
邱不法笑了:“我还当您忘了,再不问我都准备走了。”
“我只是不太确定……”唐逐风缓缓地说:“那时我神志已经不清醒了……不太敢问,怕是,我在做梦。”
“伊副帮在外面安顿新兵呢,柳遏云负了伤,他便去帮忙处理事务。他忘记了过去的不少事,处理起来难免有些艰难,好在他脑子没被毒坏,聪明得很,上手也快。”邱不法朝着拉得严严实实的竹帘努了努嘴,笑道:“早上他来看了你一趟,你没醒,他坐了会儿便出去了,走前把帘子给拉上了,说,屋里暗点好,不然你醒来乍见了亮光,怕是要被伤了眼。”

零零星星的碎光落在床上人的脸上,随着摇晃的竹帘在脸颊上跳跃,明媚却不刺目。唐逐风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鸦羽般的长睫微微颤抖,低低道:“他有心了。”
“他并未问我你二人之间的事情,想来,是想等你醒后亲自问你。”邱不法意味深长地说:“帮主,你与伊副帮都是个聪明人,我便不多嘴了。”
“嗯,”唐逐风淡淡应了声,道:“他若忙完了事,叫他过来一趟吧,我自己同他说。”
邱不法便出门去寻人,过了小半个时辰,屋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推开,伊法勒走了进来。
他的外衣那日被唐逐风的血染了个通透,已是不能再穿,便找帮内的明教弟子借了身浩气服饰穿着,深蓝色的带子缀在白色的长袍上,熠熠生辉的弯刀负在身后。他的头发有些杂乱,脸色憔悴,眼睛下还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想来是被木兰洲的烂摊子弄得焦头烂额,熬了几个通宵了。
他反手把门轻轻地关上,将屋外光线一并喧嚣都关在了外面,而后在门口顿住脚步,笔直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打量着床上的人。
比上次在明教时瘦了些,唐逐风这样想,倚靠在软枕上侧过头,平静地回望几步之外的人。

静默笼罩了黯淡的小竹屋,窗台上的土陶瓶被金色的光斑浸润出柔润的暗黄色,瓶中的翠绿的枝叶轻轻摇曳,一只不知名的小虫爬过,钻进窗台下的阴影里,竹帘被风吹动着敲击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久,还是伊法勒先开口问:“你……找我有事?”
卧在床上的唐门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仿佛刚刚从一个静谧的梦境里苏醒,而后慢慢撑着床铺坐直身体。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眼神也不似平时的锐利,像只在决斗里落了败的狼王,浑身依然带着令人生畏的威仪和冷峻,却又含着抹堪称小心翼翼的柔和。
“嗯,”他轻声应道,朝他伸出一只手。
伊法勒谨慎地盯着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看了一会儿,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唐逐风靠在那里,耐心地等他慢慢挪近床头,突然伸长手臂,一把将他揽进怀里。
伊法勒猝不及防,整个人栽在了唐门的身上,脸深深埋进那人瘦削的肩头,温暖的气息合并着淡淡的血腥味瞬间溢满他的鼻腔,他脑中一片空白,像只被蛇吓到的猫般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下意识地胡乱挣扎着要脱身,挣动中胳膊无意碰到了那人胸口未愈的伤口,拥着他的人吃痛地闷哼一声,手臂却收拢得更紧了。

伊法勒僵了僵,顾忌着他的伤势不敢再大动作,就着这个奇怪的姿势把头埋在他的肩上,闷闷地说:“唐帮主你……有话好好说,先放开我。”
头顶传来一声清浅的叹息,几根修长的手指插入他杂乱的卷发里,慢慢地将纠缠在一起的发丝理顺,伊法勒强忍着尴尬和不适,等待着那人终于慢条斯理地把他耳边的头发都理顺,然后凑在他的耳边,轻轻地用近似气息的声音说:“我很想你。”
钳制他的手臂缓缓松开,伊法勒猛地钻了出来,心有余悸地后退两步又缩回墙角,如临大敌地盯着唐逐风,臊得满脸通红,浑身都是大写的紧张。
唐逐风便忍不住微微笑了,侧过头看着他,平静地说:“那日,你又救了我一命。谢谢。”
伊法勒不知道要回什么,只胡乱地点点头。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唐逐风问。
“我……”伊法勒摸了摸腰间,却摸了个空,下意识地如实道:“我总会断断续续梦见些过去的事情……你送的那包珍珠我找人看过,说是东海产的,我便想来找你问个清楚。”
唐逐风怔了怔,温声道:“你回明教后,我曾去了趟东海,在万邦集闲逛时买了想赠与你。后来木兰洲战事爆发,我奉命领兵驻扎木兰洲,离开中原前去了趟明教,到底把它送到了你的手上。不想……”他笑了笑:“你竟因着它,寻到了这里。”

“邱不法说,你有事情想问我。”他说:“以前的事情,你想知道什么,我必如实回答。”
无数的问题跑马一样出现,将伊法勒的脑子塞得满满当当:他过去是什么人,为何入了浩气,为何成了一帮之主,又为何负伤,黯然离开,他们又是什么关系?朋友?对手?又或是别的什么……太多的疑问汹涌而来,却又一片杂乱不知从何谈起。他靠着墙边站了半晌,把乱麻一样的思绪勉强理顺,才抬起头,看着唐逐风尽力冷静道:“我确实有很多事情想问你,但不是现在。”
“好,”唐逐风平静地点点头:“你什么时候想要知道,随时可以问我。”
他的态度太过从容,好像把一切都尽收眼底,而伊法勒在他面前也只是个涉世不深的孩童。这样的感知让伊法勒有种近乎懊恼的无所适从,只干巴巴地说了句“好好养伤”,抬腿就要跑。
“还有,”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懊恼地说:“不要突然靠那么近。”
门砰得被甩上,唐逐风倚在床头,慢慢地捻着手里一根棕色的发丝,到底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营地里蓝衣的浩气弟子来来往往,几个跟着唐逐风的老部下抱着打文书路过,见着他纷纷躬身行礼,恭敬道:“伊副帮。”

他颔首回应,扭头出了营地,沿着小道一路下坡,沿着曲折的海岸线一路走到无人处。
泛着白沫的潮水冲刷着浅红色的沙滩,寄居蟹伸出八只脚在湿润的沙子上留下细碎的痕迹,伊法勒坐在一块露出水面的巨大礁石上,出神地望着远处盘旋在海面上不停鸣叫的沙鸥,水花不断拍打身下的岩石,偶有几丝高高溅起的水花落在衣摆上,留下一丝清凉。
他没有刻意去打探他和唐逐风的事情,却也能从周围人的态度里看出一点端倪,他如今在营地里不过是个无名无职的闲人,但帮众均听他号令,唐逐风的心腹见了他亦恭敬有加,同为副帮的柳遏云见了他也要规规矩矩地行礼,仿佛仍是他的下属一般。
他虽不清楚自己和唐逐风过去究竟有何纠葛,却也并不信那些个道听途说的传言。若真是那样,他想,那人不会那样温和地冲着他笑。他见过那人浴血的模样,知道他是怎样一块冰冷无情的铁。
还有……他微微垂眸,浓密的睫羽遮住墨绿色的双瞳。
“我很想你。”沙哑的声音似乎又回荡在耳朵里,低沉的,带着似有似无的眷恋。伊法勒忍不住抽了抽鼻头,总觉得仿佛又闻到了那个人怀中温暖的,带着单薄的血腥味的气息。

两片酡红不知不觉飞到了脸上,他自暴自弃地放弃思考,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双膝间,把自己蜷缩成一只刺猬。
两三日后,扬州来的增援基本安定,木兰洲上兵强马壮,渤海国与东瀛一时不敢来犯,柳遏云与邱不法手中的事务轻减不少,营地也有了一片难得的安稳光景。伊法勒便闲了下来,成日坐在海边看看风景,又或者窝在帐篷里看看书,偶尔与邱不法柳遏云聚在一起喝点酒,说说这些年来的江湖轶闻,倒也算是过得安逸。
那日他又闲极无聊,蹲在营帐前逗弄一位秀姑娘养的小白兔,正乐呵呵地用草忽悠得小家伙团团转,一名浩气弟子从他身边经过,见了他便躬身行礼。
他微微颔首,瞧见那人手中捧着摞厚厚的文书,便随口道:“阵地上又有事了?”
那人点点头,道:“是关于布防问题,柳副帮安排了新兵的部署,要拿给帮主批示。”
伊法勒顿了顿,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碎草,接过他手上的文书:“我去送吧。”
门轻轻打开,浅金色的阳光斜斜倾泻进房间里,唐逐风正卧在床头看书,闻声抬起头,瞧见站在门口的人时,神色便柔和了下来。

“找我有事?”他问。
“嗯,”伊法勒心虚地揉了揉鼻子,把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柳遏云起草的前线布防图,等你批示。”
唐逐风接过这份本该由传讯兵送来的文书,了然地笑了笑,提笔认真地批阅起来。
伊法勒站在一边干等了一会儿,忍不住端了张凳子坐在床边伸过头去。唐逐风在图纸上勾勾画画,将数波人马进行一番调动,又单独调度出一支斥候小队。
“这样,”唐逐风敲了敲涂改后的文书:“比柳遏云的安排更稳妥些,你看如何?”
伊法勒仔细地打量一遍,信服地点点头:“柳副帮太过冒进,如此安排,确实更为妥当。”
唐逐风将文书放在桌边,端起瓷杯押了口茶,道:“柳遏云冒进,邱不法守成,皆为大将。但论沉稳敏慧,无人能与你相比。”
伊法勒默了默,问:“我,过去是这样的吗?”
“你过去……”唐逐风沉吟片刻,缓缓地说:“机敏过人,沉稳可靠,为我臂膀,亦为挚友。”
他眼角微弯,噙着抹笑意,又道:“也最与我心意相通。”

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间漏入屋中,在天青色的瓷杯上落下金灿灿的弧光,浅琥珀色的茶水在杯中微漾,丝丝缕缕的白汽从水面升起,弥漫在空气里。
“和我说说过去的事吧。”沉默了很久,伊法勒轻轻地说。
24
唐逐风顿了顿,将手中的文书放在桌上。
“你想知道什么呢?”他问.
“从头开始说吧,比如,我们是怎样认识的。”伊法勒说。
巴陵金灿灿的花海仿佛又出现在眼前,穿着半身低阶浩气服饰的明教弟子跌坐在地,空荡荡的货架被打劫的恶人丢在一边,那人形容狼狈,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那时,我率队从不空关回红莲岗,途径巴陵时遇见了你。”唐逐风回忆着那时的光景,双眼不自觉地微弯:“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会劫镖,反被人按在地上打的明教弟子。”
茶香如云飘飘渺渺,几只小虫在碎散的阳光里无声飞舞,窗前的竹帘随风敲击着窗棂,发出断断续续的嗒嗒声。唐逐风细细回忆着他们之间那些或重大,或无关紧要的琐碎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毫无保留地讲给伊法勒听,伊法勒趴在桌上,两只墨绿色的眼睛忽闪,像只毛茸茸的,懵懂的波斯猫。他在那低沉缓慢的声音里听得渐渐入迷,那些故事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模模糊糊,像一幅掉进水池中的山水画,他隔着一张薄薄的宣纸朝模糊开来的墨迹里望去,里头的人事物,或真或假,都看不真切。

三四年的时光汇进言语里,也不过短短的半个时辰的光景,唐逐风轻吐口气,端起桌上已经冰冷的茶水抿了口,看着仍旧出神的伊法勒道:“我说完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伊法勒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坐直身体。
“我那时,为什么会喜欢你?”他说。
“……我不知道,”唐逐风摇头:“我自觉,不值得你如此倾心。”
伊法勒撇撇嘴:“我也觉得。”
唐逐风便笑了:“你那时年轻,看人不准,把硝子误当作了琼玉。”
他坦然自贬,听得伊法勒不由心情大好,故作高冷地哼了一声:“就这些吗?”
“就这些,”唐逐风摊手:“我言无不尽。”
伊法勒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我还以为……会更精彩些。”
唐逐风挑眉:“精彩?”
伊法勒扭了扭鼻子,吞吞吐吐说了几个他听说的版本,逗得唐逐风不禁失笑:“我心仪柳遏云?为捧他上位利用你的情意让你心甘情愿送死?我在你眼中有这么混账么?帮里的碎嘴又欠打了,柳副帮可是成了婚的人!”

“那也可能是,你我争权,分庭抗礼,你为稳固地位刻意陷害我派我去黑龙沼!”伊法勒不服气,又说了一种他觉得靠谱的可能性,唐逐风听得大笑,喘着气按住胸前的伤口生怕崩裂,抬头温柔地看着伊法勒,道:
“我不曾隐瞒,也的确做过许多错事——那时,你心悦我,我却不明自己的心意,言语刻薄,屡叫你难过,又害你重伤……如今想来,”他敛了敛眉,轻声道:“甚是后悔。”
他掀开藕荷色的被褥,起身站在了伊法勒面前,白色的中衣松散地披在身上,前襟敞开露出苍白的皮肤,还有包裹住胸口,粘着褐色血迹的层层纱布。
“那年扬州城外,你为我一舞朝圣言,而我,欠你一个回答至今。”他说着,慢慢俯下身,薄薄的双唇停留在距那人额前不足一寸的位置,温热的气息轻吐在那人光洁的额头上。伊法勒垂着眸,双睫不安地颤抖着,藏在桌下的双手紧握着,手心里布满薄薄的汗水,心脏像擂鼓般在胸口砰砰地跳动着,纷乱的情绪潮水一样裹挟着他,让他分不清这样的感知是惶恐,还是期待。
微冷的唇轻吻过他颤抖的眼睑,沿着高挺的鼻梁一路向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贴近另一个人温软的唇瓣。伊法勒浑身都在克制不住地颤抖,心脏疯狂跳动,脑中有无数个声音在怒吼,叫嚣着命令他逃离,但座下的木椅仿佛伸出了无形的触手,将他束缚在那里,无能为力,无法逃脱,只能像只被牢牢捆住的羔羊,瑟瑟发抖地被放在祭台上,等待神明的享用。

他瞪大了双眼,绿色双瞳的倒影里是一张缓慢,却不容置疑地贴近的面容,终于,在那抹柔软的冰凉轻点上他的唇峰时,达到顶峰的恐惧终于驱使着他的身体挣脱无形的束缚。他猛地侧过脸,踉跄着站起身后退几步,木椅被他带的左右摇晃几下,咣当一声倒翻在地,将那紧张下堪堪维持的平和打得粉碎。
唐逐风缓缓直起身,眯起眼打量对面的人。
“我……”伊法勒低着头,眼球不安地转动着:“我问完了,你休息吧。”说完抬腿便要走。
唐逐风没有说什么,却在他伊法勒过面前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我心悦你,伊法勒。”他直视那人还在颤抖的后背,平静地说:“这或许已不是你在意的回答,却是当年的你想要求得的答案,无论你还在意与否,我都必须说出来。”
伊法勒沉默了片刻,突然用力甩掉钳制住他的那只手,飞一般地从屋子里逃了出去。
身后,唐逐风深潭般的双眸凝视着他远去的身影,沉郁的神色看不出悲喜,而后,缓缓收回伸出的手。
这是他第二次选择逃避了,他拢了拢松散的单衣,淡淡地想:不会再有第三次机会。

大约是怕极了唐逐风的贴近,伊法勒连着几日都对他的屋子敬而远之,到唐逐风已痊愈,能正常出来议事,干脆缩进自己的帐篷里不愿出来了。
对方却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半妥协半胁迫地纠缠着他,唐逐风多半时间都在处理正事,只在闲暇的时候偶尔找他闲聊几句,或带着几尾钓到的海鱼请他帮忙烤制,他极少来打扰,伊法勒也不好次次拒绝,半推半就地帮忙烤了,随后两人面对面坐着,喝点酒,吃着鱼肉,仿佛普通友人一般随意地聊天,便是并肩坐着的时候,唐逐风也小心翼翼地恪守着距离,不曾再有过让他感到不适的迫近。
他待他似乎与别人无异,只除了一点,伊法勒每次无意看向他时,都会发现那人正专注地凝视着他,眼神是格外地柔和。
月底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进了浩气营地。
“门口的守卫居然没打死你,失职该罚。”唐逐风冷冷瞥了门口的人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看手里的游记。
“我拿着你的孔雀翎进来的,你当门口守卫都和你一样瞎?还是你这个帮主的信物在他们眼里屁都不是?”唐情懒洋洋地说着,走上前来大马金刀坐在副手的座椅上。

唐逐风不耐烦地合上书:“再废话滚出去,有屁快放。”
“没大事,”唐情大大咧咧地岔开腿,端起桌上的茶壶就着壶口灌了冷茶水:“来找你帮个小忙。”
“无面鬼死了,知道吗?”他说。
唐逐风蹙眉:“无面鬼唐祈?二十年前叛逃恶人谷的那个?他才死?”
“他妈的好歹也是同门,你能别用这种‘恨其晚死’的口气说话吗?”唐情嫌弃道,又接着说:“那老家伙年轻时候可是个神人,听说当年被人当胸捅了三刀,砍了两条腿丢在昆仑雪地里,居然硬是拖着两条残腿生生从昆仑爬到恶人谷,还连杀了十几个挑衅的人稳住了地位——扯远了,我替他收尸的时候,从他柜子里翻出一打信。”他比划了一下:“得有几十张,都是写给一个叫拉赫曼的人,我打听了一圈,这人是明教的大祭司,收过两个徒弟,巧得很,其中一个就是那个成天跟着你的小明教。”
“我当年初入谷的时候年轻气盛,冲撞了一个极道魔尊,是他替我圆场保了我的命。此次,我替他把信交出去,也算是还了当年的情。”他道:“我可听说那小明教近日又来中原了,你总该知道他在哪儿吧。”

唐逐风沉默了片刻,道:“他就在百步外的营帐里,你自己去找他吧。”
接过那叠泛黄的信纸时,伊法勒竟释然地松了口气。
终于有个完美的借口离开这里了,他想,当晚便收拾了回程的行装,只是想到要和唐逐风开口又犹豫了,如此踟蹰了数日,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启程。
动身前一天晚上,他时隔多日再次走进唐逐风的屋中,鼓起勇气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师父常年深居大漠,我须回明教去将你朋友托付的东西交给他。”他吞吞吐吐地说:“我此次下山本就是为了弄清当年的事,现下目的已然达成。当年是我一厢情愿,你不动心并非你的过错,平心而论,你并无对不住我的地方。如今前尘事了,我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唐逐风倚靠着身后的黄花梨椅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已知道他的来意,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他的半身,两点烛火映在无波的双瞳中,好像圆月落进幽深的古井里。
“我已经打扰多日,就不多留了,明日便启程回明教。你……你我还是朋友,若你日后去明教大可找我,我必盛筵款待。”他嗫嚅着说出最后一句话,道了声后会有期,转身便要推门离开。

锁舌咔哒一声轻响,那来时可以随意出入的门忽然自发锁上,无法打开。伊法勒心中一紧,暗道不好,疯狂拧动着把手试图开门,然而那扇普通的木门突然坚固如铁,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开启。
冷汗密密地布满额头,汇成一滴沿着鼻梁缓缓滑落,身后传来了不紧不慢地脚步声,他浑身僵直着,感受到一道阴影从背后缓缓覆住他的躯体,带着无可反抗的,山一般的威压。
“想回去?”平静到可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25
伊法勒定定地立在原地维持着试图开门的动作,冷汗缓缓浸湿背后的衣衫。半晌,他喉结滚动着干咽了口唾沫,僵硬道:“唐帮主是浩然君子,总不会强人所难的。”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我说了,你看人向来不准。”
他的浑身一震,猛然回身,抬手握上身后的刀柄,但另一股更快的力量在他抽出刀前狠狠地将他拍在门上,同时稳稳地钳住他的右手。
在伊法勒惶恐的眼神里,唐逐风慢慢地贴近,直到两人的鼻梁几乎要触碰在一起,同时缓缓将他握在刀柄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当年你全盛之时,持明王镇狱可与我战平手。”他慢条斯理地说:“不妨猜猜,现下的你,能在我手里过几招?”
十招以内必败,伊法勒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瞪得浑圆的眼睛里瞳孔放大到极致,若是头顶长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想必也已骇得耷拉下来。他这副恐惧到极点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唐逐风,叫他几乎快意地笑出声来:“你说,你回去后,你我还是朋友?”
那些濒死之时爆发出的自私、恶毒、种种扭曲的感情在这一瞬间淹没了理智,他伸出手,暧昧地捏了捏伊法勒柔软的耳垂,将胸膛进一步贴近那人因恐惧而不断战栗的身体。
“你怎么还敢和我提这个词?”唐逐风冷笑一声:“当年我视你为挚友,你是如何做的?”
“我退让了多少次,拒绝了多少次!”他咬牙切齿地说:“是你偏执不悟,是你百般纠缠,是你用往日情谊为筹码逼我就范,逼我同你上床!”他猛地拍开伊法勒试图捂住耳朵的手,捏住对方的下颌逼迫他看向自己:“哈,你躲什么?我说错了吗?这桩桩件件,不是你自己做下的吗?!”

“伊法勒,自那年扬州城外,你道出那句话起,你我之间,就再无朋友这个选择了。”
伊法勒痛苦地闭上眼,那一连串质问里的怒火和恶意让他耻辱难当,却偏偏一字一句也无法反驳:“别说了……”
“我给过你机会,”唐逐风深深地喘口气,用一种接近狠毒的目光死死盯着他,说:“那年你重伤失忆,我派人护送你回明教,那年你送我离开沙漠,我说,不必寻我。我想你远离刀口舔血的日子,想你平安,顺遂一生……可你为什么还要来东海?”
他的手死死攥住对方的衣襟,近乎狰狞地逼问:“你已忘却往事,已不再喜欢我,又为何还要跑来招惹我!”
伊法勒哆嗦着,一句话也讲不出。不……他茫然地想,我没有不喜欢……可他双唇嗫嚅着,却又无法将一声喜欢说出口,记忆缺失带来的迷茫和对此刻这个阴鸷的人的惶恐掩盖了这份模糊不清的感情,叫他只能瑟瑟发抖,做不出任何裁断。
“你知道,那日我杀了林夕,满身是血的从沟渠里爬出来,心里是怎么想的吗?”唐逐风低下头,像毒蛇吐信般轻柔地舔了舔伊法勒柔软的嘴唇,灯火从背后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大半张脸都沉浸在阴影里,只有两点眼眸里闪着暗沉沉的光。

“我那时想,我后悔了,”他缓缓地说:“我不该送你回去,我该把你留在身边,谁要拦,我就杀了谁,你要是想逃,我就把你关起来,打断手脚铐起来……”他笑了:“你以前可是见识过我拷问的本事的,还从来没有谁能从我手底下撑过去。”
修长手指轻点在伊法勒的肩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为冰冷的双钩将他的琵琶骨刺穿。伊法勒惊惧地瞪大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运气暗尘弥散,烟一般从唐逐风的桎梏里钻出,然而整间屋子已经锁死,他纵然一时脱身,也无处可逃。唐逐风眯了眯眼,抬手打了个响指,屋中提前埋下的机关轰然引爆,随着一声短促的低叫,地上的铁爪死死钳住双足,隐匿身形的明教瞬间现形。
在那人近乎绝望的眼神里,唐逐风一步步走过去,抓住仍旧在徒劳挣扎的伊法勒狠狠甩在床铺上。
伊法勒被摔得晕头转向,随即觉得身后一凉,松散的衣物已经被那人锐利的手甲撕成两半丢在床边。他一愣,随即疯狂地挣扎起来:“你做什么!”
冰冷的链条缠上他的手腕,将他不断推拒的双手捆在背后,又牢牢栓在床头,伊法勒恐惧地看着眼前这个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人,双腿胡乱踢着试图阻止他的靠近,怒吼道:“放开我!唐逐风!你他妈疯了!”然而对方只是冷冷地笑了,轻而易举制住他微不足道的挣扎,欺身上前撕扯起他的腰带,脆弱的金链应声而断,长裤被褪下,露出一双矫健的双腿。

“放开我!你……啊!”腿内侧的敏感的皮肤被人狠狠地咬住并吮吸着,伊法勒忍不住尖叫出声,拼命蜷缩起双腿想要躲避,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无情地扳开。唐逐风的唇舌在他浑身上下游走,肆意侵犯着这具温热美好的躯体,留下一个又一个暧昧的痕迹。他很快便不再满足于这样简单的享用,一把撕下他最后一点遮蔽私处的衣物,手指毫不客气地刺入那道隐秘的穴口。
“不,不,放开我,放开我!”私密的地方被侵入的刹那,所有那些强装的冷静都瞬间崩溃了:“别碰我!你出去!别碰我!” 恐惧和屈辱彻底击垮了他,被压制住的身体无助地在被褥间扭动,透明的泪水从眼眶溢出,沿着通红的脸颊滚落,渗入身下的被褥里。“别碰我,别碰我!”哽咽的声音不断重复同样的话语,比起怒骂,更像是无力的求饶。
那双不断施虐的粗暴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唐逐风愣愣地看着被他压在床上,泪流满面的伊法勒,那些自私,暴戾,疯狂的情绪好像都在这痛苦的泪水里灰飞烟灭,潮水退去,被淹没的理智又像是浅水里的礁石般露了出来。

他想起那些年,伊默看着他时或眷恋,或悲伤的表情,还有那一夜在床榻上纠缠时,落在他肩头温热湿润的液体。
他的心头突然涌现出无穷的悲哀:这个人,为什么当初要一腔情愿地喜欢上他这样的人呢?不通情爱,不懂温存,又屡屡叫他难过。
他强压下满腹热切的情欲,用仅存的理智逼迫着自己,从那人身上离开。
已经后悔过一次了,他不能再让自己后悔第二次。
压制住躯体的力量消失了,锁住手腕的铁链也被人缓缓解开,伊法勒抽泣着抬起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发现方才还在他身上施暴的人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阴沉沉地看着他。
紧锁的门无声地自动打开,“你走吧。”许久,唐逐风哑声道。
“当年,是我亲手斩断了你我的缘分,如今你要离开,我自然也没有强求的资格。”他别过脸,不再去看床上那具令他魂荡魄摇的身躯:“方才是我昏了头冒犯你,多有得罪。”
满室静默,伊法勒蜷缩着身体,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吃不准他究竟是何意。唐逐风闭了闭眼,良久,到底是咬牙道:“你走,回沙漠去,别再来中原,我也绝不会再去沙漠打扰你的生活。”

“回去吧,”他竭力平静地说,烛火映着他冷峻的面容:“你我此生,就不必再见了。”
伊法勒胆怯地看着他,谨慎地衡量了会儿,战战兢兢抓过散落一地的衣物,拔腿飞一般逃了出去。
凌乱的脚步声消失在沉沉夜色里,唐逐风枯坐了许久,到底忍不住抱着头,发出一声难过至极的喘息。
26
他独坐了半宿,第二天便又把这场难过埋进心底,若无其事地继续安排阵地的各项事务。东瀛大军暂退,营中事务也不算繁忙,他不多时便处理完毕坐在主帐里无所事事,偏巧唐情那个没眼色的还死皮赖脸地留在浩气不肯走,唐逐风心情烦躁,随便找了个理由让人把他乱棍打出去,听着那恶人唐门愤怒地在营地外跳脚怒骂才觉得心情稍好。
茜色的太阳半垂天际,出海的渔船也乘着晚风踏上归程,海鸥扑扇着翅膀盘旋在渔船上空,跃跃欲试地要窃取堆满船舱的鱼。
去中原的船是一早出海,算算时间,此时伊法勒应当已经到行至海洋深处。昨日观星使说近两日海上将有风暴,那人素来怕行船颠簸,这次只怕又是要吐得一塌糊涂。

唐逐风心神不宁地想了许久,到底忍不住出门去,明知没什么用,还是趁着天色没黑,骑着匹快马跨越大半个蔷薇列岛去了百川港。
夕阳已经半沉入海平面下,码头上的船工也都走空了。唐逐风沿着山路而下,远远便瞧见一个身影孤零零地蹲在那里,黯淡的余晖落在破旧的码头上,将影子拉得老长。
他心头一紧,催着马快步上前,蹲在那里的人影渐渐清晰,果真是早该出发了的伊法勒。
他在岸边下了马缓步走过去,靴子踩在古旧的木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而蹲在那里的人愣愣地发着呆,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还没走吗?”他出声问道。
伊法勒差点吓跳起来,回过头才发现唐逐风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的背后,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心头一紧,忍不住朝后又挪了半步,他本就蹲在木板边缘,如此一来,半个身子都悬在了码头外。唐逐风忍不住蹙眉,伸出手试图把他拽回来,刚迈出去一步,就见伊法勒腾地站了起来,如临大敌地瞪着他。
唐逐风顿了顿,慢慢地收回手退回原地,若无其事地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我,”伊法勒目光闪烁,支支吾吾地说:“我错过了早上的船……中午在码头边休息时又被摸走了钱袋……”
战乱的缘故,去往中原的船只降到了一天一艘,错过了便只能等明天,唐逐风叹口气,想责怪他粗心大意,又到底没能说出口,只道:“你随我来,先去客栈将就一宿,明日再走吧。”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几步回过头,瞧见伊法勒还站在原地,一脸怀疑地盯着他。他便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嘲道:“何必躲那么远,我又不是疯子,不会再拿你怎样。”
“再说,”他笑了笑:“我若真的发什么疯,你拦得住吗?”
“跟着我走,你若想在码头蹲一宿也随意。”他说完便自顾自走了。这一通话听得伊法勒心头火起,然而在码头吹一宿夜风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两相权衡之下,还是闷闷地跟在唐逐风后面朝万邦集走去。
走了百余步,唐逐风回头看去,瞧见伊法勒像条小尾巴一样不远不近地缀在他后面,磨磨蹭蹭,像只刚认了主还怯生生的小猫。
他的心里柔软又难过,却只能装作无事的样子,继续闷头朝前走。

伊法勒看着前方不远处那道身影,心中乱糟糟的不知所措。他确实是因为早上迟起才错过了船,但他没有说的是,他的迟起是因为做了整晚光怪陆离的梦。
梦境的内容随着晨光的到来一并消散,他却清晰得记得梦里那些堪称痛苦的情绪,而现在,即使怀揣着那些茫然无措甚至于惶恐的心情,他却依然总会爆发出冲动,想走上前去握住那个人的手。
他相信唐逐风和他说的话,受伤前的那个伊法勒一定是极喜欢唐逐风的,喜欢到哪怕伤痕满身,依然孜孜不倦地去追逐。
他那时候一定是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勇气,可他并非一直是这样勇敢的一个人。
尝试过飞蛾扑火的人总会心有余悸,就像被烛火燎过手指的人看见明媚的火光都会忍不住躲避,哪怕记忆已经松散零碎,身体的记忆也还束缚着他,让他止步不前。
他们各自怀揣着心思进了客栈,唐逐风替他定了间上房,外头天已经全黑了,回程的山路又难走,他便替自己也定了一间,准备明日送走了伊法勒再回去。两人都是近一天没吃东西,他又要了桌酒菜,两人面对面坐着,沉默地吃完了一顿晚饭。

吃完饭,伊法勒便借口累了早早溜回房间,草草洗漱之后钻进被褥里把自己裹成一团。过了半个多时辰,客栈的门被人敲响了。
伊法勒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谁?”他故作镇定地问道。
门外不出意料地响起唐逐风的声音:“是我。”
“有几件事同你说,说完我便走。”门外的人低声说。
伊法勒忍不住扒拉出包裹里的明王镇狱壮胆。这儿可是客栈,大庭广众的,料他也不敢坐什么出格的事,他这样想着,慢慢下床溜达过去,一开了门就又飞速地窜回了床上,满脸戒备看着那人。
唐逐风走了进来,将手里的一堆东西丢在了桌上,又把一张票据并一袋碎银丢了过去:“明天的船票,我寅时便要回木兰洲不能叫你,别再睡过了点。这些碎银拿着路上用吧。”
伊法勒低低哦了一声,把票和银子都收进行囊里。
“这个,”唐逐风指着桌上的小瓷瓶:“附近药铺配的定神丸,可防晕止呕,你带着,在船上若是不适便吃一粒。”
“还有水,”他又拿出一个满满的囊袋:“船上清水少,又有异味,带些上船为好。海上风大,这件皮袄也带着,别着了风寒……”

他陆陆续续又拿出些小东西,讲解了用处之后一起收拾成一个小包裹放在伊法勒的行李边。他极少说这么多话,絮絮叨叨,简直像个老妈子,说到最后终于无话可说,唐逐风坐在桌边沉默了许久,又道:“中原战乱,到了后不要停留,速速回明教去,阿尔拉汗若是在中原,也可叫他送你一程……”
“我知道,昨天就已经传信了。”伊法勒闷闷地回道,两眼盯着行李边上那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裹,心里莫名难过得发酸。
唐逐风无声地叹口气:“我走了,你早些休息吧。”
他站起身,却不是走向门,而是走到了床边,蹲下身半跪在床前,伸手捉住对方那紧紧攥住被褥的右手,在伊法勒紧张无比的眼神里,他低下头,温柔地亲了亲他柔软的指尖。
“是我对你不够好,别恨我。”他低声说完这句话,慢慢地站起身,转身便要离开。
“我回去之后,你真的不会再去明教找我吗?”蜷缩在床上的伊法勒问道。
唐逐风顿了顿,平静道:“我说了,你我之间,早已无朋友的可能。”
“我不会逼迫你,你既已于我无意,便回去明教,找一个称心如意的人,过安稳的日子吧。只是……”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还未宽宏大量到能笑着见你同他人琴瑟相和,你也勿如此为难我了。”

他强压下心底的难过,维持着体面说完这些话,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狼狈和难堪,推开门便要离开。
一只手攥住他的袖子,阻止了他的脚步。
“我昨夜做了许多梦,梦里的事情全数忘却了,却知道那是些叫人伤心的梦。”伊法勒站在他的背后轻声说。
“我不记得当年的事情,可我想,那时我一定是极喜欢你的,哪怕喜欢你这件事叫我如此难过,也还是一直坚持着。”
唐逐风喉结滚动着,半晌,低低道一句:“抱歉。”
伊法勒摇摇头:“你未动心罢了,并无对不住我的地方。”
“我只是想,那时,我拼尽全力追逐的东西,如今终于求得了一个结果,”他缓缓地说:“若是因为我今日的怯懦而错过,来日我恢复了记忆,一定会后悔。”
“我不想叫过去的努力终成一场空……或许今日我已再不像那年一样如此执着地喜欢你,可要我回去,从此与你天涯陌路,却也是不甘心的。”
半开的门吱呀一声被再次阖上,唐逐风转过身来,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伸出手,轻环住那人劲瘦的腰身。

“伊法勒,”他用沙哑的声音吐出那人的名字,俯下身,试探着贴了贴他的额头。伊法勒垂下眸,双睫不安地颤抖着,却没有拒绝他的靠近。
他的心里瞬时塞满了无穷无尽的愧意与怜惜,忍不住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一点。他轻啄了啄对方那微微翘起的唇瓣,确认那人虽然紧张,却没有更多抗拒的情绪后,才慢慢地覆上那对温软的嘴唇,轻柔地与他亲吻。另一个人的气息充斥着鼻腔,伊法勒紧张到浑身发抖,整个人在他怀里僵硬成一块铁,却又忍不住哆嗦着向他靠近,他能感受到那人正小心翼翼地把昨夜那些暴戾和凶狠都掩藏,只留下无限的温柔,泉水一样包裹着他。
他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过去的那个自己苦苦追寻了那么久,终于在这一刻,从喜欢的人那里得到了同等的爱意和怜惜。
他闭上眼,微微松开紧咬的牙关,放任那人长驱直入,舌头纠缠着共舞,交换彼此的津液。屋中渐渐响起粗重的喘息声,这个纯粹的亲吻渐渐变味,唐逐风紧紧钳住伊法勒的腰,与他激烈地亲吻着,跌跌撞撞地离开门口,将他缓缓放在柔软的床褥里。唇舌在他泛着潮红的脸上流连,透明的津液被拉长成丝,在暖黄的烛火中泛着暧昧的光泽。

衣物被缓慢地撕扯下来,露出两弯诱人的锁骨,伊法勒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捉住那只意欲往下深入的手。“别,”他急促地喘息着,语无伦次地说:“我,我还……”
他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着,两瓣柔软的唇瓣被啃咬得有些红肿,泛着湿漉漉的水光,看着格外的诱人而淫靡。唐逐风重重地粗喘一口气,强压下满腹的情欲,低头又轻轻触了触他布满细汗的额头,哑声道:“别怕……交给我。”
光影落在唐逐风的脸上,高挺的鼻梁被烛火勾勒出一道金边,那对墨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身下的人,星子般的眸光在其中跃动,如同那荡漾着潺潺情意的仲夏之夜。伊法勒出神地看着那对温柔的眼睛,仿佛被蛊惑了般,忍不住伸出手摸摸他的眼角,轻声道:“你真好看。”
唐逐风低低地笑了,又低头啄了啄伊法勒的脸颊,右手摩挲着他的衣物缓缓向下拉,一边道:“那年在扬州,我们第二次见面。我同阿尔拉汗谈生意的时候你一直盯着我看,眼睛就差钻进我衣服里了……现在想来,你那时就已经见色起意,图谋不轨……”
伊法勒羞愤地捂住脸,色厉内荏地嚷嚷:“你胡说!你肯定是仗着我失忆编谎骗我!我才不会对着你这个混蛋起色心!”

唐逐风大笑起来,拽下他那只欲盖弥彰的胳膊再次与他密密地亲吻,另一只手迅速地撕扯下自己的衣物,而后紧紧抱住他,让彼此赤裸的胸膛相贴。“我真的高兴,”他轻声说:“高兴你喜欢我的脸,高兴你喜欢我……高兴我还有机会这样亲近你。”
他在床头的柜子里摸索一阵,掏出瓶软膏抠挖出一坨,修长的手指从半褪的裤腰里伸入,探向那个隐秘的入口。冰凉的脂膏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身下那具已经放松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再度紧绷起来。唐逐风慢慢地用手指按压穴口的软肉帮他放松,另一只手打着圈抚慰他的前端,安慰道:“别怕……不会伤到你,如果不舒服,我就立马停下,好吗?”
情欲将伊法勒的脑袋烧成一滩浆糊,他本能地想要拒绝,但对方那低沉的嗓音好像某种巫术,让他迷迷瞪瞪,只会自暴自弃地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一声权当回应。
唐逐风温情地与他耳鬓厮磨,手指灵巧地钻进那个紧致的穴口,耐心地将脂膏涂满内壁的每个角落,扩张的手指渐渐加到三根,穴口变得湿润而柔软,涂在内壁的脂膏被体温融化成透明的液体,随着手指的进出发出噗嗤的声响,不时还有粉红色的肠壁被翻卷出来,漂亮又淫荡。伊法勒死死捂住耳朵,拽了拽唐逐风的胳膊央求道:“别,别弄了。”

唐逐风摇摇头:“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结果弄伤了。”他坚持着又做了许久扩张,直到伊法勒再也受不了,面红耳赤地威胁他要是再不做就滚出去,才将埋在穴中的手指抽出,掏出已经高高昂起的性器,缓缓地一寸寸顶了进去。
硕大的龟头顶开窄小的穴口,伊法勒吃痛地闷哼一声,十指死死攥住身下的床褥,原本已经勃起的前端也因为疼痛而萎靡下去。唐逐风的额头起了一层汗,他俯下身吻了吻伊法勒不自觉皱起的眉心,咬牙压下强行顶入的冲动,等后穴适应了肉柱的尺寸放松下来,才继续缓慢地朝里楔入。
整根没入的刹那,两人都不由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唐逐风伸手摸了摸穴口确认没有出血后,才放心地松了口气,问道:“还好吗?”
伊法勒捂住眼睛,脸颊上布满情欲的潮红,发出一声细小如蚊蚋的声音:“你继续。”
唐逐风握住他的腰肢,轻轻地顶弄了起来,耳边立即响起了对方低低的呻吟。柔软的肠壁紧紧地包裹着他的性器,随着每次的顶弄而被推开,又在每次退开后立即涌上来,仿佛一张不断吮吸,不知餍足的小嘴。极致的快感从下身传来,爽得他头皮发麻,恨不得立时把对方按在被褥里疯狂抽插,操死在床上。

他忍得双目赤红,强压下这样暴虐的兽欲,极尽温柔地顶撞着,一边寻找那块能叫人欲仙欲死的软肉。伊法勒死死压抑着喉咙中的呻吟,感受到那根粗长的性器正深深埋在他的体内,他的肠肉正不知廉耻地纠缠着那根烙铁般滚烫的阳具,严丝合缝地相贴,几乎能感知道那上面狰狞虬曲的血管。这样的认知让他羞耻到发疯,忍不住慌乱地闭上眼,紧紧抱住那人有力的胸膛,在凌乱的情欲里寻求一点安全感。
突然,那根作乱的肉棒顶到了某个地方,伊法勒霎时瞪大眼睛发出一声尖细的声音,灭顶的快感过电般传遍全身,一只紧绷的腰肢骤然松软下来,十只圆润的脚趾却痉挛般地抓起
“那里,别……啊!”他失声尖叫起来。唐逐风眸色黯了黯,对准那块敏感的地方或轻或重地顶弄,很快便听到那人再也压抑不住呻吟,嘶哑的声音里也染上了哭腔,修长的双腿不自禁绞紧,藤蔓般缠上他的腰身。萎靡的前端慢慢地挺立起来,马眼里吐出半透明的汁液,随着他的顶弄而摇晃。
“舒服吗?”唐逐风轻声问,右手握上他的前端极具技巧地撸动,长满茧子的拇指同时绕着敏感的马眼打转。伊法勒发出了数声类似于哭泣的喘息,断断续续地说:“舒服……”

回应他的是更加有力的撞击,唐逐风死死钳住他,腰身耸动着,带动那根硕大的肉柱在那口小穴里不断进出。快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将理智打得七零八落,他的脑海中一片凌乱,语无伦次地哭叫着,一会儿要唐逐风轻些,一会儿要他重一些,一会儿又央求他停下,可唐逐风真的停下要出去,他又抽泣着搂住对方的肩膀,要他不要离开。唐逐风温柔地与他唇舌纠缠,下身则毫不留情地继续挞伐,囊袋拍打在蜜色的臀瓣上发出啪啪的声响,那口湿润的小穴可怜兮兮地含着硕大的阳具,在疾风骤雨般的侵犯里被彻底操开,浅红色的软肉被一遍遍翻卷出来,搅成沫状的黏液从腿缝间淌下。伊法勒被情潮裹挟着,哭得满脸通红,前端不知道什么时候射了,白色的精液淅淅沥沥淌了出来,涂在两人相贴的小腹上,弄得一塌糊涂。
“快一点……再快点。”他哭着央求道。唐逐风有力地操弄着他,一边满怀爱意地在那人美好的肉体上流连,留下一个又一个浅红色的痕迹。他的眼睛里埋藏着浓烈的火,仿佛一只凶恶的野兽,要将怀里的这个人连同他那些炽烈的,勇敢的情意一起拆吃入腹,化为一体。

“我不会再放你走,永远不会。”他凑在他的耳边喃喃低语,是狠毒的威胁,也是永恒的许诺。
那根深埋在肉穴中的阳具弹跳着,一股股微凉的液体射入被操得烂熟的内壁,伊法勒混混沌沌地抽泣着瘫软在唐逐风的怀里。他们紧紧相拥,一起躺倒在柔软的被褥里,谁都没有说话。脖颈交缠,温热的呼吸吐在彼此的肩上。
“昨天的梦里,我只记得一个场景。”许久,伊法勒慢慢地开口,嗓音里带着情事后的沙哑:“我看到巴陵的油菜花田,金黄色的,大片大片。有一个人骑着马穿过花丛而来,蓝色的发带飞舞,高高束起的长发起伏。那是你吧……”
“我想,我从那时起,就一直一直,很喜欢你了。”他轻声说。
唐逐风缓缓支起身,撩开伊法勒汗湿的头发,在他的眼角再次落下一个虔诚的亲吻。
“得君青眼,是唐某之幸。”
27
阳光透过米色的窗纱疏疏落落地洒在床铺上,靛蓝色的被褥被乱糟糟地搅成一团,露出两具相拥的肉体,伊法勒趴在唐逐风的怀里,慢慢地抚摸他胸口纵横交错的疤痕。风从半掩的窗缝吹进来,他觉得有些冷想理一理被褥,一低头,便瞧见裸露在外的他们交缠在一起的双腿。

他的脸腾得红了,忙把双腿缩进被子里,脑袋也埋了进去。
唐逐风半闭着眼睛搂着他,还有些惺忪,被他软软的头发在胸前这么一蹭便痒得清醒过来,满足地哼了一声,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懒洋洋地开口:“怎么了?”
伊法勒把头埋在被子里不吭声,他突然又羞又气,觉得自己真是太好骗了,明明只是打算暂时留下,循序渐进,结果对方三言两语一哄,就跟中了邪似的心甘情愿和他厮混到床上去了。
他不理人,唐逐风便伸出手指刮了刮他的脸颊,笑着问道:“生气了?我昨天弄得你不舒服吗?”
怀里人猛地抬起头,一双绿眼瞪得浑圆,气呼呼地质问他:“我想起来了!阿尔拉汗之前和我说,我在中原被人骗了,就是你吧!”
唐逐风登时笑出声来,双臂收拢将他搂得更紧,恶狠狠地说:“对,就是我,谁让你这么好骗。”
伊法勒气坏了,双腿在被窝里乱蹬要踹他,唐逐风边笑边扭腰闪躲:“我错了,别踢别踢,踢坏了可怎么办?”
“踢坏了换我!”伊法勒气的大叫,更用力地踹他,唐逐风笑得直喘气,用力钳住他,像哄一只坏脾气的猫一样揉着他毛茸茸的脑袋:“换你换你,你想怎样都行……”

“今天别走了吧。”他伏在伊法勒的肩上,轻声说。
伊法勒挣扎了几下,缩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怎么走?船早都离港了……又废了张船票。”
唐逐风趴在他肩上,嗤嗤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伊法勒没好气地说:“你以前有这么爱笑吗?不总是板着张棺材脸。”
“再等我一个月,我陪你一起回明教好不好?”唐逐风问。
伊法勒惊讶地抬起头:“那东海这边你怎么办?”
“我先前便打了辞呈报告,想来很快便能下来了。”唐逐风说:“与林夕一战,我伤及肺腑,精力也大不如往,前几日略熬几宿便觉头晕眼花,胸口好像压着块巨石一样喘不过气来,险些倒在主帐里。”他低头吻了吻一脸担忧的伊法勒:“别担心,只是不能劳累,于性命无碍。”
他的手一遍遍抚摸伊法勒光洁的后背,一边慢慢地说:“如今情势稳定,木兰洲上浩气恶人合作也渐顺,柳遏云虽尚稚嫩,与邱不法合作却已能控住大局,我掌权十余年,如今也该退了……过了这个月便将主帅的位置交予柳遏云,回扬州去负责后方的事务吧。”

“后方比起前线,自然要清闲得多。”他低下头,温柔地看着心爱的人:“我们便在扬州定居,买一个小院落,种花,种菜,养猫养狗……你想去明教,去唐门,去天涯海角,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伊法勒蜷缩在他怀里,安静地听他描绘他们的未来,许久,轻轻地说:“好。”
一个多月后,伊法勒和卸了任的唐逐风乘着船离开蔷薇列岛,朝中原进发。他们取道金水,洛阳,一路朝西行。越近明教,伊法勒就越是心神不宁,唐逐风瞧他一脸郁色,便安慰道:“不必紧张,你不是已经提前传信告知了你我的事吗?”
伊法勒勉强笑了笑,他在信里含糊其辞,只说自己在中原觅得佳偶,是位“年轻有为沉稳可靠的俊朗青年”,却没说这位“佳偶”是出身唐门。
“我师父当年参加过枫华谷之战,对唐门弟子破不待见。”他愁眉苦脸地说:“我怕他难为你。”
“师父是教中大祭司,素来不爱同人来往,连我和阿尔拉汗与他也算不上亲近……他若真的要难为你,我怕是也说不上话。”
唐逐风并不在意:“无妨,了不得我不还手,站着让他揍一顿出气。比起你师父,我更担心你师弟,”他笑了笑:“毕竟他当年可是扬言,我若再踏足明教一步,就要我的命。”

进了明教地界,远远便瞧见驿站里站着个人影,阿尔拉汗已经等候多时,他提前收到信早有了心理准备,然而看到自家师兄身边那个唐门时还是忍不住拉下脸,冷哼一声,抄着手阴阳怪气道:“师嫂竟然大驾光临,真是稀客啊。”
唐逐风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伊法勒,瞧他一脸得意洋洋的表情便立时明白了他肯定在信里胡说八道了一通。好在他心态极佳兼之脸皮甚厚,居然云淡风轻,面不改色地点头致意:“师弟,久违了。”
莫名成了这狗唐门的便宜师弟,阿尔拉汗鼻子都气歪了,狠狠翻个白眼,带着他们向沙漠深处走去。
“师父回来了吗?”伊法勒问道。
“还在光明顶,晚些时候才能回来。”阿尔拉汗没好气地说。
“……我有半年没见他了,紧张。”伊法勒一脸戚戚。
阿尔拉汗冷笑一声:“你跟那个狗唐门厮混到一块儿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紧张。”
唐逐风跟在后面,“狗唐门”三个字顺着风飘进耳朵里,他摸了摸鼻子,眼观鼻鼻观心,决定装聋。
“这事一言难尽,回去和你细说……别看我笑话了,帮我想想办法怎么跟师父交差啊。”伊法勒哀怨地说。

阿尔拉汗在颈前比了个手刀:“我不敢,你有种就带着你的好情郎直接去见他,最好在他面前拜天地成亲,看他不扒了你的皮。”
他们一路扯着皮回到圣墓山,伊法勒的师父尚未归,两人便先去伊法勒的屋中歇息。
院中一切如故,高大的胡杨树郁郁葱葱,撑开一片清凉的天地,三只小猫在树荫下趴着乘凉,瞧见伊法勒纷纷站起身,喵喵叫着蹭着他的腿撒娇,伊法勒笑着蹲下身挨个摸过,抬头对唐逐风道:“你在院中坐一会儿,我去端碗水来。”
他说完便进了屋,唐逐风在树下的小椅上坐着,三只猫咪凑了过来,好奇地绕着他的腿打转。他瞧着有趣,就把自己的小猪也放出来同它们一起玩耍,小猫们没见过它,纷纷伸出爪子试探着拨弄萌萌圆滚滚的身体,六只爪子一起拨弄,很快把它拨得团团转。萌萌被欺负得不行,扒拉着四条短腿好不容易从魔爪下逃出来,没头没脑地往唐逐风怀里钻。唐逐风忍不住笑了,抱起委屈到耷拉耳朵的小猪轻声哄着,一边检查身上有没有被猫爪子划出伤痕。
伊法勒端着两碗清亮亮的水,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树下嬉闹的人和猫。

我要和这个人,这样在一起过一辈子。他这样想着,心里顿时化开一片柔软。
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进院子里落在伊法勒肩头,他取下挂在脚上的纸条扫了眼,变了脸色:“师父回来了!”
院中一片兵荒马乱,唐逐风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伊法勒吓得把手里的碗一丢,两人像等待收阅的新兵般排排站好,紧张地看向门外。
金边的白靴踩在粗粝的沙地上,沉闷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一人推开小小的院门走了进来,衣上的金饰叮当发出细响,深红色的长发披洒,垂在雪白的长袍上。起伏的额发下,那张如刻的脸漂亮得勾魂夺魄。
那是种与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美,他缓步走来,连阳光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就像圣火之神阿斯拉走下神坛,昂起高贵的头颅接受众生的跪拜。
伊法勒低头行礼,叫了声师父,唐逐风愣愣地看着他,总觉得曾在哪里见过。
拉赫曼淡淡地打量着他们,看到唐逐风那身唐门劲装时,深灰色的眼睛里泛出冷光。
“这是谁。”他冷冷地问。
“这位就是,我在信里向您提及的那个,我的……”伊法勒低下头,声音越说越小。

一道厉风劈面而来,唐逐风瞳孔骤缩,立即侧身躲开迎头的一刀,,随即迎风后浪躲开紧后的连斩,拉赫曼欺身上前,雄浑的内力汹涌澎湃,刀锋起落间,卷起的风在唐逐风脸上割出长长的血痕。
唐逐风惊出一身冷汗,知道对方是动真格,不敢松懈,掏出腰间的千机匣一发孔雀翎锁足对方,转身蹑云拉开距离,扬声道:“前辈请住手!我并无恶意!”拉赫曼神色狠厉,流光囚影追上,双刀如轮连斩,刀刀直逼命门,毫不掩饰浓烈的杀意。唐逐风不欲与他交手,接连闪躲,身上多处被刀风割得鲜血淋漓。他尚未痊愈,躲闪了数十个来回便有些力不从心,脚步微微凌乱起来。拉赫曼又是一刀凌空劈下,他心知躲闪不过,正要一记逐星箭推开对方,伊法勒突然从旁闪出,手持明王镇狱挥刀格挡,刀刃相接发出刺耳的声响,伊法勒被对方的力道推得后退数步,硬是咬牙挡住这记来势汹汹的斩劈,随后一个后跳撤开数尺,横刀身前护住唐逐风:“师父,有话好说。”
拉赫曼阴沉沉地看着他,冷笑道:“翅膀硬了,敢为了外人和我动手。”
他眯着眼看向对面的唐逐风,仿佛一只嗅到腥气的豺狼,缓缓提起手中的刀:“唐门人……有什么话,不如等我砍了你的头后,和死在这口刀下的同门去讲吧。”

伊法勒心知不好,正要提刀相抗,唐逐风突然高声道:“前辈!我与您曾见过!”
高高扬起的双刀在半空中停滞,拉赫曼抬起头,双眸森冷地看着他。
唐逐风急促地喘口气,道:“我少年时在唐门曾见过您,您与家师似是旧时。”他想起来了,在蜀中时,确实曾有个红发的西域男人找过师父。
“你师父是谁。”拉赫曼问。
“家师是,影千机唐汐。”唐逐风回道。
深灰色的双眼里闪过片刻温和,拉赫曼缓缓收回双刀,盯着唐逐风看了半晌,轻笑一声:“唐汐……原来是她的徒弟。”
“我欠她一条命,今日便不杀你。滚出明教,别让我再看见你。”他淡淡地说完,扭头便离去。
脚步声远远地消失了许久,从始至终紧绷着的伊法勒仿佛突然被抽去了脊骨,手中的弯刀当啷落地,他回身慌乱地上下查看唐逐风身上的伤口,随后死死抱住他,心有余悸地低嚎:“吓死我了!”
同样劫后余生的唐逐风擦了擦额前的冷汗,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没事,算是过关了……”
银月如轮,悬在繁星密布的夜空里,皎洁的光芒照亮死亡之海里连绵起伏的沙丘。拉赫曼跪在明尊像前正做着晚间的祷告,晚风习习,拂动他垂在身侧的白色衣衫,月光温柔地拥抱他,如此洁净,如此高贵,像沐浴着神光而生的圣子,怎样的泥泞都无法玷污。

他在心中默念完最后一句诵词,默默地站起身掸尽膝上的沙土,走到了附近的一处悬崖边独自坐下,从腰间取下一袋马奶酒,出神地望着远方坍塌在风沙中的古堡。
“出来吧。”他淡淡地开口。
树后一阵窸窣,伊法勒走出来,低低道一声:“师父。”
拉赫曼沉默地喝了口酒,许久,道:“那年你受了重伤,被阿尔拉汗从中原拖回来,是不是也是为了这个唐门?”
伊法勒一愣,讪讪道:“师父您,原来都知道啊。”
拉赫曼嗤笑一声:“我人虽在光明顶未出来,却不是死了。”
“栽过一次跟头的地方你还要再试第二次,还当真是不怕死。”他冷冷地说。
“不是,”伊法勒急急道:“当年之事并不全然怪他。我……”他不好意思地说:“他对我很好,他喜欢我,我也……”
“愚蠢至极。”拉赫曼淡淡地评价道。
伊法勒便笑了:“是挺愚蠢的,我也觉得我有些蠢。”
“可是我真的喜欢同他在一起,”他轻声说:“我想有个人同我一起钓鱼,吹笛,看月亮,想有个人同我一起养球球,桃桃和花花,而这个人若是他,就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我想了很久很久,我还是喜欢他,哪怕忘记了许多以前的事情,也还是喜欢他。”
拉赫曼微微垂眸,许久,问道:“他待你真的很好?”
伊法勒弯起眼角:“嗯。”
拉赫曼又问:“那若是有一日,他对你不好,怎么办?”
伊法勒便笑起来:“这世间若总是去想这么多如果,便什么事都做不成了。我怎能用自己的想象里尚未发生的事情去裁判如今的他呢?况且,我信他,也信我自己。”
“师父,我真的喜欢他。”他轻轻地说。
拉赫曼看着远方,沉默地一口口抿尽手中的酒,慢慢地说:“那就赶紧和他滚远点,别在我面前碍眼。”
伊法勒眼睛亮了,兴奋地问:“师父这算是同意了?”
拉赫曼哼一声:“我没有兴趣管你们年轻人的事,只是……”他转而又道:“我没有和唐门人交谈的兴趣,你替我转告那个小子,若有一日叫我知道他对你不好,我会亲手割了他的头。”
“我不是阿尔拉汗那个就会嚷嚷的小家伙,”他冷冷地说:“我说到做到。”
伊法勒笑着点头:“一定。”

“还有一事,”他从怀中掏出一叠书信:“这是一名叫唐祈的前辈写给您的信,恶人谷的一位朋友让我转交给您。”
拉赫曼浑身一滞。
伊法勒寥寥数语,将前因后果简单讲了一通,拉赫曼静静地听着,手中的酒囊不知何时掉落,乳白的酒液淌了一地也没发觉。
“给我吧。”他平静地说,然后接过那打书信,看也不看直接撕作两截,扬手洒进脚下的悬崖里。
微黄的信纸如雪般纷纷扬扬,打着转飘进深不见底的悬崖里,拉赫曼抬起头,淡淡地问:“还有事吗?”
伊法勒就是瞎了也看得出师父此刻心情极差,不敢再说什么,匆匆行个礼便要走。
“等等,”拉赫曼又喊住他,问:“叫你送信的人有没有说,他是怎么死的?”
伊法勒小心地打量他的脸色,低声道:“据说是因为寒疾入骨,不治身亡。”
寒疾入骨……拉赫曼喃喃地重复这四个字,连伊法勒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曾察觉。
崖底骤起一阵风,几片撕碎的信笺又被风托着从崖下浮起,兜兜转转,落在了拉赫曼身边。他久久凝视着那两张破碎的纸,终于忍不住颤抖着双手,将它们捡起。信纸已经泛黄发硬,其上的墨迹也有些许晕开,已是十数年前的旧物件了。

“拉赫曼,见信如晤。昆仑一别,至今三年有余,你若已成亲,想来已是儿女绕膝。昨夜一夜暴雨,双腿疼痛未能成眠,闲来翻书,思及陆渺,陆汲二名,可做你子女汉。然你恨我入骨,我所提之字想必也弃置一旁。所言所语,不过我痴人说梦罢。
又,恶人谷中寸草不生,前日却听闻小少林中竟有枝桃花绽放,惜我双腿俱废,困于屋中,不能亲去一观。便想起如今正值三月,巴陵桃花林必有花团锦簇,你若还在中原,得闲不妨驻足一观,桃花娇艳,是沙漠不得见之盛景,想来能叫你欢喜。
无面鬼,于恶人谷中”
另一张纸还是米白色,当是新近之物,上面的字迹凌乱,落笔无力,看得出是沉疴缠身之人所书,里面也没什么正经内容,只写了“小狐狸”三个字,反反复复,写满整张纸。
一个被刻意忘却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有没有人说过,你像只小狐狸。”肉/欲交缠的无数个夜晚,那人暧昧地用手指卷起他的发丝,下身则毫不留情地顶撞挞伐:“红色毛皮,勾人的灰眼睛,又狡猾又凶狠,还坏脾气……”

昆仑铺天盖地的白色仿佛又出现在了眼前,那个人血肉模糊地躺在冰天雪地里,温热的血将身下染成一片暗红。他抬起头望着他,往日那些邪佞和癫狂都消失了,只剩下无限的平静。
他说:“你恨了我这么多年,我死了,你也解脱了。”
视线渐渐模糊,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缓缓坠落,落在信纸上洇开成黯淡的花朵,那些沉郁了多少年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倾泻而下。
冷风吹过山间,月光照亮沙丘。他缓缓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孤,零零地坐在空空荡荡的悬崖,泣不成声。
清晨的沙漠,冷风贴着地表游走,朝阳躲在连绵的沙丘之后,漫射的光芒将天际映得一片棠红。伊法勒打了个哆嗦,唐逐风见状,从包袱里取出一件披风,抖开给他套上。伊法勒满意地用下巴蹭着毛茸茸的领子,问:“回中原吗?”
“嗯,回扬州,”唐逐风说:“再过半年咱们安定下来,抽空回一趟唐门,我带你见见我师父。”他笑笑:“长辈总是要见的。”
伊法勒点头:“我从师姐她们那里要到了番红花和鸢尾的种子,咱们回去,种在院子里。”

“好,我已经传信回去叫他们选房子了——还叮嘱了要带水池的院子,可以养些你喜欢吃的鱼。”唐逐风温声说。
伊法勒定定地看着身边的人,从他的身姿到眉目,再到眼睛里浅浅的温柔,突然觉得心里被一种暖烘烘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那些陈词滥调的甜言蜜语在此刻乏味极了。
“逐风,”他调转马头,冲着远方的道路扬起马鞭,道:“你我比一比,谁先到下一个驿站怎么样?”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鞭轻甩在马臀上,白色的骏马嘶鸣一声,迈开四蹄奔了出去。“耍赖!”唐逐风大喊道,随即听到前方传来的肆意的大笑声,他也便笑了,抖动手里的缰绳,跟着追了上去。
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奔跑在漫长的道路上,扬起的砂石弥漫在阳光里,仿佛一场缭绕的金雾。雾霭的那一端,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道路尽头的熹微晨光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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