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九】白夜（第八夜）

早有人告诉过沈清秋，他是抱养过来的。 养父母年过五旬，又在a市权势熏天，高坐明堂策勋十二转，风光无限好。 唯独膝下无子，便收养了他。沈氏夫妻俩恩爱异常，对养子更是万般宠爱，要什么给什么，没让他受过什么委屈。 按理说，这样的童年应该是幸福的，而沈清秋小时候总是做同一个梦。 他梦见一个人被关在灰蒙蒙黑漆漆的屋子里，无论怎么叫就是没有人理他。 慢慢的他放弃了，开始打量起整个屋子来。 屋子很黑，光线很弱。只能勉强看见墙上有幅画，画里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穿着一身和服，笑意柔和。 沈清秋蹲靠在地板上，睁大眼睛想看清画中人的长相，可惜越看越模糊。 然后，画上那个女人竟然动了。她慢慢向沈清秋逼近，与此同时，这个房间还慢慢变小，变得逼兀狭窄，像个箍子一样紧紧把他锁在里面，让他挣扎不得。 最后一声枪响，画上的人不见了，泼洒过来的鲜血浇了他满头，什么也看不见了。
然后梦境到此戛然而止，他就惊醒了。 是日，天高气爽，细雨蒙蒙的青山宛如诗人幻想中的桃花源，缥缈凄茫，炊烟袅袅，偶尔的有扛着锄头从梯田上走下来的农民，行色匆匆如鬼魅。 川端康成说:“人物是一种透明的幻像,景物则是在夜霭中的朦胧暗流,两者消融在一起,描绘出一个超脱人世的象征的世界。” 幻象在前，他在同一场噩梦里惊醒，猛然想起来今天是给儿子选墓地的日子。头昏昏沉沉的，问道:“到了么？” “到了。”洛冰河把车开进一处平坦的空地上，停车熄火。 两人从车里钻出来，沈清秋抱着骨灰盒，洛冰河从后备箱里拿出折叠的花圈，鲜花，一沓黄纸钱。 由于事先联系好了当地的殡仪馆，再加上土质松软，墓地挖起来还算容易。 仪式从简，沈清秋把骨灰盒交给相关人员，然后呆呆的看着黄土高高扬起，又铺洒在那块小小的埋在深坑里的骨灰盒的漆面上，最终消失不见，负上一层碎石，然后压上墓碑。

“别看了。”洛冰河不忍的提醒他。 沈清秋没理他，只是颤抖的点起一根烟，狠狠吸上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内心有一只怪兽在抵死撞墙，即使头破血流，恨到无以复加，但他还是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忍。 烟头在暮色里明明灭灭。那些微光仿佛他现在的生活，只是靠着自己的一口气勉强燃烧而已。 一根烟吸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洛冰河微笑，又转过身来。 他背对着所有人望向远山，眼底深沉冰凉，没有一点温度。 “回去罢。”他对洛冰河说。 两人在一起前是提了条件的。 沈清秋提出的要求是安葬好儿子，以及两人在一起后的一笔庞大的复合费。这是物质条件。 而洛冰河要的只是沈清秋能死心塌地跟他在一起。是感情条件。 感情的事不能用钱解决，只能用感情去弥补。而沈清秋这些条件都是能用钱解决的，钱能解决的问题对有钱人来说压根不算问题，洛冰河很满意。
两人都求仁得仁，沈清秋搬到洛冰河家里住着，仿佛重新过上从前的恋人生活，两人还抽空飞到冰岛领了证。 chuang上生活也挺融洽，就是沈清秋总不乐意在家里玩，都是到外面住五星酒店。 起初，洛冰河摸着他一把骨头还心疼他，后来见人养回来了，就暴露本性，大胆的放开手脚加油干。 沈清秋还有个怪癖，就是做完了不在酒店睡，必须回家，也不肯和洛冰河一起走，总是一前一后的回家。 洛冰河问过，沈清秋的解释是怕把家里弄脏，又嫌酒店睡得不踏实。不和洛冰河一起走，是因为他还要脸。 洛冰河表示理解。 这天，洛冰河去公司，叫秘书纱华玲准备会议室，召集人开会，他要听一下各部门负责人报告的项目成果。 纱华玲办事效率很高，逐一通知下去，会议室里很快便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各部门的精英，时间宝贵，总裁又这么重视，大家也很自觉，生怕给洛冰河留下不好印象。

第一个人飞快打开ppt，拿起扩音器组织好语言: “这次，开工项目同比减少，以及机构调整后项目部人员减少，使工程间接费用同比减少32万元，下降幅度为57%。已开支的工程间接费用占计划数的26%。 通过上述分析可见，本期营业成本减少的主要原因是工程成本的减少，因此我认为应该……” 洛冰河正聚精会神的听着第一个人的报告，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虽然调了静音，但他有特别设置，因此只有一个人的铃声是能发出声的。 报告戛然而止，满屋的负责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洛冰河瞥了他们一眼，满屋人立刻噤若寒蝉。 洛冰河接通了电话: “喂，亲爱的，怎么了？” 那边电话却是处理过的声音，机械的声音很温柔:“冰河，我现在在你公司附近的a家酒店里，你可以来找我么？” “现在？”洛冰河有些疑惑 好端端的，趁他工作时跑到这里做什么？
“你要是不来，我就走了哦。” 洛冰河赶紧说:“别，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到。” 说罢他挂断了电话，径直走了出去，然后把纱华玲叫到门口。 “洛总，请问有什么吩咐？”纱华玲心知肚明，但还是笑吟吟的抱着资料站在一旁。 “我有急事出去一趟，会议继续，你来主持。”洛冰河说。 “啊，我来？”纱华玲吐了吐舌头，这次会议非同小可，是这一季度的财务总结以及预算方向。总裁一走，她一个秘书出来，怎么处理各部门人精的刁难？这钱分给哪个部门，都是一场腥风血雨。 “不管如何，你先上就是了。”洛冰河说完，急匆匆走掉了。 纱华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发了个短信，然后收起手机，笑着走进会议室，大大方方道: “抱歉，洛总有急事先出去了，会议继续。” ———————————— 好戏要上演了