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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苦涩低语

【白夜】苦涩低语


洛冰河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沈清秋的亲生父母。那是六岁时,家里第一次带他去日本谈生意。 他正是贪玩的年纪,懒得听大人们的客套,只是跪坐在垫子上,好奇的打量着东洋的布置。 周围竹影苍翠,蔓草离离,刈込细碎,漫长的光阴光在影缝隙中流光疏影,安静优美。据说这叫日本独有的“侘寂”,是光与影的绝妙平衡。神道教的自然观即是神的空间,象征着枯寂凄美,风华易逝。 更让人着迷的,还是不远处走来的一个日本女子。 她穿一袭布帛束腰的浅绿和服,踏着木屐碎步走来。她的脖子从白色的翻领中露出来,头发从中间分开,如乌云压细浪盘到后头挽成髻。布帛缠腰,通身气质温柔忧郁,眸色浅淡一如画中人。 她走过来,用关西的敬语行礼后,就坐在那个日本男人旁边低头喝茶。 洛冰河看的痴了,直到母亲喊他起来才回了神,母亲要带他出去散步。 母亲告诉他,今天谈生意的那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叫伊藤诚介,是日本住吉会的老大。
住吉会是r国数一数二的黑道组织,大本营在东京,掌握着银座涩谷六本木新宿这些最繁华的地段,势力盘根错节,富得流油,手眼通天。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但是住吉会是有大志向的,他们想要插手政界,例如包养国会议员,插手r国的事务。住吉会还是日本右翼组织的开山鼻祖,例如国粹派右翼组织玄洋社、黑龙会、大日本国粹会、大日本生产党等都是它一手扶持起来的。 洛冰河问,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和他们做生意?我们可是中国人,日本右翼可不待见我们中国人。 母亲随口呵斥了他,说我们只是谈生意,小孩子家不要乱说话。再者,踏上真正高位的人,哪一个双手不沾着血,踏着尸骨?资本家的资金原始积累,都是血腥的。任何的政治家都是肮脏的,而所谓的慈善家,都是拿金钱换取社会名望的。 又问起那个绿衣的女子,母亲说她也不知道,只知道绿衣女子不知出于什么缘由,被伊藤诚介一直囚禁在这深深的宅院里,但两人相敬如宾,还育有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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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回去喝茶,留他一人在外闲逛。洛冰河坐在庭院外,望着幽深的潭水出神。身后的木屐声,一下又一下,有节奏的传来,停在他身边。 洛冰河回头,原是那个绿衣女子。她对他神秘一笑,眉眼一如少女般明丽,然而一开口却是流畅无误的中国普通话:“孩子,你好啊。” 洛冰河满心诧异,那个女子却把纤指搁在唇边:“嘘,请不要声张。我需要你的帮忙。” “我要是不帮呢?” 绿衣女子笑了笑:“那没有关系,只是全盘皆输而已。” “我可以问一下,你做这些是为了谁?” “这个,恕我不能透露。”绿衣女子笑起来,微风拂过她柔软的发。 洛冰河这时候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面前这位绿衣女子八成就是z国的间谍人员,他压低声音说:“你要我怎么帮你?” “你相信我?本来我自己都快要放弃了。”绿衣女子温柔的笑了笑,她问洛冰河有没有带什么刀具。恰巧洛冰河爱玩这东西,平时枪不离身。
鬼使神差的,洛冰河把藏在靴子里的沙鹰给了她,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八岁的孩子会带这种东西。 “很好。”绿衣女子对他礼貌道谢,把刀轻轻收入袖中。 多年的争斗居然要由一个不知名的小孩做出关键一步。可能没人无人会理解,更无人记得她,但她不后悔,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民。 走出几步,她回过头来对他说:“谢谢。” 这种波澜不惊,温和冷酷又通彻的矛盾气质,实在太令人着迷,又如此稀有。稀有到直到很多年,洛冰河才在第二个人身上看到过,那就是沈清秋。 一直到晚饭时,那名绿衣女子都没有出现。这边洛冰河的父亲正和伊藤诚介握手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众人诧异的揭开帘子,寂静的园林一地狼藉,刺耳的尖叫声,打砸声贯穿了所有人的耳朵。 但更让人震怖的,是外面熊熊的烈焰,和满地的尸体。 惨烈的色彩霸道的涂满一地,而那个温婉的绿衣女子,就这样穿着优雅的和服,面无表情踩在血地上,举着枪挟持着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孩,很奇异的是,男孩虽然脸色苍白,但仍然很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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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望着伊藤诚介,用日语平静的说道:“父亲,别怕。” 绿衣女子笑了笑,手里的枪端的很稳:“真是很抱歉,还是走到了今天。伊藤先生。” 这是一个悲哀的故事,现在已经快要结局了。 故事很简单,绿衣女子乃是情报人员,因为国家需要,所以秘密潜伏到住吉会教父身边伺机暗杀。而伊藤识破了她,却悲哀的发现自己爱上了她,他想杀她,想一绝后患却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于是,他不得不把她囚禁于这座幽深的庭院之中,让她这辈子只能认命做他的情妇。 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可以是各种各样的。并不是给她名分,给她荣耀和富贵,给她呵护和依靠就是爱她。真正爱一个人如同饮毒,唯恐沾染却无药可救,想汲取甜蜜,却苦不堪言。 伊藤诚介,一代黑道枭雄,他见惯血流满地,但却是第一次看着这个无比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并产生了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 “你到底想怎样?
”他终于叹了口气,在这个女人面前败下阵来。 “很简单,”绿衣女子冷酷的用枪口比划一下手里人质的太阳穴——或者换句话说是他们两人的儿子。 她平静的开出条件:“你死,或者你儿子死。” “那是我们的儿子,你怎么下得去手。”伊藤诚介绝望的纠正她,绿衣女子冷笑的宣判了他的罪名:“他是你逼迫我的罪证,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亲爱的,我本想和你去青木原树海一起结束我们的生命,那里真的很美,我外祖父就是在那里长眠的。还有,我们的儿子都要长大了,他前几天还给你画了一副画,被我挂在了墙上,我想把他送到巴黎美术学院,他这么聪明,如果好好培养,将来一定能做一个很好的画家……” “说够了没有,还有呢?”绿衣女子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 “我爱你。”这个男人流着泪说道。 沉默一瞬,回答他的只有一声:“谢谢。” 伊藤诚介露出了疯魔般的微笑,随着一声枪响,血红的夏菊开在绿衣女子额头,她美丽的脸上满是诧异,仰面缓缓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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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声枪响,伊藤诚介也倒在地上,没了生息。 被挟持的男孩安然无恙,他第一次茫然无措的站在这个已经不算是家的地方,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亲生父母,终于是昏了过去。 然后军队来了。洛冰河的父母吓的脸色苍白,一直解释他们不过是来做合法的证券生意。 来往人员把手里的孩子交给一旁的军医,然后转过去面对身后全副武装的军队,庄重的行了军礼。 “1816号已壮烈牺牲,歼灭任务圆满完成。”他们说道,肩上耀眼的军徽灼痛了洛冰河的眼。 为国做一件事,居然可以到如此的地步。若干年后,洛冰河仍然怕耀眼的日光,像他这样久居黑暗的人已经对阳光有种生理性反射的反感和恐惧。 刑侦人员对洛冰河和他的父母进行心理疏导,解释说,多年来伊藤诚介一直在中国做非法的毒品贸易,并通过各大中间商流往内地。荼毒百万人众,危害巨大,罪孽深重,像他这样的人是死不足惜的。
至于伊藤和绿衣女子的孩子是无辜的,还受了刺激并失忆了。于是便被相关人员收养。据说领养人是国安局里一对位高权重,多年无子女的夫妇。 洛冰河从没有想过,多少年后他还可以和这个孩子相遇,他以为他们此生都不会有交集。 毕竟他的生活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像是在华丽牢笼里喘被囚禁的鸟,受困于方寸囹圄不得喘息。 自小在爷爷身边长大,锦衣玉食,却鲜少得过什么疼爱。小时候养过一只小鸟,特别喜欢,每天爱不释手。爷爷有一次来了兴致,想锻炼他的胆量,叫他把鸟攥在手里捏死。 他哭了又哭,求了又求:“爷爷,换一个吧,我给您捶捶背,我逗您开心。” 爷爷仍然不为所动,冰冷如一尊雕像。他说玩物丧志,他这是对洛冰河好,还说要听“老人言”。 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一群“老”人。他们四处兜售着社会的经验,把他人的理想当做幻想,把他人的热情当做轻狂,把他人的坚持当做桀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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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常在教训后辈中,寻找自己的存在感和优越感。 最后,绝望的他,在爷爷期许的神色下,终是咬了咬牙,虚弱的一把攥住它,再暗自用力,把那只可爱的小鸟攥在小手里,活生生扼死了。 小鸟一开始受惊的叫,扑梭梭煽动翅膀,后来声音越来越微弱,直到哀叫一声,彻底没了生息。温热的污血从他的指缝里不可抑制的滴落下来,顺流滴在他的衣服上和皮鞋上,怎么都擦不净。 他依旧偏执,不甘心的跑去天天看这只死鸟,想看它有朝一日可以像往常那样飞到他的肩上。他等了又等,盼了又盼,直到看见它的尸体被虫子完完全全吃掉,只剩下一具残缺不全的骸骨。 洛冰河这才彻底死了心。 他明白的第一个道理是:这个世界的本质是残酷的,是没有多少仁爱之心的,有时候残酷的自然法则会被一些温存的装饰所掩盖,但那只是局部的和暂时的。 自然法则就是人杀鸟,鸟吃虫,虫又吃掉僵死的尸鸟和人,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其实鸟,人,虫,但凡会死亡的,都是平等的,无非是早死、晚死的些微区别罢了。 第二个道理就是:任何喜欢的代价都是沉重的。他再没明确喜欢过任何东西,因为他的“喜欢”是不祥的,是催命的诅咒。 他刚颤巍巍的伸出手,所喜爱的就会立刻摔得粉碎。 洛冰河一开始还痛苦,后来就逐渐接受,并习以为常。 就这样,他默默的坐在黑暗里,独自把所有血泪咽进去,一转脸却又笑的如旭日朝阳般灿烂,虽然那都是精心伪装过的样子。 后来,他遇上了沈清秋。即使这一开始就是个局,他就是一个不轻不重的角色,在屠杀前夕在一处收网,并像小时候那样把猎物扼死,任务就算完成了。 可沈清秋毕竟不是小鸟,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哭的人。 洛冰河没费多大力气就当了沈清秋的学生,顺便观察一下这个知识分子的行动轨迹。 洛沈二家的纠葛不想再提,毕竟这世上人多龃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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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沈清秋则清高遗世,不与世俗同流污,是和这世上大多数人截然不同的人。 那时候沈清秋刚当上大学教师,风华正茂的年纪,别人都在拼了命的发论文做项目,随便敷衍着上课糊弄一群大学生。 只有沈清秋,认认真真备课,力图把知识讲的深入人心。课下喝喝茶看看报,抨击一下社会风气,抨击完了再舒舒服服坐下嗑瓜子看书,隔壁哲学系的教授都没这么自在。 沈清秋把自己收拾的清清爽爽,办公室的桌子上却一言难尽。上最好的米其林饭店吃饭,还会在路边买一个不加辣椒的鸡蛋灌饼,就坐在公园长椅上啃。吃不完了,还顺便喂一喂学校里的流浪狗。 有父母疼爱,有受人敬仰的职业,还有令人羡慕的养老生活的沈清秋,在洛冰河眼里就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是他高攀沈清秋。 他琢磨掌间猎物的行径,到头来却不可救药的爱上了猎物。 他想过,沈清秋这样的人,不应该被卷入漩涡之中沦为牺牲品。
洛冰河不想看他死。 反抗是惨烈的,洛冰河跪在洛家的祠堂里,任凭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身上的伤口被冰水一激,变得又红又肿。脚底全是冻疮,他拿枪抵在自己太阳穴处,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声音,平静的说:“我只有一句话,沈清秋是我恩师,他什么都不知道,请放过他。” 一些人哄堂大笑,一些人沉默不已。谈判专家来了一波又一波,也没能说动洛家长孙保护一个仇人之子的心。 最后,还是洛家家主亲自出马,他意味深长的说: “冰河,你记不记得我给你讲过一个故事。 ……当一片广袤的草原发生火灾的时候,造物主会选择千里之内寸草不生,这就是斩草除根。 为什么?因为如果独留着一根孤零零的草,让它眼睁睁看着周围的世界被烧的一干二净,然后让其苟延残喘在灾难后的余烬里,孤零零的和大自然抗争,这反倒是一种残忍。” 话是这么说,洛冰河终于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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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当和沈清秋吃完饭后转身的那一刻,他终于泪流满面。 头顶是骄阳,心中如雪洞,命运是最冷的东西,它冷就冷在无常。而不是仅仅像当代年轻人那样,因为钱,爱情,种种得不到而肤浅地愤恨一下社会。这样的痛苦,对于命运来讲,简直像是孩子的撒娇。 有什么比爱一个人,却要眼睁睁的看着他走向死亡的深渊,还要伸手推一把更让人浑身发冷呢? 后来,当五年后他看见沈清秋时,内心的狂喜满极而溢。 向来温柔是利器,昨之笑靥,今之狼牙。洛冰河不怕。 只要沈清秋还愿意陪着他这么演下去就好。 怕的是他不愿意。他的笑是假的,哭也是假的,就连悲伤,失望,温柔和愤怒都是假的。 即使他知道,沈清秋早已不爱他了。他和沈清秋真正的爱情已经英年早逝了,留下的这个只是一具干尸,只是一个洛冰河自我欺骗与欺骗他人的综合体,而它建筑的基础就是自己的幻想。
然而,所有人不都在幻想之中浮沉,在前途未卜的苦与乐里周而复始么? 想世事如此,你视若瓦砾,它任你挥霍;你视若拱璧,它一毫不予,这就是他妈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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