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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九】白夜(第七夜)

【冰九】白夜(第七夜)


“人间很好,要替我好好活下去啊。” ———————————————— 他和洛冰河之间已经没有感情可言了,所谓的关系不过是在谈判。 而在谈判桌上,倘若谁先下手,那么这个人就失了道义;而如果谁先妥协,谁就输了。 沈清秋很清楚洛冰河的秉性,所以那天给他打完电话后便再没联系。 他想明白了,像洛冰河这样的人是一定要把别人的软肋和把柄攥在手里才安心的。 从前爱情是他的软肋,所以他被洛冰河戳的体无完肤。而现在不知道什么原因,洛冰河还想用儿子来挽回他,只可惜儿子不是他的软肋。儿子有自己的想法,愿意跟谁过,那是他的选择,而沈清秋愿意自己过,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应该尊重别人的选择。 不然还怎么样?哀求?痛哭?这些丢人的事,他从前都做过,可现在已经做不到了。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他以为这样一无所有的日子会继续下去,直到一切结束。
却没想到是洛冰河先给他打来电话,那天他刚干完活,回到家累的连水都不想喝,瘫坐在床上,翻着多年前的一张报纸。 这边电话突然急匆匆的响了起来,铃声是那种最原始的默认闹铃。原来沈清秋很喜欢听《渔樵问答》,把它设置成手机铃声很多年。后来自打出了事换了手机后,他再没有如此过。 沈清秋一向过目不忘,他抓过手机瞥一眼号码,知道是洛冰河打给他的。于是没接,扔到一边,任凭它锲而不舍的响着。 屋外狂风呼啸,寒气循环不止,铃声仿佛也会一直这样响下去。 响了一会,沈清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畜生,你有话快说。”沈清秋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愤恨。 “爸爸,你在哪……我想见见你。”电话那边是沈忘洛的声音,稚嫩的童音里带着些许虚弱。 沈清秋手里的电话一下子攥的死紧。 他费了很大气力才调动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尽量平静的问:“嗯,爸爸在呢。

【冰九】白夜(第七夜)


吃饭了没?在哪上学呢,有没有好好学习啊?” 这边沈忘洛很乖巧的听着沈清秋语无伦次的询问。 过了很久,他才哭了起来,连哭都是很小声的抽噎,闷闷的,像是在呼吸机里发出的声音: “对不起,爸爸,都是我的错,我错了……” 这边不等沈清秋说话,话筒已经被夺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洛冰河的声音:“老师,先等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然后是洛冰河走出去把门关上的声音,话筒里沉默一会,听见洛冰河说:“老师,我也是刚知道这事的。 你一直不打电话,也不说要过来。他着急了,半夜从家里溜出去想找你,结果被路上的车给撞了……” “路人及时送到医院去,我给转到了市里最好的医院。他害怕你会骂他,一直不让我给你说。这几天情况一直不太好。我请的欧洲的专家都给我下病危了……说是就这几天了。” “我们在xx医院。老师,清秋?能听见么?
” 一般绝望的情绪像狂潮一般涌上他的心头,浑身冰凉,沈清秋的手不受抑制的颤抖起来,他脑子中的一根弦断了,挂断电话,抓起手机不管不顾的往外冲去。 最悲伤的哭泣不是惊天动地,而是默默的流泪,却能听见心脏破碎的声音。司机看后座上的他心如死灰的样子,便没好意思多打表,甚至一路给他送到医院大门口。 满脸是泪的他坐上电梯,踉踉跄跄的朝病房走去。 走到跟前时,他的眼珠像生了锈的锁心,任凭钥匙反复搅动,再也转不动了。 他原本活蹦乱跳的儿子,脸色青白的戴着呼吸机,全身插满管子,输氧管,连接着心肺监测仪管线旁的函数缓慢的上下起伏。 看见了他,儿子空洞无神的眼睛突然有了神采,显然是一直在等他,挣扎着要起身:“爸爸……” 看见他,沈清秋的心脏像放进榨汁机里活生生榨了一遍,翻来覆去,死去活来。 他摁下鲜血淋漓的心,面上勉强扯出温和的笑,抓住他的手安慰道:“起来做什么,好好躺着。

【冰九】白夜(第七夜)


有吃药么?” 沈忘洛眨眨眼睛,沙哑的说:“吃了。爸爸,医生说以后我会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我不想一个人走,等着和爸爸一起去呢。” “嗯,爸爸会的。”沈清秋给他掖了掖被子,看见沈忘洛强撑着便说:“你先睡一会,一会爸爸再来找你。” “好。”儿子很乖的闭上眼睛睡着了。沈清秋轻轻走出房门,在走廊里看见了洛冰河。 他整个人突然失态了,像恶兽一样扑上来,掐着他的脖子,红着眼睛对他吼道: “为什么出车祸的不是你!为什么出事的是我儿子,是我儿子啊,他才八岁,下个月就要九岁了……” 他的手被洛冰河狠狠攥着,上方的男人神色也没好到哪去,他咬牙切齿道:“小声点,这是医院!沈清秋,我劝你冷静。发生这样的事我也不想,知道么?这都是命,你以为我就不难受了么,那也是我儿子!” “哈哈,你儿子。原来他是你儿子。” 沈清秋整个人状若疯魔,他松开洛冰河,背过脸低低笑了,笑了好一会,笑到声音越来小,笑到最后像是哭腔。
然后他抬眼,恶毒的谩骂像连珠炮一般狠狠砸过来:“你还好意思承认那是你儿子,连一个八岁的孩子都看不住,你配做什么父亲!你就是垃圾,败类,我要是你会后悔活在这个世上! 你有感情么,你还是人么?你只会挣那几个臭钱,和你的臭钱过一辈子去吧,像你这样的辣鸡就该断子绝孙,别来祸害我儿子!” 洛冰河气的浑身发抖,他想发作,又看见沈清秋满眼血丝,怕把人逼的狠了真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来,只得叹了口气,死死攥紧拳头,任他骂。 沈清秋骂够了没力气了,就平静下来。他看也不看洛冰河一眼,转身又进病房里守着儿子去了。 沈清秋不是医生,但他很聪明。这些天医生转告他们的那些话,症状,隐晦的词汇,连洛冰河都不大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沈清秋拼了命的去查资料,去看那些复杂深奥的医学文献。 他都懂,他知道儿子的毛病远不是一个车祸,一个简简单单的脑颅淤血可以解释的。

【冰九】白夜(第七夜)


他知道儿子好不了了,知道儿子等于得了绝症,他的一切都在走下坡路,治疗和手术不过是拉不住野马的缰绳。沈清秋专业是搞土木的,第一次痛恨自己不是医生,痛恨自己的学识无用。不然说不定还有一丝希望,不像现在这样绝望,连自己孩子的命都无法挽回。 他坐在儿子病床前,一边拉着儿子越来越冰冷的手,一边低头反复查外文的医学资料。看着那些大堆大堆的外国字,看着那些一个比一个残酷的名词,他只想跳下楼一了百了。 儿子很乖,任凭医生摆弄着,又是个爱干净的小男生,大小便失禁是他最难忍受的,屁屁稍微湿了就必须马上处理不然就委屈地撇嘴,眨眨眼睛。 儿子走的那天,连齐清萋都来了,但儿子谁都不看,只是紧紧盯着沈清秋,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儿子,你是要爸爸陪你一起走么。” “不可啊,师兄!”齐清萋大惊失色,赶紧拽着心如死灰的沈清秋,生怕他想不开。
儿子拼命摇头。 “你是想问那句话么?”沈清秋突然想到什么。 那时的沈忘洛惶恐的问沈清秋:“爸爸,如果我做了让你失望的错事……你会原谅我么?” 你会原谅我么? 虽然是善意的错事,但他还是背叛了爸爸,让他失望了。 呜呜,对不起啊爸爸,我不该这么自私,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你会觉得我是个嫌贫爱富的小孩么?你会不要我么? 都是他的错。他只是想让爸爸过上好日子。 叔叔说他有很多很多钱,如果他和叔叔过,爸爸这么疼他,他一定也会过来的,到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就都可以过上好日子。爸爸也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不用每天骑着那辆破烂的自行车,整天看别人的脸色。 这么大的诱惑面前,小孩子真的信了。于是他撒了个谎,忐忑不安的跟着叔叔走了,没想到爸爸真的没有来。 “怎么,羡慕别人家的生活?” “羡慕啊,肯定羡慕。但我希望和爸爸一起过上这样的生活,如果没有爸爸…

【冰九】白夜(第七夜)


…这样的生活不过也罢。” 他等啊,等啊。别人家的生活确实是很好的。有吃不完的佳肴,穿不完的衣服,看不完的美景。 只是这样的生活没有爸爸,不过也罢。 那天他是想回去的,想像小时候那样穿着福利院的衣服,穿过大半个城市幸运的找到爸爸,然后告诉他,别怕,还有我。然后和他继续挤在那间小草屋里幸福的生活下去。 “不要赶我走,我会很听话的,不给惹麻烦。 我会努力考满分,考上好大学。我要挣很多很多钱,到那时再带着你过好日子。” 他谁都不怪,怪自己太自私,是老天惩罚他的食言而肥,他花光了最疼爱他的人对他的信任。 于是他再也没有小时候那样的幸运,老天在他穿过马路时给他安排了一辆醉驾的汽车,让他早早结束生命。 而现在他只能苦苦撑着,祈望得到原谅。 “爸爸,如果我做了让你失望的错事……你会原谅我么?” “会的,会的。
”沈清秋再也忍不住,扑在他身上哭了起来。 真好,他放心了,爸爸果然还是爱他的。 只是爸爸的泪好烫啊,一滴又一滴的,浸湿了被褥,滴在他的心上。 别为我哭了,我很好。听说那边比这边要好,但我听说那边的人没有体温,爸爸去了一定会冷吧。 那还是不要跟着他一起去了。 人间很好,要替我好好活下去啊。 沈忘洛安安静静的闭上了眼睛,像往常沈清秋哄他睡觉那样。 沈清秋眼前一黑,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他感到狂风一直在吹,一切已经烧成灰烬。没有人来援助,没有日光照耀,四面八方是一片黑暗的永夜,恶魔张牙舞爪,而自己失落在彻骨的寒冷中。 只是他不能迷失。他这样告诉自己: 如果我是为自己,那么早就可以一了百了。 但是儿子教我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人不是为了自己而活,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这个事情就是惩恶扬善。老天爷没有做到的,他去做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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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公平,这个世界带给儿子的全是痛苦,而儿子给他的都是幸福与快乐。一个孩子忍下所有的屈辱和骄傲,无怨无悔的陪着他过了八年的苦日子,没有怨言,他一直很乖,在最后的日子也努力的盼着爸爸能过来看他。 他没有食言,是我的乖宝贝。 沈清秋去打了水,给他最后一次洗了个干干净净的澡,穿了他给他买的一套衣服。 他人生第二次去火葬场。第一次送走的是自己的养父养母,这第二次,他做梦没有想到送走的居然是他自己的儿子。 身上的疼痛算什么。心上的疼痛到达顶峰时,就像千万把刀同时捅进去,再拔出来。疼痛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整个人就像是大海中孤立无援的一叶扁舟,等待狂风骤雨一次次袭击,非常无力。 “你儿子要走了,你要看一眼吗。” 工作人员推着沈忘洛,将要关闭火化炉时这样问他。 沈清秋摇摇头,他不忍看,怕自己会疯掉,会忍不住陪他一起走,会一辈子都忘不掉,又怕精神失常了很快把他忘记。
进了火化炉,出来是一堆细细的骨头。 沈清秋想到儿子很会讨女生喜欢。他长得好看,随了他的基因,也随了那个畜生的一点美貌。他说儿子是韦小宝,儿子不甘心的辩解自己是贾宝玉。 而现在贾宝玉走的比林黛玉还早了。 有些时候,他想,虽然他的人生很短,但基本上都是快乐的。他还来不及对成人世界的无奈,就不用再去面对了——他不会经历分别的痛苦,也不会再有衰老的悲伤,他的人生定格在最好的时光,死亡只是他人生中的一部份,并不能代表他的人生。他曾经因为我而幸福过,这就足够了。 他捧着骨灰盒,一个人呆呆的在马路旁边坐着。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觉得大家都活在阳光下,而他自己是活在老鼠洞里的人。 老天爷啊, 是不是以前的我每天都过的很开心,所以已经把这辈子的开心用光了,留给我后半辈子的都是痛苦呢? 他和洛冰河重新和好。

【冰九】白夜(第七夜)


两人再不提当年的事,仿佛伤疤已经消失,而儿子的死是让他们重燃旧情的一个楔口。他们一起给儿子认真选了块墓地,是在山上,那边有很漂亮的景色,从下面看是一个漂亮的村庄,儿子应该不会寂寞。 从这边到那边大约2小时车程,洛冰河在前面开车,沈清秋捧着骨灰盒,呆呆的望着周围的世界,感觉一片荒芜,万物荒凉,没有任何生机。 沈清秋捧着骨灰盒睡着了。他梦见儿子哭着问他为什么这样折磨自己,他明白,儿子并不想要什么复仇,复仇只是他自己想要的,善良的儿子只想要爸爸能开心起来而已。 而他不要什么开心,人间冰冷,他只求血债血偿。 他睁开眼睛,对前面开车的洛冰河温和的笑了笑:“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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