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九】白夜（第六夜）

“可怜你一身傲骨，却众叛亲离，活的连狗都不如。” 沈清秋回到家时，雨已经停了，兀自滴沥着泥水的雨伞，被沈清秋撑在了漏水的房顶上借以遮风。 阖上门后，看到忘洛一个人在睡。蜷成小小的一团，眼睛安安静静的闭着，狭长的睫毛如同一把小扇子，盖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显然早已进入了梦乡。 小孩子睡得真香啊。沈清秋没察觉什么不对，钻进被褥里，很快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时，沈忘洛醒的比他还早，早早就起床穿好衣服。沈清秋睁开眼疑惑的问:“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沈忘洛一边刷牙一边说:“……今天学校有重要活动，老师让我们早点去。” 沈清秋点点头，一边帮他收拾书包一边问:“零花钱还够么？用不用我再给你点？” 沈忘洛坚定的摇了摇头。他盯着沈清秋，欲言又止。他终于还是问道:“……爸爸，昨天那个叔叔呢？他，以前和你认识？
” “嗯，是我一个熟人，不过后来吵架了，没再联系过。”沈清秋状若无事的说:“他自己回去了。” “哦。”沈忘洛垂下眼睫，什么都不再问了。 他回头看一眼那座一出生便生活在此的低矮破旧的房子。终年不见阳光的屋里昏暗潮湿，墙皮早已脱落了，墙上凹凸不平。屋顶上的瓦片压的零零星星，每逢雨季都会漏水，那时候一股湿冷苦涩的青苔味会从每一个角落里钻出来。 床垫是破烂的棉絮，上面放着一个破枕头和叠的整整齐齐的被褥。 一张已破出好几个洞的木桌上边放着一摞摞的书，书都保存的很好，只是翻的有些破了，这些都是沈清秋最爱看的，即使最艰难的日子里也没有卖。沈忘洛知道这些书对于才华横溢的爸爸来说不过是冰山一角，更多的都在沈清秋的脑子里，他可以一字不落的背出来。 沈忘洛回过头，系好红领巾，安安稳稳的坐上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由沈清秋带着一路往学校去。

“愣着干什么，快去上学啊。”沈清秋推了推一动不动的沈忘洛，催促道。 啊，已经到学校了么。 沈忘洛回过神来，从自行车上跃下。他背着书包浑浑噩噩的往校门走去。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沈清秋。 又走几步，回头看一看沈清秋，他还在。 周围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蹦蹦跳跳追逐打闹的小孩子，还有和孩子道别的家长。沈清秋站在喧闹的人群中，显得有些孤独。 你看着他，感觉他不需要谁陪着。无论什么时候都自成天地。 明明清雅温润，周身却有凉漠的气场，写着生人勿扰。安静淡然，在他旁边，感觉周遭空气流动都缓慢停滞了。 像是冬天的竹子，清高孤傲，天大的事情也压不弯他高傲的脊梁。 “爸爸！”不等沈清秋疑惑，他便一路小跑回来，一把扑进沈清秋的怀里，声音带了些许哭腔:“……我舍不得你。” “都二年级了，怎么还跟一年级的小孩子一样呢？
”沈清秋哑然失笑，无奈的摸了摸儿子的毛茸茸的头，温和的说:“好了，快去教室吧，一会就要迟到了。” “嗯。”沈忘洛离开沈清秋的怀抱，点了点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胃不好，别忘记吃饭。” “嗯，知道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爸爸。如果我做了让你失望的错事……你会原谅我么？”小孩子最后惶恐的问他父亲。 “也许吧。”沈清秋笑了笑:“那要看什么错事了，如果是这次没考好，那没有关系。但如果你敢欺负别的小朋友，那爸爸肯定不会原谅你的。 “好了，快去上学吧。”沈清秋催促他。 放学时沈清秋一如既往去接忘洛，这次他拿出为数不多的钱，买了门口一只雪白蓬松的棉花糖，等着一会给他的宝贝儿子尝尝。 结果，他在冷风里一直等到校门关闭，沈忘洛还是没有出来。 手里的棉花糖被凛冽的风吹的湿湿哒哒黏黏糊糊，像是沾了谁的口水，糖霜黏成一坨，又像是谁混浊的眼泪。

寒风里沈清秋开始慌乱，他颤抖着给儿子的班主任打电话，没想到班主任却说儿子早就一个人走了。 他发了疯似的奔回家，家里却还是空无一人。 小书包、小鞋子、小衣服都在，他喜欢玩的奥特曼，他的小手套还挂在架子上晾着，他吃饭的碗筷也安安静静摆放在桌上——一切都在，沈忘洛却消失的干干净净。 直觉从未如此准确过，沈清秋像是置身于寒冰地狱之中，齿关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 好一会儿他才摸出手机，给齐清萋打电话，求她把洛冰河的联系方式给他。 不明缘由的齐清萋还在那不依不饶的劝他:“师兄，都这么多年了，你被他伤的还不够么？要我说，你就忘了他，带着忘洛好好生活吧，都已经过去了。” “我没有纠缠他。” 沈清秋平静的解释道:“他把沈忘洛带走了。” 齐清萋一听，在电话那边气得差点爆粗口，又怕沈清秋受不了刺激，只得点点头:“…
…好，我这就把洛冰河那臭小子的电话给你。” 想了想，她又叮嘱道:“师兄，你好好的说，可千万别想不开，这里还有我呢。” 不会的，大风大浪都经历了，他怎么会幼稚到想不开呢。 他只是奇怪，自己怎么就那么健忘。 他忘记了那个温和有礼，在雨里苍白着脸对他道歉的好学生不过是欺骗世人的障眼法，虚伪偏执的资本家才是他的真面目。 拿着千金万两同你歆享，捧来漫长光阴与你虚掷，含情脉脉，非你不可。说不完的话，发不完的誓，亲不完的吻，对你好得不能再好，深情的总是无懈可击，哭起来却又热泪盈眶。 真的太厉害了。反正自己是做不到像他那样对着有深仇大恨的人装做很喜欢的样子，然后又温水煮青蛙式的把对方一点点溺死。那样太累了。 他怎么能奢求一个根本不爱你的仇人的真心呢。 用脚趾想想也能明白——他骗了他，大仇得报，得偿所愿。全身而退的他仍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洛冰河，和已经跌到尘埃里的沈清秋没有半点关系。

当年说不联系就不联系了，但你知道他就在某个地方。没有什么可忙的，没有什么吵完架后过不去的坎。 他只是不要你了。 他想洛冰河可能没想到居然会和他有一个孩子吧。他知道的那一刻会是什么心情呢？恶心？惊悚？还是担忧？担心他拿这个孩子来要挟他？ 所以必须要夺过来，即使用下三滥的手段，坑蒙拐骗也得把孩子从他这里夺走。 好狠心啊。 时隔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已经百毒不侵。可还是玩不过洛冰河。因为洛冰河比他要狠心的多啊，可以面无表情的碾碎他的心，再眼睁睁的看着他跌入深渊，最后还拿他仅有的来要挟。 或许世界上最真心的人是骗子，因为只有骗子是真心骗你的。 冬夜的黎明沉寂无声，沈清秋低着头握紧手机。那边电话接通了，一开口便是礼貌疏离的问候:“喂，您好。” “把忘洛还给我，把他还给我，畜生。”沈清秋声音嘶哑，一字一句道。
“老师，”那边的人像是心情不错，很有容人之量，并不太在意他言语上的冒犯，闻言只是轻笑:“别担心，忘洛这边我已经帮他安排好新学校了。只要老师同意过来和我一起生活，你们会团聚的。我已经和忘洛商量过了。” 好啊。原来都商量好了。 他一直是被抛弃的那一个，连小孩子都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宁愿要他刚认识一天的“母亲。” 没有人会选择他。 哈哈，沈清秋。 可怜你一身傲骨，却众叛亲离，活的连狗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