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九】白夜(第五夜)

我根本不认为我是一名悲观主义者,悲观主义者是那些老是等着下雨的家伙,而我,早已浑身湿透。 ——莱昂纳德·科恩 —————————————————— 放学了,沈忘洛推开门,对着那个在灶台上忙碌的男人喊了声“爸爸”。 往常这时候沈忘洛还没有放学,或者是放学了也不会回来这么早。沈清秋用手背抹了抹睫毛上沾的面粉,含糊应了一声,叫他去写作业,然后又低下头忙活手里的事情了。 没想到沈忘洛站那儿一动也不动。小孩子穿着别人不要的旧衣服,右裤脚上的一个破洞别一支别针,头发乱蓬蓬的,精致乖巧的脸庞上缠着绷带,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望着沈清秋,一声不吭。 沈清秋停住手中的动作,跑过来对着沈忘洛的脸左右的看,又心疼又埋怨的说道:“怎么弄的?跟谁打架去了?” 沈忘洛连忙撒谎道:“没,没打架,不小心跌了一下。” 伤口这么多,怎么可能是跌的?
沈清秋急的不行,也不管灶台上快要烧开的水,拽了沈忘洛就要好好看看到底伤到哪里了,沈忘洛不自在的摇了摇头:“爸爸,我没事,医院都包扎好了,说是皮外伤。” “谁给你包扎的?多少钱,我去给人家。” “一个漂亮的叔叔。”沈忘洛突然小声说道。 突然,一阵不详的预感瞬间击中了沈清秋的心脏,他慢慢转过身,看见了满目疮痍的门外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 窗外夕阳如血,一身考究西装的他孤零零的站在那,和周围的破烂格格不入。 那人抬眸,眸光拢聚起波澜万丈,惊涛骇浪,盯着他,又悄然散去。 “沈清秋?”那人错愕的盯着他。 他就住这地方?似雪洞一般空荡荡的屋子,一床破的不行的烂被子。那人环视四周,震惊的无以复加。 “你来干什么?”沈清秋听见自己干巴巴的问道。 “我来看看你。”那人回答道。 沈清秋浑身颤抖了一下,仇恨袭上心头,他的眼里晃过刀剑一样的寒光,转而消失不见,余下平静的眸子看不清思绪。

沈清秋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说道:“看完了?如你所愿。滚吧。” “沈清秋!” 沈清秋把门一把摔上,反锁好,头也不回的拉着沈忘洛往屋里走去。 “……别来了,医药费多少,我明天找人给你送去。”他毫无温度的对外面说道。 外面的人默了默:“你知道我不是为这个来的……沈清秋,我只是想见见你。”那人的声音哽咽了。 沈清秋置之不理。渐渐的,门外便没了声音,沈清秋若无其事的带着沈忘洛吃饭,然后刷碗,扫地,给他辅导作业。 洗漱完后,天就黑了。沈清秋和沈忘洛脱掉外衣,上床睡觉。 黑漆漆的夜里,月光森凉。沈忘洛欲言又止的望着已经闭上双眼的沈清秋,半晌道:“爸爸……那个叔叔,好像还没走。” “不关你的事,”沈清秋皱了皱眉,给他掖好被子,呵斥道:“赶紧睡觉,明天还要去上学呢。” 半夜下起了雨,寒冷的雨滴从屋檐、墙头、树叶上跌下,就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寒风把门拍来拍去,冰冷的寒意从门缝渗进屋里,味道凛冽刺骨,伴随着几分雪的冷漠与无情。 然而无可抑制的愤怒在沈清秋的血管中奔腾翻滚着,强烈的复仇欲望渗透到他每滴血和每个细胞里,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牙齿抑制不住的咯吱响。 屋外的树影缭乱,晃得人心烦意乱,想闭上眼睛不管不顾,却怎么也睡不着。冷风夹杂着雨的湿气从窗缝里漏进来,人好像又冷得很清醒了。 沈清秋静静听着雨声,过了很久他才披上外套,起身去开门。 门外夜色深深,只见那人仍然执拗的站在门外,狼狈不堪,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湿透了,头发丝被冻得粘连到一块,结成了冰凌。裤腿卷得高高的,从膝盖到脚全沾满了泥水,好像刚从泥地里爬起来似的。 他冻得瑟瑟发抖,睫毛上结了冰,面无血色的盯着沈清秋看,呼出的呵气都快淡了。 沈清秋盯着他,一字一句说的清晰无比:“洛冰河,当初是你说要老死不相往来的,也是你说过让我放过你的。

” “现在也是你自己抓着我不放。” “我……”洛冰河正要说什么,沈清秋把伞撑起,朝外面走去,顺便给他也扔了一把伞:“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出去说,别吵到孩子。” 洛冰河接过伞,看了看沈清秋,小心翼翼的回道:“好。” 郊外的雨夜黑的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水,两人无言的撑着伞行在一路,却貌合神离。 走到郊外一处电话亭,总算是有了个避雨的地方。沈清秋看也不看他一眼,合上伞往一处望去。还是洛冰河先打破了沉默,他哑着嗓音问:“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满心的失望,满腹的辛酸,和自从被打入尘埃里所积压的辛劳与煎熬,使沈清秋形容憔悴,面色苍白。他背后是无尽的冷雨里,闻言他回眸,一双眼在漆黑的夜里亮的惊人。 过的如何?呵。 这些年只是囫囵吞地忍受的整块痛苦,没工夫辨别滋味。现在,一看见他,过往的记忆纷至沓来,如同牛反刍似的零星断续,细嚼出深深没底的痛苦回味。
然而最终他平静下来,望着洛冰河,缓缓道:“过得挺不错的,起码没有死,不是么。不过若是你能被车撞死,遇上飞机失事,轮船沉没,我会过得更不错。” “……沈清秋,你说话别这么恶毒行么?” 闻言,沈清秋只是不屑的说道:“我恶毒吗?有你恶毒么? 这些都是我真心实意的话, 就当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好了 ,起码不是一个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还要强颜欢笑祝你他妈幸福一生的斯德哥尔摩。” “……别这么说,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洛冰河看着他,继而又问:“那孩子,是谁的?”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是你和你妻子生的孩子么? 你结婚了么?” 这太可笑了。洛冰河,你总是在说笑。 身体明明没有半点知觉,沈清秋却感到了疼,无处不在的疼,痛彻心扉,深入骨髓。 无数愤怒的喊叫从他心底升起,流过全身,带着一腔充满仇恨的沸腾的血液,烧得他七窍生烟,他牙齿咬的咯吱响,冷笑出声,转而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没错,忘洛是我和别人的孩子…

…可惜她死了,没能让你看到,真是抱歉。” 没想到洛冰河叹了口气,一句话便轻飘飘戳穿了他色厉内荏的谎言:“我已经带忘洛去医院,顺便做过亲子鉴定了。” 成功的生意人试着用商量的语气,和面前这个人谈判:“反正你现在过的也挺苦的。要不,你和我回去吧,带着忘洛,我们生活在一起。” 看吧,沈清秋。 没有人要理解你体谅你,更没有人要感同身受你的压力和苦痛,你说任何话,跟你不说一句话没有任何差别。 苦?是啊,一个人半夜捂着被子嚎啕大哭,为了忍住不再给你打电话把牙齿咬出血还要抱紧自己不断安慰自己别哭了别哭了别吵到孩子。 这些都很苦,但也只是心里苦,和真正生活的苦比起来又算的了什么呢。 闻言,沈清秋居然笑了。他的笑容很是刺眼,蛰的洛冰河眼睛发疼。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对他认认真真道: “没错,孩子是我生的。” 他看着远处,缓缓道: “看见这座电话亭了么?
六年前,在电话里你跟我说完那番话后。当时我怀着孕,脑子进水了,还不死心的大半夜冒着雪跑到这座电话亭,一遍遍给你打电话。 因为我想见你一面,想让你屈尊劳驾从那边飞过来看一看我。然后那夜我打了一百多个国际长途,在电话亭里等了你整整三个小时都没有接。 最后回去时跌了一跤,孩子差点掉了,一只鞋也陷在雪里怎么都找不到,我就索性这么光着脚走了一路。知道我什么感觉么,洛冰河,你不知道,因为你没有三更半夜守着一座电话亭,兜里只有两块钱的那种经历。” “你不过是受了一场雨淋,现在有多冷,有我当初一半冷么?” 初冬的寒意裹挟着悲凉的风,在空中伴着雨打旋呼啸,仿佛在讥笑当年的承诺。 “你有多爱我?” “这辈子都爱你一个,下辈子也是。” 那时候他还年轻,不知道前生后世是两个极好用的垃圾桶,所有不负责任的话都可以丢到里面死无对证。

看着洛冰河惊愕愧疚的表情,沈清秋只觉得疲惫,他别过眼,望着连绵的夜雨: “我为什么不想告诉你沈忘洛是你的儿子,因为你根本不配。我沈清秋不就无意中借你的一颗jing子生了个孩子么。 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要什么没有,而我只有沈忘洛。 你却非要来和我这个一无所有的人来抢唯一宝贵的东西?你还是不是人?” 沈清秋继续面无表情的说道: “诸如此类我不想再说,洛冰河,你也算是孩子父亲。现在你过的不错,混的人模狗样的要带走孩子,那么我只想问你—— 我生不如死的时候,被孩子追着问他亲生父母的时候,交不起忘洛的学费和饭钱跑去卖血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恨我吧,对不起,沈清秋,对不起……”两旁高墙耸立,并无屋檐遮挡,避无可避,洛冰河在雨中被浇个遍透,他面色苍白的握住沈清秋的手,颤声道:“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 沈清秋避瘟似的抽开他的手,后悔一步: “没关系,我希望你难过一辈子,我希望我永远是你心里的那根刺,想起来永远是锥心的。我希望你活在无尽的后悔和自责中,希望你一辈子都过得不如意。” 最后,沈清秋撑着伞站在雨里对失魂落魄的洛冰河说:“其实我知道你谁都不爱,你只爱你自己。还有,我不恨你, 因为不值得。 只是厌恶罢了。想起来你来,我就翻江倒海的反胃恶心。现在我把你的话原封不动的送还给你 ——别再来恶心我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消失在雨中,如同墨汁融入永夜。 ———————————————— 未完结,下章开虐,小九说这些话只是他要报复冰哥的一种方式而已。 真正要报复一个人的时候,只会理性客观的想到如何把报复最大化,比如让这个心里人难受之类的,揭自己的伤疤倒是无所谓了

夜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