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华】和院·致心

六点一刻在公交上接到Zoe的电话，说备用话筒落在了拍摄场地。我在心里骂着街下车，坐上反向的那一趟往灯草胡同赶。
今天白天在四合院出的外景，给两个德云社的相声演员拍写真。实话讲，这俩人的名字我听都没听说过——打从进了这野鸡杂志社我才知道中国竟然有这么多我不认识的名人。但我挺乐意跟这些半红不火的“名人”打交道：他们往往客气，谨慎，严于律己；有些刚刚起步而热情洋溢，有些身负才华却毫不自知。总体而言，充满魅力又足够内敛。
夕阳的余晖仓皇地从车窗外消失，车上人逐渐多起来。我这会儿开始庆幸我吃过了晚饭，不然饿着肚子跑腿的滋味可不好受。下了公交进胡同，我一恍惚瞥见了一辆明蓝色的保时捷。
那不是尚老师的车吗？
拍摄地是个改装好的民宿，大红大绿的装饰在老旧的建筑模式里显出些四平八稳的美感。我跟前台打了个招呼，往后走之前随口问了一句，里边没人住吧。
我也是想当然。现在北京还是半封城，人人都是惊弓之鸟拿自己的住处当成是遮风避雨的巢，谁会出来住这千八百一晚的体验式民宿？谁知前台还真露出个迟疑的表情，说最后边那间厢房有人住，让我别随便进屋。

我也没当回事，直接去了后院。在拍摄的几处转了两圈才找见：不怪大伙儿丢话筒，阳台上采访的时候被小白给捆泡桐树枝子上了。这家阳台修在屋顶上，走上去直接能坐屋脊房瓦边。我刚走到玻璃护栏旁边，忽然听见下边清脆的一响，什么东西掉地下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我就那么一低眼，一下子就瞧见了不该瞧见的东西。
后院最深处那间民宿开着灯，拉着颜色朦胧的纱窗帘，料子薄得什么都挡不住。紧靠窗边是个大浴缸，蚌孕珍珠似的盛着个人，浴缸白底镶金边，水还反光，那人扒着浴缸沿往外探身，伸长了胳膊去捡东西，后背肌肉舒展像一幅名画。
我瞧了一眼就转了头。是个男人，我倒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左右也没看到什么。只是那身段着实好看，纤细又藏骨，蚌壳里探出来的一截软白。胳膊极细，我恍惚瞧着上臂一排墨色，想是纹身。
我把遗失的话筒拿到手里，转身要走，一回头又对上那边窗子。浴缸边上又站了个男人，浴缸里那个故意扯他身上围着的浴巾，被攥了手就仰头看着他笑。站着的那个弯下腰去，轻柔的吻纠缠在一起。

夏夜的甜美骤然降临，泡桐花的香气扑了我一头一脸。我原以为窥视别人的隐私对我而言有足够的负罪感，可他们低眉抬眼之间泄露出来的那种令人惊心动魄的深情，竟让我刹那间像被魇住一样移不开眼。
这个距离只够我发觉他们面熟，可胡同口不远停的车、前台欲言又止的话，再加上今天一天的拍摄和观察，已经足够让我判断出那两个人的身份。
就是我们今天的拍摄对象。
我下意识地贴着栏杆蹲下身，一边在脑子里回忆着他们的名字，小心地把名字和眼下的裸体相对应：我记得高挺的侧颜和温柔的眼睛，记得架在沙发扶手上交叠的长腿和从比例上来说颇为优越的头肩。这个时候我又觉得他们两个很有些相似之处，身条也在仿佛之间，像是老天爷捏人的时候顺手一起攥出来的。
浴缸外的那个终究还是被拽了进去，浴巾在水里滑脱，赤裸的身体交叠。浴缸里的水因为多承受了一个人的进入而溢出，泼溅在地上，水面的反光刺我的眼，他们在光芒里交叠着接吻，像涸辙中两尾相依为命的鱼。

他们原本就是这样吗？我努力地回想白天拍摄时候的情形，却回忆不出什么特别之处来。相反，比起长达六年有余的交情，他们的交流看起来反而有些疏离和避嫌。我忽然想起拍完照开始采访的时候，尚九熙听到杂志的主题是“520”，明显地皱了眉。
做媒体的当然要知道现在的主流消费群体爱看什么。别说媒体不择手段，不这么做，一办公室三流的策划和造型拿什么吃饭？可在当下我忽然觉得嘲讽：谁都不曾想过，我们随随便便就能说出来、甚至恶意地拿来“卖”的东西，却有可能是有些人至今无法得见的天日。
若说炒cp，他们俩倒确实有资本。拍摄中换完衣服出来，两个人都幼稚地嘲笑对方长胖，可在我眼里他们只是瘦与更瘦的区别罢了：先在浴缸里的是何九华——那个捧哏，他骨架小些，纤细又多情；那么此刻捧着他后颈缠绵地落下亲吻的就是尚九熙了，四肢修长，肌肉线条均匀利落。
——我也很奇怪我在这样的场景里竟然还有心思审美。
尚九熙跪在浴缸里，低头去亲吻何九华的嘴唇，何九华细白的胳膊勾在尚九熙背上，如溺水之人攀附救命的浮木。我忽然想到他们采访时的对视。他们说“三个月没见了”，说“打从认识以来没分开这么久过”。我记得尚九熙小声说“我都该不认识你了”。

唔，原来是在撒娇吗。
夜色逐渐浓黑，花木下有细小的蚊虫纷乱飞舞。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想看还是不想看，但终归我现在还蹲在这里。我看见何九华反手抓住浴缸边上的扶手固定住自己的身体，浸在水里的身子被托起来。尚九熙在他双腿之间埋下头去，他细瘦的腰身猛地反躬着绷紧，被吻得嫣红的嘴唇张开发出无声的呼喊，像一条被带离水面的鱼。
被打湿的头发贴在面颊，何九华在水中喘息着浮沉。甚至有一瞬间我恍惚觉得真的看见了美人鱼，架在尚九熙肩膀上的腿是他刚刚被剖开的柔弱鱼尾，垂下的足尖痉挛着绷紧，在水面上打出水花。杂志社都是庸人啊，为什么不拍一张浴缸照呢？怕这样的美丽魅惑了太多无辜者吗？现在唯一的镜头是我的眼睛，如实地拍摄何九华咬着自己的指节仰起头颤抖，眼睛里盈满泪光似痛苦又似欢愉。
美人鱼被重新放回水中，尚九熙又打开了水龙头，将温热微烫的水流朝何九华撩过去。何九华的腿不肯放下，腿弯勾在他肩上，身体浸没在清澈的水中，尚九熙就拽着他的腿把人拖近自己，直到胸膛贴着胸膛亲密地抱在一起。何九华低头去亲吻他，尚九熙笑着对上他的眼神，两个人唇齿相贴地说了什么，何九华就着恼地笑起来，撩水泼他。尚九熙假装恶狠狠地咬他的肩膀，可唇齿落下时我分明看到何九华情不自禁呻吟的唇形。

吻从肩头一路滑落到胸前，何九华的指尖扣在恋人的背上，无力地抓出几道红痕。他垂着头，身子抖得厉害，尚九熙紧紧地揽着他，叼着他胸口的红樱埋头噬咬，手掌细致地抚慰着他露出水面的后背。他们的侧影合为一体。我出神地看着何九华胳膊上的黑色纹身，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字——这个距离不允许我看清它，但这一瞬间的我想到，他纹一个“谁看谁死”恐怕也绝非言过其实。
直到浴缸的水面从中漾起激烈的波纹，我才意识到刚才在水下发生了什么。何九华还是被尚九熙稳稳地抱在怀中，湿软的头发随着身体的剧烈晃动甩下水滴。尚九熙抬起头，用鼻尖蹭着身上人柔软饱满的嘴唇——他侧脸当真好看，线条冷峻如斧削刀凿。何九华的手指纠缠着他的头发，喘着气说了什么，又被尚九熙一个挺身给逼成了一声尖叫。
啊，我听见了。
失口喊出声的何九华肉眼可见地害羞起来，一抹红从脖颈蔓延到耳尖。尚九熙就笑，抱着他哄劝地摇晃，被何九华一口咬在耳朵上。于是那双手就挪到水面以下，何九华被他掐着腰抛起又狠狠地压下去，浴缸里的水被激烈的动作摇晃得泼溅到窗上。何九华的头昂起来，下颌到胸前绷起一条柔软的曲线，被吮弄得涨红的乳尖在尚九熙身上磨蹭着，可他已经顾不得这微不足道的细小快感，他已经被淹没，被占有，被揉弄成柔软的形状；那双总带着愉快又狡猾笑意的眼睛充盈着生理性的泪水，随着一次越发激烈的操弄眨落。

尚九熙抱紧他，与他接吻。扣在脑后的手和急迫的唇舌蕴含着深沉而强烈的爱意，又仿佛是一种对占有权的宣示。这有什么必要呢？难道他们之间的默契与交融还不够紧密，难道他们互相的忠诚与信任还会被质疑，难道他们的相爱还没有写进宿命吗？
他们在欲望失控的边缘接吻。
我看着尚九熙把他的恋人从浴缸里湿淋淋地抱起，像把一株水培的花卉移栽到自己的花盆。我悄悄地起身，在夜色的掩映里溜下了阳台。
走到二门里的时候我站住了脚。一种毫无必要的、莫名的同情心理占据了上风：我如果这会儿从院子中间穿过去，院心儿的路灯会把我的影子投到他们窗前。这对我来说不会有任何意义，但这一道陌生人的身影可能会是他们两个接下来长久的不可言明的惶惑与心惊。
我站在原地，忽然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可奈何的悲哀：他们只是普通人。纵使用花、用树、用神明去比喻，他们终究只是既定社会规范里两个不能逃脱的螺钉罢了。高悬的明月常有盈缺，这世上的规则绝不恒定；但我知道这一刻，两个相爱的人会因为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路人的注视而面临身败名裂的危机。

凭什么呢？为什么呢？只因为我不曾行差踏错，竟然就拥有能力去伤害两个不曾犯错的人吗？
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让每个人都能活在光明里。
我长久地靠着门站在那里，有蚊子围着我的小腿打转。我听见屋里人说话。喁喁私语，温存又放松。
你明天几点回去？
吃完饭吧。下午回也赶趟，来得及。
要不你出来住吧。
净想美事儿。出来住也不能跟你住啊。
你就跟你爸妈说，你去租的那间房子住呗。
不行。房东跟我爸妈都认识，我去住没去住我爸妈可清楚了。
……看（kān）你看得也太紧了……
今儿这不是跟你出来了嘛。等开箱就好了，嗯？
短暂的沉默。轻快的那道声音忽然笑起来，说，尚老师，你看我像不像那个，长发公主？
屋里传来笑声，我仿佛能想象那个逗哏演员又嫌弃又无奈的表情。声音又渐渐低下去：
我真想带你走。走得远远的，到谁也不认识咱俩的地方去。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夜深。我收拾了明天该带的东西，匆忙地洗漱准备睡觉。打开手机看见我妈八点不到的时候给我推了个微信名片，带了一堆意有所指的介绍。

我按着她老人家的吩咐发了好友申请，说真不好意思加班到现在。对方回的很快，没关系，下次注意就行。我不喜欢等别人太久。
我恶心的不行，勉强回了一句，最近工作比较忙。
你现在就加班，结婚之后怎么能照顾好家庭呢？女孩子不应该从事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我觉得你适合考个公务员。
我很奇异地没有感到生气。我的思绪被一些诸如泡桐花、浴缸、蚊子血和长发公主之类毫不相干的东西占据着。
我回复他：
我觉得我适合当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