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九】白夜(第四夜)

“前生后世是两个极好用的垃圾桶，所有不负责任的话都可以丢到里面死无对证。” ———————————————— 沈忘洛去上学的路上要经过一片重化工厂基地。由于某个人尽皆知的原因，这里即使长年黄烟迷漫，呛的人眼泪直流也无人管。 走了大约四五百米，再往北走，然后又经过一段闹哄哄的菜市场。那个跪在路边的乞丐照例裹着破棉袄，抖擞着破碗，精神奕奕，一副刚来上班的样子。 站在街边的羊肉店老板，在寒冬腊月里光着热气腾腾的膀子，麻利的按住一只哀嚎的山羊，一刀封喉，鲜血飙了出来。他咬住刀，把羊头扭朝后，让脊椎骨展开，再用刀在骨头之间游走几下，干净利落的切断脊髓。这样一来，山羊就一声不吭的咽气了。 沈忘洛停下来饶有兴致的看，半点都没有害怕之意。老板擦了擦雪亮的屠宰刀，对他赞赏的一笑，然后继续低头剥皮。 伙计把刚杀完牲口的冷汤随便泼在地上，乱飞乱撞的苍蝇从烂菜叶和腐烂杂碎上滚下来，一窝蜂的扑上去吸吮着鲜血。
而沈忘洛神色如常的背着书包，趟着血水从上面走过去。 玉成小学隐藏在乱糟糟的闹市区里，当年是一片公墓，后来公墓渐渐的没人祭奠了，又那么多穷人家没户口的孩子上不了学，政府便找人推平了墓地，在社会上集资拨款，随便盖了座小学。 无人的街道周围全是“拆”字。穿过这里就到学校了。此时，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沈忘洛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一步步走过去。 却被一群高年级的小子们拦住了去路。 “站住。” 沈忘洛心里冷笑一声，看也不看扭头就走，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拦住去路。 为首的那个染着一头黄毛，把初中部的校服系在腰上，穿着一双人字拖，嘴里叼着小弟孝敬来的烟，斜眼看他:“老子叫你站住，没长耳朵么？” 沈忘洛皱了皱眉，谨慎的看着面前几个比他高出一头的校园混混，一字一句道:“听见了，没钱。” “哎呦，谁说要你钱了？”黄毛那个夸张的扬了扬眉:“你沈忘洛好学生啊，我们哥几个哪敢要你的钱呢，怎么还把老子当乞丐打发了？

” 沈忘洛对这群胡搅蛮缠的混混烦的不行，但又不好撕破脸，只道:“你有话直说，我还要上课。” 黄毛见他一副好学生的矜持样，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缓缓吐了口烟，细长的眼毒蛇般的在沈忘洛脸上逡巡:“晚了，爷我今天就是看你不顺眼。” 说罢，一捋袖子，吹了口哨招呼背后的小弟:“兄弟们，给我上，揍丫的！” 半大孩子最是愚蠢无畏的时候，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法律道德，没有以大欺小，没有以多欺少，没有恃强凌弱。他们的眼里，只有可笑的“兄弟情义”。他们不知道这其实只是从众。 而你因为某种可笑的原因，被全班孤立。他们诋毁你迫害你然后想毁掉你，甚至有些人，你没骂过他们，也从没招惹过他们。 只是因为别人讨厌你，所以所有人也选择不讨厌你，把你说的一无是处，把你按进尘埃里折磨羞辱殴打，拿世上一切下流的语言去诋毁你中伤你，这就是所谓的墙倒众人推。
沈忘洛的书包被粗暴的抢走，像丢沙包一样被抛来抛去。无数双脚踹过来踢过去，每一脚都下足了力道。 寒冬的天微微亮，上课铃响了。沈忘洛愤怒的刚往前跨了一步，刚才的那个黄毛就冲着他一拳打了过来，沈忘洛抬手刚挡住了这一下，顺势一拳就打到了他的脸上。 黄毛捂住脸，惊叫一声，周围的小弟见状，一脚冲着沈忘洛的胸口踢来，速度异常的快，直接就被他们一脚踹到了胸膛，胸腔疼的仿佛炸开，沈忘洛弯腰低头，呕出一口血，吓得那群人后退一步。 “老大……他吐血了！” 黄毛正在气头上，闻言不耐烦道:“嚷嚷什么，出来混没见过血么？” 沈忘洛听了，齿缝里溢出冷笑，先是低低笑了几声，后来越笑越开怀，把所有人吓得汗毛倒竖。 我生来一无所有，贫贱，自卑，无所为。少时即被孤立，编排，挤兑。 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是公道，什么是正道。没有人在乎我，只会说为什么受害的不是别人。

加害者成群结队，受害者却永远孤立无援。绝望吧，越不还手，他们越不会停手。 以前总听说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可对于我来说，没有岁月静好。生活像一滩死水，石子不断丢进来，但水却没活过。 谁给我温柔，谁让我从容，谁愿我安康。 不知道。 没有人。 他摇摇晃晃的，扑上去掐住了黄毛的脖子，力道之大，把黄毛掐的直翻白眼。 小弟们看傻了眼，直到黄毛开始吐白沫才反应过来。有个胆大是拎着棍子扎扎实实的砸到了沈忘洛的脑袋上面，血顺着额头就往下流，血腥味顺着鼻子流进了嘴里。沈忘洛像是不要命似的和黄毛厮打在一块，被打倒，又爬起来继续打，再被打倒。头上，背上，腿部，每个地方都疼的要死。 最终寡不敌众，“砰”的一声，他倒在了地上。 “我XXX！”黄毛从地上挣扎起来，拎着棍子准备给他一下。 一个平淡的声音传了过来:“再敢他动一下，我就废了你们。
” 声音不大，却有如冰面上划过的沁凉和寒冷。 黄毛和小弟们抬头，看见了不远处停着一辆豪车，不知看了多久，几个西装革履戴着墨镜的男子负手而立。 黄毛没好气的喊:“你算老几？”说罢往沈忘洛身上啐了口唾沫。 “差不多了。废一个，让剩下的滚。”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其中一个保镖走了过来，脸上还是面无表情，而手上突然出现一把匕首，对着黄毛的手筋脚筋上去就是四下。然后不顾他的惨叫，又掏出一根电棍，噼里啪啦几声，人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身子不断抽搐。 剩下的半大少年，早吓的落荒而逃了。 沈忘洛从地上艰难的爬起来，道了声:“多谢。”然后从地上捡起那只被蹂躏的不成样子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土，看样子是想去上学，他已经习惯了。 “你这样的能去上学？”车里的人沉默了一瞬，然后道:“走，我送你去医院。” 沈忘洛摇了摇头:“不去，没钱。

”去医院？连饭都吃不起。 “为什么要还手？这种平常的事，忍一忍就过去了。”车里的人突然问他。 闻言，沈忘洛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道理，他不屑的抬头，笑道: “忍气吞声和委曲求全，都是烂品格。你觉得自己是好学生，是顾全大局不爱惹事的好人。可实际上并没有人会这么觉得，他们只会觉得你傻，你好欺负，你活该。” 车里的人倒吸一口气，对他道:“就凭你这句话。小子，上车，我给你付医药费。” 保镖恭恭敬敬拉开了车门，只见车里的人一身黑色西装，体态修长，长腿交叠。黑暗里的五官精致华美，带几分养尊处优的从容散漫，而骨子里透出的一股子寒劲让人忍不住退避三尺。 之前看不清，而现在离得近了，他紧紧盯着沈忘洛那张和他过于相似的脸，素来含笑冰冷的眸子里，终于掠过震惊和不可置信。 “……你叫什么名字？”他颤声问。 “沈忘洛。
” 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漫溯繁花刀影纷乱激流当头，他曾以为那都是梦，那人早已死了，只余一地废墟任他空思悼。 洛冰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似晴天霹雳当头一击，又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全身麻木。 他张了张口，嗓子里仿佛失声，过了很久，才用气音问: “你爸爸呢？……你爸爸叫什么？” “……沈清秋。” ———————————————— 下章开虐，最近事情太多，更的不勤，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