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华】庆余年(第一章)

年关将至,辞旧迎新的喜意洋溢在街头,仿佛要把过去一整年的风霜雨雪荡涤清洗。尚九熙揣着手站在广陵郡王府前,眯着眼睛看街上来往的行人。止戈息战的一年诚然让这个偌大的国家焕发了不少生机,只是这繁华热闹,是边境多少战士浴血奋战、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换来的……
“尚大人,”下人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王爷有请。”
尚九熙撩褂迈步进了王府。
广陵郡王何九华是当今皇帝的外甥,他母亲惠庆长公主与当今圣上一母同胞,情意深重。先帝病重垂危之时,李皇后欲废太子立皇孙,惠庆公主抛下家里襁褓中的幼儿进宫侍疾,在先帝身周寸步不离,让心怀不轨的人插不进手去,才有当今圣上有惊无险的继位。
只可惜惠庆长公主红颜薄命,在今上继位后就过世了,只留下何九华一个儿子。皇上把这外甥看得极重,早早封了广陵郡王,成年后又将他指去户部任职。
“下官尚九熙见过王爷。”
“免。”楠木圈椅上搭一条荔枝色绣四时花开缎面椅袱,何九华倚坐其上,这等没骨头的做派他做来却有一股子风流意味,懒散一抬手,“尚大人今天穿得像头熊。”

“王爷唤我九熙便是,”尚九熙进屋的时候已经把夹袄外面的皮裘脱掉了,不想还是被何九华在屋里看了个满眼。他笑着把手里的衣服展开给何九华看:“北方的貂皮子,毛短抗寒,王爷见笑了。”
何九华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多余的一眼都懒得给他,换了个方向倚着,不接话。
尚九熙很自然地把手里的衣服搭在何九华对面官帽椅背上,好友闲谈一般打开了话匣子:“下官初到定州那年冬天,天寒地冻,早上起来被面上结一层白毛霜。衙署内有取暖用的火炕,我便效仿当地人生火烧炕。诶呀,当时实在是不曾做过这活计,弄得满屋子浓烟滚滚,伸手不见五指。老衙役指点我要先疏通炕道,我拿着炉钩子去通,伸长了手竟然勾出来一个包裹。王爷你猜里面包了些什么?”
何九华看似眼角都不曾扫他一眼,手边上的茶盏却半晌没喝一口了。他眉毛一挑:“包了银子?”
“嗨,哪有这等好事。”尚九熙探身摸了摸何九华的茶盏,提起茶壶给他续了一点热茶,“王爷喝茶。”
“唔。”何九华心里觉得别扭,又说不出来,眼睛情不自禁跟着尚九熙的手转了一圈,却莫名地不想伸出手去碰那尚九熙摸过的茶盏。

尚九熙顺势端起自己的茶盏饮了一口,弯起眼睛看着何九华笑。何九华细长食指在桌上敲了两敲,依旧不肯看他:“包了什么?”
尚九熙瞧着他,促狭地一挑眉:“两条鞣好了的黑貂皮。”
何九华一怔,继而失笑:“你这衣服——?”感情还是捡来的?
“王爷慧眼,”尚九熙被道破也不窘,洒然一笑,“下官初到定州时孤身一人,衣食无着捉襟见肘,凭空捡了两条黑貂皮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下官当时欢喜得拜了三天灶王爷……”
何九华被他逗得发笑,半晌才敛住,低头拨弄茶盏:“尚大人一张巧嘴,只是你到本王这里来哭穷也是无用。今年礼部前前后后从我户部支走了三十万两白银,再给你们拨银子,大伙儿就都别过年了。”
尚九熙不错眼地看着何九华垂下的眼,侧面能看到他睫毛长长遮着眼瞳。直到何九华抬眼看他,他才猛然反应过来,掩饰般地嘿嘿一笑:“王爷叫我九熙就好。”
何九华气结:自己这么长一串拒绝的话他假装没听见不成?这人脸皮也忒厚!睁大了桃花眼直盯着他:“九熙!九熙也该回府衙了吧?你礼部郎中自有办公署,怎么能天天往我府上跑?”

何九华的眼睛对着他的眼睛,何九华的声音喊他的表字,尚九熙饶是自命沉稳,心里也不由得狠了劲地跳了一下。尚九熙稳了稳心神,面上不露声色地笑:“也没有天天,下官不过来了四天——”
“这一旬你来了四天!上旬九天临朝你来了七天!”何九华气得用指节敲桌子,“朝廷命官食君之禄,难道是让你天天来我府上喝茶的不成?”
尚九熙面色变得严峻起来,何九华竟有些气短,心里思忖是不是哪句话说得重了,就听尚九熙一本正经道:“常来王爷府上讨茶水喝确实不太好。——不如王爷再赏下官一口饭吃?”
何九华瞋目。
“若是礼部那些人逼你逼得紧——”何九华犹豫着开口,“我便再命人支你些银子。你刚从地方上调到六部为官,难免……只是如今黄河修堤,银钱上周转也是艰难……”
尚九熙心软得不得了,胳膊搁在两人中间的紫檀迎几上凑近他:“王爷不必为此事忧心。若是户部实在无银,礼部祭天之事便会由圣人私库拨款。”
“这样……”何九华沉吟点头,忽然反应过来一拍桌子:“那你天天往我府上求银?!”

尚九熙杀鸡抹脖子地求他小点声:“王爷,好王爷,这事儿不能说……圣人要是知道我一个从六品小郎中胆敢惦记他的私库,我几个脑袋也不够人砍的……”
何九华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礼部上上下下做出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是演给外人看的,反正祭天之事是皇帝一力推行,到时候皇帝就只能开私库给礼部。何九华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压低了嗓音道:“你这——这是玩忽职守、尸位素餐!”
尚九熙很配合地一缩脖子:“这叫文谏。黄河修堤,北山大营练兵,吴中洪涝,多事之秋合该俭省,何必再花银子祭天。”
何九华心中很是赞同,面上还要做出一副横眉冷对的样子来:“皮里阳秋,不是诤臣!”
尚九熙弯眼睛笑。
弄明白尚九熙为什么老是往自己府上跑,何九华释然之余又有些“原来如此”的惆怅。不出声地叹了口气,端起了茶盏:“尚大人——”
尚九熙截口道:“九熙。”
“诶呀九熙九熙。烦不烦。”何九华把茶盏撂下,“你今天也尽职尽责了罢?回去吧,我府上没你的饭。”

端茶送客。何九华这头一抬手,门外伺候的下人就迎进来给尚九熙引路了。尚九熙依依不舍地站起来,特别诚恳地对何九华说道:“王爷,其实下官吃得不多。”
“走!”
“那王爷,明天给下官留饭——”
何九华看着他,忽然心里一跳。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挥退下人:“尚——九熙,你这般往我府上跑,于你名声有碍。”
尚九熙眼睛都亮了:“无碍无碍。”
什么吾爱不吾爱的!何九华恼恨自己的自作多情,转身不看他:“你初来京城,可能不知道我的名声。”
一个华丽转身的一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