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误(一)

【引】 风天逸永远记得自己初次见到苏瞬卿那一刻。 那是他16岁那年的生日,他的父亲,上一任羽皇风启,拉着他的手,对他说, "逸儿,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她是父亲的老朋友,她会是你未来的师长,会是你最信任的人。" "这也是,父亲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彼时他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只是觉得即将见到的人会很有趣。 也很重要。 羽族的皇宫坐落于山顶南羽都,就算是作为皇子的风天逸也不曾将整座皇宫走完,更何况他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修炼和凝翼上。 他天生没有翼孔,虽然修炼速度远远超过同龄人,但终究是一个残缺的羽族。所有人都称赞小皇子天资聪颖,可是这背后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整个南羽都没人不知道这位羽族小皇子脾气暴躁,虽然没有翼孔,但他又确确实实地将会是下一任羽皇。他没有朋友,没有玩伴,就连风启给他请的老师们在教过他一节课之后也都纷纷告退,所以后来,他连老师也没有了。
风天逸难得地走神,一个没注意就撞在了自己父亲身后,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片紫色花海前。 "逸儿。" "对不起,父亲。" 风启摇了摇头,从腰上拿下一把翎刀放到他手中。 "剩下的路,父亲不能陪你了。记住,你是下一任羽皇,你与众不同,但你要成长。" "你要记住,手上的武器永远不能放弃。" "父亲希望你真正成为羽族的王。" 风天逸愣了愣,这是风启第一次对他说这种话。他用力点了点头。可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翎刀,踏入了那一片紫色。 风吹过窗边,带下一朵紫琳秋,正落在书案上。 苏瞬卿抬眼,放下手中的书,起身离开了房间。 她等的人,来了。 【一】 风天逸走出那片花海的时候,清楚地听到风的声音。 "你来了。" 女子清浅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风天逸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我一直在等你。" 一阵淡淡的花香伴着脚步声一点点靠近,等到女人暴露在阳光下的时候,绕是风天逸也愣住了。 羽族女子大都拥有一副好皮囊,清澈如水又明媚如玉,这是寻常人族女子所不能匹敌的,可是这一切在这个女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了,好像那一片花海的颜色都汇集在她浅紫色的衣裙上,鲜明,变换,跳脱。女子宫裙高髻,明艳中带着森然的古意。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阳光与树荫的交汇处,就像一副工笔仕女图,苍苍然的华丽。 "我姓苏,苏瞬卿。" 她缓步走到他面前,与他对视。 "你叫什么?" "风天逸。" "风天逸…" 她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半晌,才转身。 "跟我来。" 可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不是羽族。" 他下了定论。 "我不是。" 苏瞬卿没有回头,只是站定。 "父亲为什么会让一个不是羽族的人来教我?" 她一愣,随即转身走回到他面前,阳光落在她身上,显得她整个人虚幻又不真实。
虽然只有16岁,但风天逸个子已经不矮,甚至比苏瞬卿还要高上一点,苏瞬卿稍微抬了头看着面前一脸严肃的少年,勾起一抹笑。 "因为你父亲知道,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这显然有些答非所问。风天逸看着面前的女人,她看起来年纪不大,但身上的气质却是沉静又苍然,连羽族的长老们,甚至他的父亲,都不及她。 可不知为什么,风天逸觉得,她的笑有些苍凉。 风天逸最终还是接受了苏瞬卿,作为他的老师。 只是他很快就意识到她并不是寻常"老师",而曾经读过的古籍片段也逐渐与她重合。 她所教给他的,刺杀武术占了很大一部分,甚至还有早该失传的傀儡术,地藏术,杯影和翎刀。 他也曾经问过她,可是她只是笑,说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她好像什么都懂,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他在她身边第二个月,她在打理窗外紫琳秋的时候,他忽然起了玩心,从一旁托盘里她刚刚剪下的花枝中随便拿了一朵别在她耳后。

那天她刚好没有挽发,于是那花枝便顺着发丝滑落。她注意到,便施了法术把那花枝立在了他头顶,顺便告诉他,今天他的任务就是破了她这个法术。 结果风天逸到晚上的时候还没成功。 等到苏瞬卿叫他吃饭的时候,风天逸已经顶着这朵花枝一天了。 她看着少年有些许狼狈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是风天逸第一次看到苏瞬卿露出那样的笑。 平时的她笑得平淡,虽然是笑着的,他却总觉得那笑容不达心底。可是这次不一样,虽然只有小小一瞬间,他却清楚地看到了她眉眼间少女般的神情,就像她想起了很多很多事,却又忘记了很多很多事。 风天逸忽然想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但他无从开口。 那也是风天逸第一次想要让另一个人一直这样开心。 后来,苏瞬卿解了法术,告诉风天逸这是魅独有的法术,羽族是解不开的。 气的风天逸晚上多吃了两碗饭。 不过其实,也正是一天的法术流动,让他下一个阶段的修炼容易了不少。
他在她身边的第一年末,他17岁生日那天,她第一次拿了酒给他喝,也是那一次风天逸才知道原来沉稳如苏瞬卿也会喜欢喝酒。 后来,他们坐在树下,把几坛酒都喝光了。 她手中捻着酒杯问他,每天与自己一起修炼,有没有觉得无趣。 他说没有。 "可是你迟早要离开,等你走了,我就又是一个人了。" "你也会慢慢忘了我,就像他们一样……我这一辈子啊…做了太多过客了…" 她喃喃着,像是醉了。 "我不会忘了你。" 风天逸定定地说。 苏瞬卿迷离着眼睛抬头,看到少年眼里的光,然后低下头像是自嘲似的吃吃地笑了。 "不可能的,没人会接受我,但我相信你,也只有你…" 一阵风吹过,好像让她清醒了不少,她摇了摇头站起了身。 "好好睡一觉吧,明天不修炼了。" "还有,忘了我刚才的话。" 她说完便离开了,留下风天逸一人在原地。 "不会忘了的…

" 他也醉了,于是就直接靠在树下睡着了。 第二天,苏瞬卿一天都没出现,但风天逸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件带着紫琳秋香气的外袍。 他知道她是关心他的,只是她总是云烟一般的飘忽,让他觉得自己抓不住她。 他想,让她一直在自己身边…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这种想法,让他常常心神不宁。 本以为是自己对师长的依恋,但很快他发现,这不一样。 她笑,他也开心,她伤心,他呢跟着心疼,她不在他身边,他就心慌得不行。 他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爱上她了。 他在她身边的第二年末,有一天下雨,风天逸修炼后发现苏瞬卿不在他身边,推门出去后才看到女人正站在雨中。 风天逸知道苏瞬卿的身体情况并不乐观,至少他在这两年里,嗅到她身上的药味越来越重,甚至要盖过紫琳秋的香气。 现在这样叫雨淋着,说不准要出什么问题。 他慌忙撑了伞,走近了才发现到她在哭,眼泪和雨水一起顺着她侧脸滑下,她发丝已经尽数被雨水打湿,就连身上那套浅紫色的衣裙也都湿透了。
"疯了吗?跑到这来淋雨?" 他确实是生气了,甚至忘了她曾经教过他的礼仪。 "天逸…" 她回过神一样,侧头看向他,又勾起平日一样的笑,可眼泪依旧没有停,甚至连眼睫上都是晶莹。 她喜欢叫他天逸,带着她独有的音调,他喜欢,便也由着她这样叫。 说来奇怪,他曾经最讨厌别人如此过分亲昵地称呼他,可换到苏瞬卿身上,心里不仅没有厌恶,反而有些欢喜。 但今天她的样子,着实让他欢喜不起来。 "天逸…你来了…" "我好累…" 她说话几乎只剩下气音,几乎是在说完的瞬间便晕了过去,风天逸连忙把人托住抱起来,伞也跟着落地,啪嗒一声,便断了一根伞骨。 少年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叹了口气施了个防护的法术把两人罩住,抱着怀里脸色苍白的人转身离开。 说来奇怪,两年的时间里,苏瞬卿从没让他进过自己的房间。 也许是好奇心作祟,风天逸还是抱着女子推开了他不该推开的门。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草药味道。风天逸皱了皱眉,把怀里的人放在塌上后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还不会如何把湿气从衣物上除去,也总不能让她就这么穿着湿衣服睡在床上。 床边的柜子上整整齐齐地叠着她的另一套衣裙,风天逸动作顿了顿,还是起身把那套衣裙拿在手里。 他18岁了,当然不是什么都不懂,羽族男子成年要比人族早上许多,更何况人族羽族的时间规则也不完全相同。 床榻上女子脸色都苍白,风天逸心里不由得一紧。 再这样下去她会生病。 风天逸踌躇了半晌,最终还是伸手解开了她襦裙的束带。 苏瞬卿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床边还趴了一个人。 少年明显是累了,就这么趴那里睡着了。 她晃了晃神,好像在她的记忆里,还从没有人这样照顾过她。 等她看到自己身上一团乱的裙子时,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这孩子… 孩子? 她怔了怔看向还在熟睡的他,床边的少年已经不像两年前那样稚嫩,眉眼间还带着些独属于他自己的傲气,那是她想要又不想抹去的,明知道他带着这股傲气就一定会碰壁,可她又舍不得。
她所能做的,就是让他变得更强,强到没人能打散他的傲气。 风天逸睡得并不安稳的样子,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都皱到一起。 她轻抚上他的眉心,也许是指尖沁凉,他很快舒展了眉头,还往苏瞬卿那边靠了靠。 她勾起一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笑,俯下身去把他额前的碎发抚到一边。 天逸…他们也该分开了。 两年了,这两年足够改变很多事。 就像她教会了他几乎所有她能教给他的,她看着他成长,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得沉稳,越来越像未来羽族的皇。 她是他的老师,但她也隐约感觉到少年对自己朦胧的情意。 她喜欢他吗?她不知道,只是她已经习惯了他陪在她身边,习惯了他围在自己身边忙前忙后,在她打理花草的时候笨手笨脚地帮忙,也习惯了他用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却溢出满满爱意的眼神看她。 也许她是喜欢他的吧。 可是不行,她不能越界。 他是未来的羽皇,他会有一个光明又美好的未来,但她只能活在阴影中。

她能做的,最多只能为他斩去他路上的荆棘,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她是魅,情感纯粹是她无法改变的。当时风启把风天逸送到自己身边也是打的这个主意,他知道自己如果动了心,就一定会保护他的儿子一辈子,不计后果,不求回报。 她可能确实动心了,但那又怎么样,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可能因为她而停下。 苏瞬卿轻轻叹了口气,把手从他额头上拿开。 几乎是同一瞬间,风天逸睁开了眼睛,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有些强制性地与她十指相扣。 苏瞬卿一愣。 "如果我不进来,你打算瞒我多久?" 他坐到她身边,把她的手扣在自己手中。女人的手冰凉,他忍不住皱眉。 "你要离开了,知不知道也没关系。" 她说得云淡风轻,却是笑着的。 "可是再这样你会死!" 风天逸低吼一句,倒是把苏瞬卿吓了一跳。 那天他在安顿好她以后,才发现她房间的墙壁上,除了一面墙的书之外,其余几乎尽是封印的法术印记。
这也意味着,她是被困在羽族的地界,而不是像他父亲说的,是他的老朋友。 而这两年里,她不让他离开这里,不是她不想,是因为他们都出不去。 风天逸对咒术几乎是到了精通的地步,他也当然能看出,这封印是以人性命为代价,耗费她的性命,却将她困在这里。 也怪不得她身上的药味越来越重,身子也一天比一天虚弱,她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 苏瞬卿看着他生气的样子怔了怔。 "没关系的,这封印只能持续两年…虽然可能对我有些影响,但不会危及性命……" 她咬了咬唇向他解释,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 "就算这样,你也不该瞒着我。" 风天逸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苏瞬卿在碰到他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一抖。 "更何况,你被困在这,也是因为我。" "你可以不在乎,但我会在乎。" "为什么?因为我是你的老师?" 她缓过神,强撑起一抹笑,手用了力想从他掌中抽离,但少年的力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大到她挣脱不开,也就只能由着他抓着。

风天逸抬眼看她,那双天蓝色的眸子里是她没见过的深沉。 "你觉得为什么我会在乎?" "天逸…" 她不知怎的有些迷茫了,她知道吗?或者说,她想要从他口中听到答案吗? "不行……" 她忽然用了力从把手从他掌中抽出,随即开始咳个不停。 风天逸眸子暗了暗,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还是抚上女人的背帮她顺气。 等到苏瞬卿缓过来,眼眶也不知是因为刚才过于剧烈的咳嗽还是别的什么,红得不像样子。 "天逸…求你…别说出来…" "只剩两个月了…两个月后,封印解除,你就可以回到羽族了……" "我能教给你的已经没有什么了,忘了我吧。" 她抬眼,泪水终究是顺着脸颊滑落。 "我…也要离开了。"
喻文州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