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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蟒獒】春风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蟒獒】春风


【一】
张先生怀表里有张照片。
上面是个男人,穿的是直系军阀的军装。照片看着是已经上了年岁,男人的容貌似乎也早就看不清了。张先生一时间想不起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哦,是民国十五年的新年。张先生想起来了。
【二】
民国十四年下半年张先生作为先遣联络人初到上海,身份是军阀许旅长外甥女的家庭教师,教英语。当时张先生才从黄埔军校经理科毕业,被组织分配任务摸清沪地军阀的情况。
那天是个雨天。沪地正赶着台风季,两天刮风三天下雨的。
张先生在火车站等雨停。他穿了件青灰色的长袍,能看出被浆洗过的痕迹,针脚也很细密。一袭军装的男人把车停在拐角处,撑着伞向张先生走来。
“请问是张春先生吗?”那军官问。张春是张先生的假名,身份是公派旅欧归来的学生。
张先生点点头。军官见状就给张先生打着伞,说自己是许旅长的副官,就带着他向停车那处走。
车里还有另外两人。副驾坐着的似乎是位高官,张先生从车窗处瞥见那人的肩章,看着与副官不同。后座有个姑娘,约莫十三四岁,好奇地隔着车窗打量着张先生。她不知道看到什么了扯着副驾那人的衣领又说了点什么,把那人抖乐笑得前仰后合。

【蟒獒】春风


副官本想给张先生开车门被他拒绝了。副官便转向到了副驾旁,敬礼说旅长,人接到了。张先生心说这就是许旅长啊,看着也就是个年轻人,指不定还没他大。
许旅长点头示意让军官开车。
小姑娘神采飞扬地看着张先生提箱子坐进车里。
她伸手就向着张先生自我介绍,“张先生好!我就是孙颍莎。”
张先生回握,“你好,我是张春。”
小姑娘自张先生上了车一路都很兴奋,从她喜欢干什么说到许宅院里的假山有多好玩。张先生听着有趣,倒是许旅长听得头大,严肃开口叫了一句莎莎。小姑娘这才乖巧坐车上。
“您多担待。”许旅长从后视镜看着张先生。
“不碍事。”张先生说。
许宅是个西式的小阁楼。沪地的直系小军阀嘛,也没多少地让他建个中式庭院。
张先生的房间在二楼东侧,莎莎带他去的。屋内东西置备得全面,还有个摆满了书的书架。张先生靠近看了看,甚至还有本Manifest der Kommunistischen Partei,张先生看出来是德语的了。也不知道是试探他的,还是又如何。

【蟒獒】春风


莎莎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着些有的没的事,大意就是很开心有了新老师,问他明天能不能就上课。
张先生揉揉小姑娘的妹妹头,说行啊。
晚上饭是三个人吃的。小姑娘本来一肚子话想说的,但是被许旅长一个眼神按下去了。
看得张先生直乐。
“食不言。”张先生给许旅长解围。
莎莎的妈妈,也就是许旅长的姐姐跟她丈夫都是生意人,平常多在北平。商人在这乱世最是脆弱,念着让自己女儿少受折磨,就把她送到许旅长这边了。许旅长也是个单身汉,哪里带过孩子,思来想去就给莎莎找了个老师,准备之后把她送到国外镀个金躲躲战火再说。
这才找到了张先生。
莎莎这小姑娘还是听话的,就是打眼一看就对张先生很感兴趣。张先生也没多想,每天上午准点给莎莎上课,每周三下午得空就去市区接头。
许宅的控制不很严,似乎因为许旅长为人处世颇为老道,在沪地也没什么树敌所致。
张先生在许宅探查过,守卫很松散,早晚各换一次班,即使是他随意进出也没什么太过严格的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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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莎莎还会被副官带着去许旅长的军营,为的是让莎莎动枪、动武。许旅长不是什么小家子气的人,他让莎莎进军营也是为了她在乱世多个保障。许旅长旁敲侧击问过莎莎张先生对这事有没有意见。
莎莎会错意,下次去军营把张先生也带上了。
张先生也担心了一夜,心想着自己也没暴露啊。但最终还是平心静气地去了。
军营没有张先生想象的样子,反倒是看着有些生气。看来许旅长是治军有方。莎莎小姑娘拉着张先生看她射击。那手枪确实是德式器械,张先生看着眼熟,应该是鲁格P08。嘭嘭几枪,弹无虚发。靶子那边给莎莎报打了五枪有三个命中。小姑娘扭脸给张先生看她的战果,张先生笑说她厉害。
许旅长在旁边看有一会儿了。不知道怎么想的,拿着枪也朝着靶子嘭嘭嘭几枪。他是个左利手,但这也不能掩盖他枪法精湛。这回不用报靶都知道战绩卓著。他枪还没放下莎莎就已经跳起来抱着他脖子了。小姑娘被许旅长敲敲脑袋让注意形象,又悄悄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吐舌头。
张先生看着有趣,倒是没想到许旅长转身就把枪递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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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试试?”
“我不会。”
“试试就会了。”
“文人还是少舞刀弄枪。”
许旅长嗤笑一声把枪塞他手里。
年轻的军阀站在教书先生的背后,左手托着张先生的右手,手掌覆在他的手背。热意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张先生,有些莫名的、超出范围的暧昧。
许旅长带着张先生扣动扳机。
嘭!
一枪命中靶心。
“这不就会了。”许旅长说。
【三】
算着日子快年底,莎莎要过十五岁生辰了。
许旅长本不想把这事大操大办,但想着这个年纪了确实得见见世面。且不说定下一纸姻缘,也不能再如此这般整日在家了。
平常许旅长对莎莎看似严格实际宠得没边了。但大是大非上许旅长倒是没得商量。
听了这个莎莎泪眼婆娑地跑到张先生房间抱着他的腰开始哭,给张先生吓了一跳。这也不太会安慰小孩儿的。许旅长慢慢悠悠地踱着步走进来,靠门边盯着莎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张先生想把莎莎拉开但最终还是没动,只是拍着小姑娘的背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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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先生问许旅长怎么了。年轻的军阀还没开口就被莎莎抢了话头。
“他要把我嫁出去!他不要我了呜呜呜呜呜张先生呜呜呜许昕他要把我赶出去!”
“差不多了啊孙颍莎。”许旅长气乐了。“给你办个生辰宴让你见见上海滩的名流害不到你,快下楼让裁缝给你再做身衣服去。”
“我不去!”
莎莎其实已经没哭了,但嗓子也哭哑了。喊声听得许旅长有点说不上的难受,但也没心软。
“必须去。”他把莎莎从张先生身边扯开,压低声说了句抱歉。也不知道跟谁说的。
莎莎反抗不得,抓着张先生的手说那也给张先生做一套。
张先生本想拒绝,又被许旅长一声好憋回去了。
生辰宴那晚上许宅倒是宾客熙攘。张先生打量了一番,黑白军政商有头有脸的势力都有人来了。不过宴会主角似乎被遗忘了,人都是围着许旅长转悠。年轻的军阀站在人群之中足够出众,一身军装把他的身形勾勒得挺拔。许旅长对应酬历来是如鱼得水,张先生觉得全场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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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莎看着好像也没她什么事,跑上楼跟张先生一起在阳台发呆。也没待多久,副官上楼来请两位下楼。莎莎小小地调整了下呼吸,跟着他走了。
没什么特殊的。许旅长向到场的介绍莎莎,并感谢赏光出席。
可变故就在一瞬间,从人群中冲出来个看着人模狗样的,什么也没说掏出枪就对着许旅长。张先生大概是受了什么蛊惑,冲过去挡在许旅长面前,拔出他的配枪冲着那人开了一枪。
人群尖叫着四散。
张先生已经站不住了正被许旅长扶着撑住。子弹好像只是从腰侧擦过去了,张先生想。许旅长看着好似足够镇静指挥着士兵把开枪那人捉住,但颤抖的手透露给张先生他的紧张。莎莎在身旁无措地站着,被副官掩护着带回二楼了。
一次生辰宴差点生生变成一场枪杀案。
莎莎好像也一夜长大。小姑娘跟许旅长说了自己这两天要去欧洲,许旅长顿了一下,说好。
张先生被许旅长安排到德国人的医院养伤。连着一周,除了来跟他说自己要走了的莎莎,也没见到许旅长。张先生的联络人批评他说这次行动太鲁莽了,被他应付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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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旅长来的时候张先生正从自己拿着吊瓶从病床上下来。
“你也不叫护士。”
“没事。”
许旅长让副官去把医生叫来。两个人在病房内相顾无言。
“莎莎要去欧洲了。”张先生说,“那我病好了也走了。”
许旅长看着窗外嗯了一声。“你不走,病好了去给我当个书记官。”
张先生没有答话。
“不愿意?”许旅长又问了一遍。
“可以。”
【四】
也不知该说是阴差阳错还是因祸得福,张先生现在算是打入许旅长的集团内部。甚至许旅长在开相关会议时候也带着他。
当然有人不服气。
试图挑衅但是无果,除了被许旅长镇压,也被张先生的军事素养打服了。
莎莎去欧洲坐的是腊八下午的船。
中午三人一起吃了腊八粥,许旅长亲自开车把小姑娘送到码头。这时候莎莎已经把头发剪短了,自己剪的。许旅长看了没说什么,只是在她行李箱里又放把枪。
莎莎走了没多久就是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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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时候许旅长带着张先生去照相馆拍了照片,说是莎莎要的。两人还合了张影。张先生穿的是后来在许宅又做的长袍,许旅长还是那身军装。张先生存了点私心,夜里翻墙到了照相馆把许旅长的照片有洗了一张。
年夜饭就张先生和许旅长两人。喝了点酒之后两人嘶吼都有些不受控。许旅长说他原来家里也是大户,打仗打得他后来只能跟着他姐姐要饭。现在混出个人样了,也成了继续打仗的那个。许旅长还说他之前也是要去留学的。
张先生一言不发听着许旅长絮絮叨叨。待了这么久张先生也基本摸清了沪地的军阀势力分配,组织上安排他假死离开这里。
他不太知道该怎么跟许旅长告别。
更应该说,他没法告别。
民国十五年的二月,张先生借着一场械斗假死从许宅离开。
两人再见之时已是北伐中期了。
张先生脱离长袍换上军装,到沪地带着连队去了许宅。
许旅长好以整暇地在宅子里等着招安。抬眼一看来的是个熟人。
“文人还是少舞刀弄枪。”许旅长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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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试就会了。”张先生答。
后来,张先生问现在已经不是军阀的许旅长,初见那天莎莎跟他说了什么。许旅长愣了下又开始大笑。
听完张先生也笑了。
莎莎告诉我当时你看着就好像革命党。许旅长说。
【五】
暗香留不住,多事是春风。
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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