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九】今夜请将我遗忘（四）

“我看清了，我们所有活着的人，都只不过是空幻的影子，虚无的梦。”--索福克勒斯 这样情真意切的话语，这样含泪的告白，这样的小心翼翼，卑微至极。 他万般笃定沈清秋一定也爱惨了他，毕竟他年轻俊美，富甲一方又深情款款。沈清秋有什么理由会不爱他？怎么舍得不爱他？ 所以，再看到沈清秋躲闪的眼神时 洛冰河并未觉察出什么问题。他在灯光下亲吻沈清秋的眼睫，动作轻柔而珍惜，就好像亲吻一件脆弱易碎的瓷器。他一遍遍的问:“清秋，你爱我吗？” 他一定也是爱他的，一定是的。那时候的洛冰河志得意满的想着，他自诩活了两世，却不知感情这种事谈何一厢情愿。他只顾看楼上的看风景的人，却未曾想过看风景的人眼里可有自己的分毫？明月装饰了窗子，他却只装饰了别人的梦。 他要了他，一次又一次。 到最后沈清秋累极昏昏沉沉睡去，洛冰河才从他身体里小心翼翼退出来，给他清理过后拥着入眠。
半夜里壁炉里的炭有些将息了，洛冰河迷迷糊糊的想起身吩咐人加些，却被温香软玉困在了被褥中。少年人无知无觉的用玉白的臂膀抱着他，睡颜恬然，仿佛在做着什么美好的梦。 洛冰河怔怔的看着，突然一颗心柔肠百转又融化成水。记得前世他总借故畏冷，钻进沈清秋的被窝里入睡，沈清秋也会这么下意识的抱着他，有时还会把他的手揣在怀里暖着，像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 于是洛冰河就不起了，美滋滋的又钻进沈清秋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又沉沉入梦了。真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永远这样下去。 可是第二天迎接洛冰河的却是心爱之人的眼泪。 沈清秋裹着一条被子，掩盖了浑身暧昧的淤痕，瑟缩在角落里，哭的泪水涟涟。洛冰河疑惑的起身过去，想看看是不是昨夜弄疼了他，却招来那人更强烈的抵触:“你走开，离我远点！” 洛冰河有些尴尬，他记起昨夜的温存，又怕人受凉，赶紧过来安慰道:“怎的？

是我弄疼你了吗？莫哭，都是我不好……你先上床再说啊。” 沈清秋只把整个人缩在褥子里，像一只猫一样怨恨的盯着他，再也没有平日的温和:“原来你是这样的人，我恨你。这样肮脏的我，还怎么配和海棠在一起。” 海棠？秋海棠？ 洛冰河想起来了，和沈清秋一个班上的那个女孩，总是穿着红裙，身材高挑而笑容明丽，留着时髦的中短卷发，像雪花膏上的名媛。 这世界倒塌了不是轰然一响而是唏嘘一声。 原来这就是心碎的声音。洛冰河悲哀的想着，可他毕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时候居然还能沉住气来，构思下一步的计划。他承认自己向来不择手段。 后来洛冰河偶然得了几幅路易斯·韦恩的画，据说这位画家爱猫成痴，一直到精神出现问题也没有停止画猫。随着病情加重，猫咪的背景开始出现繁复线条，形体抽象为线条和色块，到后期猫咪已不能维持完整形态，处于一片混乱的线条中。
洛冰河看着那些画，恍惚间想起自己的对沈清秋的感情何尝不是如此。 从岁月静好，到奢望渴求，再到偏执毁之。 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杀了沈清秋，他一定怕疼，那么他用他的瑞士军刀捅进他的胸口，然后用沾满鲜血的手抱着他痛哭。如果是前世的洛冰河说不定会毫不犹豫的这么做，但是他已经活了一世了——他太清楚自己的软肋，他宁愿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也不愿沈清秋被伤害分毫。 杀人如麻的军火商在手无缚鸡之力的情人面前，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即失去他的恐惧。 于是，洛冰河开始恼怒，把趁手的东西砸的一干二净，然后他对沈清秋说，滚，滚的越远越好。 他后来狠下心找关系把沈清秋送到秋家，但还是忍不住去看他，他想他想的快疯了。 绿树成荫的庭院里，穿着长袍的秋剪罗在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吸着大烟，他戴着精致的西洋金表，翘着二郎腿跟洛冰河寒暄着，洛冰河最瞧不起这种纨绔，面上和善，实则反复追问沈清秋的下落。

“沈什么——清秋？”秋剪罗拖着长腔，油头粉面的面皮下，牙齿已经吸烟吸的黑黄油腻了，他咧嘴一笑，抖了抖烟袋:“他啊，模样不错，就是还没试过。来人，把他弄过来，让洛大爷开开眼。” 洛冰河心里一凛，家丁拖着一个瘦弱的少年走了过来，浑身的衣服已经残破不堪，只有一双眼睛饿得分外亮，分明是沈清秋。 “哥哥。”沈清秋仿佛早就猜到他会来，轻轻说道。 “没什么，一个故人，我也就随便看看。”洛冰河根本不敢去看他，只对秋剪罗说道。 “哥哥。”秋剪罗饶有兴致的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挑眉看向洛冰河。 “……昔日姘头罢了，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洛冰河这样说着，突然眼泪掉了下来。 爱情有时候就是长期嫖娼，这么多年来，你甚至琢磨不透他的真心假意，真心和算计。若他遇到危难时向人求救的对象是你，那也不用沾沾自喜，可能只是觉得你比较容易帮他，你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亿万分之一。
那秋剪罗在吞云吐雾里全没看见，只低头抽着烟，还在好死不死的说:“这世道上，有福就该尽快的享；不然洋人打来了，我们还有什么命活？哈哈，我没想到你还有这一茬事。这个小子是我妹妹的同学，兜里半个子都没有，贼心不死的看上了我妹妹，呸，瘌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也配？左右不过是我秋家的玩物而已。” 他对左右来访的其余人说道:“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看看老子能有多——” 话音未落，一声枪响，秋剪罗眉心绽开了血花，他仍然是维持那个淫邪的笑容，整个人却倒头栽下，鲜血迅速流满了一地。 洛冰河站在地上，面色阴沉的可怕。 他压根懒得再威胁，只把正在冒烟的枪又指向一旁的管家:“开门，我要带一个人走。” 周围死一般的静寂。管家似是带着点鄙夷的瞧了瞧地下没了生息的秋剪罗，又瞧了瞧洛冰河，把路一让。 洛冰河这才过去拽沈清秋，没想到他吓坏了，两手冰凉无比，说什么也不肯挪步。

洛冰河只得捂住他的眼睛，命人把秋剪罗的尸体拖走。 沈清秋只是在他怀里发抖，温热的泪从手掌里流了出来。 洛冰河突然心情大好，一扫这些天挤压的阴郁，虽然杀了人处理后事比较麻烦，但是此刻他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回去路上，他循循善诱:“还逃不逃了？外面的世界这么险恶，你只有在我身边才是安全的。” “旁人都是恶魔，他们都想伤害你，只有我是想对你好的。” “懂不懂，傻瓜。” 沈清秋从他的怀里仰起脸，带着泪光点了点头。车外光影纷乱，沈清秋的脸却仿佛在洛冰河心里定格了一般，不管外面再骚动，景色如何变幻，洛冰河近乎贪婪的望着他，仿佛要把这个永永远远都刻在心里。 他永远，永远，永远也不会忘记沈清秋。 可终于是他的了，洛冰河庆幸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