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斑】逐雨

等某天，雨水停歇，泪水滴落，就在土地上扎根吧，在那之前我会和雨一同如浮云般流浪。
————《虫师》漆原友纪
那并非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千手柱间如往常一般背着竹篓，戴着斗笠，往山里走去，寻找着那些野生的珍贵药材。
夏日的天气总是不可理喻，前一刻干净无云的天空还艳阳高照，下一秒磅礴炸裂的暴雨瞬间淹没整片古老的山林。
一转眼，山间河谷大水满溢，化为浊流。
千手柱间走在窄小的山间小路上。
山道险峻，山洪爆发，混着枝叶碎石的浊流冲击着他的双腿，寸步难行，斗笠已被大雨降临之前的狂风不知吹往何处，长发黏在脖颈间，眼睛吹进雨水与沙子，他手里的竹杖被从半坡滚落的大石砸断。
千手柱间靠着旁边一棵大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睁开眼睛，山洪已经淹没他的小腿，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线范围极窄。
这种程度的暴雨不常见。

千手柱间在泥沙深陷中回忆，上一次遇上还是多年前，他也如今次这般，差点被山泥倾泻掩埋。
他很少会误判天气，虽然上山偶尔会遇雨，但如此规模的山洪突然爆发，实属罕见。
他只能往山下走，赶在更大的危险发生之前离开险峻的靠山路段。
风势强劲，他拖着沉重的步伐，靠着记忆，摸索着下山。
他没想到会中途遇上跟自己一样被困的人。
对方穿着黑色的狩衣，红绳扎起的黑色长发在狂风中扬起，正困在半人高的洪水中动弹不得——至少在千手柱间看来是如此，对方大半身体已然淹在水里。
“喂！”千手柱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狂风暴雨中大喊，“你没事吧?"
那人本来背对着千手柱间，听到呼喊声，便在洪水中转身，隔着厚厚的雨帘与千手柱间对望。
视野模糊，但千手柱间感觉对方是比自己还年轻的男子。
 “你能走吗？这条路我熟，你跟我一起下山如何！”

他拿着刚才随手捡起的木棍，戳着地面，保证自己不踩进坑里，缓慢地靠近着那个年轻男子。
直到近距离，千手柱间才看清楚他的样子。
湿透的额发挡住了他半边脸，肌肤苍白，那双漂亮的眼睛沉静如宝石，半身陷在洪水里，黑色的狩衣被洗刷，沾满了泥土。他却神色冷然，纹丝不动地立于暴雨中。
在山间，电闪雷鸣，山洪呼啸，恍如神明。
千手柱间说道：“这是往上山的路，很危险，不如改天再走。”
年轻男子的手本来淹在水里，此刻抬了起来，递给千手柱间沾满泥沙的斗笠。
“你的？”
千手柱间很是惊喜，“原来是你捡到了吗？”他接过自己的斗笠，又说道：“这里很危险，靠着这一带的小路暴雨天气容易引发山崩，你跟我一起下山吧。”
“往上走一点，有绿植比较多的平地，那里有个木屋，是休憩的地方。”
年轻男子并不理会千手柱间的劝告，反而拉住千手柱间的手涉水往山上而去。

千手柱间将斗笠扔进竹筐，被动地被拉着往山上走，“不是，我就住在山脚下，这一带我很熟悉，上面没有木屋！”他在雨中大喊，“你听我说，我刚从上面下来的。”
那年轻男子恍如未闻，且力气大得惊人，硬着拖着千手柱间往山上走去。
“你现在往下面走更危险，等会那条路会被洪水冲断。”
“你怎么知道…”
千手柱间鬼差神使地回头张望，从天而降的水滴，与山景融为一体，尽管视野不清，他还是看到了，如同年轻男子的预言一般，那条唯一可以下山的路已无迹可寻，只剩茫茫一片洪水。
千手柱间步伐缓慢，深怕踩到坑里，那年轻男子却在水中稳步前进，丝毫没有犹豫，如走平地，仿佛这场雨，对他丝毫没有影响。
那里确实有一栋木屋，立于山脉间的平地上，突兀地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千手柱间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
年轻男子拖着千手柱间，推开门，又关上门。

小屋内并不明亮，外面天色昏暗，屋内中央的地炉点燃了炭火，然而微弱的光明作用不大。
但是可以烤火了。
千手柱间满足地舒了一口气，脱掉湿淋淋的上衣放在一旁。
年轻男子递给他热茶。
“不过我真的不知道这里有个木屋。”千手柱间疑惑说道：“我自认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座山。”
“人的记忆是很奇妙的。”年轻男子说道，“你说你刚才从这里下山，你确定你真的上到这里来了吗？”
千手柱间想了一下，摇头，“如此说来，我刚才确实没有上到来这里。”
“那上一次上山，你来到了？”
“也没有。”
“再上一次呢？”
千手柱间被问倒了。
“宇智波斑，我的名字。”
很是突兀，这个话题。
千手柱间想，刚才不是还讨论自己上上一次上山是什么时候吗？
“我叫千手柱间。”
宇智波斑浑身湿透，他似乎并不在意，盘着腿往地炉里加炭。

“你住在这里吗？”千手柱间好奇问道，“我经常上山，怎么就没遇到你呢。”
“我不住这里，四处流浪。”
“那这个地方是你建的？”
“这只是我其中一个落脚点。”
“一般情况下你住哪里？”
“你问题太多了。”
千手柱间闭上嘴巴，只是天色已近黄昏，雨势却没有减弱，看来得和这个神秘的男子在这里呆到天亮。
他盯着对面的宇智波斑，明明看脸如此年轻，却透露着满身的沧桑之感。
异乡人。
千手柱间脑海划过一个词，没有家的人才会拥有这样一双眼睛，无所留恋，冷清又疏离。
地炉中的炭火发出爆裂声，振动千手柱间的耳膜。
漫漫长夜，总不能一直沉默，千手柱间决定找点话题。
“这场雨来得真是太奇怪了，今天不应该是这样的天气。”
 “那应该是什么样？”宇智波斑对上他的眼睛，眨了两下，眼里映着火光。

“小雨。”千手柱间说道。
“如果我没有出现，今天确实是小雨。”
“为何？”千手柱间好奇。
“你觉得我像人类？”宇智波斑反问。
千手柱间再一次被问倒。
宇智波斑确实不像人类，但也不能单凭外表判断说人家不是人，非常不合礼数。
千手柱间捡起树枝，戳着地炉里的炭，翻起阵阵星火。
虽然相信神明的存在，但是眼前的人，并没有神明应该具备的庄严之感，而且他说自己是流浪者。
“难不成你是控制雨的神明？”
“我活在雨里，跟着雨流浪，它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他垂下眸子，淡淡说道。
外面狂风暴雨，昏天暗地，屋内炭火的光微弱地明灭着，宇智波斑说出的那一番话在此种环境下，竟然奇异地合理。
千手柱间毫无理由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这座山整个夏天都会下雨，所以，最近你会跟着雨，一直逗留在这里吗？”千手柱间推测。

“每年有几个月我会在这里。”宇智波说道，“夏天最后一场雨之后，我就会离开。”
“然后去哪里？”
“下一个下雨的山林。”
“为什么我去年夏天没有见过你？”
“见过了。”
“哈？”千手柱间略微震惊，“不可能，如果我们见过，我怎么可能会认不出你来？”毕竟如此长相，实在是让人印象深刻。
“前年夏天你也见过我。”宇智波斑说道。
“什么？”千手柱间站了起来，挠着头，不安地绕着不大的木屋转圈，思考着宇智波斑到底是在戏弄欺骗，还是自己的记忆发生了错乱。
“每一个夏天，你都见过我，上一次，上上一次，上上上一次。”
宇智波斑继续折磨着千手柱间的脑细胞，“每一年的夏天，每一场雨，你都在这里见过我。”
“不对，不对！”千手柱间捉住他肩膀，盯着他的脸，仔细辨认，他万分确定，自己的记忆里，没有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信息，完全陌生。

“不可能，那我怎么不记得你？”
“只要我离开，你就会忘记我。”宇智波斑说道。
“这不合理。”
“世间之事，总不能什么都有理由。”
“但人的记忆不可能说消失就消失。”
“就是不讲道理啊，千手柱间。”宇智波斑笑了，“不合逻辑，不代表它不存在。”
千手柱间松开手，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思考着。
“如果将人比作森林，人的记忆大概相当于树木，花草，菌类。”宇智波斑看他如此纠结，开口说道：“它们都会死去，只是时间的长短而已。你对我的记忆，就是菌类，两个月左右就无声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里。”
千手柱间觉得不真实。
“为什么你是菌类，而不是树木？”
“我是菌类，是因为你想我是菌类，假若你想我是参天大树，那我就是存活上百年的大树，郁郁葱葱。”
千手柱间不懂。
屋外狂风已停，雨势减弱，长夜漫漫。

宇智波斑不再说话，靠着墙壁闭眼假寐。
千手柱间一直坐在地上，安静地坐着，研究着宇智波斑。
记忆如果存在过，它肯定有痕迹。
千手柱间想，就算是菌类，消失在地表上，但它化作养分滋养了花草树木，那它的记忆不就寄存在整座山林里吗？
无迹可寻，只是没有找到那个作为突破口的点。
千手柱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当阳光铺满山谷，宇智波斑已经消失无踪。
千手柱间打开门，阳光暴晒，如果不是脚下泥泞，昨天的那场雨更像一个梦境。
竹篓里的斗笠却又提醒他昨日的现实。
下山的路很是艰难。
千手柱间在昨日宇智波斑说会被冲断的小路那里停住了。
靠山的窄道被冲刷成巨大的缺口，昨天如果贸然下山，确实极大可能会淹死在水里。
所以，你到底是谁？
千手柱间环视山谷，水洗的天色，树木葱郁，花草丰茂。

他和暴雨一样，似乎从未存在过。
千手柱间从小运气就不怎么样。
雨天上山总会迷路，受伤，遇上狂风，山洪暴发。
然而他的运气又正好卡在奇怪的点上——他总能安全地下山回家。
“肯定是有神明在保佑我家柱间吧。”父亲说道。
千手柱间想，神明长什么样子啊，好看吗？头发什么颜色？穿什么衣服？年纪大吗？为什么总是雨天出现？
神明为什么要救他？从断崖间，从洪水里，从捕兽的夹子上？
“大概是你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所以神明特别眷顾你。”父亲说道。
“做了坏事神明就不救我了吗？”
“是坏事还是好事，要看对谁而言。”
“为什么？”
“谁知道呢，不管是神明还是人，都有私心吧。”
那年大旱，整个夏天过半，一滴雨都没有。
村子做了一场法事，祈雨。
戴着狰狞面具的法师穿着黑衣，在空地上跳着奇怪的舞蹈，嘴里念着咒语。

那是年少时，千手柱间第一次对神明有了具体的想象。
他应该是黑色的长发，穿着黑色的狩衣，皮肤苍白，很年轻，俊美异常，眼里有星辰，指尖带着神的旨意，降临山林，呼风唤雨。
千手柱间从梦中惊醒。
大汗淋漓。
是了，他小时候真的见过神明。
那场法事并没有实际的效果，依旧烈日炎炎，土地爆裂，水井干涸。
自己在那场法事几天之后上山。
很奇怪，山林的范围里却是微风细雨。
他走在阴凉的小道上，专心寻找着隐藏在腐烂的树干或是草丛里的菌类。
采菌很讲究时机，因为村子的人都在忧虑干旱之事，反而没人上山采摘。
千手柱间很轻易就采了半筐的蘑菇。
雨势渐大。
却只在千手柱间头顶不大的范围上。
他跑着，雨追着，他继续跑，那片大雨亦步亦趋。
他火了。
站住对着头顶的大雨说道：“你是在恶作剧我吗！”

那片雨中显现了人形。
黑色长发，黑色狩衣，身形修长，俊美异常。
是了，是他心目中的神明。
他从雨中降落在千手柱间身边，笑着说道：“你不喜欢雨？”
千手柱间才十几岁，正是好奇的年纪，“你为什么能从雨里下来？”
“大概我就是雨吧。”
“你能降雨到村子的土地上吗？”
“不能，因为干旱是对你们的惩罚。”
“我们做错了什么？”
“过度砍伐开采，这座山在流血。”
千手柱间不懂。
千手柱间不懂。
他看着外面的阳光，飞快背起竹篓，斗笠都没带，拿起竹杖往山上跑去。
几天过去了，那条在山洪中被冲断的小路依旧没有修好，千手柱间只能爬上旁边的山头，绕过那段路，往昨天那个山谷走去。
果然下雨了。
那栋木屋里没有人。
千手柱间在空地上转着圈，四处张望，雨雾笼罩山林，雨水漫及他的脚尖，他仿佛迷失方向般，绕着屋子转了好多圈。

“ マダラ ！”他对着天空大喊。
背后有人拍了一下他肩膀。
宇智波斑，黑发黑衣，如梦魅一般凭空出现在他身后。
“在这里。”
千手柱间转身，看到浑身水汽的宇智波斑。
“后来呢？”他问。
“什么？”
“我遇见你之后。”
“我离开，你忘记我，我再来，我们再相遇，你继续遗忘。”宇智波斑说道。
“不是，你为什么要救我？”
“大概是你我上一个轮回有未了之事。”
“哪一个轮回?”
“每一个。”宇智波斑笑着说道，“你作为人类，生命过于短暂，我们只能一次又一次用这种方式相遇。”
千手柱间看着他，这哪里是神明，分明是一个为记忆所困，无法自救的可怜人。
他心中一动，不明所以。
伸手搂住宇智波斑，将他拥入怀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缘由，失去理智，他只是听到了对方心里的悲鸣，一直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你一定很痛苦吧，活在雨里。”
“你喜欢雨吗？”宇智波斑回抱着他，轻声问道。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只能在雨天才能看到你，我愿意爱上它。”
“ 我死在一个雨天。”宇智波斑说道，“被你用刀杀死。”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千手柱间惊讶。
“你说记忆有迹可循，所以，你得自己想起一切才有意义。”
“上一次轮回我想起来了吗？”
“没有。”
“上上一次呢？”
“也没有。”
千手柱间消沉地蹲在地上。
“一定要想起这个才有意义吗？想不起来也不会怎么样吧？”
“你想不起来，我就一直只能活在雨里。”
“为什么？”
“这是我死之前对神明许的愿望。”
我愿意活在雨里，守护每一片神明爱的山林和土地，只为换得保留所有的记忆，一次次遇见你，或许时间一直流逝，你的容貌会改变，但是每一次，你的名字都叫千手柱间就足够了。

“我能想起来，你就能不当雨神了吗？”千手柱间拉着他的手问。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我怎样才能想起一切？”
“我不知道。”
这是神设置的关卡，谁也不知道触碰到什么，才能跨越过去。
千手柱间感觉自己精疲力尽。
在意识深处，他锁住了一切，他知道它们的存在，却无法找到钥匙。
“至少这个夏天，我能一直看到你吧。”
“夏天还剩下一个月。”
“然后你去哪里？”
“下一个下雨的山林。”
“在哪里？”
宇智波斑沉默了半响，指着天上的云，“你看天，哪里黑暗，似是暴雨降至，我就在那里。”
夏天即将过去。
千手柱间每天都跑上山，他不再采摘那些珍贵的蘑菇和药材，只是跟着雨，一次次固执地拉住宇智波斑的衣袖。
记忆依旧空白。
宇智波斑叹息，“别这样，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

“但是夏天快完了，我又要再一次忘记你。”
“我明年夏天还会再来。”
“我不想一次次重头来过。”千手柱间说道，他亲吻着宇智波斑，想从他的气息里寻找回忆的线索。
那些无比久远的岁月，却只留下难以考究的痕迹，上面落满灰尘。
千手柱间走在迷宫里，彻底迷失了方向。
那些菌类化成的养分，稀释在整片森林，气息全无。
“我多久以后会忘记你？”
最后的告别，千手柱间哀伤地问道。
“大概这场雨完了不久之后。”
“你会一直存在在雨里吗？在我想起你之前。”
“是的，在此之前，我会和雨一同如浮云般流浪。”
“你等着我。”千手柱间拉住他的手，焦急的说道。
“我会回来的啊。”宇智波斑笑了。
“不，这次我可以去追你。”
“怎么追？”
“在每一个下雨的山林里。”

宇智波斑即将消失，他的身体在融化。
千手柱间握住的手化成了雨水。
“我这次，要将菌类变成参天大树！”
千手柱间追着远去的浮云大声呐喊。
穿越夏日的暴雨，拂去记忆的迷雾。
而后，你我终将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